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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谢你自己吧,”佩吉·福斯纳希特说。接着,趁他还没有疲软又抱着他的屁股来了次冲刺,这令他不太喜欢。吉尔和詹妮丝两人也都精于此道。他依然如在家中,在劫难逃。

直到她说:“别再压着我了,好吗?你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身子太沉了?”

“多呆一会儿吧。”

“说实在的,我该走了。”

“为什么?刚到午夜。”

“我担心他们回到家后会干出些什么来的。”

“纳尔逊就在这儿。其他人,你操什么心?”

“我不知道。我放心不下。”

“哟,他们并不关心你,而你正和关心你的人在床上。”

他反唇相讥:“可你要把奥利弄回来。”

“能有更好的主意吗?他是孩子的父亲。”

“那么这就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没有错。”说着,她跌倒在他身边,他俩再次有力而又极为熟练地做了爱,然后他们交谈。他打了一个盹儿,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就在他的耳边,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女人的一只温暖而又富有弹性的胳膊伸过他的脸悄悄把它拿起来。是佩吉的胳膊。她听了会儿,就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递给他。电话旁有一只座钟,发亮的指针指向一点二十。“嗨。宝贝儿吗?最好滚到这儿来。情况很糟。很糟。”

“斯基特吗?”他的喉咙一说话就痛。干过了佩吉之后他已经干渴难忍。

另一端的声音断了。

兔子踢开床罩,在黑暗中搜寻衣服。他想起来了。起居室。当他赤裸着身子跑向客厅时孩子的门开了。纳尔逊吃惊地望着父亲赤裸的肉体。他问:“是不是妈妈?”

“妈妈?”

“打电话的。”

“斯基特。家里出事了。”

“要我回去吗?”

他们站在起居室里,兔子弯腰抓取散乱在地板上的衣服,匆匆穿上内裤和套裤。小狗又醒过来了,一蹦一跳对着他叫。

“最好留下。”

“会是什么事儿,爸?”

“不知道。或许是警察。或许是吉尔的病重了。”

“他为什么不多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反常。我不能肯定是从家里打来的。”

“我跟你一块儿走。”

“我跟你说过就呆在这儿。”

“我一定要去,爸。”

兔子看了看他,同意了。“好吧,你一定去。”

穿着蓝色浴袍的佩吉站在客厅。又亮了几盏灯。比利起了床。他的睡衣在裤裆处被染成了黄色,他满脸粉刺,个子高挑。佩吉说:“我把衣服穿上好吗?”

“不用了。你已做到仁至义尽了。”兔子正吃力地打着领带:他的衬衣领子后面有一颗纽扣,只有把它解开才能把领带打在下面。他穿上外衣,把领带塞进口袋。他的皮肤随着周身冒汗而感到刺痛,阴茎微微有点儿疼痛。他忘了系鞋带,当他跪下来系鞋带时,满肚子里的东西直往喉咙那儿涌。

“你怎么去?”佩吉问。

“跑着去,”兔子回答。

“别开玩笑了,有一英里半路程呢。我去穿衣服开车送你。”

该告诉她说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呢。“我不想要你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都不想让你和比利看见。”

“妈——妈,”比利在门口抗议道。但是他仍穿着被染黄的睡衣,而纳尔逊却已穿好了衣服,只是还光着脚。胶底运动鞋提在他的手上。

佩吉让步了。“那我就把车钥匙给你。是蓝色野马牌,靠墙那一排第四个停车位。纳尔逊知道。不,比利。我和你都留在这儿。”

兔子接过钥匙,手里一阵冰凉,仿佛刚从冰箱里取出来。“非常感谢。我刚才或许已经说过这话?真让人过意不去。晚餐不错,佩吉。”

“你喜欢我很高兴。”

“这事儿我们会告诉你的。也许什么事儿也没有,也许是那个混蛋被石头砸昏了头。”

纳尔逊已经穿好袜子和运动鞋。“咱们走吧,爸。福斯纳希特太太,非常感谢你。”

“你俩都不用客气。”

“即使我没法儿去划船,也得感谢福斯纳希特先生;我八成儿是去不了。”

比利仍在努力。“妈—妈,让我去吧。”

“不。”

“妈,你是个婊子。”

佩吉打了儿子一耳光:他的面颊随即出现了粉红色条纹,很像是手指印,孩子的脸无法自制,变得阴沉沉的。“妈,你是个妓女。桥头小子都这么说。你跟任何人都瞎搞。”

兔子说:“你们可别生气噢。”说罢就转过身。父子俩逃到走廊,来到钢制楼梯井,也不等电梯,就一直下到停着汽车的底楼,这是一个被嵌在一处灯火通明的低矮洞穴内的七彩湖泊。兔子眨巴着眼睛,意识到甚至当他和佩吉正在他俩共同的小小黑暗区增加热度时,一个荧光闪闪的冰冷世界在门厅在楼梯井在支撑着巨大建筑的不知睡眠的支柱之间包围着他们。宇宙永不安眠,蚂蚁和星星都不安眠,死去了就会永无睡意。纳尔逊为他找到了蓝色野马。仪表板灯在点火装置处闪着绿光。发动机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复活了,退了出来之后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他们沿着着了色的洞穴墙壁驶去。在楼梯井的砖制建筑物旁边的一个角落里,那辆全铬钢童式车等待修理。一个沥青出口变成了停车场,变成了两边布满狭窄的房屋和巨大的绿色招牌的街道,招牌上刻有数字,拱顶石、护板、无法抵达的城市名。他们来到韦泽街;车辆很少,不太吉利。交通信号灯已经失灵,只是一闪一闪的。汉堡天堂店关了门,而店内的紫色烤炉仍在闪闪发光,另外天花板上的电子管发出的灰黄色的余光令盗贼和为非作歹之人灰心丧气。一辆警车尖叫着飞驰而去。此时,停在阿克米的车一望无际。是不是停泊的一小部分车被丢弃了?或者是情人们?或者满是车辆的世界里的鬼魂们其鬼影就像树叶一样随处飞落?一只亮得让人难以容忍的旋转灯突然出现在兔子的后视镜上,并随着它的迅速增大,警报器发出的难以抑制的悲伤就扑面而来。消防车那红色的车身猛冲而过,把野马车都吸引到了街道中心,那里原是有轨电车路基的所在地。纳尔逊喊了声:“爸!”

“叫爸干吗?”

“不干什么,我看你失控了。”

“决没有。你爸不会的。”

电影院的招牌没有亮灯,又短又粗,上面写着:应邀重映——《2001年》。韦泽街沿途的所有商店都亮着防盗灯,有几家还采用了新的防护办法,在窗户上装上了铁栅。

“爸,天上有火光。”

“在哪里?”

“靠右边。”

他说:“那不可能是我们家。宾州别墅区还在前头。”

但是恩伯利大街向右转了一个比他曾经注意到的还要急的弯,于是宾州别墅区弯弯曲曲的路就一直把他们带向烧成玫瑰色圆顶的地方。黑糊糊的人影迈着无声的脚步奔跑着,飞驰而来的小汽车成对角线靠着路的边栏停着。在恩伯利大街和新月街的交汇点上站着一个警察,当旋转的救火车灯从他身旁经过时,被一闪一闪地照亮。哈利把车停在不能再往里开的地方就跟着纳尔逊向风景区跑去。消防水带横过沥青路面,一些干瘪得像长长的帆布裤腿,一些鼓胀得像眼镜蛇,正“嘶嘶”响着从接缝口喷出细水柱。排水沟对打着漩涡的黑水和乱成一团的树叶咬牙切齿;在下水道周围,一个漩涡从堵塞处向外扩大。离他们家还有两栋房屋远,他们就闻到类似于焚烧树叶的烟味儿,但更刺鼻,也更苦涩,混杂着油漆焦油和化学药品味儿;还有一栋房屋远时,浓密的人群阻挡住了他俩。纳尔逊往下一钻,消失在人群中。兔子跟在后面边用肩膀推挤边道歉说:“劳驾,这是我家,请原谅,是我家。”他虽说了这话却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头、探照灯和向上喷射的水柱、使人眼花缭乱的排列和呼喊声、某种对此次事件而言是专横而独特的东西使之像观望太阳一样艰难,他的家就被这一切所遮盖。人群、邻居们闪开来让他通过。他看清了。车库已荡然无存;烧焦的立柱仍在,但是屋顶已经崩塌,同时在水泥地板上那湿透的残骸之中,随着一阵一阵蓝绿色火焰的跳动,木瓦在闷烧。电动割草机的把手仍完好无损地直立着。紧靠车库的房间、厨房及顶上的卧室——那卧室曾经是他和詹妮丝的,然后是他和吉尔的——那里,火焰在顽强抵抗着连续不断的水柱。火势减弱了,但接着又重新燃起,火舌穿过屋顶或窗户:火龙在讥笑。苹果绿的铝制护墙板本身不燃烧;确切些说,它们似乎起到了保护火苗不被水流喷灭的作用。艰难扭动的各个部分在移动组合当中突然出现的裂口使楼上壁纸和厨房搁架的碎片暴露无遗;随后一阵风吹来裂口又合拢了。他望了望楼上窗户,找寻吉尔的面孔,但只望见熏黑的天花板。头上的屋顶只剩下一半,正冒着大片浓烟,浓烟噗噗往上冒,并以看似被梳理过的浓密的巨浪翻滚的方式从只有阴影轮廓线的木瓦中冲向天空。浓烟从纳尔逊的窗户倾泻而出,然而房屋的那一半还未烧着,也许能保住。实际上,房子燃烧时满怀着恶意,吐着火舌,散发着臭味儿:代用和合成材料并不情愿让燃烧得逞。童年时期兔子有一次在佳济山那边的河谷里看见一个粮仓着火了;那是支火把,是干草堆的猛烈爆炸以其余烬映红了天空。这儿则没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他周围留出一片空地。旁观者和邻居们为了对他这个角色表示敬意,都向后退了几步。几个月前兔子就看见电影制片商的那个明亮孤地,而如今他就处于这个明亮孤地的中心,但却依然感觉是置身圈外,与之无缘,恋旧心切,麻木不仁。他看了看被火光照亮的张张面孔,但却没有看见肖沃尔特和布鲁巴赫。他发现全都是陌生人。

人群骚动起来,嗬。他期望能看见吉尔站在窗口,准备往下跳,那白色裙衣半透明地裹着玉体。但是所有窗口都只让浓烟逃遁,戏剧性场面却发生在地上。一个警察正在和一个瘦小灵活的人影扭来斗去,哈利猛然间想起,是斯基特,但是扭斗转了个方向,是纳尔逊的白脸。一个消防队员协助抓牢孩子的双臂。他们把他从房子旁边带走,带给他的父亲。一看见父亲,纳尔逊就紧紧闭住双眼,在吼叫中缩回双唇,并猛烈地要挣脱开来,而那两个抓住他胳膊的人似乎在疯狂地操作泵杆。“她在里边,爸!”

喘着大气的警察解释说:“孩子企图冲进房子。说里边有个姑娘。”

“我不知道。她可能已经逃出来了。我们刚到这儿。”

纳尔逊的双眼发了狂,他尖声道出了一切。“斯基特说没说她和他在一起?”

“没有。他只说情况很糟。”

在此时,消防队员和警察松开了臂膀,纳尔逊挣脱开来又向前门跑去。热浪一定是向他扑了过来,因为他在门廊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接着他又被捉住,捉住他的人穿着油布雨衣,看起来像是甲壳虫。这一次,纳尔逊被带回来后冲着哈利的脸歇斯底里地直叫喊:“你他妈的混蛋,是你把她弄死的。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更有甚者,尽管他是哈利的儿子,但是哈利竟然弯着腰举起手准备招架。而孩子无法从那几个人的手中挣脱。他用不那么尖厉的声音对他们说话,摆出放开他的理由:“我知道她在里边。她一直在求他做点什么来帮助她,他却从不愿做。是他和斯基特干的。斯基特是和我们一起住的黑鬼。放开我,求求你。请放开我。就只让我把她弄出来,我知道我能。我知道我能。她在楼上睡觉。很容易就能把她抱起来。爸,对不起。对不起我骂了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告诉他们放开我。把吉尔讲给他们听。要他们把她弄出来。”

兔子问消防队员:“难道她就不会走到窗口?”

这个消防队员,老耗子一样的男人,长着两簇浓眉和两排黄色长牙,说话时总要思考良久。“姑娘在里面睡觉,不等她醒来浓烟就可能把她包围了。人们还不明白浓烟是非常致命的毒气。置你于死地的,是烟而不是火。”他对纳尔逊说,“好吧,这就放开你,乖孩子!喏,别太孩子气了,我们会派人爬梯子上去的。”

一个背部像甲壳虫似的消防队员对着前门砍去。从三个窗格里掉下的玻璃在石板上摔得粉碎并发出“啷”之声。另一个消防队员从屋顶的另一侧钻出来用斧头在二楼过道的上方砍开一个洞,这里大概是纳尔逊的房门所在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迫使他踉跄后退。一股紫色火焰向上蹿起。一阵水柱的轰击逼使他后退翻过屋脊。

“他们这样做不行,爸,”纳尔逊呜咽着说道,“他们找不到她。我知道她在哪儿而他们是找不到她的!”接着孩子的说话声就消失在一阵颤抖之中。当兔子向他伸手时他走到一旁捂住面孔。头发下面的后脑勺摸起来很柔软:真是只熟透了的水果。

兔子安慰他说:“斯基特会带她出去的。”

“他不会的,爸!他才不在乎呢。”说着头部就往前倾去,离开了哈利的触摸。

一个警察来到他们身旁。“你是安斯特朗?”他是个新式警察,看着像个大学生:尖鼻子,光滑的下巴,鬓脚留的长度在哈利看来是反社会的。

“是的。”

警察掏出一个笔记本。“有几个人在这儿住?”

“四个。我和孩子——”

“姓名?”

“纳尔逊。”

“有无中间名的首字母?”

“F,指弗雷德里克。”警察写得很慢,说得很轻,但由于周围有人群的咕哝声、烈火的噼啪声、猛烈喷射的水声,他很难听清楚。哈利不得不问:“什么?”

警察重复说:“母亲的姓名?”

“詹妮丝。她没住在这儿。她住在布鲁厄那边。”

“地址?”

哈利想起了斯塔夫洛斯的地址,却说出了另一个:“佳济山,约瑟夫街89号,弗雷德里克·斯普林格转。”

“那么孩子提到的那姑娘是谁?”

“吉尔·彭德尔顿,来自康涅狄格的斯托宁顿。不知道街道地址。”

“年龄?”

“十八或十九。”

“亲戚关系?”

“没有。”

警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写下这一个单词。屋顶的一角发生了什么事儿。人群的吵闹声逐渐升高,一架梯子正通过探照灯的交叉照射往下放低。

兔子提示说:“第四个人是个黑鬼,我们叫他斯基特。斯—基—特。”

“黑人男性?”

“是。”

“姓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法恩斯沃斯。”

“请拼读出来。”

兔子拼读后主动解释说:“他只是临时住在这儿。”

警察抬头瞥了一眼还在燃烧的牧场式平房住宅,然后目光转向房屋主人:“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搞群居村?”

“不,天啊。听着,我是个保守主义者。我投休伯特·汉弗莱的票。”

警察端详着这房子,问:“有没有可能这黑人仍在里边?”

“想来不会的。是他给我打的电话,听着像是从一个电话亭里打的。”

“他说过是他放的火吗?”

“没有,他甚至没说着了火,他只是说事情很糟。他把‘很糟’这个词说了两遍。”

“事情很糟,”警察写完,就合上记事本。“我们随后还要进一步讯问。”反射的火光在他帽子的警徽上闪烁着桃红色微光。卧室上方的屋角正在倒塌;为了摆脱来自邻居电视机的重影干扰,他们调整了两次电视天线,并把它拉长了许多。电视天线在烈火的肆虐中倾斜着,并像棵骷髅树一样慢慢摇晃着向下面坠落,但其根部却牢牢地挂在电线或支架上。水柱跃入原是卧室的地方。一大团黄色浓烟涌出来,金黄色掺和着灰色,色彩之富丽就像是从糕点师傅那媚人的双手中挤榨出来的酥皮。

警察漫不经心地声称:“要是有人在那儿的话,半小时之前就被烤熟了。”

两步之外,纳尔逊正弯腰张嘴呕吐不止。兔子向他走去。这孩子身体软绵绵的,直往地上倒。他抓住他的双肩;感觉就像是在把一条弓着背想窜回水中的鱼拽出来,这条鱼所需要的是潜回水中,否则就是死亡。父亲把他的头发从两颊弄到脑后,以免被吐出的东西弄脏;他在孩子柔软发烫的脑瓜后面用手挽了一个女式发髻。“纳利,我相信她早出来了。她走远了。她平平安安地走远了。”

孩子摇头表示否定,接着又吐了起来。哈利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胸部把他抱了一会儿。他把他抱起来是为了不让他淹死。如果哈利松开手,他也会淹死的[120]。他朦朦胧胧地感到身子沉甸甸的,似乎在从该事件的表面穿越而行,像木星般费力地挪动着,被可能会断裂的支柱支撑着。警察、旁观者都看着他和纳尔逊扭来斗去却并未干预。终于有个警察,不是讯问的那个,走上前来以平静的德国口音问道:“我们弄辆车把孩子带到某个地方去好吗?他在本县有没有祖父母?”

“有四个,”兔子说,“也许他该去找他母亲。”

“不!”纳尔逊说着,就挣脱开来,望着他们。“在我们还未弄清楚吉尔在哪儿之前你们休想把我弄走。”他的脸上泪水晶莹透亮,但他神志清楚:此后一小时他就站在父亲身旁等候着。

大火慢慢被扑灭,房屋起居室那边保住了。厨房这边的屋内似乎成了花园,五颜六色的烟雾从那里萌发;福米加塑料贴面、聚乙烯基薄膜、尼龙织品、油地毡都在以各不相同的方式燃烧着,产生出的浓稠混合物返回到了大地和空气中。消防队员们在废墟上浇透水并在烧毁的墙壁后面搜寻。现在楼上的窗户在探照灯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刺目。探照灯又移向了更低些的地方。好一幅飞满萤火虫[121]的骷髅画,然而人群由于被一股浓烈的气味所吸引,仍在等待着;死亡在迫近。兔子从未注意到的一个信号把一辆救护车召来了,车上的警报器发出了犹豫迟疑的叹息声。猩红色灯光在车顶上跳着古怪的舞蹈。一个奇怪的容器,一只绿色橡皮袋或裹尸布,被拿进屋内,接着就被三位穿着油布雨衣的阴森男人抬了出来,救护车接纳了这只走了样的包装袋,随之关上车门,发出了只有最为昂贵的汽车门才会产生的那种软绵绵的声音,接着——警报器那犹豫迟疑的叹息声再次响起——车开走了。人群随之而散去。夜晚就淹没在汽车马达的点火轰鸣声中。

纳尔逊喊了一声:“爸。”

“嗳。”

“那就是她,是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

“是某个人。”

“我想是。”

纳尔逊擦擦眼睛。那手势拂下来阵阵灰尘,具有印第安人的特点。孩子似乎粗野得像古代人了。

“我要睡觉,”他说。

“想回到福斯纳希特家吗?”

“不。”仿佛是在辩解,他说,“我讨厌比利。”他又补充了一句作为进一步的修正,“除非你想。”除非你想回去再操一次福斯纳希特太太。

兔子问他:“想去见你母亲?”

“去不成,爸。她在波科诺斯。”

“她如今该回来了。”

“我现在不想见她。带我去外婆家。”

兔子体内有台发动机在咕哝作响,完了,完了,那声音想把他们带回到今天下午,从他们离家的那时刻起,不要做他们做过的一切,不要离家,就让一切原封不动,吉尔和斯基特仍在那里,仍在那边的家中。在这台发动机的响声之下,内心抑制住了对的确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承认。他战战兢兢地望着纳尔逊,壮着胆子问道:“怪我吧,哈?”

“有点儿。”

“你不认为这只是意外,是运气不好?”尽管孩子甚至懒得耸耸肩,但是哈利仍然明白他的答案:运气和上帝双方都在上头,而他还没有被培养到去相信超过父亲才智[122]的东西的地步。责备之词就为他中止于此地吧,真拿他没办法。

一辆车上的消防队员正在将救火水管盘起。一个警察,就是探问过纳尔逊的那位,走了过来。“安斯特朗?警长想到一个孩子听不到的地方和你谈谈。”

“爸,问问他那是不是吉尔。”

警察精疲力竭,表情冷淡,体形圆胖,就和——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肖沃尔特一模一样。耐心而又和蔼可亲的布鲁厄人。他透露了信息:“是具尸体。”

“黑人还是白人?”兔子问。

“不知道。”

纳尔逊问:“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乖孩子。”

纳尔逊又开始放声大哭,想呕吐但食物似乎卡在了喉咙里。兔子问那位警察他的提议是否仍然有效,巡逻车是否可以将孩子带到佳济山的外婆家。孩子被领走了,他没有抗拒。兔子原以为他会的,会和父亲在一起坚持到底。但是孩子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披散着,眼泪毫无节制地流着,他似乎宽慰地感到终于躺在了秩序、法律和限制的怀抱里。当西布鲁厄银白色和蓝色相间的警察巡逻车在新月街转了个U字形大弯掉头驶离由救火水管、污水坑和红色反光搅和成的这团乱麻时,纳尔逊甚至连在车窗口挥挥手都没有。空气中有股硫磺味儿。兔子注意到靠近房子那边的小枫树已被烤焦,那小树枝像香烟那样在慢慢燃烧。

消防队员在收拾东西时,他和警长坐在没有标志的小车前部。哈利的双膝由于乘客座旁的无线电器材而感到很挤。警长是个矮个儿,但坐着并不显矮,那厚实发达的胸部上斜挎着一条黑皮带,白发贴着头皮理成平头发式,那曾经折断的鼻梁歪斜着,自那以后就皱皱的积累了很多断了的皱褶。他说:“我们现在有了人命案。这可完全是另一码事儿了。”

“怎么起火的?有没有个说法?”

“我就要问这些问题。但是可以肯定。是放的火。在车库。我在那儿看到一个动力割草机。带着油箱吗?”

“是啊,今天下午我们才灌满了油箱。”

“告诉我今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

兔子告诉了他。警长通过车上无线电与西布鲁厄总部通了话。还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回了话。但是当警长在这几分钟以内保持不容辩解的静默之时,兔子体内就滋长出了一大块东西,即对法律的热爱。无线电就像油炸腊肉一样“咝咝”传出话来:“福斯纳希特夫人证实了嫌疑犯的说法。同住的一个未成年男孩可作为额外证人。”

“好,”警长说着,就“咔哒”关了机。

“我为什么要烧掉我自己的房子呢?”兔子问。

“多数普通纵火犯就是房主,”警长说。他体贴地仔细观察着兔子;他的双眼几乎圆鼓鼓的,仿佛某个人在每个眼角缝了一针。“也许姑娘怀上了你的孩子。”

“她服了避孕药。”

“给我讲讲她的情况。”

虽然看起来很难讲得像感觉到的那样自然,他还是试着讲了。他为什么允许斯基特搬到他家住?那么,问题就更多了,为什么不呢?他试着讲道:“嗯,老婆弃我而去时,我就有点儿迷失方向。这似乎没多少关系,如果我把他撵走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会把吉尔带走的。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对他并不介意。”

“他威胁你没有?”

他试图把这些都回答正确。是出自于对法律的尊敬。“没有。他给我们带来了快乐。”哈利开始感到激动万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法律反对别人住在你家?”

“法律反对窝藏,”警长说话时,就忘了要在小本上写字。“布鲁厄警察报告说,有个叫休伯特·约翰逊的在一项窝藏毒品案指控中外逃未出庭。”

兔子的沉默并非是他所需要的。他就把他的意思讲得更明白些。“对这项起诉和蔑视法庭你都一无所知?”他把话说得还要明白一些,“我就把你的沉默当作是你对此一无所知的表示,好吗?”

“好。”这是唯一有利的机会。“是的,我对斯基特什么都不了解,甚至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叫约翰逊,我原以为叫法恩斯沃斯。”

“他现在的下落,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从一个听起来像是电话亭的地方打来电话,但是我也不能肯定。”

警察将一只宽大的手盖在笔记本上,仿佛捂住了电话听筒的收听孔。“中止记录。我们一直在监视这个地方。他是条小鱼,小阿飞。我们希望能顺藤摸瓜,抓到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什么东西?毒品?”

“社会骚乱。布鲁厄的黑人和费里、卡姆登、纽瓦克[123]取得了联系。我们得知他们拥有枪支。我们不希望这儿成为另一个约克,喏,是吧?”兔子的沉默再次成为他不想看到的,他重复道:“喏,是吧?”

“是的,当然不希望。我刚才在想问题。他说起话来似乎和革命无关,他是那种宗教狂,不是武器狂。”

“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这把火?”

“我看他不会的。这不是他的作风。”

铅笔又回到笔记本上。“让作风见鬼去吧,”警长说,“我需要事实。”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居住区有些人由于斯基特和我们一块儿住而感到恼火,有两个人昨天在街上拦住我发牢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说出他俩的名字。”

铅笔徘徊起来。“他们发牢骚。有没有以纵火相威胁?”

那个被蓄意杀伤、有&型伤痕的自作聪明的家伙。你最好把这整块的地方设置上该死的路天障。“没有那么具体的暗示。”

警长做了一个记号,看起来像是n.c.,然后翻了一页。“黑人和姑娘有无性关系?”

“哎,我整天外出上班。回到家后我们就做晚饭,帮助小孩做作业,然后坐着聊天。就像家里多了两个孩子一样,我并不知道他们每时每刻都做些什么。你是打算逮捕我怎么的?”

警长本人是个慈父般的人,他笑了好长时间才答话。兔子注意到他的鼻子并非因意外事故而折断,而是在时间小巷的某个地方自找的。他那雪白柔软的头发剪得像粉扑一样平整,耳朵上方有一条警察帽勒出来的粉红色凹痕。他咧嘴微笑时满脸都是皱纹。“严格地说,”他说,“这不在我的巡逻范围之内。我是在代替我尊敬的同事——熔炉区治安官值勤,他来了一下又回去睡觉了。我随口说说,即使不把像你这样体面的公民关进看守所,那儿的麻烦事儿也够我们忙活的。随后我们还要问几个问题。”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又轻轻打开无线电发出呼叫:“所有警车,布鲁厄警察记住,注意监视,黑人,男性,身高约5.6英尺,体重约125磅,皮肤的黑色程度中等,埃弗罗式发型,名叫斯基特,也就是萨利、凯瑟琳、双复活节[124]——”这时兔子打开车门走了,他连脑袋也没转动一下。

于是在他的一生之中法律之网又再次悄然离他而去[125]。他明白他就是罪犯,却从未落网。恶心就像油烟透过他的身体往下沉。消防队员们浇湿正在冒烟的残骸,新月街沿途那一堆设备都被打得稀烂漂流而去。房屋在耻辱中被圈围起来,支架上挂着黄色闪光标以警告人们不要靠近。不久前这块草坪还是一个完整的舞台,现在却被脚印践踏得凸凹不平。兔子绕道走着,俯视着这灭顶之灾。

后边烧得更为严重:卧室和浴室的附属设备挂在被扭曲管道的支杆上高悬于空中。靠着床头板的那堵墙已经没了。透过屋顶,几块蓝色夜空依稀可见。借助于闪亮的黄色灯光,就像照进地狱般游乐室里的那一种,他向楼下窗户里张望,只见摆在鞋匠长凳两边默默相望的沙发和两把椅子上撒满了坠落的灰泥。浮木台灯依然笔直挺立。在通向早餐角的搁架上,隐伏着斯基特的书籍,已经淋成一团。在厨房所在地,越过车库,哈利能一眼望见2乘4英寸见方的N形物被烧焦,天空开始放亮了。鸟儿——宾州别墅区的鸟儿,都在哪儿?没有足够大的树让它们歇脚——振翅拍翼欢声鸣唱。如今天气寒冷,比夜深人静大火肆虐之时更觉寒冷。东边的天空朝着布鲁厄方向泛起了鱼肚白。佳济山在拂晓前那一片乳白色彩之中渐露轮廓。一大群迁徙的鸟儿向南飞过近郊,飞向韦泽街高耸的疯人院及更远处。油烟正往哈利的骨头上粘附。眼睑感觉着像果壳般僵硬。他在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中产生了幻觉;就像我们入睡前的数秒钟之内,最具活力的机体恐怕就是种种类比。佳济山上方使人感到精神饱满的天空就是那死去的婴儿贝姬,而西边那阴沉沉的天空就是那活着的孩子纳尔逊,此时正呈现出风暴天气之色而却被星辰撕开了裂缝。而他,就夹在了中间。

他向受到过重创的前门走去,把玻璃碎渣扫到一边,然后坐在石板门廊上。很暖和,就像壁炉炉床。尽管没有邻居走上前来跟他搭话以便在呈现他灾难的明亮屏幕上爆出火花,但是居住区却已毫无羞愧之色地展现在他的凝视之中,在聚光灯下毫无遮掩。色彩柔和的屋顶木瓦在有些部分映衬出屋椽的样式,后院游泳池、成套秋千和草地一道被露水打得发白。半个月亮歪斜在泛白的天空中,像地板上被人遗忘的玩具。一个穿着飒飒作响的绿色雨衣的老头被留下来巡夜,他走过来和他说话:“这是你的家,哈?”

“正是。”

“有无某处可去?”

“我想有的。”

“死的是亲人?”

“根本不是。”

“那还不错。振作起来,年轻人。保险费会补偿大部分损失的。”

“我能得到保险金?”

“有没有抵押契据?”

兔子点点头,想起了那个滑溜溜的小小存折,又想象着已被烧毁。

“那你就保过险了。那些银行都可恨,他们只想到自己,你决不会发现那些该死的犹太人会缺钱用。”

此人在场开始显得奇怪反常。几个月来一切东西看起来都像这人在场一样奇怪反常。兔子问他:“你在这儿要呆多久?”

“我值班到八点。”

“为什么?”

“消防程序。防止抢劫。”他们俩惊讶地注视着宾州别墅区沉睡的房屋和冷清的草坪。正观望时,远处响起警铃声,接着楼上亮起灯光,色彩灰黄,恪尽职守。不过,最近抢劫遍布各地。老家伙问他:“里边的贵重物品,你也许想取走吧?”兔子坐着没动。“你最好睡一会儿觉,年轻人。”

“你呢?”兔子问。

“我这把年纪的人不贪睡。打个盹儿就够了。至少,我还喜欢此时此刻的宁静气氛,小时候就喜欢。总是早起,我爸贪酒又贪睡,如果我早上弄出响声来他总要给我一顿狠揍。养成了偷偷溜出去看鸟的习惯。无论如何,室外值这一班,报酬算双份儿。在里面别呆久了,捡出点儿东西来,这社会没安全感。软刀子杀人,名曰新技术。”

兔子站了起来,浑身疼痛;疼痛从胫部向上移动,经过腹股沟、腹部到胸膛,然后冲出。一个魔鬼离他而去了。烟雾、薄雾腾空而起。他转身向前门走去;大门被水泡胀,被斧砍坏,怎么也打不开。老人告诉他:“我的责任是不要任何人碰这座建筑物。要破坏什么你只管干,你是应负责任的一方。”

“是你刚才要我去拿走贵重物品的嘛。”

“你是应负责任的,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要转过脸去。跌到楼下,触电而死,别喊救命。就我而言,没看见你到那儿。对邪恶视而不见是我做人的原则。”

“那也是我做人的原则。”在推力之下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在另一侧裂成碎片的玻璃在厅门的罩面漆上刮上了数道白色弧痕。那烟雾和臭味儿使兔子不禁流出热泪。房内暖气融融,在自言自语。在他左边那一块儿升起一阵阵轻微的簌簌声和喀嚓声。烧焦的托梁发出杂乱的沉降声,而在原是地板的地方从黑糊糊湿透的瓦砾堆中传出汩汩流水声。金属床架已经坠落进厨房。在他的右边,起居室烟雾迷漫但尚未受损。拉斯特雷牌座椅上的银丝线透过一股刺鼻的烟雾微微闪着亮光;电视机那绿色屏幕等待着别人打开。他想把它拿走,它是这儿唯一可以转售的物件了,但是不行,太重了搬不动,出门时他可能会跌倒,而且有数百万此类东西。詹妮丝曾经说过我们应该把电视机而非炸弹扔进丛林,这将会大有裨益。当时他以为她能有此看法可真算绝顶聪明;难怪那时她竟成了斯塔夫洛斯的喉舌。

詹妮丝总是喜欢那笨头笨脑的长凳。他记得结婚初期她就跪在旁边,用亚麻籽油擦凳,一次擦几英寸长,短而精明,他看着看着不由得性欲大发。他把长凳夹在胳膊下却发现它如此轻巧。他把浮木灯从插座上拉掉也要带走。其余的让抢劫者和保险理算员拿去好了,你永远逃不掉这身烟味儿。就像逃不掉一生中的倒霉味儿一样。他想起那些外层窗,向里里外外喷射雾剂,而他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则集中体现这类细节的传说故事。房子离他而去。他自由了。当他两只胳膊夹着茶几和台灯向新月街走去时,长条形的橘黄色阳光在低矮奇怪的房屋之间延展开来,位于他这边的太阳和一个漫漫长夜之前他和纳尔逊在这儿散步时的太阳照射的方向恰好相反。佩吉的野马是唯一停在路缘边的车辆:一只退潮时搁浅的小船。他打开车门,把座位朝前推好,把凳子放在后面,却发现车里有人。一个黑鬼。在呼呼睡觉。“见鬼,”兔子说。

斯基特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在车的橡皮车底上摸眼镜。“宝贝儿小子,”他说着,戴着孪生镜圈的头就抬了起来。埃弗罗发式的一边都压平了。生虫的水果。“就你一个人,对不?”

“是呀。”小小轿车集中了那种会在早晨给起居室增添趣味儿,给予它肉欲的诱惑的味道,睡眠的甜蜜被调配得浓浓的。

“天亮有好久了?”

“刚亮。大约六点钟。你到这儿有多久了?”

“从我看见你和小宝贝儿停车时起至今。我在韦泽街那边的一个电话亭给你打的电话,然后就盯着你会不会走过去。那车不是你的,但脑袋是,对不,我就穿过几个后院偷偷走过来在你停车后钻了进来。古老的荆棘地理论,对不?我要是不睡觉才怪呢。嗨,上车,伙计,你让风都灌进来了。”

兔子上了车坐在司机位上,听话时头也不回,说话时尽量不露声色。宾州别墅区渐渐恢复了生机。一辆小车刚驶过。“你应当知道,”他说,“他们正在找你。他们认为是你放的火。”

“指望警察佬只能把事情搞砸了。我干吗要烧我的窝?”

“销毁证据。也许吉尔——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吸毒过量。”

“她不是从我这儿搞到的海洛因,那东西没劲儿,还不如糖水。哎,宝贝儿,你房子里那事儿是白鬼干的。你愿意相信事实,还是我该闭上嘴以对那个猪窝表示点儿敬意?”

“那就听听吧。”

斯基特的说话声完全撕下了他那副面孔,比哈利记忆里的更显深沉,带有催眠作用,节奏轻快而又刺耳的语调使他联想到儿时的收音机声音。“吉尔早早就上床睡觉了,我就睡沙发,对不?由于服用的还是那玩意儿,所以她就不用尝试自己那一套,而且我们在县里转了两圈卖掉那辆破车后我已经昏昏沉沉、精疲力竭了。对不?这样我就惊醒了。到处都有这种“格格”作响的声音。我断定它来自厨房,对不?我以为是吉尔要来缠我再给她打一针,然而却是这种呼呼声和轻微的轰轰声,使我想起是装甲钢板飞弹[126]击中了路边灌木丛,只是这次不在路边。我心想战争打到家里来了。接着传来砰的关门声,从隆隆声中可以辨出是车库门的声音,我就一个箭步跨到窗口,看见两个白佬小子撅着屁股跑过草坪,穿过街道,钻进那边的房屋之间,然后就不见了,对不?我看得很清楚他们没有开车来。接着,我闻到了烟味儿。”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就是白人?”

“废话,你知道白佬们跑步的模样儿,就像是屁股上插着棍子,对不?”

“如果你再看见他俩你能不能认出来?”

“我不能去辨认这儿的摩西。我的肤色在这个县是要遭电刑的,对不?”

“是的,”兔子说,“别的事儿你应当知道。吉尔死了。”

后座上的沉默时间并不长。“可怜的小婊子,怀疑她是否知道这有什么不同。”

“你为什么不把她弄出去?”

“见鬼,伙计,高温很烫,对不?我想私刑时刻来临了,我并不知道外面没有一千二百个白佬,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爱护某个白鬼女人,让白鬼去爱护他自己吧。”

“但是没人拦你呀。”

“基本的训练,对不?正如追捕我的人所说的,我在逃,在躲。”

“他们并不想伤害你。是我,他们试图告诉我一些事儿。这儿的人不搞私刑,别发疯了。”

“发疯,电视频道你一直都选错了。底特律那些白佬又当如何?”

“加利福尼亚死了警察又当如何?你们的弟兄一直鼓吹的打倒猪猡警察的废话又当如何?我该把你留住。布鲁厄警察会乐意见到你的,他们喜欢对发了疯的黑鬼进行再教育。”

又有两辆小车“刷刷”开了过去。司机从高高的送奶车上好奇地朝下看。“开车吧,”斯基特说。

“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没多大关系,对不?”

野马一触就启动了。马达的声音比轮胎在沿新月街的水坑上“刷刷”滚动的声音还要小,小车驶过苹果绿的废墟和穿着绿色雨衣在门阶上打盹的守夜人。兔子绕过弯曲的街道驶向街道尽头,驶过泥泞的房基之间留下的卡车印辙。他发现了一条被弃置的乡间小道。一排排高大的杨树,一片被忽略的到处是坑的地面。斯基特坐了起来。兔子等待着脖子后面会顶着一块金属。一支枪、一把刀、一根针:他们总会拿着什么的。毒镖。但是什么也没有,只有脖子后面斯基特呼出的那此起彼伏的热气。“你怎么能让她死呢?”他问。

“伙计,你想谈论罪责问题,我们得回到几百年前。”

“当时我不在。可昨晚你在现场。”

“可是我处境极端不利。”

哈利的脑袋因缺乏睡眠而轻飘飘的;他知道他不该做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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