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掠过了他的头颅,“打电话时,我有些失态,你说过要解释一下的。”
他说过吗?他想解释些什么?说那不是他的过错。纳尔逊却认为是。错在收留了她?但是她无人保护啊。错在操了她?但是那就是全部生命之所在啊,性、火、呼吸,一切都和氧气相混和,在烈火的边缘我们不停地反射着微光,正如疯人院的窗户给予我们的启示。兔子努力回忆着。“你问过斯基特的事儿,问过为什么我不相信是他放的火。”
“对。你为什么不?”
“他爱她。我们都爱她。”
“你们都在利用她?”
“也许是。”
“依你看”——不平常的精确表述,这个俱乐部女会员就要把会面纳入既定程序中了,那元音被抽烟和饮威士忌弄得音质粗糙并在每日太阳西斜的鸡尾酒会上经受过磨炼——“是用作小老婆?”
他猜测着这个词的含义。“我从未强迫过,”他说,“我有房子和食物。她有她本人。我们都只是拿出我们的所有而已。”
“你这个畜生。”每个词都太清晰不过了;这句话一直埋在她的心里,已经歪曲变形,因而说出口来就不大贴切了。
“那好,当然了,”他勉强退让一步,生怕她振翅腾飞,让那火烈鸟般的愤怒挣脱脸皮惊呼尖叫。她身后那位表情茫然的男人咳嗽了一下并挪动了一下屁股,准备好了局促不安的姿势。哈利感到五脏六腑被吊了起来,通体透明,像在比赛之前的感觉一样。他被迫和这个女人以他从未和吉尔交过手的方式交手抗衡。对他而言吉尔一直是过于老辣、过于聪明、却又降生得太迟了。这个小狐狸,撇开风骚的发式、金钱和俱乐部女会员那粗嘎的嗓门不论,属于他那一代人,他明白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安全地不受伤害。她想要寻欢作乐而又不受责骂。最后她想只要不向任何神圣的委员会赔礼道歉就行。眼下她只想控制并利用女儿被抛弃被毁灭来贪求一个奇迹。阿尔雷齐太太以年轻人特有的手势摸了摸面颊,然后让双手沉沉下垂在臀部两侧。
“我心里很难过。”她说,“总会有些……详情。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财物。”
“财物?”他的思绪回到了那烧黑的尸骨、牙齿的惨状、烧熔的手镯。他想起了高中女生过去常戴的手镯,链上饰有姓名——标签,多琳、玛格里特、玛丽·安妮。
“她弟弟问我要……一些纪念品……”
弟弟?她曾经说过。有三个。一个与纳尔逊同年。
阿尔雷齐太太不知所措地向前迈了一步,希望能有所帮助。“有一辆轿车。”
“他们把车卖了,”兔子说道,声音很大,“她开车时没上润滑油,发动机卡住了,于是她就卖了去买毒品。”
他那声音的响度吓了她一跳。那辆车被糟蹋了,他仍然愤愤不平。她向后退了一步,申明说:“她喜欢那辆车。”
她不喜欢那辆车,我们可能喜欢的任何东西她都不喜欢,他想把话跟阿尔雷齐太太讲明,但是也许她知道的比他多,当吉尔首次看见她父亲的礼物,又新又白的小车,她就在场。兔子终于在大脑中找到了一件“财物”。“我的确找到了一件东西,”他告诉阿尔雷齐太太,“她的吉他。被火烧得挺厉害的,但是——”
“她的吉他,”女人重复道,或许全然忘了女儿会弹吉他,因而她垂下双眼,一张圆脸羞得绯红,这就引得那男人过来安慰她,他是一位像广告里的男人一样表情茫然的男人,穿的西装真是无可挑剔而在上衣口袋里则插着一块叠成三重的褐紫红色手绢。“我什么也没得到,”她嚎啕大哭,“她走了甚至也没留张纸条。”她的说话声中流露出极富性感的粗哑,音高而徒劳;又一个吉尔在哀求,抓住我,帮助我,我的运气坏透了,体内的一切正在坍塌。
哈利转过脸不去看这场景。警长把他带出侧门后说:“富婆娘一个,她若是给予姑娘半点理由让她呆在家里,那么她今天还会活着的。这类事儿我周周都见。所有不光彩的支票正在兑现。别介入是非,安斯特朗,照顾好自己。”如同一位教练在他的手臂上给予慈父般的掌击,哈利就被遣返回尘世之间了。
“爸,随便喝一杯怎样?”
“今天不行了,哈利,今天不行了。我们家里还有场惊喜在等着你呢。米姆就要回来了。”
“真的吗?”几个月的不眠之夜为的都是米姆;她一直有明信片寄来,上面总有一张新酒店的照片。
“是的。她今早给你母亲打了电话,她正在纽约,今天中午我和你母亲通过话。我本该告诉你的,但是我又想到你心头压了那么多的负担,倒不如不说的好。事情接踵而来,这就是神秘的事实。我们都变得麻木了,而主却让我们经受此难,那就是他的仁慈之所在。你失去了老婆、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工作。你母亲噩梦做得都不敢合上眼,而米姆却在同一天回家,我敢说即便把她累垮,她一整天也都要呆在楼下设法料理得整齐一些,你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他刚才说过了。接下来就是妈妈之死。16A路巴士轻轻颠动着、摇晃着、散发着废气味儿。佳济山路上的黑鬼比去西布鲁厄方向的要少。兔子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靠窗坐着的爸爸突然大声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痰来。那唾液呈稀薄的黏稠状顺着肮脏的玻璃往下淌。“该死,可在喉咙里火辣辣的,”他解释说,此时兔子发现他们已走过了一座教堂,即位于韦泽街和帕克街相交处那巨大灰色的长老会教堂:台阶上聚集着一些身穿大衣的女人,两个身穿后翻领大衣的年轻男人以及修女们和小学生们,他们拿着标语牌和未点燃的蜡烛在抗议越战。今天是反战日。“我讨厌诡计多端的狄克,永远讨厌。”爸爸滔滔不绝地解释说。“可这位卑微的魔鬼,他想在那儿做件体面的事,让我们在那屋顶倒塌前脱身出来,而这些古怪的牧师目光如此短浅,就连布道坛以远的东西都看不清却去干组织游行的事儿,这无非是让那边的矮个儿黄种赤色分子们相信他们快打赢了。假如我是尼克松,我就向所有的教堂征税,征得他们哭爹喊娘,这样就会减轻小人物的部分负担。仅波士顿那边的老库欣[7]一处就值一个亿。”
“爸,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制止杀人。”
“他们把你也迷住了,是不是?杀人并不是最坏的事。宁愿和凶手握手而不愿和卖国贼握手。”
在他没有丝毫感觉的地方竟藏有如此丰富的激情,这使哈利很开心,使他感到受到了保护,如同回到了家里。他的解救办法就是重新回到家里。同一件玩具熊从地毯上散发出霉味,打开地窖门时有同一种热空气来拥抱你,同样狭窄的楼梯从起居室直通上去,同样松散的栏杆柱随着时间的流逝晾干了水分滑脱了木钉不得已又一次次地重新钉牢;同一张白色桌面的餐桌在他们过去就餐的位置有四处磨损的痕迹。要吃儿时食物的欲望重新燃起:晚上要吃燕麦片和香蕉片,蜡纸袋装的加糖炸面圈如今是装在开着胶膜孔的纸盒里出售的,生胡萝卜和可可茶。他睡得很迟,因此他需要叫醒去上班;在宾州别墅区,在詹妮丝从未备齐窗帘的屋里,他常常是太阳首先唤醒的一个。在佳济山这里,熟悉的阴暗笼罩着他。妈妈在面孔和言语方面的扭曲变形在他过去的探望中常常困扰着他,如今则很快就会和她的存在这样一个经久不变的现实融为一体,他离开家的这些年里她都熬过来了,她依然占据着相同的半边天,相同的将他封闭在内的大门——就像后面地窖口的斜平顶,装配着两扇沉重的门板。幼年时他常常蜷伏在门板下方的台阶上听雨声。雨水急速的拍打声似乎在塑造着他的心灵,煞费苦心地在他的意识里留下印迹并把下雨声和妈妈在厨房劳作时发出的粗鲁生硬的刮擦声和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她仍然能时断时续地下厨做事。她声称,哈利回家抵得上服一百次左旋多巴。
这个全新的、令人不安的、蔑视同化的因素,就是纳尔逊。他郁郁寡欢,伤心至极,直挺挺地躺在藤背坐卧两用椅上,其面孔由于某种电视播放般的回忆而闪着亮光:没人明确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不是哈利,他比哈利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伤心难过,然而他却强要哈利那个身份所拥有的特权和放纵。在位于杰克逊路那光线暗淡的半边房舍所形成的破碎憔悴的阴影中,安斯特朗一家不停地对纳尔逊那让人不愉快的表现感到惊讶不已,经常找不到他。“纳利在哪儿?”“孩子到哪儿去了?”“孩子在楼上还是楼下?”这成为另外三人经常互相询问的问题。纳尔逊能一连数小时呆在他的临时房间里——米姆原先的房间——听摇滚乐流行乐民间音乐,音量小得犹如窃窃私语。他故意不去就餐,也不解释和道歉,一直在把布鲁厄报界刊载的他家发生火灾的新闻报道剪下来夹在剪贴簿里。昨天兔子在孩子的房间里搜寻时,发现了这个剪贴簿。剪报的四周孩子用各种色彩的圆珠笔画上了花朵、V字形和平手势、道教的十字图案、音符、迷幻彩虹以及那些在变成商品之前和神智迷乱紧密相连的漫无止境的盘旋飞扬的乱涂乱画。同时还有两张用宝丽来一次成像快照拍摄的废墟照片,是比利在星期一用他父亲送给他的新型照相机拍摄的。这两张棕色而稍稍卷曲的照片,照出了烧掉一半的房屋,烧毁的那一半像阴影一样幽暗,但看起来充满活力,正在蚕食未烧毁的那一半,车库的立柱像烟灰缸里的火柴梗一样弯腰倾斜。看着这两张照片,兔子闻到了灰烬味儿。这味儿是真实的不是记忆中的。在纳尔逊的壁橱里他找到了根源,是一把烧焦的吉他。难怪他要还给吉尔的母亲时在车库里没有找到。她现在回到康涅狄格州了,就让这可怜的孩子保存着吧。他的父亲因为年长许多而成不了兄长,因此没法和他沟通,就作为蛰居者和他一块儿住在祖父母的家里。
他和父亲踏上杰克逊路时看见一辆陌生的小车停在117号门前,是辆白色多伦纳多,挂着蓝底黄字的纽约牌照。父亲加快了步伐。“米姆回来了!”他大声喊道,果真如此。她在楼上,当他俩走到装着有色玻璃的扇形窗下时她已走到了楼梯口;她走下楼梯和他俩一起站在昏暗的小门厅里。是米姆。却又不是。哈利已有多年没见到她了。“你们好,”米姆说着,就在父亲的脸上冷冰冰地吻了一下。甚至当孩子们还小时,他们也不是个经常亲吻的家庭。她想以同样草草的方式吻她哥哥时,他却抱住了她,想要感觉出拥抱过她的数百个男人的滋味儿。他为他的这位妹妹换过尿布。当他俩星期天沿着采石场散步时她常常抓住他的大拇指。和他一块儿滑雪橇时她曾经突然喊道噢我爱你,滑板在黑糊糊压紧的平滑冰面上呼啸而过,街道由于雪不停地下而变得像打了蜡一样的光滑。米姆被他的拥抱弄得茫然不知所措,就再吻了他一下,即在同一张脸上又啄了一下,然后就坚决地扭动着手臂挣脱他的双臂。干这事儿她很在行。她感觉着清瘦了,除了女人味儿之外,没有一盎司的多余脂肪,一定是在饭店游泳池里练就的。熬夜去掉了脂肪,而游泳就磨光了剩余的地方。她看起来并未施化妆品,没涂口红,可眼睛却描得不成人样,像埃及人,浸泡在孔雀紫和孔雀蓝之中,不仅仅是勾出轮廓而且是重新塑造,而且粘上的睫毛沉甸甸的,他希望她眨眼的时候不至于掉了下来。这两只用非凡手段进行包装的眼睛把各种意味的表情刻在了她那苍白的嘴唇;每丝微不足道的微笑、嘲讽的皱眉、体贴的撅嘴和突然的咧嘴大笑如此快速地接踵而至,以致哈利想象着有一盒编制好的磁带正不停地向她的脑袋里输入信息,接着就像电子图像般迅速地产生出了系统的表情。她的鼻子是一个缺陷,这使她上不了镜头,或许也使她与出名无缘,长得还是那样长,鼻尖那个多棱肉块让她丢尽了面子,完完全全地像妈妈的鼻子,但是如今米姆年已三十决不再想当一个标准美女了,于是这似乎难以算作缺陷,实际上是挽救了她的脸,使之看起来不至于像个行家里手,从而使得在一对孔雀眼睛和那张女演员般花里胡哨的嘴巴之间的这张脸呈现出一种温和厚道的朴实无华。兔子于是就猜想,她现在之所以经常赢得酒吧间男人的光顾,是因为这点缺陷大大加强了她对于那些毁了前途和婚姻的男人们的吸引力,他们只想要真诚的温暖,而不是那些需要在胳膊上套上一件冷冰冰展览品的来客。以六十年代的格调来说她的服装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俗气了:喇叭形的宽松长裤呈水平线画上了线条,似乎是由三种方格条纹布拼制而成的;一件用细条子布料做成的短上衣,除了两只泡泡袖,其余全是男人样式;一双鞋子从颜色到形状都使他想起唐老鸭的鸭嘴;一对圈形耳环直径有三英寸。甚至在念中学时米姆就喜欢大耳环;当时她看上去很像吉普赛人或阿拉伯人,而今,加上晒成棕褐色的皮肤,很像意大利人。或者像个迈阿密[8]犹太人。她花了很多钱把头发做得很蓬乱并呈现出可爱的乳白色,这并不会惹他不快;当然不会,自上初中时起她就一直弄成现在这种颜色,她曾经称之为柔和的褐色,当时他就靠在她的门口注视着她在镜中端详自己的模样,“新教的耗子。”
爸爸的两手忙个不停。他摸了摸她,挂起他的外套,拉她走进阴暗的起居室。“你什么时候到的这儿?直接从西海岸来?你是直接飞往艾德威尔德的吧,他们现在是直达了,对吗?”
“爸,他们不再叫它艾德威尔德了。几天前我就飞到了,在纽约我还办了些事儿,然后才开车回来。一旦你越过了那些油罐,就会看到令人激动的泽西[9]。遍地翠绿如茵。”
“你在哪儿弄的车,米姆?从赫兹租来的?”老人那失去光泽的双眼为她的胆量,为她的处世方式闪出了光彩。
米姆叹了口气。“一个小子借给我的。”她坐在藤背摇椅里,把双脚放在兔子孩提时曾经梦到的踏脚垫上面:他梦到它装满了能解决他们所有问题的美钞。这场梦逼真之极,乃至于他竭力去找过;对他切开的刀口进行缝补的疤痕依然显而易见。填塞物是些比稻草更小弹力不合人意的纤维制品。
米姆点着一支香烟。她把它叼在嘴巴正中,从两边呼出一对孪生羽毛状烟雾,对着熄灭的火柴皱了皱眉。
爸爸被这套保留节目迷惑住了,惊得目瞪口呆。兔子问她:“你看妈妈的病情怎样?”
“还好。对快要入土的人来说。”
“你看她还中不中用?”
“非常中用。我看一点儿也不中用的那个家伙就是你。她给我讲了你的所作所为。最近的。”
“哈利最近的情况糟透了,”爸爸点着头插话说,仿佛要用这台手纺车——他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儿把他自己也纺进去。。“今天在维里蒂,懂吗,他们给他发出了通知。他们留住我却解雇了一位壮年男子。我看到了墙上写的字,但我不想由我来告诉他,那是他们的肉糕,让他们端出来,杂种,一个人把一生都贡献给了他们,末了在屁股上踢你一脚作为对辛劳的赏赐。”
米姆闭上双眼任凭经年的倦容流遍她的全身。她说:“爸,真不敢相信还能见到你。你不想上去顺便把妈照看一会儿?她可能需要领着去卫生间,我问过她了,但是有我在场她仍感到不好意思。”
爸爸体贴地迅速站起身;然而此时他仍以试探性的弯腰姿势站着,主动说出她语言粗鲁的本意。“你俩有自己的话要说。玛丽和我,我们过去常常惊讶不已,我常对她说,世上再也没有比哈利和米丽亚姆还要亲密的兄妹了。你们知道,其他一些做父母的常对我们讲些孩子打架的事儿,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我们家从未发生过呀。我向上边的上帝起誓,我们从未听到你们两人之间说过一个难听的词儿。米姆降生时许多六岁的男孩可能会心怀怨恨,你们知道,到那时为止他们已非常习惯了自己的环境,在垒自己的安乐窝:哈利例外。从一开始,从第一个夏天起,我们就能放心你和他单独相处,单独呆在家里,玛丽和我外出看电影,在那些岁月里唯一的忘却烦恼的办法,大概就是出去看电影。”他眨眨眼睛,在这些思绪当中要摸索出一个来把这一切都理顺当些。“我向上帝起誓,我们一直都走运,”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以减轻此句的分量,“如果你再看看发生在人们身上的有些事情的话。”说完就上了楼;当他双眼望着楼梯顶上的电灯泡时眼泪夺眶而出,然后才十分小心地收回目光看着踏步板。
他们有过自己的语言吗?兔子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他们一块儿呆在这儿,一季又一季住在这个家里,一级又一级上了学,在一个又一个节日的气氛中动身去杰克逊路,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情人节、复活节,置身于一个接一个体育赛季的气氛和感受之中,橄榄球、篮球、径赛;随后他就离开了家而米姆就缩小成为母亲信中的一句话;然后他退伍回家发现她长大了,站在镜前,做好了找男友的准备,或许已经有好几个,染了头发戴上了耳环;接着詹妮丝把他弄走了;最后,两个人都离开了,家里就失去了年轻的生命;而如今他们俩又回到了这里。她吸烟吐出的烟雾似乎是屋子之所需,长期以来之所需,以驱散这些陈旧家具及疾病的气味儿。他正坐在琴凳上;他朝前挪动了一点把手向她伸去,说:“给我一支。”
“我以为你戒了。”
“几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大麻烟。我是不会吸的。”
“大麻烟!你过得不赖嘛。”她在钱包里掏了一下,就扔给他一支香烟。那是个色彩明快拼接而成的大包,与她的宽松裤很相配。是支薄荷香烟,带着一个结构复杂的过滤嘴。死神是很容易受骗的。假如教堂失去了作用,用一只过滤嘴就行了。
他说:“我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
“我看是这样的。妈跟我说了一个小时。依她现在的样子,算是健谈的了。”
“既然你有那样好的观察力,那么你觉得妈妈怎么样?”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无处能容其身。”
“那么,你安放其身的地方是否要更好一些?”
“这样说虚假的成分就更少些。”
“我不知道,我看你很富于幻想。”
“谢谢。”
“妈妈都说了些什么?”
“除了詹妮丝给她打的多次电话,没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这我知道。星期一以来她打过几次电话,跟她说话我无法忍受。”
“为什么?”
“她太粗野了。一点都不讲道理。她说要离婚却从未办理,她说要控告我烧毁了她的房子,我就告诉她说只烧掉了我那一半。然后她说要来接走纳尔逊却从未来过,我真希望她来呢。”
“她这样撒野,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想她精神失常了。可能酒喝得太多。”
米姆侧过身在放在地毯上当作烟灰缸的小圆碟上掐灭烟头。“那意味着她想回来。”米姆懂得人情世故,兔子自豪地意识到了。无论你闯到什么地方,米姆都会在那儿迎候。她没去过的地方只是纳尔逊拥有的那块领地,以及正在左手旁制作的铅字条发出的那悦耳热情的“啪啪”声的地方。但是这都是些陈旧的去处,人们再也不会朝那个方向走了。米姆重复说:“她想要你回去。”
“大家都在这么说,”兔子说,“可我并未看到一点儿迹象。她若要找我是可以找到的嘛。”
米姆叉起穿着裤子的两条腿,对准了所有的条纹,接着又点着一支烟。“她陷入了困境。她对这家伙的爱是她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自从她淹死了那个婴儿以来这是她向外迈出的第一步。咱们得面对现实,哈利。你们这些边远乡镇的年轻人仍然相信鬼魂。你弄到手之前得和霜神[10],或者你把他称作别的什么,结清账目。为了自己脱身,她得把这事儿看成是一大笔交易。就是这样。记不记得小时候斯波茨店的那些糖果罐?你把手伸进去抓糖果,结果你却无法取出拳头。如果詹妮丝松开手拔出来,那她就抓不着糖果了。她想脱手出来,但是她也想要糖果;不,并非如此,她想知道用她自己心中的糖果换来的是什么东西。就是这样。有人就得为她打破这个罐子。”
“她仍爱着这个地中海佬,所以我不想要她回来。”
“正是因此你才得把她弄回来了。”
“那个混蛋,他甚至厚着脸皮,穿着时髦的衣服坐在那儿,他一定做了三倍于我的努力去欺骗别人,他妈的他厚着脸皮扮成了一个小白鸽。有天晚上我们全都坐在这家餐馆,他和我隔着餐桌讨论越南问题而他俩却肩并肩在玩摸屁股的把戏。你会喜欢他的,真的,他是你那种类型的人。一个流氓。”
米姆在耐心地掂量着他:又一个潜在的酒吧顾客。“从何时起,”她问,“你变成了如此一位好战者?据我所知,从朝鲜战争中摆脱出来你无疑是非常高兴的。”
“并非所有的战争我都喜欢,”他申辩说,“只有这场战争。因为没别人喜欢。没别人能理解。”
“给我解释一下吧,哈利。”
“它是一种,它是一种智力骗局。为了让另一个家伙失去平衡。世界不就是那个样子嘛,你得过一会儿就干点什么,以维持你的选择权,以便能在你的四周保留一点儿空间。”他挥动着双臂向她显示他那至关重要的空间概念,“否则,他就会获得主动权,他就能弄清楚你的每次行动,那你就死定了。”
米姆问:“你能肯定有另外一个家伙存在吗?”
“我当然能肯定。”另一个家伙就是把你的手握得生疼的那位医生。我知道得最清楚。疯劲儿就在那股挤痛中开始了。
“你该不会认为正好有大量的小人物在争取得到比管制他们的制度所允许他们拥有的空间还要大一点的空间吧?”
“当然有这些小人物的,有数十亿”——数十亿,数百亿,一切都太不像话了——“可是还有这么个大人物正设法要把他们全部塞进一个大黑色里。他真是疯狂,所以我们必定也是如此。有一点点。”
她本人就像个医生那样点点头。“这话得体,”她说,“为自由而疯狂。你最近的生活听起来蛮疯狂的,足以让你的自由维持一段时间了。”
“我哪里做错了?我是个他妈的行善者。我收留了这些孤儿。黑人,白人,我说都赶快上船吧。不管肤色和信仰,都赶快上船吧。免费招待。我就是他妈的自由女神。”
“接着它就送给你一栋烧毁的房屋。”
“不错。那是另外一些人。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我觉得正确我就去做。”他想把一切都讲给她听,他想要这张舌头能与他对他的这位妹妹感觉出的爱意保持同步;他想要去喜欢她,然而他在她身上感觉到的却是一种令人敬畏的愚钝,他感觉在太多结论得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告诉她:“我学到了些东西。”
“有值得了解的东西吗?”
“我知道了我宁愿去操不愿被吸。”
米姆从下嘴唇取掉一个碎屑,好像是烟丝,可香烟是带过滤嘴的。“听起来挺健康,”她说,“虽说挺不美国的。”
“我们还经常读书。互相大声朗读。”
“哪类书?”
“我不知道。奴隶。有点儿像是历史。”
穿着红条纹小丑服的米姆哈哈大笑。“你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她说,“真讨人喜欢。”她过去的分数是比他高,甚至她开始和男生交往后也如此:A和B压着他的B和C。妈妈那时常对他说女孩子得更聪明点儿,才能与男孩子相匹敌。米姆问:“那么你从这些书中都学到些什么?”
“我懂得”——他盯着某间屋子的一个墙角,想把这话表达正确:他看见餐具柜上方有张蜘蛛网,正在他未能感觉到的某种来自天花板的风中摇摇晃晃——“这个国家并非完美无缺。”甚至于当他把这话说出口时他发觉他也不相信,和他心中相信自己会死的想法相比,不信的程度更甚。他自己也懒得解释了。“说到讨人喜欢,”他说,“你的生活怎样?”
“?a va。那是法语,意思是还过得去。”
“有人包你,还是每晚换一个新的?”
她望着他在细细考虑着。出自本能反应的愠怒的光芒突然涌上她那化了妆的眼睛。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似乎要做出最后的结论了,好啦,他是我的哥哥嘛。“都不是。我是个职业妇女,哈利。我在提供一种服务。那边的服务方式,我不能向你描述。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有规章条例。条例并非非常有趣,但也完全不是把你的手伸进火里以报答天国的那种。它们更像是,在宿醉中骑着训练自行车。那些人相信平展的腹部肌肉于是就通过排汗排出异物。他们不想携带太多的流体。你可以称他们为清教徒。流氓都是清教徒。他们观念狭隘,态度强硬,因为偏离开笔直的小道你就活不下去。他们制定的另外一条规章是,为你的索取付出报酬,因为任何免费的东西下面都藏有一条响尾蛇。它们是生存规则,要在沙漠里生活下去的规则。情况就是如此,沙漠。小心点儿,哈利。它正在向东移动。”
“它就在这儿。你该看看布鲁厄市中心,到处都是停车场。”
“但是这里长出来的东西你都可以食用,而太阳依旧算得上是朋友。在那边,我们就恨它。我们生活在地下。所有的酒店旅馆都在地下,只配装有几扇漆成蓝色的窗户。我们最喜欢深夜时分,大约凌晨三点,那时大家的钱财都涌到赌桌。那些面孔真好看。哈利。像圆形筹码一样硬邦邦毫无表情。数千元出出进进而无动于衷。你知不知道回到这儿看着那些面孔我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它们竟如此温和宽厚。上帝呀它们的表情温和而宽厚。在我看来你表情宽厚,哈利。你很宽厚,仍然经受得起,而爸爸宽厚但却已腰弯背驼。假如我们不把詹妮丝弄回来垫你的背,你也会腰弯背驼的。转个弯儿思想吧,詹妮丝性情不温和。她个性强硬得像坚果。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都不喜欢她。我确信我现在喜欢她了。我该去见见她的。”
“当然了。去吧。你们可以交换一下彼此的经验。也许你可以在西海岸给她找一份儿工作呢。她老多了,但舌头还是蛮中用的。”
“那正是你的焦虑之所在。”
“人无完人。你又当如何?你是有特别嗜好,抑或是来者不拒?”
她坐直身子。“她真的伤了你的心,是不是?”说完又放松身体恢复原状。她饶有兴趣地凝望着哈利。也许她并未料想到在他身上竟蕴藏着这么多愤慨的能量。起居室一片漆黑,然而从屋外传到他们耳边的吵闹声说明孩子们仍在阳光下玩耍。“你的性情温和,”她哄骗着说,“就像落叶下面的鼻涕虫。在那边,哈利,没有树叶。人们都长出了这种晒黑的壳。我就有一个,看吧。”她拉起细条纹短上装,露出了褐色的肚皮。他努力想象其余部分,想知道是否她的阴部被染成蜜黄色以与她头上的毛发相配合。“你从未看到过他们在外面晒太阳,然而他们的皮肤却是黄褐色的,腹部肌肉平平展展。他们的一个共同缺陷是,腹内依然柔软温和。他们就像那些我们过去不曾喜欢的巧克力糖,那些奶油夹心巧克力糖,记不记得在影剧院我们是怎样从他们送给我们的圣诞节礼盒里挑选东西吃的?只取出方块糖和包着玻璃纸的卡拉梅尔糖[11]。其余的我们不喜欢吃,那些外表是深棕色的圆糖,里面却让人讨厌。但是那正是人的模样。它使每个人都感到窘困,然而他们却需要挤出乳液。男人们的精力需要慢慢耗干。就像沸腾状态。而且女人们也是如此。你问我的特别嗜好,那就是,我榨取他们的琼汁。我允许他们把五脏六腑都泼洒在我身上。它可能是肮脏下流的活计,但通常是公正诚实的。我到那儿去是想当名演员,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也达到了目的,只不过我一次只能接纳一个观众。从许多方面来讲这样一来会更亲密一些。事实就是这样。再给我讲讲你的生活情况吧。”
“我做过这台机器的保姆,但是现在他们令这台机器退役了。我做过詹妮丝的保姆,但是她霍地跳起来一拍屁股走了。”
“我们会把她弄回来的。”
“别费心了。然后我做了纳尔逊的保姆,而他却对我恨之入骨,因为是我让吉尔死的。”
“是她自找的。说到这一点,那也正是我真诚喜欢这些小青年的地方:他们在努力把它干掉。即使在此进程中丢掉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干掉什么?”
“温和宽厚。性生活,爱情;我本人,我的一切。他们正在里面干呢。我没有三十岁以下的性伙伴,信不信由你。他们正在用毒品将它烧毁。他们立志将整个儿自己弄得冷酷无情纯洁无辜。噢,就像蟑螂。那正是在沙漠中生存下去的方式。做只蟑螂吧。对你而言太迟了,对我也有点儿迟了,然而一旦这些小青年将它组装了起来,就不会有自我戕害了。他们将以毒品为生。”
米姆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尽管她个头很高,而且女性特质和化妆品把她衬托得更为丰满高大,但是她的前额仍只及他的下巴。他吻了吻她的前额。她把脸往上一仰,闭上矿泥蓝色的眼皮,任人再次亲吻。爸爸那松弛的嘴巴放在妈妈清秀的鼻子下面。他告诉她:“你真是使人浑身生劲儿的娘儿们。”说罢就匆匆轻吻她那干干的脸颊。芬芳的文具。她脸颊上的一丝微笑催促着他的双唇。她和他融为一体,这块混合体在不停地抖动着。
她从侧面抱住他,拍拍他腰部的脂肪。“我放荡不羁,”米姆坦白说。“我像兔子·安斯特朗一样不卖弄炫耀,但是我在以我的文静方式结交朋友。”她使劲儿搂紧了,就这样拥抱着走到楼梯口,再走上去抚慰他们的双亲。
第二天,星期四,当爸爸和哈利回到家里时,米姆携妈妈和纳尔逊坐在楼下餐桌旁,过喝茶边开怀大笑。“爸,”纳尔逊说,自星期天早上以来这是第一次没有问他就首先对他父亲开口说话,“你知不知道米姆姑姑曾在迪斯尼乐园工作过?给他演一下亚伯拉罕·林肯,求你再演一次。”
米姆站了起来。今天她穿着一件灰色短针织衫;黑色裤袜暴露出她那削瘦、小腿外翻两膝异常内靠的双脚,还是她儿时的那双腿。她摇晃着向前走,像是走向讲桌。她从一只虚假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想象中的纸片,哆哆嗦嗦地拿到她的双眼能集中眼神把它看清的地方。那说话声似乎是出自喉咙里沙沙作响的磁带:“八哦十哦七年啊前[12]——”
纳尔逊笑得从椅子跌倒在地,然而他那谨慎的双眼在一刹那间察看了父亲的脸色,想看看他是如何理解的。兔子哈哈大笑,爸爸发出了一声表示赞赏的吼叫,甚至于妈妈也被逗乐了:不过她的面庞上那因不知所措而发窘的严肃表情转变成了有意的憨相。她的笑声使兔子想到了幼儿的笑声,它不是因为笑话而笑,而是为了加入其余人笑的行列,为了赶上去在众人面前显出通人情的一面。为了使笑声保持不间断,米姆就扮作与真人一样大小的迪斯尼玩偶,在摇晃颠簸的恍惚状态中多摆出两个杯子和茶碟,摇摇摆摆,点头示意,把一只杯子不是放在茶碟上而是放在纳尔逊的头顶上,甚至为了使滑稽场面继续进行,她把一些热水不是倒在茶杯里而是倒在餐桌上;热水冒着蒸汽,流到妈妈的手肘上。“住手,你把她烫着了!”兔子说着,就抓住了米姆,然而她的肌肉所具有的弹性使他感到震惊,肌肉已为此滑稽片断变成了可塑性物质而非她本人的了,你尽可以将它捏弄成任何形状。他一阵害怕,就轻轻把她摇了摇,于是她就变成了人,能干的妹妹,她把餐桌揩干,刷刷地把屁股从餐桌扭到炉旁,料理起他们所有人的晚餐之需了。
爸爸问:“迪斯尼都让你干的什么活儿,米姆?”
“我穿上一点殖民时期的流行装束,领着人走过仿造的弗农山[13]。”她行了个屈膝礼,接着两只手做作地一齐指向旧煤气炉,炉子包着铁皮,炉门上有个起了裂纹的云母窗。“我—们的国—父[14],”她用甜润、响亮、白痴的嗓门解释说,“他本人就从—未做过父—亲。”
“米姆,你曾经和迪斯尼本人见过面没有?”爸爸问道。
米姆继续着她的表演。“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婚床,从一个横档到另一个量出有五英尺四又四分之三英寸宽[15],而从床头竖板到床脚竖板是差两英——寸就七英——尺长[16],一张彼时巨——人之床,那时大多数绅士的身高不超过暖床器[17]。在这儿”——她从留有苍蝇屎的墙上摘下一只塑料苍蝇拍——“你们就看见一只暖——床器。”
“据我看,”由于没有得到回答,爸爸就自言自语说,“大萧条时期与其说是罗斯福[18]不如说是迪斯尼防止了国家落入共党之手。”
“这些微——小的孔,”米姆举着苍蝇拍,还在解释,“是被设——计来散——发热量的,所以当我——们的国——父和他那钟——爱的玛——撒[19]爬上床时就不至于蒙——受寒气的侵袭。这”——米姆用两只手做了个手势指向挂在墙上的维里蒂印刷厂馈赠的挂历,已翻到了十月,是个龇牙咧嘴的杰克灯[20]——“就是玛——撒。”
纳尔逊仍在开怀大笑,但是该收场了,接着米姆就此罢休。她在父亲的额头上匆匆轻吻了一下就问他:“今天的皮卡王子[21]怎样?记不记得,爸爸?那时我总以为皮卡那地方有斜塔呢。”
“在布鲁厄北部某个地方,”纳尔逊告诉她,“我忘了确切的地点,有某个公众场所自称为比萨斜塔。”孩子等了一会儿想看看这句话是否好笑,然而尽管餐桌周围的成人都有礼貌地笑了,他却认定这句话很一般,就闭上了嘴。他的双眼又变得谨慎小心了。“我可不可以离开?”
兔子突然问道:“你到哪儿去?”
“我的房间。”
“那是米姆的房间。你什么时候让她住进去?”
“随时。”
“为何不去屋外?在周围踢踢足球,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做点有益的事儿。把自怜之情赶出躯体吧。”
“让。他一人去吧。”妈妈开了腔。
米姆解围说:“纳尔逊,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你那大名鼎鼎的童式车?”
“车不太好,老是出毛病。”他细细观察着她,那可能的玩耍伙伴。“你穿这种衣服是不能骑的。”
“西部那边,”她说,“大家都穿着时新的针织品骑摩托车。”
“你骑过摩托?”
“一直在骑,纳尔逊。我经常给一帮地狱天使[22]当训导[23]。晚饭后我们开车过去看看你的车。”
“那不是孩子的车,是别人的,”兔子告诉她。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纳尔逊告诉米姆。
“我喜欢黑夜,”她说。他得到了保证,就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连父亲都未理睬。兔子顿生妒忌之心。米姆已看得明白,毕业后这些年里,他所缺少的,正是如何驾驭人。
妈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又放了下来。一次冒险而勇敢的表演。她在为某事感到自豪呢;他能通过她的就坐姿势——腰背挺直,脖颈伸长,而明白其意。她的头发在脑袋周围梳得匀称整齐。匀称整齐而又几乎泛光。“米姆,”她说,“今天出访去了。”
兔子问:“拜访谁?”
米姆回答:“拜访詹妮丝。在斯普林格汽配厂[24]。”
“嗯,”兔子离开餐桌向后一倒,座椅腿就嘎嘎作响。“那个小笨蛋都为自己找了些什么借口?”
“没找借口。她不在那儿。”
“她到哪儿去了?”
“他说见律师去了。”
“是斯普林格老头儿这样说的?”恐惧悄悄溜进他的胃里,在轻轻地咬他。法律。长长的白色信封。然而他赞许米姆的想法,到那儿去,穿上她的某套戏装站在丰田车图样前面,就像一把插进斯普林格帝国心脏的鲜艳夺目的刀子。米姆,他们的秘密武器。
“不是,”她告诉他,“不是斯普林格老头儿。是斯塔夫洛斯。”
“你在那儿看见了查利?哈。他的脸色怎样?垂头丧气?”
“他带我出去吃午饭。”
“去哪儿?”
“我不知道,在黑人区的某个希腊餐馆。”
兔子不禁笑了。看到他周围的人已经死亡或即将死亡,他不禁发出了笑声。“等着吧,他会告诉她的。”
米姆说:“我不太相信他会。”
爸爸反应迟钝,接不上话头。“我们在说谁呢,米姆?那个把詹妮丝迷住的油嘴滑舌的饶舌者?”
妈妈的脸在盲目搜寻着,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仿佛正憋得透不过气来,然而那张嘴巴却在愉快中艰难地蠕动着。他们在焦虑中都闭口不言了。“她的情人,”她宣布说。一种可怖的感觉刺痛了兔子。
爸爸说:“好啦,在这场混乱局面中,我自始至终都缄默不语,哈利,别以为不存在诱惑我去管闲事的东西,而是我要保持沉默,但是据我看情人就是指在任何时候都爱着某个人的人,而据我所知这个希腊佬只知道追逐屁股。屁股以及斯普林格之名。原谅我这样说。”
“我认为,”妈妈颤巍巍地说,脸上依然闪着光彩,“这样不错。知道了詹妮丝有。”
“一个屁股,”米姆终于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在兔子看来,这两个人,爸爸和米姆,正在恶作剧地使躺在坟墓边缘的妈妈腐化堕落。他冷冷地问米姆:“你和查斯都说些什么?”
“噢,”米姆说,“说话呗。”她把套着针织物的臀部从餐桌上扭开去,她一直把桌子当作酒吧间的高脚凳来坐。“你知道吗,他有风湿性心脏病?他随时都可能死去。”
“非常可能,”兔子说。
“那种江湖骗子,”爸爸说罢,咆哮着把牙齿推回原地,“能活一百岁,而所有体面有人性的美国人都被他们所埋葬。别问我世道为何会如此运转,主必定自有道理。”
米姆说:“我看他性情温和。而且非常明智。而且对你们大家比你们对他的态度要更加友善些。他对詹妮丝非常体贴,他也许是三十年来第一个把她当作一个人而给予认真关心的人。他在她身上发现了许多东西。”
“一定是用了架显微镜。”兔子说。
“而你呢,”米姆说着,就转过身,“他认为你差不多是他迄今所知的最大的怪物。他弄不懂你为何想要詹妮丝回去但却又不来接她?”
兔子耸了耸肩:“太骄傲或者太懒了。我不信奉武力。我不喜欢拉拉扯扯的把戏。”
“我的确给他讲过,说你是个性情多么温和的哥哥。”
“若能克制住,他连个苍蝇都不会打的,从前常叫我发愁,”爸爸说,“仿佛是我们生了个姑娘却并不知晓。是不是这样,老伴?”
妈妈费力地说:“不是。都是男娃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