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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车上的黑鬼太多。兔子注意到他们越上越多。他们始终都存在,他记得小时候在布鲁厄大街上屏着呼吸走过去,他们只是站着看,从不伤害人;但现在他们更加嘈杂喧闹了。他们不是光着头而是留着长发。那也没什么,更接近大自然了,大自然是我们正在消耗殆尽的东西。车间就有两个男人是黑人,法恩斯沃斯和布坎南,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不会再留意了;至少他们还没忘记怎样哈哈笑。事情真麻烦,做了黑人,总是低工资,他们的眼睛和我们的不一样,充满血丝、褐色、眼圈内水汪汪的,好像眼球将要抖落似的。在某本书中读过,某个人类学家认为,黑人不比我们更原始,而是进化得比我们晚了些,是最新的人类。在某些方面要强健些,在某些方面要脆弱些。肯定要迟钝些,他们的聪明伶俐也没什么了不起,造不出原子弹和铝制啤酒易拉罐。当然你就不能说比尔·科斯比[12]是傻瓜。

然而这些颇有教养的宽容想法依然消除不了心中的恐惧;他不懂他们为何如此喧闹。坐在他前面的四个黑人,戳戳碰碰,不时发出清脆响亮的吵闹声;他们很清楚,这是在骚扰那些拎着购物袋回家的白种胖女人。其实,任何肤色的小子都如此:但是总有点怪怪的。他们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种族。不仅指皮肤而且指拼拢在一块儿的形体,吊儿郎当像狮头,头形也奇特,似乎他们的思想也呈现着不同的形状,哪怕它们并无恶意时蹦跶出来后也走了样。巴士上所有这些美洲黑人的埃弗罗[13]发型、金耳环、唬唬叫般的喧闹声,似乎就像小鸟偷偷带进来的热带植物种子撒遍了整个花园。他的花园。兔子明白这是他的花园,即使詹妮丝指责他庸俗不堪,是法西斯,他仍坚持在鹰牌小车后窗上贴一面国旗图案。报纸上有报道说康涅狄格州有些人家,父母离家去了巴哈马,小子们闯了进来闹腾一通把家具砸得稀巴烂。这个国家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像这个样子了。国家似乎是自然长成的而不是牺牲了许多生命建立起来的。

巴士离开韦泽街,跨过跑马河,开始把乘客抛下而不是载上。城里有一些破旧的廉价品商店(曾经是他的购物胜地,柜台齐鼻高,小开本《圣经》散发出圣诞味)、克劳尔百货公司(他曾在家具部仓库专干撬开木制包装箱的活儿)、布满花盆的环形交通交叉口(有轨电车轨道经常在交叉口发出铿锵声和火花)、因郊区商业街的兴旺而冷落了的市区商店的橱窗里空空如也布满灰尘,那些令人忧伤的狭窄区域现在改作摇摆舞厅和妇女时装用品小商店,殡仪馆门面镶上了人造花岗石,剩余农产品[14]批发商店,兼营炒花生的鞋庄,在费城[15]印刷的黑人报纸沉痛悼念姆博亚[16]遇刺身亡,一家兼卖赌博性彩票和安全套的花店,一家杂货店隔壁是管架衣物零售店,再隔壁是一家名叫金博友谊娱乐厅的低级酒馆,位于街道拐角处,这些都像是香烟头一样散落在桥头附近,随处可闻可见——经过他青年时代积满煤渣的闪闪发光的开阔水面,(一个男人从桥上跳下去想自杀却卡住臀部直到警察把他拖了出来),如今河道已被疏浚,反衬着斑斑点点的游船,城市让位给了西布鲁厄,该区不过是对该城拙劣的模仿,全是相同的涂成红色的砖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单薄,但是到处都能看到停车场、加油站的油泵和画着徽章的天棚,像湖一样深的超级商场停车场填满了闪闪发光的鱼翅。这巴士,高速急驶哼哧哼哧,越来越轻,黑鬼们消失了,它驶向广阔之梦,越过周围稀疏点缀着草坪绿地和在新加固的护坡上长着刚被剪枝的八仙花的堡垒似住宅,博物馆一晃而过,那里的花园总是开满鲜花,天鹅们吃着学童们抛去的面包屑,接着县立精神病院耸立的新盖侧楼的窗户一闪而过,窗户中了暑,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射出橘红色光芒,像是在燃烧。眼皮底下是西布鲁厄干洗店、一个自称为娱乐天堂的玩具店、安装有树桩形门罩的丽都街[17]电影院:上映《2001年太空漫游》[18]。韦泽街转个弯,接上公路,一头扎进绿绿的郊外,那里有二十年代工业小巨头修建的半露木头的梦幻屋,灰浆石子上等红砖,馅饼渣似的薄片状灰墁,像是老太婆用糖果和做饼干用的硬邦邦面团捏成的带有双车车库以及弯弯曲曲私人车道的房屋。在布鲁厄县,除了有几处用铁栅栏围成的用绵延数英里草坪护卫的豪华庄园外,就没有什么地方能超过这些房屋了,最成功的牙科医生可以去买一栋,还有最卖力的保险推销员和最殷勤的眼科医生也可以。这个区域甚至有另一个名字:宾园[19],目的是要和西布鲁厄划清界限。宾州别墅区充满希望地模仿这个名字,尽管它没有合并进这个自治村镇而只是坐落在熔炉区边缘,只配遥望的份儿。这个区曾经用木炭炉火为革命的滑膛枪熔化钢铁,现在几乎仍是农田。该区拥有的几台雪犁和唯一的行政司法长官几乎无法对付这个农庄上泥泞的草地、凸凹不平的碎石路面和被开发者们建了一半却突然扔下不管的排水管道。

兔子在宾园的一个站下了车,途经一条模仿都铎王朝[20]风尚的恩伯利大街来到两区交界处,路名变成了宾州别墅区的恩伯利环形车路。他住在新月街,倒数第三家。这里也许有过美景风光,由红色谷仓和粗石砌成的房屋形成了坡度徐缓的峡谷,然而在增加了更多的宾州别墅以后,现在从任何一扇窗户望去看到的都是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而电话线和电视天线正是裂纹之所在。他的房屋正面装有苹果绿铝制隔板,门牌26号。兔子踏在自己的石板门廊上打开家门,门上开有三个小窗口,排列得像三步台阶一样,依次回响着门铃声的三响节奏。

“嘿,爸。”儿子在起居室里边喊道,这间屋在他的右手,就像过去的客厅那样大,里面有个火炉但从未用过。“他们已经离开了地球轨道,离我们有四万三千英里了。”

“他们真棒,”他说,“妈妈在吗?”

“不在。在学校时他们让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在礼堂看发射。”

“她打电话没有?”

“我回来后还没接到过。我刚回来一会儿。”纳尔逊,十三岁,比正常个头要矮,皮肤像母亲的一样黑,某种标致的东西和小心谨慎的神态倒是从安斯特朗家遗传下来的。长睫毛不知来自何处,披肩的长发则是他的自作主张。不管怎样,兔子感到要是他再高一点留长发倒还不错。照现在的样子,他实在太像个女孩了。

“你整天干啥?”

电视上还是那个节目,人们猜谜打闹,哇哇乱叫亲吻司仪,一切仍在进行。

“没干多少事儿。”

“去操场了?”

“去了一会儿。”

“然后去哪儿?”

“噢,西布鲁厄那边,只在比利家玩了一会儿。嘿?”

“什么事儿?”

“他父亲为他的生日买了一辆童式自行车。棒极了。车身很长,得把手伸很长才能抓住车把。”

“你骑过了?”

“只让我骑了一次。整部车亮闪闪的,上面没有一点漆,全是金属,香蕉式车座是白的。”

“他比你大,对不?”

“大不到两个月。仅此而已。只有两个月,爸。”

“他在哪儿骑呢?在街上骑是不允许的,是不是?”

“他们的房子有个大停车场,他在那儿到处骑着玩。没人说什么。只花了一百八十美元,爸。”

“说下去,我去拿啤酒。”

房子够小的了,孩子说话父亲在厨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和电视里欢快贪婪阵发性感情迸发和冰箱门开关时厚重的吸气声混合在一起。“嘿,爸,有些事我真不懂。”

“讲吧。”

“我原以为福斯纳希特夫妇离婚了呢。”

“是分居。”

“那为什么他父亲经常给他买些漂亮的玩意儿?你该去看看那台高保真收录机,全是他的,在他屋里不让人用。四个喇叭,爸,还有耳机。耳机真大,戴上后就像是钻进了小蒂姆[21]的肚子里了。”

“那真是个好地方,”兔子说着就走进了卧室。“要不要点儿?”

孩子从罐里喝了一口,上唇毛茸茸的地方就沾上了钥匙眼大小的泡沫。他做了个鬼脸。

哈利解释说:“人们离婚并非是当父亲的不喜欢孩子了,而是他无法和他们再住在一块儿。福斯纳希特不停地为比利买这些花钱的玩意儿大概是因为离开他而内疚。”

“他们为什么要分居,爸,你知道吗?”

“这可把我难住了。更大的谜应该是:他们为什么要结婚?”当佩吉·福斯纳希特还是佩吉·格林的时候兔子就认识她,那时她的屁股宽大性感,眼睛大而闪亮,坐在中排老爱把手挥来舞去,因为她以为她什么都懂。对福斯纳希特他知之甚少:瘦弱的矮子老爱耸肩,在舞会乐队中常吹萨克斯管,现在是韦泽街北区一家乐器店的合伙人,以前叫弦乐唱片店,现易名为保真音响世界。福斯纳希特购买时打了个折扣,比利的那套音响就形同白送。就像他们不停地把奖品塞给尖声叫喊爱出风头的年轻人一样。深吻司仪的小姐消失了,一对黑人夫妇在猜谜。脸色苍白,但肯定是黑人。好吧,让他们去猜,去赢,去和其他人一块儿尖叫吧。总比从屋顶上朝你开枪强些。他仍然纳闷,不知那黑人新娘是何等模样。大嘴唇,把那玩意儿吸得让你神魂颠倒,黑鬼的阳具和耶稣的一样疲软,像鞭子一样长,费很大劲才扬起来,一进去就不出来,难怪白种女人需要他们,白种男人太快了,他们急着干正事,好使美国强大。兔子喜欢大家乐[22]节目,此时特雷萨在表演摇摆舞,她喜欢他们在她皮肤上涂的白字。每次看到白字时詹妮丝和纳尔逊总是问那是些什么字;他干的是排版这一行,当然能认出来,哪怕是闪电式的、倒写的或镜子里头的:他眼很尖,托瑟罗过去常赞扬他,说他简直能够通过他的耳朵眼看到篮球。托瑟罗,一位了不起的不可思议的巧妙的捧场者。而今已不在人世了。游戏方式变了,全都是跳起投篮,呈大弧形抛球,雄心勃勃的黑人在那儿运球弹跳,像你前臂一样大小的通红的手掌把球投了出去。他问纳尔逊:“你为啥不在球场上玩儿?我像你这么大时整天在球场上闹腾或玩二十一点[23]。”

“是啊,你能行,你个子高嘛。”纳尔逊曾经对体育也着了迷。入过校竞赛联合会。但最近他放弃了。兔子把责任推在母亲保存的剪贴本上,那上面记录着四十年代后期他打篮球的那些岁月,那时他创下了几个县记录:去年冬天每次去佳济山时纳尔逊总要把它拿出来趴在地板上看那些陈旧干黄的比赛记录。胶水都干了,以致翻阅时发出阵阵“噼啪”声。佳济山中学队大败黄鹂中学队,安斯特朗独得37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对孩子而言犹如一道星光。

“我个儿高,”兔子告诉他,“但像你这个年龄时比你现在高不了多少。”撒谎,不过也差不离。只高几英寸。这个世道几英寸就要命了。打高尔夫球。操蛋。宇航轨道。摆好拳击架势出击那个洞。他对纳尔逊的个头感到难过。他自己的身高从未给他带来好处,如果能去掉五英寸给纳尔逊他也愿意。只要双方都能得益。

“不过嘛,爸,体育现在不吃香了。没人愿搞。”

“唔,现在什么吃香?吸毒和逃兵役。以及让你的头发长到眼睛里去。你妈究竟在哪儿?我要给她打电话,把他妈的声音关小点好不好。”

大卫·弗洛斯特已取代了配对游戏,于是纳尔逊干脆关掉。孩子脸上朦胧闪现的被吓倒了的神色使兔子感到后悔:就像他在街上打喷嚏时父亲脸上的神色一样。天哪,他们甚至对打喷嚏都感到恐慌。儿子和父亲都一样脆弱,这让他感到可怜。要照顾别人,麻烦准会有,你开始感到爱护太过分了。然后你会开始感到真是多事。

电话在一组透明架子的下方,这架子在名义上把卧室隔开形成一个叫做早餐角的凹形餐室。上面放着几本烹调书,然而在他的记忆里詹妮丝从未浏览过,只是端出老一套炸鸡、索然无味的牛排豌豆和法国式土豆丝。哈利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斯普林格车行。我是斯塔夫洛斯先生。”

“你好,查利。嗨,詹妮丝在吗?”

“当然在,哈利。混得怎样?”斯塔夫洛斯是个推销员,总能找到话说。

“麻烦事儿多,”兔子回答。

“别挂断,老朋友,尊夫人来了。”离开话筒,他的声音喊道:“接电话,老公打来的。”

另一个听筒被人拿了起来。在暂时沉默的间隙兔子似乎看见了办公室的模样:货品陈列室地板上微微发光的小车,斯普林格老头的毛玻璃门关闭着,绿色台面的柜台后面是三张钢桌:一张归斯塔夫洛斯,一张归詹妮丝,斯普林格用了三十年的那张桌放在中间,由记账员米尔里德·克劳斯特占用,只是由于她在这后半辈里冒出了某些女性难题而常感心烦意乱,所以她的办公桌上面除了铁网篮、纺锤、吸墨纸以外空空如也。兔子还能看见去年的小狗日历仍挂在墙上,而一个从纸板上剪下来的丰田客货两用车放在用旧的咖啡色保险箱上,前面是圣诞树。他上次到斯普林格车行是参加圣诞晚会。在经营了数年旧车生意后能荣获经营丰田车的权力斯普林格颇感得意,他曾对哈利说他感到“像一个每天都在过圣诞节的孩子”。“亲爱的哈利,”詹妮丝说,他从声音中听出有点异常,少许匆忙中喘出来的是一首轻快的歌,这歌声被他打断了。“要责备我了,是吗?”

“哪里的话,我和孩子只是在纳闷,再这样下去我们他妈的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在家里做的饭。”

“噢,我明白了,”她喊道,“我也讨厌这个样子,只是由于米尔里德经常外出,我们不得不翻阅她的账本,她的记账次序真是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他听出了她的话中还夹有另外一个声音。“老实说,”她继续喊道,“若是发现她骗走了爹爹数百万我们也不会惊讶的。”

“那好吧。你瞧,詹妮丝。听起来你在那边挺好玩儿的。”

“好玩儿?我在工作,亲爱的。”

“当然。那么他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发生?除了你的老婆在设法为家里多带回一小块面包以外什么事儿也没发生。”面包?“‘发生’——的确。你也许认为坐在黑暗的地方摇动着机器一小时挣七美元左右是了不起的收入,哈利,事实是一百美元什么也买不到,哗的一下就没了。”

“老天爷,我干吗要听你讲通胀?我想知道的全部内容只是我的老婆干吗不回家给我和那小杂种做他妈的晚饭。”

“哈利,谁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说坏话?他们怎么会呢?詹妮丝。只是告诉我,我把两份快餐饭放在炉子上还是怎么的?”

通话停了,这时他脑海中展示出一幅图景:看见她双翅在盘旋,歌声停止了:想象他自己在翱翔,没有根底,自由自在。年代已久的一个预感,很模糊。詹妮丝说着话,字字斟酌,所以他感到像是在儿时注视着妈妈把一勺一勺的糖放进一碗奶油面糊中去。“你能不能,亲爱的,就今天晚上?我们这儿正遇上件小小的麻烦事儿,真的。很难解释清楚,但是我们必须把几个数字落实一下,否则明天就不能发工资了。”

“这个我们是谁?你爸在那儿吗?”

“噢,当然在。”

“我能不能和他说几句话?”

“什么事儿?他在车行外面。”

“我想问问他是否买好了看棒球比赛的票。小家伙缠着要去。”

“唔,其实这会儿我没看见他,我想他已经回家吃晚饭去了。”

“这样就剩下你和查利了。”

“别的人出出进进的。我们正拼命设法把米尔里德搞成的一团乱麻清理好。这是最后一晚上,哈利,我保证。我在八九点钟回家,然后明晚我们都去看电影。西布鲁厄仍在放那个什么太空漫游,今早开车经过时看到的。”

突然之间兔子对谈话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使他不知所措的旺盛精力包围着他。一个男人的欲望会减弱,但世界的欲望从来不会减弱。“好吧,干完后回家。但是我们得谈谈。”

“我很乐意谈,哈利。”他真的只想谈谈而已,可从她的口气中听出她以为“谈谈”就是指床笫之欢。她挂断电话,伴随着一阵满意而不耐烦的声音。

他又开了一罐啤酒。扣环断了,他只好去刀具抽屉的杂物下面找了一把又锈又旧的三角开刀。他热了两盒汉堡牛排快餐;一边等炉子的温度预热到华氏400度,一边看包装盒上列举的配料:水、牛肉、豌豆、脱水洋芋片、面包屑、香菇、面粉、黄油、植物黄油、盐、麦芽糊精、番茄酱、玉米粉、辣酱油、水解菜蛋白、味精、脱脂奶粉、脱水洋葱、佐料、糖、焦糖染料、香料、半胱氨酸、硫胺、盐酸盐、阿拉伯树胶。锡纸上的图片没有任何线索显示这些东西是怎样掺合在一起的。他过去总是以为阿拉伯树胶是用来擦掉痕迹的。都三十六岁了,他懂得的东西比幼年时还少。由于这个差异他现在也明白了他将来也同样是知之甚少。他永远不懂怎么说汉语或者操一个非洲公主会是什么滋味儿。六点钟新闻全是讲太空,全是讲虚空:一个秃顶男人在用小玩具演示飞船对接和分离的方法,然后播出小组人员谈论这次飞行对今后五百年的意义。他们老是提到哥伦布,但是据兔子所知,情况却完全相反:哥伦布盲目漂流,然后就有所得,这些家伙们非常明白,不管去哪儿,所得都不过是虚幻之境。汉堡牛排带有防腐剂的味道,纳尔逊只吃了几口。兔子想逗他多吃一点:“不看电视无法吃电视快餐。”他们不断地换频道,尽量找点有意思的看,然而什么也没有,节目一个个放了过去,直到在九频道看到卡罗尔·伯内特和戈默·帕尔在就《孤独的骑警》[24]编排非常精彩的滑稽短剧。这使兔子想到过去,那时在杰克逊路他常坐在扶手椅上听收音机,一边吃着花生酱夹心饼干,经常弄得扶手沾满了奶油渍。妈妈经常为此发脾气。每个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晚上七点半,这个节目就开始了,若是在夏天,你踢完球回来,后院的邻居都静悄悄的,然后在八点,各家的门又打开,游戏又开始了,多么慷慨的夏夜,夜深沉正好安眠就寝,大洋那边在打仗,因此他正好可以在如此幸福的岁月里在如此安静的成长中消磨时光。吃着烙饼,有杰克·阿姆斯特朗[25]相伴,还有吉露牌果冻,它会带给你杰克·本尼。[26]

在这个短剧里,孤独的骑警有个妻子。她在小屋里踏着脚步走来走去,说她恨死了家务活儿,恨死了寂寞的生活。“你从不回家,”她说,“你总是吆喝着‘嗨嗬,西尔弗’,在一阵灰尘中消失”。看不见的观众笑了,兔子笑了。纳尔逊没有看出有什么可笑的。兔子告诉他:“那是他们过去引荐节目的方式。”

孩子别扭地说:“我知道,爸。”兔子稍稍地放松了一下,就有个笑话没听见,笑声正在消逝。

此刻,骑警的妻子正在抱怨说,丹尼尔·布恩[27]给妻子带回来漂亮的毛皮,但是“我从你那儿得到什么呢?一张战时公债券[28]。她打开一扇门,大量的债券哗哗流出来满地板都是。在短剧的最后,卡罗尔·伯内特和戈默·帕尔以及扮演汤托的演员(不是小萨米·戴维斯而是另一个黑人演员)不停地在公债券上偶然摔倒,从而把债券压得嘎嘎响。兔子想到了观看电视的数百万观众、捐助人偿付的数百万美元,却没人有时间去想这种事儿会发生:地板上满是乱七八糟的债券。

汤托对孤独的骑警说:“最好下次吧,先把银弹装进枪膛。”

妻子转而埋怨汤托:“他。我们为什么非得请他进餐?他从未回请过我们。”

汤托告诉她,若是到他的圆锥形帐篷来,她会给七八个勇士绑架走的。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很感兴趣。她转动着那双伯内特式的大眼睛说:“那就走吧,que más sabe[29]。”

纳尔逊问:“爸,que más sabe是啥意思?”

兔子一怔,只得回答说:“我不清楚。我想是‘好朋友’或‘老板’一类的意思吧。”实际上进一步一想,他对汤托仍一无所知。孤独的骑警是个白人,因此牧场上的法律和秩序对他有利,然而汤托又当怎样?自己种族的犹大,一个更无私更孤独更英勇的有德行者。何时领过薪水?为何对蒙面陌生人如此忠心耿耿?战争时期无人敢问。汤托就属于“正确的一边”。那么这就是一个恰当的梦,红白同路,红色热爱白色就像国旗上的红白条一样自然无疑。“正确的一边”现正置于何处?在竭力回答纳尔逊时他已经错过了好几个笑话。短剧正走向高潮。妻子正对孤独的骑警讲:“你必须在我和他之间进行选择。”双手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站在那儿。

骑警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汤托,上马,”他说。他把《威廉·特尔序曲》唱片放在唱机上面两人就离去了。妻子踮着脚尖走过去,债券在脚底下嘎嘎作响,她把唱片换成《印第安人之爱在召唤》。汤托从屏幕的另一侧走上来。他和她亲吻拥抱。“我一直就想,”卡罗尔·伯内特向观众吐露内心秘密,她的脸也越来越大,“和印第安人风流风流”。

从看不见的观众中爆发出一阵笑声,甚至坐在家中安乐椅上的兔子也笑了,但是在笑声的掩盖下这最后的逗乐就平淡地结束了,大概人人都以为汤托是不会上钩的,尤其是,会像耶稣和阿姆斯特朗[30]一样不近女色。“该睡了,哼?”兔子说。他关掉机子,此时屏幕正在展示那一串串的演职员名单。小小星光突然一闪,然后消失了。

纳尔逊说:“学校同学都说福斯纳希特先生有了外遇,所以才离婚的。”

“或者是由于不知道妻子的哪一只眼[31]在盯着他而使他厌烦了。”

“爸,什么叫外遇?”

“噢,就是说两人各自结了婚却又搞到了一块儿。”

“你和妈妈有没有这种事儿?”

“当然没有。我度过一次假,但时间不长。那时你大约三岁。你记不得了。”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妈妈老是哭,在妹妹的墓地大家都在追你,我记得在威尔勃街的那间屋里,你就站在我旁边,透过纱窗一块儿俯看小城,妈妈正在住院。”

“是啊,那时真不幸。如果斯普林格外公买好了他许诺的票,我们周末要去看棒球赛。”

“我知道,”孩子冷冰冰地说,不由自主地向楼梯口走去。每天总有一两次在他的眼角里总是感觉到看见屋内有另一个女人,她不是詹妮丝,不过是留长发的儿子,这使他颇为不快。

又来了一罐啤酒。他把纳尔逊吃剩下的晚饭刮进垃圾粉碎机,由于宾州别墅区的下水道安装马虎,水流不畅,粉碎机有时就发出甜丝丝的怪味儿。他走下楼梯,把玻璃器皿放进洗碗机里;詹妮丝的绝招之一就是到处乱钻,随手就把污浊不净的杯子和用作烟灰缸的托盘放在一起,把满是苦艾酒[32]味儿的酒杯随意放在手边的某个壁架上面——电视机上、窗台上。她又如何能帮忙理清米尔里德的那团乱麻?或许走出了家门她就是股效率高的旋风。会喊“嗨嗬西尔弗”。会和印第安人厮混。可怜的爸爸和他的流言。可怜的妈妈躺在那里遭受恶意的嚼舌和噩梦的折磨。他们俩,大脑像老鼠哧溜一下就能钻过去的干草堆一样枯竭了。他不愿再想下去。他望了望窗外,看见阴暗处一道道电视天线的轮廓,看见一个铝制晒衣架和远处停车场上的一个篮球圈。他怎么才能使小家伙对体育感兴趣呢?他若是个儿矮不能打篮球,那就打棒球。任何一样都行,只要把某些东西投放到那里头,比如一些狂喜吧,那么以后就会有所回味的依仗。他若是现在就因无所依托而空虚无聊,他必定难保长寿,因为我们是越来越空虚无聊了。兔子从窗户旁转过身来,看见屋内的一切东西都有一种变化不定自由随意的光泽。反射的微光来自卧室沙发和椅子上面的合成纤维,来自詹妮丝买的台灯上的人造艺术形象,那灯座由一块缠着金属线的浮木做成以增加重量,来自看起来很不自然的用天然木料做成的搁架,除了几个带着集市纪念品光彩的烟灰缸外,上面空空如也,来自钢制洗涤槽、厨房油地毡上面发狂般的螺纹、水中的油脂。物物不相容。洗涤槽上方的窗户晦暗而无光泽,就像漆在疯人院窗户上面的橙色油漆。在窗玻璃上他看到了自己的那双湿手。双手浸在水里。他压扁了他早已漫不经心喝干了啤酒的铝制啤酒罐。罐中液体在他体内感觉像是金属:腐蚀着他,使他发福。物物不相容。他一定是疲倦了才不能集中精力思考问题并从中得出结论。兔子勉强爬上楼梯、像水中运动般地逼迫着自己脱衣刷牙,下沉到被窝里也懒得关掉楼下和浴室的灯。他听到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哀怨的让人憋气的喧闹声,纳尔逊还醒着呢。他想,该起来去道声晚安,给孩子一声祝福,但是身子很沉而灯光也射进他的卧室,伴随着轻柔的撞击声,这孩子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好像正在找什么事儿做。从襁褓时兔子就能在别人醒着时睡得很沉,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撑起整个世界的钉子,像路灯柱、街道牌、蒲公英茎、蜘蛛网……

某个大东西溜上了床。是詹妮丝。梳妆台上发荧光的针盘正指着十点五十五分,两个指针叠在了一块儿。有她入寝,热度顿增。皮肤比棉花暖和。他正梦着一个抛物线,正试图驾驭,然而他正努力驾驭的东西不听使唤,像一个破裂的雪橇。

“乱麻解开了?”他问她。

“快了。很抱歉。爹爹回来了不让我们走。”

“总算找到了漏洞,”他咕噜咕噜地说。

“你和纳尔逊今晚是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

“有没有人打电话来?”

“没有。”

尽管夜已深了,他感觉到她依然精神抖擞,生气勃勃,想说话,道歉,想握手言好。她一上床事情就变了味:从一个他正设法驾驭的不听使唤的木筏变成了一道曲线,又成为一只鸟巢,一个填得满满的山谷,它本身早被压弯了。她的一只手伸过去摸他,凭着运动员原有的本能,他把她拨开以护住那个部位。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他接受了这种抵制。他贴靠着她。在她没有骨头的腰部,肉与肉紧贴在一起,像只鸟在向下俯冲。他一直担心她结婚后会和她母亲一样长胖,但是随着她的年岁越来越大,父亲式的矮小清瘦精干进取在她身上呈现了出来。他的手离开腰部在她的腹部前面四处游荡,由于生过两个孩子,她的腹部略显松软,温柔可爱,像小狗的脖子。他当初该不该让她再生一个以代替那个死去的婴儿?或许是他的过错。当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个陷阱,子宫和坟墓,性事和死亡,他把阴部看成是老虎嘴而逃遁了。他的手指搜索到更低处,摸到了卷须,再低一点,发现那个地方早已湿了。他想到固定排版机上的字钉,想到明天的活儿,他的心已飞到了厂里。

维里蒂[33]印刷厂主要承印订单、基金筹措舞票、秋季政治鼓动单、春季的中学年鉴、看过就扔的超级市场传单、广告邮件。在轮转印刷机上该厂还印刷一种周报,名叫《布鲁厄缸报》[34]。自从两家日报及时报道所有本地消息和报业辛迪加提供的国内新闻以来,该报就以报道城市丑闻见长。该报也曾经出版过一本德语期刊《精神理疗椅》[35],1830年创办。在兔子时代他们已经停刊,因为发行量锐减到只有该县及周围数县在偏僻角落居住的几千名农夫阅读的地步。兔子记得这事儿,因为这意味着老克特·希拉克离开工厂,他是那种脸色阴暗愁容满布的德国人,络腮胡子像是文身刺进皮肤里的而非从中长出来让人刮掉的。当他阴沉地坐在属于他的角落里时,他的头发呈铁灰色,腮帮呈铅灰色;他是被雇用来校对宾夕法尼亚德文版的,然后用黑体字型手排,别人是不许碰的。边饰和内页用的大号装饰性字母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经过一个世纪的墨手操作已变得乌黑。希拉克干活时精力非常集中,只在午餐时才抬起头用德语和波兰裔工头帕亚塞克说几句,或者和车间里两个黑鬼中的一个说几句,或者和安斯特朗父子之一说几句。希拉克一直讨人喜欢,因为他一丝不苟做成的事情是别人无法取代的。然后某个星期一他被辞退了,他的角落很快就被围墙隔开而变成了雕版工的工作间。

《精神理疗椅》完蛋了,而《缸报》不断威胁说要拿到费城一家大型胶印厂去印刷。你只需把广告、照片、文字拼贴起来送走就行了。未来威胁着维里蒂,它只属于更妙的照相制版法、照相胶印法,此外还属于照相排版和计算机排版,它能在一秒钟内把几千个字母输送到胶片上而无需和金属亲热,靠编了程序的计算机输送甚至可以自加连词符或根据需要推迟运作;一台胶印机需三万多美元,而印刷票据和海报用平面活版印刷仍然是最方便的。《缸报》在任何一周都有可能倒闭。这份报纸显然是多余的。

布鲁厄工厂制造的部件飞向月球,这是本周头版新闻。兔子排着字,用双栏宽度,苍白的手指摆弄着,用过的字模像雨水落在铁皮屋顶上似的掉回到头部上方的铁槽中。

当布鲁厄人下星期天抬头凝望明月之时,月亮看起来就可能有点异样了。

这是为何?

在布鲁厄生产的一小点重要产品将被送往

不行。成了单字行。他尽量把它拿回来然而这一行太紧,没法再挤进去,他只好排成单字行。

月宫。

之字电子器件公司,位于本市第七街和

洋槐街相交处,

嗬。

洋槐街相交处,《缸报》记者于本周向外透露飞船上制导导杭计算机上面一个关键电子开飞船上制导导航计算机上面一个关键电子开关系统是由他们在这儿制造的,就在那幢外表平常的砖制建筑里面,曾经是薄纱针织公司的平常的砖制建筑里面,曾经是薄纱针织公司的厂房,而成千上万的布鲁厄市民天天从旁经过却一无所知。

用于开关的印花式电路板——大小只有半张邮票重量不及一颗葵花子——一旦丧失作用,阿姆斯特朗、艾尔德林和科林三位宇航员就会飘离月球消失在称之为“深太空”的无限真空之中。

但不会有丝毫危险的,之字电器公司总经理勒洛伊·“旋转”·伦吉尔在极其现代化的浅绿

跳过二十行。改为单栏宽度排行。

色办公室对本报记者做了这番保证。

“这不过是我们的又一项工作而已。”他说,“我们每周要制造一百个这样的电路板。

“很自然,之字公司的每个员工都极感自豪,”伦吉尔补充说,“我们正在伦吉尔补充说,“我们正在新的大海上航行。”[36]

机器高高地耸立着使他感到温暖,它像母亲一样护卫着他,并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它性情暴躁、有上千个部件,是机器生产的黄金时代的幸存者。右边放着铅字盘;左边放着星形空铅条、字模盘和大嵌条盘;眼睛的水平处挂着一个带绿色灯罩的灯泡。在这个太阳的上方,机器像雷雨云团一样使劲向黑暗处推挤,字模来来往往,推杆呈螺旋形空转着,所有这些沙沙抖动的呜咽哀鸣的杂乱一堆正等着他智慧的轻巧一触。熔铸的铅在字模盘后面等待着;机器有时被轧住了,那炽热的铅就喷射了出来:哈利曾被烫伤过。但是机器是婴儿;它的要求,尽管十分坚决,可也不多,而且这些要求一旦得到了满足,顺从就会自动降临。它的忠诚是没有问题的。你服务于它,它就服务于你。哈利喜欢这儿的灯光。光线柔和悦目,均匀的蓝色光线不会形成阴影,如此安详柔美,以至对于微微发光的倒置字母看一眼你就能认出来。这和家里的光线形成对照:站在厨房洗涤槽旁,他便投射出阴影,看起来像是碟子上面的脏物;当他坐在卧室里时,詹妮丝借以阅读杂志的落地灯照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楼梯台的灯泡老是烧坏,孩子老是抱怨电视屏幕上有反光,当然,屋里全黑的时候除外。在维里蒂印刷厂的大房间里面,天花板上装着日光灯管,男人们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没有一点影子。

十点三十分喝咖啡休息,爸爸走过来问道:“能不能今天晚上过来一趟?”

“很难说。詹妮丝昨晚说要带孩子去看电影。妈还好吧?”

“还好。”

“她又在说詹妮丝了?”

“昨晚没有,哈利。最多不过是顺便提一下。”

老人侧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手里握着珠宝一样紧紧地抓着纸咖啡杯。“你和詹妮丝谈了吗?”他问,“套出点儿什么没有?”

“套她的话,她是谁,审她呀?我很难见着她。她昨天在斯普林格车行很晚才回来。”兔子畏缩了,在完美的灯光下他看见父亲的嘴唇缩了进去,怀疑的双眼偷偷转向一旁,哈利解释说:“斯普林格老头儿催着她在十一点之前把账本理顺,自从开始销售日本车以来他就成了个残酷的老板。”

爸爸的瞳孔稍微放大了一头发丝儿,眉毛抬高了新4号铅字[37]那么宽。“我还以为他和太太去了波科诺斯[38]。”

“斯普林格一家?谁告诉你的?”

“我想是你妈,我忘了是谁讲给她的,也许是朱丽娅·阿恩特。大概是在上周。他们说斯普林格太太的腿怕热,肿了。不知该怎样描述上了年纪后的感受,并非一切都值得夸耀。”

“波科诺斯。”

“他们说的一定是上周。你今晚若不能来,你妈会失望的,我该怎样给她说?”

铃响了,该上班了。布坎南没精打采地走过来。在嘴唇上擦了擦早晨的这杯威士忌留下的痕迹,而且眨巴着眼。“老爹懂得多,”他开玩笑地喊了一声。一头圆滑的黑海豹。

哈利说:“给她讲晚饭后我们争取去,但是已经答应孩子去看电影,或许我们去不了。星期五可能行。”父亲的脸色,失望却没责备的意思,这使他愤怒,于是喊道:“真要命,爸,我有自己的家要管!我没法儿都照顾到。”他回到机器旁边才松了口气。机器和他很合拍,大脑一旦轻轻接触一个词(“波科诺斯”),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按键就发出很大的雨声,很高兴他又回来了。

他下班回来时詹妮丝已经回到了家。鹰牌车停在车库里。小房屋笼罩着香烟味儿;半杯苦艾酒放在电视机上面,而另一杯则放在卧室和早餐角之间的一个搁架上面。兔子喊道:“詹妮丝!”房子尽管小,却有回声,也能听见电视机旋钮的咔哒声、开瓶塞的噗噗声、纳尔逊弹簧床垫的吱嘎声,就是没人回应。他听见有连续玩水的声音,就爬上楼梯。楼上浴室充满了水蒸气。真让人惊讶,女人们竟能忍受这么热的水。

“哈利,你把好多冷空气都带了进来。”

她正在浴缸里刮腿上的茸毛,有几处小刀划破的口子正往外流鲜红的血。詹妮丝从来都不是一个最吸引人的女人,脸色看起来阴沉沉的,好像未充分发育似的绷得紧紧的。在婴儿溺死之前的那十年间,好莱坞正不断推出大个儿肥胖女明星,而她却个儿矮,但是她的腿却十分漂亮,现在亦如此。兔子一直都欣赏那双膝盖骨突出、肌肉结实、充满自信的双腿;他喜欢看人身上的骨头。妻子正把一条沾满肥皂沫的腿抬起来,像是在展览。透过蒸汽他看见灰白色浓稠肥皂水在她弯腰去刮脚后跟时流进流出,在阴门腹部屁股周围“咂咂”作响。结婚十四年来他已听到看到过她无数次的沐浴而此刻他正处在欣赏她沐浴的最佳时刻。他可以毫无错漏地数清这些岁月,因为结婚的时间比孩子的年龄大六个月。他问:“纳尔逊在哪儿?”

“和比利·福斯纳希特到布鲁厄看童式自行车去了。”

“我不同意让他去看童式自行车。会出车祸的。”他的女儿是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已经淹死了。这世界是流沙。要找条可靠的路一直走下去。

“噢,哈利,看一下并无害处。比利有一辆一直骑着呢。”

“我买不起。”

“他答应自己去挣一半。你若是挑剔,我们的那一半用我的钱支付。”她的钱:她父亲几年前就送给她股票了。而且她如今在挣钱。她还需要他吗?她问:“你肯定把门关上了?怎么突然有一股冷风。这屋子没有多少隐私了,对吧?”

“天啊,你认为我应该为你的隐私付多少钱?”

“那么,你就不必站在那里盯着看,你以前看过我洗澡的。”

“可是,我一直没看见过你脱掉衣服的样子啊,不过我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你很不错嘛。”

“我不过是个贱货,哈利,我们现在有好几百万呢。”

几年前她从不说“贱货”,这使他激动,像是在他的阳物上吹去了一阵香气使他发情。她正勾着身刮毛的脚后跟开始流血了,突然,红成一片,让人吃惊。“天啊,”他告诉她,“你真笨。”

“你站在那儿看叫我紧张嘛。”

“那你为什么现在洗澡?”

“我们原打算出去吃晚饭,还记得吗?如果我们要在八点看电影我们就得六点起身。你该洗掉那些油墨味儿。想不想用我的水?”

“满是血和毛。”

“哈利,真是的。刚有点儿岁数就这样挑剔。”

又用了一次“挑剔”。不是她的声音了,另一个声音,她体内的另一个声音。

詹妮丝接着说:“水箱没有时间重新烧热一浴盆水的。”

“好吧,就用你的。”

妻子跨出浴盆,水溅到了防滑垫上,她的双脚和臀部被热水蒸成了玫瑰色。当她从后颈拢起头发时双乳耸动着。“想不想给我把背擦干?”

他不记得上次要他擦背是什么时候。给她擦背时,她那娇小的身材就和裸体女人拥有的绝对身材优势合二为一了。纤纤细腰和胁腹部增多的脂肪形成弯弯的曲线。兔子蹲下来擦干满是红红鸡皮疙瘩的屁股。大腿后部,散乱的黑色阴毛,两股间润湿的泥淖。“好了,”她说,然后就走到一旁。他站起来把她头发下面的地方轻轻擦干:大自然处处有鸟巢。她问:“你想在哪里下馆子?”

“噢,随便。孩子喜欢西韦泽街那边的汉堡天堂。”

“我在想,桥那边有家新开张的希腊餐馆,我想去尝一尝味儿。查利·斯塔夫洛斯几天前谈到过。”

“对了。说到几天前——”

“他说,他们有极好的葡萄叶片之类的东西和烤羊肉串,纳尔逊会喜欢的。如果我们不逼他尝点新,他这辈子就只能吃汉堡了。”

“电影七点半开始,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现在洗澡的嘛。”看哪,一个崭新的詹妮丝,仍然背对着他站着,用屁股贴靠着他裤子的拉链,踮起脚尖弓起背巧妙地使它产生了双倍的潮湿接触面。他的心软了下来;他那玩意儿坚挺起来。“而且,”詹妮丝继续说下去,踮着脚像个孩子似的上下运动着,合着“班伯里十字架”[39]的调子唱道,“看电影不只是为了纳尔逊,而且还为了我,为了一周如此辛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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