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兔子归来(出版书)》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完结】 > 兔子归来.txt

第 20 页

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95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既然是那样的话,查利就说,”米姆继续说道。

兔子打断她的话说:“都叫‘查利’[25]了。”

“既然是那样的话,他就说,他为什么要赞成战争?”

“他妈的,”兔子说。他比他体验到的还要厌烦和焦躁。“任何有判断力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赞成这该死的战争。他们想打仗,我们不得不打。有别的选择吗?有吗?”

米姆试图平息她哥哥那正在升腾的怒火。“他的看法是,”她说,“你喜欢任何可能使你争得自由的灾难。詹妮丝离开家你喜欢,你家房子烧掉了你喜欢。”

“还有如果你不再去见这个滑头滑脑的讨厌鬼,”兔子说,“那我就更喜欢了。”

米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盯能把一千个男人的嚣张气焰都给煞住。“正如你刚才所说。他是我这种类型的人。”

“一个流氓,对不?难怪你要出门在外把自己往停尸房里送。你知道像你这样的派对雏儿到哪儿去上发条[26]?在验尸官的报告里记载着,何时你服用了太多的安眠药片何时电话铃声停止鸣叫,何时流氓们会发现性伙伴们囊中羞涩。你已陷入严重的困境之中了,妹妹,而且全世界的斯塔夫洛斯们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经把你定死在你现在的位置上了。”

“妈—妈,”米姆大声哀求道,出于原始的本能她向坐在餐桌旁打盹儿的身体虚弱的病人呼吁求助,“要哈利住嘴。”接着兔子就想了起来,他们从未拌过嘴的说法只是个神话,那原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呢。

当爸爸和哈利第二天下班回家时,安装着纽约车牌的多伦纳多没有停在家门前。那是哈利最后一天上班。米姆一小时后回来了,此时兔子已经把晚餐排骨放进烤炉;他问她到哪儿去了,她就把她的条纹布大包往陈旧的坐卧两用沙发上一放,回答说:“噢,到处转转。重访儿时故地。闹市区如今的确令人遗憾,是不是?清一色铺上沥青层的停车场和留着埃弗罗发式的黑人。还有油地毡商店。不过,我做了件善事。我在下韦泽街卖左派报纸的那家商店门前停车买了一磅花生。信不信由你,布鲁厄是仅存的能让你买到带壳优质花生的地方。还是热的。”她胡乱地把包抛给他;他用左手把它抓住,他俩在起居室闲聊时他就剥花生吃。他用花盆来装壳。

“这么说,”他说,“你又去见斯塔夫洛斯了?”

“你叫我别去嘛。”

“我给你什么,有什么大不了。他的情况怎样?仍然揪着心?”

“他的精神真是感人。仅那支撑自己身体的方式就感人至深。”

“呜——呜。你又把我数落了一阵吧?”

“没有,我们很自私,只谈我们自个儿的。他把我看得很透。我们第一杯酒才喝到一半,他就透过那副带色眼镜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后说:‘你在干那一行对不对?’给我一颗花生。”

他手掌向下丢下一把;颗颗花生连续拍打着她的胸部。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衣裙,在前襟从上向下缝满了纽扣,其图案是模仿蜥蜴皮设计而成的。当她把双脚往上置放在踏脚凳上时,他清楚地看到了那连袜裤的裤裆。有三种潮流:把内裤穿在里面的、套在外面的以及不穿内裤的。米姆看来属于第三种潮流。她举止懒散轻浮;虽然化的妆仿佛是新涂抹上去的,正发着耀眼的光亮,但那对眼睛却温和宽容。“那就是你们的全部活动?”他问,“只吃顿午餐。”

“那—那就是全部了,老—老—老兄。”

“你一直想说明什么问题?我原以为你回到东部是来帮助妈妈的。”

“帮助她来帮你。我怎能帮得了她,我又不是医生。”

“唔,我的确欣赏你的帮助,就这样玩儿我老婆的男朋友。”

米姆仰望着天花板哈哈大笑,哈利瞧见她下颚下面的马蹄形曲线,那闪闪发亮的白色喉部突出部位仿佛被一把刀割断了,那笑声戛然而止。她认真、放肆地研究着她的哥哥。“假如要你做出一个选择,你愿意谁跟他上床?她还是我?”

“她。詹妮丝,也是我一直能做的选择,我是说有这可能;但是你呢,是决不行的。”

“我知道,”米姆喜形于色地赞同道,“世界上所有男人中,只有你不得越轨。你和爸两人。”

“那么那又会使我看起来怎样呢?”

她目不转睛狠狠地盯着他,想出了一个单词来作回答:“荒谬可笑。”

“我也这么想。嗨,天哪。你今天真的和斯塔夫洛斯搞上了?还是你只想惹我生生气?你到哪儿去了?难道詹妮丝在办公室不想他?”

“噢——他可以说是出门谈生意什么的,”米姆现在感到腻味了,就主动说,“他或者就告诉她别管闲事。欧洲的男人都是这副脾气。”她站起身,摸了摸蜥蜴皮衣裙的前襟上所有的纽扣,确信都是扣好了的。“咱们去看看妈。”米姆补充说,“别苦恼了。几年以前,我就立下了一条规矩:和一个家伙只搞三次。除非投入进去后能尝到点儿甜头。”

那天晚上,米姆给他们都穿戴整齐,然后领到外面就餐,是去南边球场方向吃德式瑞典自助餐。尽管妈妈的脑袋上下不停地晃动并且在切苹果馅饼皮时颇费周折,但是她吃得相当好,同时喜形于色:他和爸爸怎么就从未想过要弄她走出家门呢?他对自己的愚蠢愤恨不已,接着当他们各自要上床就寝时——她回到她原来的房间,纳尔逊现在就和他睡——他在走道上告诉米姆:“你不过就是那个小小的和事佬小姐嘛。是不是?”

“是的,”她厉声说道,“而你恰恰就是大大的捣乱鬼先生。”她开始当着他的面解纽扣。他刚一转过脸去她便关上了房门。

星期六早晨她开着多伦纳多带纳尔逊去福斯纳希特家;詹妮丝和妈妈已经安排好,她和佩吉将一整天都陪着孩子们做点事情。尽管从佳济山到西布鲁厄开车只需二十分钟,可是米姆一个上午都不见踪影,直到两点过后才返回家。兔子问她:“情况怎样?”

“什么情况?”

“别兜圈子了,说实话。他的床上功夫的确很棒,还是凭你的经验只能算是一般水平?我此刻的看法是他必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否则当他有这么多时新小妞儿可干时为何偏偏要缠住詹妮丝不放?”

“或许詹妮丝有些神奇的品质。”

“咱们还是来谈谈他吧。以你的经验而论。”他想象着所有男人已经为她焊接成了一个人,面孔说话声胸膛和手都焊接成为一堵喃喃低语的粉红色墙壁,就像当初他一度觉得那些篮球赛的所有观众都化作了一个尖叫着的见证人,而这个见证人就是世界。“就你那广阔的经验而论,”他描述说。

“你为什么要跳来蹦去对别人挑三拣四却不去护理好自己的园子?”米姆问。当她在那套小丑行头里转身时,她的下半部就成了一道有水平劳动布横条的门扇。

“我没有园子,”他说。

“因为你一点儿也不曾护理过。别人都过着一种他们努力在用些条条框框围起来的生活。你只做你想要做的事然后一旦毁掉了房子生活破败了你就坐在那儿板起面孔。”

“天哪,”他说,“我一天又一天去上班都上了十年。”

米姆轻而易举接过话头:“你喜欢这样。那是最容易干的事。”

“你知道,你在开始让我回想起詹妮丝了。”

她转动着,那扇门打开了。“查利告诉我说詹妮丝非常出色。是一位真正奔放的女人。”

星期天米姆一整天都呆在家里。他们开着爸爸的旧雪佛兰小车出去兜风,来到了采石场,是他们从前经常散步的地方。从前被遍地分布的雏菊尽染成白茫茫一片接着又是黄灿灿一片,如今成了住房开发区;整个采石场地面上只剩下那个巨大的灰色石洞。加工水泥的那些像绿野仙踪中的塔似的工棚和滑槽已荡然无存,还有孩子们从前经常捉迷藏吓唬他们自己的地方即山洞口已经用推土机推来的泥土和生锈的波纹铁块封死了。妈妈声称。“可怕的事情也经常在那儿发生。男人和男孩子他们在华伦大街外那搭着铝棚的路边小餐馆里就餐,高架桥依稀可见,不过这次屋外就餐不如上次成功。妈妈不愿吃东西。“没有胃口,”她说,然而兔子和米姆都认为其根源在于隔间很近光线充足于是她就不想让人看见她笨手笨脚的吃相。他们去看电影。《缸报》的影视页上做广告说:《我是好奇的黄色》[27]、《午夜牛郎》、双场放映的《堕落了》和《马戏团》(姑娘们从前可从未像这样闹着玩儿!)、一部片名为《好》的瑞典X级电影以及《有趣的姑娘》。《有趣的姑娘》听起来更像是同一类电影,可是片中有芭芭拉·史翠珊;必定会有音乐的。他们选定六点三十分的晚场。妈妈闭目睡觉,爸爸站起来在影剧院后排以颇有穿透力的嘀咕声和引座员聊天,直到稀稀疏疏的观众中有一人大声“嘘”了一下才住嘴。散场时,灯都亮着,三个阿飞向米姆暗送秋波,兔子向他们伸出中指以示轻蔑。在街上,妈妈眨巴着眼睛说:“还不错。但是真正的范妮。长得很丑。却穿得时髦。还有一个流氓。她总是知道尼克·阿恩斯坦因是个流氓。大家。都知道。”

“这对她有好处,”米姆说。

“并非是流氓们在把国家往垮里搞,”爸爸说,“依我看是那些工业家们搞的。巨大的财团。梅隆[28]家族和杜邦[29]家族,我们就该把那帮家伙投进监狱里去。”

兔子说:“别那么激进,爸爸。”

“我不激进,”老人安慰他说,“有钱了你才能激进。”

星期一,阴天,是哈利失业的第一天。他七点钟醒来但是爸爸独自离家上班去了。纳尔逊和他一块儿走了;他仍在西布鲁厄上学,还得在韦泽街换车。米姆十一点左右出门,她没说要去哪儿。兔子在浏览布鲁厄《凯旋报》上的招聘广告。会计师。受到训练的行政管理人员。喷漆学徒工。汽车机修工。酒吧侍者。即使有尼克松执政期的大萧条,整个世界也仍然处处有工作的机会。他接着往下看,略过保险代理人和程序编制员,他看到一溜推销员,随后他转到滑稽连环漫画。该死的“3—G[30]公寓”:他感到和那些姑娘们已经同居了多年,他什么时候准备去看看她们脱光衣服后的模样,那个艺术家在浴室里一直在用一对赤裸的肩膀戏弄他,裸露的双腿摆放在最为显著的地方,由饰边勾勒出的两腿分叉处扑面而来,他频频瞥见那解开的奶罩丝带。他在心里盘算着:维里蒂付出两个月工资之后他就有了三十七周的福利救济,然后就可以指望爸爸的退休金了。如今正如濒临断气之时,可他们就是不让你一命呜呼,他们用输液法永远维持着你的生命,否则你就会成为他们的一个障碍。他接着浏览那些离婚诉讼,还没有看到他本人的,于是就上楼去看妈妈。

她正挺着胸坐在床上。双手静静地放在加软衬料后缝制的床罩上面,这是她自己母亲的遗物。电视机也是静悄悄的。妈妈盯着看那窗外的枫树。它们已经落掉了足够多的树叶,所以这儿的光线似乎很刺眼。令人难过的气味儿愈加明显:世俗的污浊和药物的薄荷味儿混合在一起。为免去她要下楼去走廊之苦,他们在散热器旁边放了一个便桶。为给她的生活输入一点活力,他重重地往床上一坐。她那罩着一层青白色薄雾的双眼就睁得大大的了;嘴巴蠕动着但只是流出唾液。“怎么啦?”哈利大声问道,“情况怎样?”

“噩梦,”她终于说道,“左旋多巴对神经系统。有药效。”

“对帕金森病也有药效。”这句话没有赢得回应。他继续努力,“你从朱丽娅·阿恩特那儿听到些什么?还有,她叫什么名字,迈米·凯劳格?难道她们没来拜访你?”

“我活得够久的了。她们没有耐心。”

“难道你不想念她们的闲聊话?”

“我想。当一切都成为事实时。就把她们全吓坏了。”

他试探着说:“把你的梦给我讲一个吧。”

“我正在揭疮疤。全身都是,我揭掉了一块,是在下面的。有虫子。就像你翻开岩石看到的虫子。完全一样。”

“哇。足以使你睡不着觉的了。米姆住在这儿你喜欢吗?”

“喜欢。”

“仍然是个刺儿头,是不是?”

“她竭力想。开心点儿的。”

“我要说,是铁石心肠。”

“一点一点地,”妈妈说。

“哈?”

“演的是一个儿童节目。厄尔让机子开着好让我看。一点一点地。”

“是啊,继续说吧。”

“生活是无法逃避的。一步一步地,生活就艰难了。”

他赞赏地哈哈大笑,笑得连床都弹跳得更厉害了。“你认为我在哪儿出了错?”

“谁说的。你出了错?”

“妈妈。没有房子,没有老婆,没有工作。孩子恨我。妹妹说我荒谬可笑。”

“你正在,成熟起来。”

“米姆说,什么规则我都没学到。”

“你不用学。”

“哈。在任何一种体面的社会里,你并不需要所有这些规则。”

对此她还没有现成的答案。他朝窗外望去。曾经有个时期——离家出走的第二年,以及随后的五年——朴实无华的街道上,高高的树冠依旧,人行道上的石块被枫树根挤压得起伏不平,砂岩护墙和油漆的铁栏杆以及由两家合住的房屋正面砌着砖块,侧面砌着仿制的灰色岩石,那时刻这一切都随着他本人神秘的存在而令兔子激动不已。这些世俗的外观都已经为他的生活做了证;这只圣餐杯已经盛着他的血液;宇宙就以此为中心;每颗旋转而下的枫树种子比星系都更加重要。再也没有了。杰克逊路似乎是任何别处的一条普通街道。数百万条这样的美国街道容纳了数百万条生命,把他们筛落下来,既不关注理会,也不哀鸣悲伤,落得个衰败腐烂,甚至对他们自己的流逝消失也不遗憾伤感,反而用那在所有严寒冬季里饱经风雨侵蚀而瘦削憔悴的外表对着落锤破碎机[31]做怪相。可是妈妈仍持续和这些枫树亲密谈心,朦胧模糊的蛇形树枝像固定有色玻璃的铅框一样坚定不移地固定在两扇窗户之中,它们也不能通过持续的生命扼制她的消亡;如果最终要拓宽杰克逊路而在明天把它们都砍倒的话,她那已把树木根植于心中的注目凝望也不能阻止它们的毁灭。而且新鲜光线的沐浴甚至会抹平对它们的记忆。时间是我们的基本组成部分,并非是个走错门的入侵者。真是愚蠢透顶,他花了三十六年时间才开始相信这一点。兔子将目光从窗户转过来。总得说话呀。他说:“有米姆回家来肯定让爸爸感到愉快。”然而在他沉默不语之时妈妈就已经沉沉入睡了,脑袋滚到了枕头上,血红的鼻孔和亚麻枕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走下楼去为自己做了个花生奶油三明治,倒了杯牛奶。他感到整座房屋平衡稳定以至于他的脚步声都可能摇醒妈妈并把她摇跌到地狱里去。他走进地窖,找到了他的旧篮球,而且更让人惊叹的是,打气筒连同气针依然插在气管嘴里。事物在脆弱之中仍也恪守着信仰。篮板仍安装在车库顶上,但是岁月已经使篮圈生满了铁锈并松了螺栓,因此最初几下狠劲儿的投篮就把篮圈碰得斜到一边。不过他继续不停地瞎捣腾一番之后,他的手感就开始复苏了。跳起轻投,跳起轻投。想象着它恰好翻过篮圈的前沿掉落下来,忘掉那是个圆圈。天地间灰蒙蒙的,这样一来光线是恰到好处的均匀。他想象自己上了电视;真可笑,看见电视机上的职业选手你怎能,仅仅根据他们往上跳跃时身体的某种特征,来判断这一投是否会中。米姆走出房门,踏上偏僻的台阶,沿着水泥小道,向他走了过来。她穿着一套朴素的黑色服装,宽大的直统式翻领,而黑色裙子刚及膝盖。这一套服装只有希腊人才会喜欢。古典派寡妇。他问她:“是新买的?”

“在克劳尔商店买的。竟然在偏僻的内地才有,但是那些端庄稳重的东西要便宜一半。”

“你去见了朋友查斯?”

米姆放下女用小包,脱下白色手套招手要球。他念高中时玩二十一点总会让给她十点。作为一个女孩,她在体育运动中拥有速度和双膝外翻的胆量,而且假如所有的荣耀不是全归了他的话,她在体育上还能走得更远。“还有朋友詹妮丝,”她说罢,就投了一球。球未投中但也差得不远。

他将球抛了回来。“弧度大点儿,”他告诉她,“你在哪儿见到了简[32]?”

“她尾随我们到了餐馆。”

“你俩干了一架?”

“实际上没有。我们都喝了马提尼酒和松香味希腊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她如今对自己竟然拿得起放得下,这还是个新鲜事儿呢。”她那双滑溜溜转动的眼睛眯缝着注视着篮筐。“她说她想租一套公寓房脱离开查利,这样她就可以带纳尔逊。”这次投篮,球击中了篮板和篮圈相交处,每颗松散的螺栓抖得更松了。

“在那个问题上我要一直和她抗争下去。”

“别发脾气了。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噢不会。你以为自己是个该死的小灵通吗?”

“我在争取。再投一个。”当她把这个脏球猛地推向空中时,她那一对乳房把翻领撞得上下摇动。天上开始落下细雨。若是那儿有球网的话,球就变会刷地一声打在球网上。

“如果詹妮丝也在场,你和斯塔夫洛斯怎能干得成?”

“我们把她送回到她父亲那儿。”

他原本想使这问题粗鲁无礼,不期望得到回答。“可怜的詹妮丝,”他说,“她怎么会喜欢被弄成这副酸溜溜的样子?”

“我说过,别发脾气。我明天就要飞回去了。查利知道,她也知道。”

“米姆。你不能,这么快就走。他们怎么办?”他把手指向房屋。从后面看,这座房子拥有住宅房屋特定的高度,用木头和涂上柏油的墙面板修建而成的后墙摇摇晃晃畏怯羞愧,和临街正面墙壁的坚实牢固极不相配。“你会伤透他们的心。”

“他们知道。我的生活并不在这儿,而是在那儿。”

“你在那儿只有一帮流氓阿飞和染上性病的良机。”

“噢,我们都很干净纯洁。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们大家对干净纯洁都着了迷。”

“是啊,米姆。给我讲点儿别的事儿吧。难道你对玩男人不曾感到过厌倦?我的本意是”——以显示这个问题是真挚的而非粗鲁的——“我倒认为你会。”

她明白其意,就以姐妹般的坦诚态度对他说:“事实上,是不会的,我不会的。作为一个姑娘我会认为你会的,但如今作为一个女人我发现你事实上是不会的。我们都在这么干。大家都在这么干。当然,有些时候会的,但是尽管那样,也有宜人的东西。人们都想讨人喜欢,难道你没注意?他们非常不乐意成为粪土;但是你总得为他们找到某种出路啊。”

在户外,她那在染色的假睫毛之下的双眼显得比她的年龄所能允许的还要年轻许多—靠近瞳孔的虹膜金光闪闪,褐色的眼睛继承了该家族某个遥远的祖先。“唔,很好,”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对她有所帮助。作为她的哥哥,他,曾经,一直担心假如他撒手不管的话她就会跌进采石场里,可是他撒手不管了,她已跌落下去了,然而如今却说没有什么关系,一切事物都必须跌落。她哈哈大笑,继续说道:“当然我从不像你那样拘谨刻板。记不记得你对拌和到一块儿的食物恨之入骨?当时是豌豆汁沾上了肉。而且那次我告诉你在吞咽之前所有食物都得捣成糊状,像吐出来的东西一样,你就几乎一周都不敢吃东西。”

“那件事儿我不记得了。斯塔夫洛斯真的挺棒,哈?”

米姆从草地上捡起白色手套。“他讨人喜欢。”她一边端详着哥哥,一边用手套拍打手掌。“还有一件事情你该知道,”她说。

“什么事?”他做好了迎接最坏打击的准备,结果却没什么。

“我给纳尔逊买了辆童式车。这倒霉的房子里好像没人记得,可明天是他的生日。他就要满十三岁了,是个少年郎了。”

“你不能这么做,米姆。他会把自己弄死的。在街上骑车在这儿属于违法。”

“我让人把它送到福斯纳希特家。他们可以在停车场上轮流骑,不过车子是纳尔逊的。这可怜的孩子,处境这么糟,实在应该得到点回报。”

“你真是个超级姑妈。”

“而你真是块木头,都不知道天在下雨。”说完之后,她就在这暮色朦胧的毛毛细雨中全速奔跑起来,依然是双膝外翻行动迅速,穿越过狭窄的后院跑上小道,跑到他们那结构简单的屋后门廊的台阶上。他抱着球尾随其后。

在他父母的屋里,兔子不仅仅是可以重新享用花生奶油三明治和可可茶,以及当爸爸和纳尔逊离家的声音消失之后继续赖在床上消磨时光;他还发现自己在忠实地自慰。房间本身在向它召唤:一小间狭长房间他从前常常把它想象为一节火车车厢正被拖曳着穿过夜空。那扇独窗面向房屋之间不见阳光的过道。小时候在这间屋里他能够越过六英尺的空间看到对面那放下的遮阳窗帘,那间屋曾是小卡罗琳·西姆家的。西姆一家都是夜猫子。尽管他高她三个年级,可有些晚上卡罗琳比他睡得还迟,不过他经常透过窗帘周围的几缕光线努力观望她那模模糊糊的脱衣动作。而且通过把脸紧贴在枕头旁边冷嗖嗖的玻璃上他能够透过一个难以形成的对角线望到西姆夫妇的房间里面,有天晚上瞥见了一阵淡红色的骚动,八成是在性交。但是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听到西姆一家在早餐时斗嘴吵架的声音,于是妈妈就常常想知道他们一块儿还会生活多久。以那种方式生活的人是绝对没有性生活的。在那些日子里这间屋里塞满了运动员,绝大多数是棒球队员,他们的照片出现在学校的荣誉牌上:穆西埃尔、迪马格、卢克·阿普林、鲁迪·约克。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有一阵子曾搞过集邮,封面很厚的大型蓝色集邮册,蜡纸做的透明胶纸和蜡纸封袋都胡乱塞满了黑山[33]和塞拉利昂[34]盖销的邮票。他那时想象能去世界上的每个国家旅行并且从每个旅行地给妈妈寄上一张明信片,贴上这些邮票。他迷恋着要去旅游的想法,迷恋着奔跑、地理、巴棋戏游戏[35]和长途考察,以及一切需用棋盘进行的游戏,在那里你可以玩掷骰子游戏和走棋子;火车车厢的意识是如此生动逼真,以至于他几乎能看见头顶上灰黄色的,状似郁金香的灯在随着列车的运行而颤动摇摆。然而旅游在他擅长的比赛中却成为一个讨厌的东西。

他在部队服役时那荣誉牌就从墙上摘了下来。大头钉留下来的斑点被油漆盖住了。郁金香式的毛玻璃被一个发出嗡嗡声忽隐忽现的环形荧光灯所取代。妈妈把他的房间改用来堆放杂物:一台陈旧的手推脚踏辛格牌缝纫机、一堆《读者文摘》和《家庭生活圈》、一盏桥式灯[36],那上面的插座弄坏后悬吊着像个耷拉着但仍连在最后一根肌腱上的鸡头,一些令人丧气的画片照的是他从未去过的英国森林和意大利宫殿,从西尔斯[37]买来的折叠帆布床,米姆在家时纳尔逊就睡在那上面。米姆星期二一走,纳尔逊就搬回到她的房间,任凭父亲沉溺于回忆和想入非非之中。他总得去想象某个人的模样,边想象边自慰。随着他的年龄不断增长真人就不再有足够的刺激了。他努力去想象佩吉·福斯纳希特,因为她的模样是最近形成的,而且滋味蛮好,全身都是橡皮糖;但是一想到她,他就想起来他未曾为她做过半点事情,火灾以来就没给她打过电话,就没有过打电话的欲望。他把她的野马扔在地下室只是让纳尔逊把钥匙还给她,他害怕见到她,责怪她引诱了他,那低低的蓝色火焰使得她叉开双腿渴望别人来操她,随后又变成了一堆大火。只要一想到火,他的心就像是被火燎着似的猛地向后收缩。他也不能去想詹妮丝;要不是他躺在床上用手按在她小鸟一样的腰肢上,她就会可笑地完全溶入黑暗之中,他可不敢往黑暗里插。他开始沉湎于设想一位高大健壮举止粗俗的女黑鬼,丰满肥胖但合情合理,身材高大并且阳刚气十足,有点淡淡的胡须,有一颗门牙碰掉了。她总是像一尊笑佛一样骑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大腿上慢慢地扭动着她的屁股,有时扑上前来,以致她那一对硕大的暗褐色乳房就像一对带有敏感皮头的拳击手套一样挥舞着打向他的面部。这个魁梧结实的妓女刚刚和他在他的白日梦中分享了一个玩笑;她正在哈哈大笑,于是愉快的心情就在他的胸中轻轻荡漾;于是他俩所在的小屋就不再是间普通小屋,而成了一座高高的阁楼,或许是间粮仓。远处的几扇圆形窗户正在纳入浅灰色的阳光,而那悬挂着绳索的椽子几乎就是个绞刑架。她通常总是在他上面,于是他有时就仰面朝天开始起来。他把他的手指想象成她的嘴唇,但是那最令人兴奋的时刻来临之时他又总是翻过身来把它献给床垫。仰面躺着,他永远也不能射出来;对着天给人的感觉是太具爆炸性了,太激动突然了,也太亵渎神灵了。上帝就在他的那一侧,好像就在基督诞生像的上方张开了他那饰有羽毛的翅膀。最好转过身把它注入地狱。你这个逗人喜爱的大块头紫红色嘴唇的黑人贱货。一颗金牙。

当这位脾性很好的黑妞女神在几经召唤之下仍拒绝表现出足够的活泼生动之时,他就努力去想象蓓蓓。米姆在短暂的逗留期间,一听完他讲的故事,就不假思索地告诉他说,他本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和蓓蓓睡一觉;这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也是他的潜意识所希望的。但是在他的心中蓓蓓的手指骨瘦如柴,犹如象牙一样冰冷无情,而且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个柔软的洞穴,她通身都是硬壳。还有,她那满脸的皱纹就是被一种使他相形见绌的智慧所烤干的。他正好有更好的运气去制作一部他并未置身其中的电影,想象着另外两个人:斯塔夫洛斯和米姆。他俩是怎样干的呢?他看见她那部猩红的多伦纳多在艾森豪威尔大道那陡直坡面上高速向上飞奔而去,然后在1204号停了下来。他们俩下了车,两扇红色车门猛地关住,发出了软绵绵的碰撞声。他们走进屋门,上了楼梯,米姆走在前面。她甚至不会转过身来预先亲吻一下;她迅速地脱掉衣服。她灵巧自如不拘礼节地站在午间玻璃窗的光线之中,双腿在膝盖处相交,一对奶头凹陷着,红晕圈内分布着小肉粒,而那对乳房(他曾经偷看过她的双乳),由于未曾哺乳过婴儿,依然如少女一般尚未充分发育。斯塔夫洛斯的衣服就脱得慢点,显得有点儿迟钝。他照顾着心脏,把裤子折叠好,以保持折缝完好,因为他还要返回车行。他的背部或许长满了汗毛:肩胛骨上布满漩涡似的黑毛。他的阳物大概很粗壮,布满青筋,在米姆机敏的戏弄之下笨拙缓慢而又不可抗拒地勃发而起;他听见他们说俏皮话的声音消逝了;他想象午后阴云使盖着透孔织物的餐桌之上的前辈希腊人那乌贼墨色的面孔黯然失色;他看见那人那充血的阳物随着柱状的肌肉一块儿从下面被米姆那布满鼠毛的阴道吞了下去(不,她这儿不是浅蜜黄色的),看见她那贪婪但没带戒指的手指把他的睾丸狠劲往更深处挤压,挤压进饥饿至极,舒展开来的部位;接着他本人就达到了高潮。小时候,他感觉到这像是一次宇宙飞行,一种扩展到头部的因被挤榨而产生的类似失重的旋转,但如今它成了类似愤怒之情的单调释放,成了对着安全可靠的床单发出的一连串被闷住声音的呼喊,成了向封盖着木板的窗户扔去的石块。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之中他听到了丁铃铃的声音,一种被遮盖住的悦耳的颤动,慢慢地就辨别出像是从该房子的另外一半即隔壁传来的一对赤脚男女发出的立体声响。

一天晚上,当他洗净了身子迷迷糊糊地收听广播之时吉尔出现了,她弯下腰搂抱着他。他转过头来亲吻她的大腿,而她却消失了。但是她唤醒了他;那就是她的存在,而且通过死亡状态之中的这个裂缝释放出了一千件细节详情;一绺绺头发,新的表现花样,她胡乱弹着乐器,用那虚弱的嗓音颤抖着唱到最高音。她本人的那些细枝末节曾使他感到些微不快,细细的齿缝,面团似的苍白小腿,情人节礼物一样的屁股所具有的苹果似的光滑细腻,那张无忧无虑的嘴唇四周带着某种正经端庄而又高高在上的神情,她最喜欢穿的那件未曾洗过的衣裙,如今都返转回来成为他回忆的主体。当她躺在床上和月光融为一体时,愉快的时光就恢复如初,她那青春的肉体正萌动着要学会感知,她的神经末梢依然向内卷曲着,就像春天里厥类植物的头部,未长成熟,生硬冷淡曾使他不快,但那并非她的过错,将自身作为礼物实在是太珍贵了,简直无法奉送,她那天使般的肉体像狗一样接受命令,她轻轻舔着而她原本是会爱上别人的,她等待着,以便通过聆听别人说话而获知其意,她渴望能舒展开心胸。忧虑凄凉重新回到她的面容,令他心碎。这是一种竭尽女儿之道的体贴入微,他曾恳求她收藏起来。为什么呢?他已经退却到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了,不希望她把他呼唤出来。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早已伤透了心。让黑人耶稣拥有她吧,他心肠早已变得坚硬,贱货有十亿而他只有一个。他努力去想象曾经是如此令人愉快的东西,吉尔和斯基特的形象依然如同他曾经在刺眼的台灯灯光之中所见到的那样,但是在此时此刻的幻想中,兔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作他们的父亲和情人,然而他们却像印刷机上的墨水和纸张,旋转着碰撞一会儿便各奔东西了。吉尔又回来了。安斯特朗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当他躺在童年的睡床上的时候,她的呼吸又在他耳畔响起,而这一次他就没有再犯转过脸的错误了,他非常小心地从身边抽出手来,在必定会垂吊着头发的地方抚摸她的发梢。他醒来后发现一只手空悬在半空,于是就失声痛哭起来;悲痛之情从干涸的胃部升腾而起,喉咙疼痛,双眼火辣辣的;一想到她像女儿般孝顺,如绿草般清爽,却又盲目轻率地期望从他那里得到比庇护还要多的东西时,他就闭住双眼,把污迹遗留给不需要擦净的亚麻床单,这些污迹在早晨就看不见了。然而她那呼吸声和鬼魂,一直就存在于此。他一定要在早上告诉纳尔逊。打定了这个主意后他就放宽了心,让他的房间,随着幻觉中的颤动,套接在一台发动机上,费力地向西拖向沙漠,眼下米姆就住在那儿。

“那个婊子,”詹妮丝说,“你跟她搞了几次?”

“三次,”查利说,“就此为止了。那是她的规矩之一。”

这一点点对话今晚就缠扰得詹妮丝睡不着觉。哈利那个婊子妹妹已经回去作妓卖淫去了,可她的影响就像是一剂毒药,一种传染上的疾病留在了查利的身上。他俩干得是如此绝妙完美。天哪,他们从来没告诉过她,她母亲或父亲或求学的护士也没有告诉过她,只是电影曾试图告诉过她,但是它们没能展示清楚,起码到了最近她才知道干那事会有多么的精妙绝伦。有时只是想着他她便会性欲亢进,而在平时他们总是无休止地坚持下去,精彩的是他劲儿来得很慢,他总是一直对着她喃喃低语,把她向她本人兜售。他们称之为一个性交女伴,然而直到遇上查利她才弄明白为什么从她的正面搞不是那么有效,而那正是她对哈利最恼火的地方,因为他没法儿使他俩的肉体挨紧或者给她一点她向往已久的摩擦结果后他反而责备她不能和他同舟共济,它往里面伸得更深,伸往婴儿诞生的地方,伸往万物诞生的地方,如果这和纳尔逊或者和可怜的小贝妮联系在一起的话,她就记得他们是如何说出“用力向前挤”的,可是当你还未曾经历过此事之时,这一切就像是要强逼它出来一样使人难堪,但是接着那疼痛使她感到惊恐万状,她就不在乎是什么东西钻了出来,而那钻出来的是个小婴儿,浑身通红脾气很坏似乎它在她体内正在做着别的事情却被打断了。塞紧你的屁股阴户,她非常不喜欢别人说这句话,男人们在监狱或军队里干的一切真让人恶心,那里唯一的女人就是那些在路边抱着个孩子尖叫着或者蹲着去厕所或不论什么地方的黄种女人。而跟查利在一起,她是把一个性交女伴奉献给他,他正从屁股开始往上重新塑造着她,她整个感觉的基础焕然一新,这就是生命的根基。然而此后,当她试图说出这句话,说他是如何重新塑造了她的时候(有时她觉得他连续重击的方式类似炽热的铁锤在敲打一个铁砧),他就以可爱的姿势耸耸肩佯称那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一件事情,一次就像他用火柴棒做小小戏法以逗弄他的外甥的游戏,他让他们把最后一根火柴捡起来,而不顾及那个令人伤心的事实,即在整个广阔的世界里(哈利总是对如此广阔的世界感到发愁,关心诸如星星有多远,向月球发射宇宙飞船,还有什么共产主义者想要把每个人都装进一个黑色大袋里,于是他都无法呼吸了)只有查利能为她做成此事。毫不夸张地说,她就是为他而生的,当她试图向他进行描述,描述他俩是如何独特和神圣的时候,他就用那双神奇的手测量出一小块沉默的空间,就像两个拇指接在一起,把呼吸从她体内拽出来一样,他像从双肩上脱掉斗篷一样轻易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他耸耸肩。“我并没对你怎样。我对她干了。我操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放松放松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吃午餐时她精明透顶,然而我们一上床她那恒温器就关闭了。就像是拥抱白色的橡胶。”

“噢,查利。给我说明白,查利。告诉我为什么?”

“别指望我了,小老虎。”

她选择他来做爱。她为他做了一切。她崇拜他,她本想大声喊出心中的烦恼,说她再也做不出更多的花样儿了,说肉体实在太有限的。尽管她从他身上索取了她的情人的精液,她还是没能得到证据证明他对于他俩之间情与爱的认识就像她本人的认识一样确凿无疑、毫无保留。她凄惨地——带着抱怨,又颇为得意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你放弃了整个世界。”

他叹了口气:“你还可以把它收回来嘛。”

“我毁了丈夫的名声。所有的报纸都对他说三道四。”

“他并不在乎。”

“我使父母丢人现眼。”

他转过背来。和哈利在一起时总是她把背转过来。他很难让人依靠,过于庞大了;正如要抓住一块长满苔藓而且滑不溜唧的岩石一样困难。他为他自己表达歉意说:“小老虎,我精疲力竭了。我整天都感觉到软弱无力。”

“怎么个无力法儿?”

“内心深处的软弱无力。颤巍巍的软弱无力。”

她感到他正从她身边溜走,溜进睡眠之中,这使她勃然大怒,她光着身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尖叫着喊出他教给她的情爱话语,一掌打掉衣柜顶上他一个死去的姑婆的照片,宣布说任何一位体面男子明知她不会接受至少也会主动提出要娶她为妻的。她不停地忙活着以打破失眠时回荡在房间里的宁静并使得在下面艾森豪威尔大道上不知疲倦穿行而过的车灯摇晃之后出现的黑暗颤抖不已。从查利屋后看到的景象真让人预料不到,那是跑马河上的一处弯道,犹如织品剪开的口子,那是垃圾场旁边一片沼泽地中的一堆大象肤色的汽油罐,而且,就在一座她从不知晓的修建有一对孪生蓝色圆顶的教堂和一座竖立着铁十字架而非石头十字架的小型墓地附近。正面屋外的车辆川流不息。詹妮丝在布鲁厄近旁生活了一辈子还从未涉足其中,却以为所有地方像人一样会睡觉的,并对该城总是轰轰隆隆的车辆声感到惊讶,犹如她的心脏,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不停地喷涌着爱意。

她清醒了。窗上挂的窗帘变成了银白色。佳济山上的月亮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这床并不是她的,然后她想,从什么时候以来,这床成了她的呢?是七月份。由于某种原因她让查利睡在她的左边;哈利总是睡在她的右边。查利床边那块电动钟表上的夜光指针指向凌晨两点以后。查利在月光中仰面躺着。她摸摸他的面颊,发现是冰凉的。她把耳朵放在他的嘴上却听不到呼吸声。他死了。她断定这一定是个梦。

接着,他的眼皮仿佛是由于她的触摸而颤动了一下。一对眼球在微弱冷淡的月光中似乎没了瞳孔,真正成了视而不见。月光在遥远的眼睛上那遥远的眼角里的一小汪水中闪闪发亮。他正在呻吟,詹妮丝明白了她正是被这声音弄醒的。这种声音不是自由自在发出的而是发自胸膛深处某种沉重的抑制机构。看见她醒来了并撑着一只手肘注视着他,他便说道:“喂,小老虎。疼死我了。”

“哪儿疼,亲爱的?在哪儿?”一股热气从喉咙处腾地往上一蹿,她顿时感到火辣辣的。房里的全部空间,从所有墙角到正中,似乎成了块水晶,她错走一步就会摔得粉碎。

“在这儿。”他似乎想指给她看,但是无法移动双臂。然后整个身体动了起来。他起身向上成为弓形,仿佛是被他身外的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而成。她环视房间四周想找出折磨着他俩的那个无言的神灵,却又再次看见了打上印记的带着饰边的窗帘和交叉编织着的团花全都映衬在街灯的蓝光之中,并在衣柜镜子的反射蓝光中看见了装在镜框里的姑母舅母、叔叔伯伯、侄儿外甥的那些安分守己、表情茫然的轮廓像。呻吟声又传了出来,而且在痛苦地向上弯曲:一条鱼在内心深处,被钩上了。

“亲爱的,有没有药片?”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白色小片。搁架顶层。浴室陈列柜。”

拥挤的房间随着她的惊慌而颠簸摇晃。地板在她赤裸的脚下倾斜起来;在可耻的那一幕之后披上的睡衣责备地轻拍她灼热的皮肤。浴室门卡得紧紧的。门框的一边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无法找到开关线,一只手便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起来;她摸到了,但它却又荡开了,而当她等着它荡回来时,查利的呻吟声,又在黑暗中响起,而且更严重的是,发出的声音非常憋闷。开关线触到了她的手指,她就顺势一拉;灯光突然向她的双眼袭来,她感到双眼迅速收缩以致有点儿疼痛,然而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就去寻找那白色小药片。陈列柜里的药很多,所有的药片都是白色的。不,一种是阿司匹林,另一种是黄色的,而且透明,这是一些胶囊,里面装有一百颗足以炸毁枯草热病症的小炸弹。在这儿:这个一定是;尽管小广口瓶上没贴标签,但是塑料挤压盖显示出它很重要。每粒药片上都有小小的红色印字,但是她却等不及去细看。她的双手颤抖得很厉害,一定没错。她把小广口瓶向手掌上一倾斜,五片就匆忙溜了出来,不,是六片,她纳闷她怎能浪费时间去数呢,于是就尽量让一些溜回到小小的圆形玻璃嘴里但是她的整个身体正颤抖得很厉害以致于关节都闭锁住了以便把她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她去找玻璃杯没找到,就把喷水洁牙器[38]的方形盖取掉,然后呆头呆脑地让水龙头的水往外流,以便把水晾凉,关上时却弄湿了手掌,于是那儿的药片一片模糊。药片软化并弄脏了窝成杯状拿着药片的皱巴巴的皮肤。她得把所有东西都拿住,药片和正在溅水的洁牙器盖,腾出另一只手来关上浴室门以控制住灯光别照着了查利。他把枕在枕头上的大脑袋痛苦地向上抬起一英寸,仔细看了一下手掌中正在溶化的药片然后费力地说道:“不是这些药。白色小片。”他做了个怪相似乎想笑一笑。他的头又沉了下去。喉咙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此刻他发出的声音高了八度,很像女人的声音。詹妮丝发现她没有时间再返回去寻找了,他的音调升得太高。她发现这病远非化学药力所能及的;这纯粹是情绪原因,她一定要创造一个奇迹。她的身体感觉像铅一样沉重地压在骨头上,她记得哈利告诉她说她常有死亡的印记。但是来自于她脑后的一种压力像是别人猛击过来的一巴掌,随着一声像是他自己吼出的哀号声,把她抛向前方,紧接着她就强迫自己弯下身俯在那如此频繁地压在她身上的肉体之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只有她那股疯狂的爱情才能填满。她运用意志的力量使她的心脏穿透了骨头墙壁把心律给予他。他咬紧牙关吐出“天哪”就使劲往上顶着,她仿佛正在亢奋之中而以极大的冷静情绪把他又按压下去,她的躯体就足够沉重的了,而她的体温湿度和脉搏更为强大足以止住这个伤口即这整个男人,他的长度和宽度得到了爱,冷静平稳的说话声,他的聪明的方形双手得到了爱,他纠缠成一团的头发和亮闪闪的指甲得到了爱,他长着鸡皮疙瘩的阴囊得到了爱,他体内的虚弱就像一种威胁,对抗着她的爱。她就是从更高境界喷涌而出的爱情的通道;她感觉自己像闸沟里的小泥坝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溶解开来。她感觉他的心像被拴住的动物那样在踢腿蹬脚却无法挣脱束缚。他尽管已经变成了魔鬼,正拓宽而成比采石场还要宽大的洞窟,进而又聚拢成为一次挤得生疼的向上的猛刺,像根冰锥又尖又冷;然而她的势头却并未收敛。她拓宽自身完全把他容纳进去。她软化自身以吸收他疼痛的尖钉。她不会允许他离开她的。这间屋里有第三个人,这个人了解她的一生并一直俯视着她;通过这另外一双眼睛她看见她正在流泪,听见她本人正向魔鬼祈祷,去吧,去吧,那魔鬼正在鞭打她的这位男人的内心。“去吧!”她大声说出了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