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利身体那紧张的肌肉松弛了下来。他死了。不,在他的嘴边她窃听到他在呼吸时发出的鸣叫声。汗水立刻浸透了他的额头、他的双肩、他的胸膛、她的双乳以及她紧压在他的脸颊上的那半边脸。他的双腿松弛了下来。他咕哝着说:“好了。”她才敢从他身上溜下来,把她刚才拉扯下来以使他的胸脯裸露的毯子又拉过来,一直盖到他的下巴底下。
“我现在去把需要的药片拿过来好吗?”
“等一会儿,现在不急需了:是硝化甘油。你拿给我的是科里塞丁。治感冒的药。”
她发现他做怪相的用意是扮个笑脸,因为他现在真的面露微笑了。哈利说得对。她很愚蠢。
为了从她脸上解除掉受到伤害的表情,斯塔夫洛斯告诉她说:“感到很倒霉。那压力比挨一拳头还厉害。你没法呼吸了,身子一动就会使病情恶化,你感觉到了你自己的心脏。好像有个动物在你身体里面蹦蹦跳跳一样。真荒唐。”
“离开你我就害怕。”
“你干得挺棒。你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她明白此话当真。她脸上那个死亡赠与者的印记已经被擦掉了。正如在欢爱之中一样,她已经被弄得清澈见底,然后又充满平和宁静的充实感。仿佛如欢爱之后,她闹着玩儿似的清查他的肉体,感觉他那宽阔皮肤上活动着的汗水,用一根指头追踪他那鼻子的轮廓线。
他重复道:“真荒唐。”说罢就在床上坐了起来,以使他自己冷静下来并在岸边安全地喘口气。她依偎在他的身旁,任凭眼泪像孩子哭泣似的夺眶而出。他的神情茫然,依然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双臂,当她的头发刺痛了他的肩膀时他就笨拙地抚弄着那发梢。
她问:“是因我而起的吗?是因我发了哈利妹妹的脾气而引起的吗?差一点儿要了你的命。”
“决不会的。”然后他承认说,“我需要将关系理顺,否则我会出现麻烦。”
“我住在这儿是个祸害,”她说。
“别介意,”他并未完全否认地说道,接着用力把她的头发一拉,她的脑袋猝然一动。
詹妮丝从床上起来取来合适的药片。它们一直就放在那儿,在搁架顶层;她找的是搁架中层。他取出一片让她看清楚他是怎样把它放在舌头下面任其溶化的。随着药片的溶化他那张嘴就恢复到她喜爱的那个模样,那双唇似乎是因藏着了一颗糖锭而向前鼓起。当她关掉灯钻进毯子躺在他的身旁时,他翻身侧躺着给了她一个吻。她没有给与回应,她浑身充满了平和宁静。不久他那不知不觉进行呼吸的轻柔节奏声就从他这边床上响起了。在她这边,她还是无法入睡。她的每根神经都毫无睡意,她在清理自己的人生。车辆继续在下面奔驰。她和查利一动不动地在布鲁厄上空飘荡;他睡在风头上,其心脏是空的。下一次她可能就救不了他了。这次充溢了她全身的爱是个奇迹,剩下来唯一配得上这爱的就是离开。精神的需求是无法满足的,然而肉体的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她已经享用够了,他也已经享用够了;更多的享用可能就太过分了。她可能就要开始致人于死地了。他称她为小老虎。快到六点时天空明亮起来。她看见了他那宽阔的方形前额,在早晨梳理之前那稀薄的头发干巴巴地纠结在一起,如此匀称美观的鼻子似乎显示出一种女性的虚荣,那嘴巴甚至在睡眠中也微微噘着,一点发亮的唾液从一个嘴角流了出来。天使,红头美洲鹫,在飘着詹妮丝发现在她那宽广的爱情之中她已经抛弃了那个可能的瑕疵,爱的对象。她自己的爱情将她吞没;她的全身就披挂着羽毛,穿越过爱的纯洁向下沉没并迅速坠落了下去。
* * *
妈妈把电话机安放在床头;兔子在楼下就听到了铃声,然后听到铃声停了,然而过了些时候她才使他听明白这电话是打给他的。她现在的说话声还高不过一种呜咽声,但是她有一根手杖,是爸爸有一天从布鲁厄救世军[39]商店带回家的一根吓人用的多节多刺枝条。她就用它敲打着地板直到从楼下传来回答声。她觉得它非常好玩,就向四周挥舞,重重敲击。“我一辈子,”她说,“想得到的东西。就是手杖。”
他听到电话铃声响了两遍,随后只有手杖的敲打声慢慢渗透下来;他正在用吸尘器清扫起居室的小地毯,试图把一些霉味儿弄出来。在妈妈的房间,那味儿就更加浓烈了,霉烂具有有悖常情的生命力。他读到的某篇文章中说我们闻到的气味乃是那东西本身的微小残片在我们的鼻内片状组织上呵痒,是更为细微的烟雾。每件东西都有烟尘,花朵的烟尘比岩石的大,濒临死亡者的烟尘比我们的大。妈妈说:“是打给你的。”支撑她的枕头已经滑向一旁,于是她就斜着身子坐着。他将她扶正然后她慢慢地使他明白这电话是谁打来的,因为“詹妮丝”这个词是随着一种喉咙肌肉难以清晰发出的声音说出口的。
他正要伸手接电话,听到这个词后一下子就僵住了。“我不想和她说话。”
“为什么。别这样。”
“好吧,好吧。”没法子,得在这里和她说话,真让人感到局促不安,詹妮丝的声音灌满了他的耳朵,而妈妈和她那皱巴巴的睡床占据了他的视野。她那指关节青紫的双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她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把无助的目光滞留在他的身上,蓝色虹膜套着一个淡淡的白色圆圈,就像是一只干瘪的救生圈。“什么事?”他对詹妮丝说。
“你起码不该一上来就这么粗鲁吧,”她说。
“好吧,我随后再粗鲁。让我猜猜。你给我打电话是想说你终于考虑好了要找律师吧。”
詹妮丝哈哈一笑。已经好久没听见她的笑声了,那是一种怯生生的想要在中途戛然而止的声音,恰如一个受到阻碍的悠悠球。“没有,”她说,“那事儿我还没有考虑。那就是你正在等待的结果?”她如今更难吓唬住了。
“我不知道我正在等待什么。”
“你妈妈在那儿吗?或者说你是在楼下。”
“在。楼上。”
“听你说话的样子像是。哈利——哈利,你还在听吗?”
“当然在。还会到哪儿?”
“你愿不愿意找个地方和我见见面?”她急急忙忙说下去,以使之成为二人都关心的话题。“保险公司职员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想我们共同拥有那座房屋,他们说你不愿填写任何表格。他们说我们该做些结论了。我是说那座房屋。爸爸已经在设法把它为我们卖掉。”
“真是少有。”
“接下来还有纳尔逊。”
“你和你的希腊佬。你们没法儿给他提供房间。”
母亲吃了一惊,将脸转向一旁;她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并且凭借意志上的努力制止住双手盲目的摆动。詹妮丝快速高调门儿地吸了一口气。他今天可没法儿把她刺得撂下电话了。“那是另一码事了,哈利。我已搬出来住了。全都解决了,一切都好。我是说查利和我的那码事儿。我是在父母家里打电话,我已经在这儿住了两个晚上了。哈利?”
“我在听着呢。我就在这儿。你以为怎样,我还会跑掉?”
“你以前跑过。我昨天在电话上和佩吉谈过了,她和奥利已重归于好,而且他听说你到另外一个州去过,巴尔的摩[40]有一家报纸给了你一份工作。”
“肥缺。”
“佩吉还说她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想她很伤心。”
“她为什么伤心?”
“她给我讲了原因。”
“是啊。她会这么做。嗨。聊天可真有趣儿,可是你有没有什么明确的话要说?你想要纳尔逊去和斯普林格家的人住在一起,是那样吗?我猜他也可能,他——”他就要坦白说孩子过得不开心,但是母亲正在听着呢,那样就会伤了她的感情。就她的身体状况而言,她这次也真的为纳尔逊忙活够了。
詹妮丝听懂了,就问道:“你愿不愿来见我?我是说,看见我你会不会感到恼怒?”
他听罢就哈哈大笑;他自己的笑声在他的耳朵里也陌生了。“可能吧,”他说,意思是说也可能不。
“噢,咱们见见面吧,”她说,“你想到这儿来吗?还是我去你那儿?”她明白他沉默的意思,就进一步确定说,“我们需要另一个地方。也许这话很傻,不过我们去宾州别墅区的家里怎么样?我们进不去,但是我们需要看一看再决定做些什么,我的意思是有人愿意买房,几天前银行给爸爸讲的。”
“好吧。我现在得给妈妈做午饭。两点钟怎样?”
“还有,我想给你点东西,”詹妮丝还在继续说,而妈妈正在发信号表示需要帮助上便桶;青紫的手紧紧抓住手杖上有多个节疤的把手,抓得手都变白了。
“别让她,”放电话时她建议道,“在你周围。扭来扭去的。”妈妈坐在床沿上,用手杖狠劲敲着地板以示强调,同时用顶端划了一个弧作为图示。
把午餐用的碟子放进滤干器之后哈利就准备出门了。至于衣服,他决定就穿身上这件卡其色军服,已经连续穿了两个星期了,再换上一件以前上班时穿的干净白衬衣以及一件他在顶楼箱子里找到的旧茄克衫:他上高中时穿的运动衫。后背乳白色保护层上印有淡草绿色的MJ,从画着V形条纹的肩膀伸出两只绿色袖子。前襟使用拉链。一拉上拉链,胸部和腹部就束紧了。他就那样在冷嗖嗖的枫树下面踏上了杰克逊路;当巴士在恩伯利大街抛他下车时,这块低洼地上暖和一些的空气让他拉开了拉链,于是他就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轻松活泼一摇一摆地走着,该街两旁平房的小门廊上放有南瓜,门上挂着玉米棒。
他自己的房子在新月街里很显眼:成了一排糖果里的一块黑炭。他的旅行车正停在那儿。美国国旗的贴花图案依然贴在后车窗上,看上去既惹人注目,又在褪色凋谢。
詹妮丝从司机座上下来,站在小车旁边。她身穿一件深灰色洛登缩绒厚呢大衣,显得笨拙臃肿,他想起来已经穿了几个冬天了。他已经记不起来她的个子有多矮,记不起来她那黑糊糊的头发是怎样从皮肤绷得紧紧的前额向后变得稀疏起来,油光发亮的发际线上几乎没有头发飘散而出。她已经放弃了童贞马利亚的发式,头发分开梳理倒向一边,其发式实在不敢恭维。但是她的嘴巴绷得不那么紧了;嘴角上的皱纹已经消失,似乎做好了随时随地开怀大笑的准备,和以前相比更不会担心失去什么了。他本能地,真是发疯了,想伸出手去抚摸她一下——做些你经常在小狗身上做的事情,比如在耳朵后面搔搔痒;然而他俩什么事也没做。他俩没有亲吻。他俩没有握手。“你又从哪儿发掘出那件过时的夹克衫?我都忘了我们上学时穿的颜色该有多么难看呢。真让人腻味。像一块假冒冰淇淋。”
“我是在父母住的顶楼上的旧箱子里找到的。所有那些杂物他们都保管着。仍很合身。”
“合谁的身?”
“我的许多衣服都烧掉了。”他做了这番辩解是因为他发现她说得在理,这是一个冰淇淋的世界,他在里面留下了他的印记。然而她的穿着打扮也使她过分年轻了,发式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分梳的方式很像四十年代南美洲流行的情人发式。恰恰恰。[41]
她笨手笨脚地将手伸进洛登缩绒厚呢大衣的一个肋部口袋里搜寻着。“我说过要送你一件礼物。在这儿。”她递给他的东西闪闪发亮,摇摆悬荡。轿车钥匙。
“你难道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了。我可以开爸爸的车。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认为就一定需要它,我猜最初我以为我们会逃往某个地方去呢。去西部。去加拿大。我不知道。我们甚至从未考虑过。”
他问:“你打算住在你父母家?”
詹妮丝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茄克衫,寻找他的面孔。“实际上,我无法忍受下去。妈妈唠叨个没完。你能够意识到她一直不打算和我说点儿什么,然而唠叨话却说个没完没了,她不停地使用‘公众舆论’这个短语。仿佛她就是盖洛普民意测验[42]。还有爸爸。平生第一回,他似乎在怜悯我。有人正在一个购物中心开设达桑[43]车经销处,他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个人受到了威胁。我原想,”詹妮丝说着,那双黑眼睛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如果她在那儿看到的反应使她不满意,她就随时准备转移目光,“我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弄套房子。也许是在佩吉那栋楼里。这样一来纳尔逊就又能在西布鲁厄步行去上学。当然,我要带走纳尔逊。”她的双眼猛地移往别处。
兔子说:“那么这车就算是一种交换。”
“更多的是和平献礼。”
他就做了个V字形和平手势,然后把它转移到他的头上,看着像一对触角。她太笨了,没弄懂其意何在。他告诉她:“孩子的心里非常难受,假如你和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人玩完了的话,也许你该把他带走。”
“我们了结了。”
“为什么?”
她的舌头在双唇间轻轻抿了一下,这是一种曾经使他错当性感而迷恋的矫揉造作,而如今似乎也无挑逗之意,犹如在舔一枝铅笔一样。“噢,”詹妮丝说,“我们已经玩够了。他开始感到神经紧张。你那位可爱的妹妹也帮不上忙。”
“是啊。我想我们耍了他。”这个“我们”——有他、她、米姆、妈妈;血缘联系、时间和负疚感的联系、家庭联系。他没有要她做更多的描述。他从来都没弄懂女人,例如她们为什么要来月经,或者她们为什么有时感到欲火中烧而别的时候却不,还有,你那阳物的尖端插进他们的子宫为什么会感到那么紧,在没有婴儿或别的什么在里边时那子宫是不是个空心的地方。接着,本能使他愿意把斯塔夫洛斯委托给那同一个巨大的女性奥秘之区域。他不想把任何爱情的光辉带回到她的眼中,因为那对于他,一个牺牲品而言就显得太高尚太快太苛刻了。
或许她准备好了要告诉他更多的事,例如她的爱情是多么伟大以及这爱将会以多么纯洁的形式保留下来,因为此时她皱起了眉头,仿佛是被他的沉默所抑制住了。她问他:“纳尔逊为什么难受?你的看法呢。”
他朝烧毁的绿色框架做了个手势。“那里面烧毁的不仅仅是我的衣服。”
“还有个姑娘。她和纳尔逊关系亲密吗?”
“她有点像是个姐姐。他不是失去妹妹,就是失去姐姐。”
“可怜的娃儿。”
詹妮丝转过身去,两人一块儿看着他们原先居住的地方。某个代理机构,银行或警察或保险公司,已经用标杆和电线立起了一道松松垮垮的围栏把它圈了起来,但是孩子们却不受约束地出出进进,把仍然保留着的那半边房里的家什捡得一干二净,把窗户、外层窗及一切东西都砸碎了。有人已经不辞辛劳地拿来了一个黄漆喷雾器在山墙上写下大大的黑鬼。以及单词杀死。这两个词并不协调,因此很难辨明是不是同时喷的。也许是有两个喷雾器喷的。需要相等的时间。窗子下面是铝制护墙楔形板那宽阔的延伸板,那里,春天有水仙发芽,夏天有福禄考花疯长。用半手写体拼写的黄色字母写在那上面:猪猡警察的力量=正派清白的力量。还有一个V形和平手势和一个纳粹党党徽,很明显是出自同一个喷雾器。而其他一些人,则从瓦砾堆中捡来烧焦的木棍,前来凑热闹,试图对这些标语和符号进行校订和增添,把猪猡警察改成黑人,把正派清白改成共[44]。这一切加起来简直就像电视台在节目中间的空当里硬挤进去的那串商业广告。一个小丑用红漆喷雾器在两扇窗户之间潦草地写着诡计还是款待。
詹妮丝问:“她在哪儿睡觉?”
“楼上。我们睡的地方。”
“你爱她吗?”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就离开了他的脸部去凝望那被践踏的草坪。他想起来这件灰色外套原本是有风帽的。
他坦白说:“并非像我本该有的那种感情。她有点儿跟我不一个阶层。”说出了这句话他感到内疚,他想象着吉尔听到这话该是多么伤心,于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他就责备詹妮丝:“你若是住在这儿,她就依然会活在人间。”
她的眼睛迅速抬了起来。“不,你不能这样说。别想把那个罪名栽在我身上,哈利·安斯特朗。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你的错。”她的错是淹死了婴儿;他的错是烧死了姑娘。他们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她主动把事实引向中立。“佩吉说黑鬼给她服麻醉剂,比利说是纳尔逊告诉他的。”
“黑鬼说是她想要的。”
“真奇怪,他逃脱了。”
“走的是地下铁路。”
“你给他帮忙了?火灾后你看见他没有?”
“一点小忙。谁说我帮了忙?”
“纳尔逊。”
“他怎么知道的?”
“他猜的。”
“我开车把他送到县城以南,让他从玉米地里逃走了。”
“但愿他永不再回来。我不想见到他,我是说,我不愿意见到他,假如——”詹妮丝让这想法凋谢了,还不成熟呢。
兔子被这种意欲机敏讲话的巨大需要给提高了又冻结了;他和她似乎在慢慢旋转,生怕把对方给刺跑了。“他答应不回来的。”除非载誉归来。
詹妮丝松了口气,用手指着烧掉了一半的房屋说:“值好多钱的,”她说,“保险公司打算以八千结算。有人和爸爸谈过愿出价一万九千五百。我猜这块地本身就值七八千,这块地正在成为一块高级住宅区。”
“我看布鲁厄正在衰亡。”
“只是在中部而已。”
“咱们把这个讨厌鬼卖了吧。”
“卖吧。”
他俩握了握手。他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车钥匙。“让我开车把你送到你父母家吧。”
“我们有必要去那儿吗?”
“你可以去我那里看看妈妈。她乐意见到你。她现在几乎没法儿讲话了。”
“咱们免了吧,”詹妮丝说,“我们可不可以开车兜兜风?”
“开车兜风?我没把握是不是仍会开车。”
“佩吉说你开过她的克莱斯勒。”
“哎呀。在这个县简直就藏不住秘密。”
当他们开出韦泽街驶向城市时,她问:“你母亲今天下午一个人能对付得过来吗?”
“当然能,好多次她都对付过来了。”
“我开始喜欢你母亲了,在电话上她对我相当友好。”
“她越来越老练了。”他们驶过大桥,沿布鲁厄的韦泽街开出去,经过华尔佩珀时装店,烤花生报摊,扩建的殡仪馆,大型商店其正面是旧主子竖立起的霓虹灯广告牌那惨白的阴影被新主子充满希望的明亮广告牌所覆盖,新的垃圾处理桶其桶盖形状如飞碟,被抛弃的豪华电影院那空白的大招牌。他们驶过李树街和凤凰酒吧。他宣布说:“我该出门去寻找印刷所,找份工作,也许会搬到另一座城市去住。巴尔的摩也许是个好去处。”
詹妮丝说:“你不上班以来身体看上去好多了。气色也好多了。在户外干活儿你难道不会更加愉快些吗?”
“他们不付工资嘛。现在只有笨蛋才在户外干活。”
“我愿意继续在爸爸的车行里工作。我想我该这么做。”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打算买一套公寓,还记得吗?”
她没再回答了。韦泽街徐徐靠近那座山,靠近佳济山和他们的家。他在夏街调头向左开去。三层楼高的砖墙安装有扇形窗;配镜师和按摩师的广告招牌。一座石灰岩教堂开着一扇圆形窗户。他宣布说:“我们可以买一个农场。”
她接着话茬儿说道:“因为鲁丝买过。”
“对,我都忘了,”他撒谎说,“这是她以前住的街道。”他曾经沿着这条街向街头跑过却从未到达尽头。“还记得埃克里斯牧师吗?”他问詹妮丝。“今年夏天我见过他。六十年代也把他给耍了。”
詹妮丝问:“你觉得佩吉怎么样?”
“是呀,怎么样呢?她成了个人物了。”
“但是你并没有回去。”
“坦率地说,没法儿忍受。不是因为她,她蛮不错的。而是这所有的纵欲嬉戏,人人都在纵欲嬉戏,我不知道,只是让我感到太悲伤了。正因为如此,搞得一切都没办法驾驭了。”
“你不认为正是它使得一切运转的吗?人类的一切。”
“一定会有些别的东西存在的。”
她没有回答。
“没有?没别的东西?”
她答非所问地说:“奥利如今回到她的身边,但是她看来并没有特别高兴。”
坐在轿车里真舒服:巴士站牌和街角食品杂货店一闪而过,砖块和砂岩渐渐消失在飞奔着的挡风玻璃之中。他以为在夏街尽头会有一条小河,接着有一条肮脏的公路和开阔的牧场;然而并非如此,该条城市街道拓宽成一条交通干线,两边林立着汉堡小餐馆,“免下车”餐馆,一个建有大型石膏恐龙像的微型高尔夫球场,食品券[45]商店以及迅速改换名称的汽车旅馆和加油站,亨伯尔改为盖蒂,大西洋改为阿尔科。他以前来过这儿。
詹妮丝说:“想停车?”
“我吃过午餐了。你没有吗?”
“停在一家汽车旅馆里吧,”她说。
“你和我?”
“你不必做什么事,只是我们这样不过是在浪费汽油而已。”
“天哪,浪费汽油总比支付住宿费要便宜吧。难道他们不是喜欢你带有行李吗?”
“他们才不在乎呢。我想,不管怎么说我在车后的确是放了一只手提箱,只是以防万一。”
他转过头看了看,的确如此,粗糙老式的褐色皮箱仍然挂着一个旅馆标签,那时他们去了海滨,住在原始林小屋。她一定是在这同一只箱里打点行装奔往斯塔夫洛斯那里的。“说说,”他说,“你如今满肚子都是性技巧了,是不是?”
“别提了,哈利。带我回家吧。我把你都忘了。”
“这些开旅馆的家伙,如果你在晚餐前就登记,他们难道不有所怀疑?现在几点了,两点三十分。”
“怀疑?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哈利?天哪,你这是在故作正经吧。大家都知道人们在纵情欢乐。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哪怕只开一丁点儿?”
“尽管如此,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直接开车进去——”
“告诉他说我是你的妻子。告诉他说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实际上,这正是事实。昨天晚上我睡的还不到两个小时。”
“你不愿意到我父母家去住?纳尔逊一小时后就回家。”
“一点不错。我和纳尔逊,你更在乎谁?”
“纳尔逊。”
“纳尔逊和你母亲呢?”
“我母亲。”
“你有没有搞错!”
“有个去处。喜欢吗?”
招牌上写着安全避风港汽车旅馆,底下挂的几块横条声称
特置大号睡床[46]
全部配备彩电
淋浴盆浴均可
电话在旁伺候
“有魔力的手指”
一个有空房的霓虹灯广告牌嗡嗡叫着发出暗红色光。办公地点是个小小的砖砌收费处;有一个放干了水的游泳池,上面盖着一块绿色油布。长长的正面砖墙索然寡味地开了几道出入口,已经有几辆小车停在近旁;它们似乎在吃饲料,金属牛群站在饲料槽边。詹妮丝说:“看起来很邋遢。”
“我就喜欢这个样子,”兔子说,“他们可能会接纳我们。”
但是说话之间,他们就已把车开过头了。詹妮丝问:“说句正经话,这事儿你以前干过没有?”
他告诉她:“我猜想我们一直过着受到保护的生活。”
“好啦,就到此为止吧,”她说,指的是这个汽车旅馆。
“我就可以调转车头了。”
“那么车就会开到公路的另一侧。”
“害怕了?”
“怕什么?”
“怕我。”兔子敏捷麻利地将车拐进苗圃供应站停车场,把砾石碾压得飞迸四溅。他紧急刹车,刚好避开了迎面开来的车辆。穿过了双行车道线后,他便掉头朝驶来的方向开去。詹妮丝说:“如果你想找死,悉听尊便好了,可别把我搭上;我刚刚活出点儿味道来。”
“太迟了,”他告诉她,“再过几年你就要做奶奶了。”
“有你握方向盘就不晚。”
他们又一次穿过了双行车道线后便平安地驶了进去。有空房广告牌仍在嗡嗡作响。熄了火。控制杆挂停车挡。太阳在车轮底下的柏油场地上闪着微光。“你不能光坐在这儿,”詹妮丝用嘶哑的嗓音说。他下了车。空气。浓密的乙醚味儿,十足的提心吊胆全都溜到了他的腿上。小小收费处有一个男人值班,有一台糖果专卖自动售货机和一串贴有黑色标签的钥匙相陪伴。他的一头银白色头发梳理得湿漉漉的,一条细条领带夹着一个马蹄形扣子,他正患有感冒。他把登记卡朝哈利面前一放,就拿一块蓝色印度扎染印花手帕拍了拍擦得发热的鼻孔。“姓名地址和牌照号码,”他说。他说话时带有西部方言的鼻音。
“我和妻子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兔子自愿提供着信息。他的耳朵发烫;羞红的部分向下延伸,内衣都感觉到了潮湿,他的心摇动着那只努力想写出字的手,哈罗德·安斯特朗夫妇。地址呢?当然,他应该撒个谎。他别别扭扭地写道:宾夕法尼亚宾州别墅区新月街26号。三级邮件和账单一直就是按照这个地址寄给他的。奇妙的邮政服务。把你自己塞进其中的一个邮箱,从一袋袋的邮包中分拣出来,终于你到了那里,啪嗒一声,就从数百万件中脱颖而出穿过了恰当的狭槽。这样的工作效率,真是不可思议。年轻的朋克革命派,就让他们尝尝递送邮件的滋味儿吧,顶着雨雪和黑夜。打着细条领带的男人耐心地靠在有塑料贴面的办公桌上,而兔子的思绪在狂奔,写字的手在抽搐。“牌照号码,那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他平静地拖长着声调说,“把手提箱给我看看或者先交预付款。”
“不骗你的,她是我的妻子。”
“一定是直接从高—高中来度蜜月的。”
“噢,这个嘛。”兔子低头看了看胡椒薄荷色和奶油色相间的佳济山运动衫,努力抗拒着悄悄爬回到脸上的红晕。“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穿这件衣服了。”
“看起来仍很合身,”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敲着空空如也的空间要牌照号码。“你要是不着急我就奉陪,”他说。
哈利走到这小房屋的橱窗口看了看牌照就给詹妮丝打了个信号要她把皮箱拿出来。他用手比划着把一个皮箱举上放下,然而她并未看懂其意。詹妮丝坐在他们的车里,由于窗户反光而色彩斑驳,光线阴暗,就像某种包装豪华考究而其内容却令人怀疑的现代产品,装在一个金属盒内,货小空多浪费太大。他打手势做卸货的动作;他在空中划了一个长方形;他感叹道:“天哪,她真笨!”后来她才迟迟明白过来,于是就把手伸向后面把箱子拎到透过几层玻璃都能看见的地步。那人点了点头;哈利把他的车牌号码(U20-692)写在卡片上,领到了一把标号17的钥匙。“朝后走,”那人说道,“远离公路更安静些。”
“我并不在乎安不安静,我们只是想睡一觉,”兔子说。钥匙拿在手中,他的友好态度就迸发了出来。“你从哪儿来的,得克萨斯?我曾经在那儿当过兵,在拉尔森要塞,卢伯克附近。”
那人一边把卡片插进一个挂架里,一边透过他的双光眼镜的下半部望过去,接着用舌头发出了一串格格声:“你有没有去圣菲逛过?”
“没有。从未去过。很遗憾没去过。”
“那是我心中的好地方,”那人告诉他。
“总有一天会去的。真的想去。不过,可能永远没有机会。”
“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话可不能这样说呀。”
“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你还年轻着呢,”那人心不在焉地坚持道,他的心眼儿真好,说出这样的话又给了他钥匙,人们的心眼通常还是很不错的嘛。当他又钻进车里时詹妮丝就问他在龇牙咧嘴笑什么。“办什么事要花这么长时间?”
“我们在谈论圣菲。他建议我去玩儿。”
标号17的房门通向一个长得让人惊讶的房间,又窄又长。地毯是紫色的,打着后光的薄纸板四处散放,削弱了现实感,宛如置身于电影院的休息厅。浴室在遥远的那一头,四面墙壁是漆成玫瑰红色的水泥块,模仿海洋的油画作品正努力使四壁美观生色,两张大号床横在狭窄的房间,与那台电视机相望。兔子脱掉鞋,打开电视,躺在一张床上。一束光出现了,扩展开来。从呈对角抽动的线条中颠簸着摇出《约会游戏》。一位来自费城的黑人姑娘正努力想选定三个男人中的某一个带她出去幽会;一个男人是黑人,另一个是白人,第三个是黄种人。那彩色把中国男人弄成了橘黄色而黑人姑娘则面带蓝色。图像有重影,所以当她咧嘴大笑时就出现了许多许多的牙齿。詹妮丝把它关了。像他一样她的脚上只剩袜子了。他俩好像是窃贼。他抗议道:“嗨。节目很有意思嘛。她看不见屏风后面的三个人所以她得从声音中辨明各自的肤色。要是她在乎的话。”
“你有自己的约会嘛,”詹妮丝告诉他。
“我们该弄台彩电,看职业橄榄球赛要棒得多。”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
“噢——我爸爸、纳尔逊和妈妈。还有米姆。”
“你为什么不挪到那张床上去?”
“你有你的床。在那边。”
她就站在那儿,赤着脚坚定地踏在铺满的地毯上,露出了漂亮的脚踝部。她那件色彩暗淡的羊毛裙短得恰好露出她的双膝。膝盖长着四四方方的边缘。挺好看的。她问:“这是什么话,作践人的吧?”
“我是谁,敢作践你?这位艾森豪威尔大街上最风流的娘儿们。”
“我拿不准是不是再也喜欢不上你了。”
“我从前也不知道我竟然有那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得了吧,挪一挪。”
她把那件老式洛登缩绒厚呢外套扔到旅馆住宿规则和消防视察员的证书下面的塑料椅上。为难的表情使她滞留在他身上的眼光暗淡了下来。她脱掉羊毛衫,当她弯腰解开裙子时双肩上的骨头就像洒落的一袋硬币一样在一阵长时间而又迅速的闪光中呈波状轻轻荡漾。她脱着脱着却犹豫了起来。“你打算钻到被窝里去吗?”
“我们会的,”兔子说,然而他的身体却如一场热病初愈,其精力犹如一股股流水渗入沙中而消失。他无法开始实施事先盘算好的能量过渡行动;脱光衣服,走那么长的路到浴室。他或许应该洗刷一下以防她想要俯身对他的下身温存。然后假设他过快就达到了高潮并且他俩又恢复到他们一直以来的状况。躺在这儿欣赏她脱衣的姿态可真要安全好多;选了一个小个儿女人他一直感到幸运,她们比大个儿女人能把体型保持得更好。她在二十岁时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长些,可如今却并不显老,至少在她生气时,那黑眼珠子勃勃有生气。“你可以钻进来但什么也不要指望,我仍然举不起来。”最近他已失去自慰的能力;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举起来了,甚至奶头长得像木榫头一样的黑妞儿和万圣节前夜的南瓜脑袋也无能为力了。
“我要说明的是,”詹妮丝说,“别从我这儿指望什么。”
做了番英勇的努力的兔子将身子撑起来,踏着地毯走向浴室。裸着身走回来时,他把衣服抱在胸前,鸭子式地扎进被窝,仿佛受到追逐而钻进了地洞。他感到某种微粒正在轰击着他。詹妮丝立即紧贴着他颤抖不已,让他感觉着瘦小、陌生、蛇一般冰凉;给他皮肤上的这一冲击使他想打喷嚏。她辩解说:“他们这地方的供暖不好。”
“马上就要十一月了。”
“难道没有恒温器?”
“有的。我看见了。在那边出口的角落里。你若是需要你就去调高一些。”
“谢谢。该由男人干的。”
谁也不愿动。哈利说:“嗨。有没有使你想起琳达·汉纳切尔的床?”琳达就是那位当他们都在克劳尔商店上班时在布鲁厄拥有一个套间房的姑娘的名字,她让哈利和詹妮丝使用过她的房间。
“不太像。那套房的风景好。”
他俩尽量想说话,然而由于瞌睡和陌生感,那句话就以冲刺的方式从嘴里溜了出来。“那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詹妮丝就说:“你认为你是谁?”
“小人物,”他回答道。他舒适地朝下蜷伏了一下,似乎要吻她的双乳,然而没有;它们出现在他的嘴唇边却使他感到麻木。各种各样的有翅精灵都在被窝上面的空中竭力飞舞。
沉默又恢复延续下去,他眼皮底下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装的芭蕾舞女演员。他突然用肯定的口气说道:“孩子现在是真的恨我。”
詹妮丝说:“不,他不恨。”她又自相矛盾地及时补充一句,“他会恢复过来的。”女性的逻辑:把主观愿望无法消除的东西都掩饰住或规避掉。这或许是唯一的途径。他去摸她那块低地,摸到的是一块苔藓,他虽然无法兴奋起来,但有那块东西在那儿倒也感到安慰。能藏得了东西。
她的身体烦躁地变动着姿势;他没有吻她的乳房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她就把冰凉的脚底板放到他的脚背上。他打了个喷嚏。震得睡床上下起伏。她哈哈大笑。为了制止她,他就坦率地问她:“和斯塔夫洛斯干你总能达到高潮?”
“并非每次都行。”
“你现在想不想他?”
“不想。”
“为什么不?”
“有你在这儿。”
“可是我不是有点愁容满面吗?”
“你在让我偿还债务呢,偿还一点点。没关系。”
他申明说:“我真是一团糟。”其用意是表示他的诚实;对于她的表白而言,他的这句应答或许不算是有意义的调节。他感觉他俩正在太空中调节适应,慢慢地在某种通过眼皮过滤成红色的华丽墨汁中旋转。在沉默的空间,他无法估计出有多少,他感觉他俩从侧面在向更深处漂荡进结婚的状态,已经很深入了乃至他突然自愿打破沉默:“我们在将来某个时候该把佩吉和奥利请过来。”
“见鬼,”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他推了一下,但是动作轻柔,是太空中的一次意想不到的轻轻摇动。“你现在离她远点儿,你已经刺激过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他意识到她如今是无事不晓了——“你是不是以为越战终会结束?”
“查利认为,只要大工业利益集团发现它无利可图了,战争就会结束的。”
“天哪,外国人真笨,”兔子小声咕哝着说。
“指的是查利?”
“你们所有人。”他犹犹豫豫地感觉到该详尽阐述一下。“斯基特认为它是通向彻底混乱的门户。会出现完全混乱的可怕阶段,然后就会出现绝对安静的奇妙时期,由他来统治,或者由完全像他一样的某个人物。”
“你相信这话?”
“我本该喜欢听的,可我太理智了。混乱不过是一种大体上证明是有效的看待事物的狭隘观点。这话言之有理吗?”
“我说不准,”詹妮丝说。
“你以为妈妈曾经有过情人吗?”
“问她去吧。”
“我不敢。”
又过了一会儿,詹妮丝宣布说:“你如果不打算做爱,那我就转过背去睡一会觉了。我几乎夜不能寐担心着这次——团聚。”
“你觉得进展怎样?”
“尚好。”
她转动身体时引起的床单滑动就像银铃般的音乐,发出微弱声音的床单不断向床外延伸,并未受到空间的丝毫抵抗。有一种抓牢的方式是他从前经常用在她身上的,他的右手穿过头发握住她的头颅,而左手就搭在她的双乳上面把乳房捏拢到一块儿,于是两个乳头就只相距一英寸了。他如今依然如此紧紧地抓着她。她的屁股和两条腿就飘然离去。他问她:“我们怎样离开这儿?”
“我们穿上衣服走出大门。但是咱们先小睡一会儿。你已经在说胡话了。”
“太让人感到尴尬了。登记台那家伙会认为我俩准没干好事。”
“他不在乎的。”
“他在乎,真的在乎。我们可以住一晚以使他感觉好点儿,但是没别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他们会着急的。”
“别说了,哈利。我们一小时后就走。请别再说了。”
“我感到非常内疚。”
“为什么?”
“为一切。”
“放宽心吧。并非每件事都是你的错。”
“我没办法接受这一点。”
他放开她的双乳,让它们,发光的残骸,漂流而去。他俩所在的空间,狭长而又秘密得像个地洞似的旅馆房间,统统成为内部空间。他在凉爽的被单上向下滑了一英寸,在她粉嘟嘟、主动靠上来的两个屁股之间,他把缩小的自我拐进弯曲的裂缝;他该变得硬一些但是放开乳房的那只手突然遇到她的腰部形成的熟悉的凹陷地,从肋骨到髋骨,没有一点骨头,柔软得像是飞行,脂肪就在向里凹进的弯道里,松松的,他的婴孩就产自她的腹部。他发现了这个向里凹进的弯道就顺势滑了下去,睡着了。他。她。睡着了。行吗?
[1] 原文Molotov cocktail,一种用汽油瓶和引燃布条等制成的燃烧瓶,西班牙内战时期(1936年)国际纵队多用此种燃烧瓶,适逢莫洛托夫(1890—1986)任前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故有此名。
[2] 原文benefits,指因失业而得到的厂方给予的生活补助费,以便在未来几个月内去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3] 胡佛(Herbert Hoover,1874—1964),美国第31任总统(1929—1933),在任期间正值美国经济大萧条,因解决不力,遍地饥民和逃荒用帐篷,人们戏称失业工人临时收容村为“胡佛村(Hoovervi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