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他正要问,然而她的抚弄把他的问题抹掉了。她挺直身子,说:“快点,哈利。水就要凉了。”在他那棕黄色的制服前面遗留下两块湿漉漉的斑痕。闷热潮湿的浴室已使他昏昏沉沉;当她打开通向卧室的门时,冷空气的袭入把他冻成了硬块;他打了个喷嚏。他脱衣时门仍然开着,于是他可以看到她在穿衣服。她的动作麻利、快捷;她把黑色连裤袜拉上脚时,其速度之快犹如蛇在沙滩上耸动前行。她跑向壁橱取裙子,跑向衣柜取衬衫,镶褶边的银灰色的那件,他以为是专为舞会保留的。用一只脚试了一下水温(太热),他想起来了。
“喂,詹妮丝。今天有人说你父母在波科诺斯。昨天晚上你却说你爸在车行。”
她在卧室中央停住不动了,双眼盯着浴室里头。黑黑的双眼更黑了;她看见他那硕大的白皙身体、他那平展松弛的腹部、他那未受割礼的器官软绵绵地悬吊着,就像金色的鸡腿倒挂起来后那悬吊着的雄鸡鸡冠一样。她看见那快步如飞的运动员被击倒在地,戴着绿帽子。她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像切猪油一样被一把小刀切成薄片。他抛弃她时那天使般的冷酷无情、他回来时兴趣的突降和对家庭紧紧的守候:这种混合中的某些东西是她无法饶恕的,这为她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由。她的双眼一定在他身上燃烧,因为他转过背开始跨进她的水中:他的臀部和她情夫的融合在一起,她想,为何所有男人看起来都单纯无辜易受伤害,回复到了他们的孩提时代。她坚决地回答说:“他们去了波科诺斯,但是早早地就回来了。妈妈一直认为在那些旅游胜地她只落了个受冷落的份儿,”也不等他对撒谎作出反应,她就跑到了楼下。
浸泡在用她的毛发和血液调和的水池里,兔子听到纳尔逊进了屋。被闷住的声音提得很高,透过天花板传了进来。“那个劣等童式车,”孩子宣布,“已经散了架。”
詹妮丝说:“那么你难道不高兴幸亏不是你的?”
“当然了,但是有一种更贵的,真正叫绝,一辆蒙娜·丽莎,外公可以按优惠价为我们买回来,所以不会比那辆便宜的花钱多。”
“你爸和我都认为,花两百美元买个玩具不合算。”
“它不是玩具,妈,它是可以让我真正学到发动机知识的东西。你可以弄个执照,爸将来开车上班就不用老是乘巴士了。”
“爸爸喜欢乘坐巴士。”
“我讨厌!”兔子大喊一声,“满车都是黑鬼味儿。”下面厨房一片寂静,没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整个晚上他都有种没人听他说话的感觉,有种他的精神在果肉状绝缘物里被窒息了的感觉,于是他就说得声音更大更固执了。开着车(即使有他的一个国旗图案,鹰牌车感觉起来也更像是詹妮丝的而不是他的,她开的次数要多得多),经过恩伯利大街到韦泽街,越过电影院,跨过大桥,他说:“去他妈的,我就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回到布鲁厄就餐,我他妈的整天都是在布鲁厄过的。”
“纳尔逊同意我的建议,”詹妮丝说,“尝试一下也有趣嘛。我已向他保证过那儿有大量食物,并不甜腻,这跟中国食品不一样。”
“我敢肯定,我们看电影会迟到的。”
“佩吉·福斯纳希特说——”詹妮丝开始说道。
“那号笨人,”兔子说。
“佩吉·福斯纳希特说开头最腻味了。许多星星,还有交响乐。不管怎么说,一定会有一些音乐片断或至少是这类的东西好让你出去在门厅多买些糖果。”
纳尔逊说:“我听说开头真叫绝呢。有许多穴居人真的吃生肉,一个小子说他差点儿呕吐了,然后你看见其中一个人真的被一根骨头弄死了。他们把骨头又抛向空中,它就变成了一艘宇宙飞船。”
“谢谢你了,‘败兴’先生,”詹妮丝说,“我感觉我现在已经看过了。你俩去看电影吧,我回家睡觉。”
“真见鬼,”兔子说,“正好跟我们一块去受一次洋罪吧。”
詹妮丝以退让的口气说:“女人们才不钻研科学呢。”
哈利喜欢这种吓唬她之后的感觉,喜欢这种主动直率地面对这个面目不清的未知者之后的感觉,他在生活中已经感觉到了它,在他们中间它就像是家庭的第四个成员。死去的婴儿?尽管詹妮丝最初比他更悲伤,尽管她在忧伤的重压之下像根芦苇弯下腰来,他甚至担心会折断的,但是从那以后的长年累月里,他已经成为这份忧伤的唯一继承人。自从他拒绝让她再次怀孕以来,谋杀和犯罪感就全都归他所有了。开头他试图去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儿,解释说和她做爱已变得太暗淡、太严肃、太类似死亡了,因此对可能因此而出现的一切充满疑虑。然后就不再解释,她似乎忘记了:像只猫在角落处嗅来嗅去,开头一两天还咪咪叫着寻找淹死的小猫咪,然后就回来舐牛奶,再躺在洗衣篓里打呼噜了。女人和大自然一样健忘。既然她们是科学图谋了解的对象,她们就没有必要去研究科学。一想起那婴孩,一回忆到在杂货店付钱打电话听到她的死讯时的情景,他胸中就形成一个纽结,隐隐之中他把这个结和上帝联系在一起。他记得,回家时在巴士上祈祷过。
在詹妮丝的引领下他从右边开过位于金博友谊娱乐厅旁边的大桥,又过了几个街区后他把车停在榅桲街。随后他锁上了车。“这就是贫民区,”他对詹妮丝抱怨说,“最近这一带发生了许多强奸案。”
“噢,”她说,“《缸报》就只登强奸案。你知不知道强奸是怎么回事儿?那是女人事后改变了主意。”
“瞧你在孩子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愿意让他知道的还要多。这和私事无关,哈利,这是事实。现在的人比你小的时候世故多了。”
“和你小时候相比又怎么样呢?”
“我承认,那时我很笨,头脑很简单。”
“但是?”
“但是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现在有多聪明呢。”
“我并不聪明,但至少我在努力解放大脑。”
纳尔逊走在他们的前面,他们说的话他大都听到了。越过石板屋顶和另一个停车场工地的碎石,他们可以看到韦泽广场上的葵花啤酒大钟。纳尔逊指着那口大钟说:“已经六点二十了。”由于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必要,他又补充说:“在汉堡天堂他们会立刻端上来,那很好,他们把食物放在大炉里保暖,炉火冒着蓝色火焰。”
“你不能去汉堡天堂了,小子,”哈利说。“尝一下比萨天堂吧。”
“别稀里糊涂了,”詹妮丝说,“比萨饼是纯粹意大利式的。”她对着纳尔逊说:“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么早那儿不会有人去的。”
“在哪儿?”他问。
“就在这儿,”她说。她一点没错地带他们来了。
这地方是一排砖房,按照布鲁厄的式样红砖涂成牛血红。一个不带霓虹灯的小招牌上写着:餐馆[40]。他们沿着砂岩台阶走到门口,一位慈祥的、嘴上有胡须的女人接待了他们,领他们走进以前是前厅的地方,现在把墙打通后和里间联在一块儿,再后面是装着旋转门的厨房。中间只有几张餐桌。沿着两边墙是隔开的小间。光秃秃的白墙上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椭圆脸的黄种女人和手握闪着亮光的蜡烛的婴儿。詹妮丝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隔间的一侧,纳尔逊走到另一侧,哈利不得不走进去坐在纳尔逊身旁,帮助他点菜。他想找到特别像汉堡的食物。桌布是一块红方格布料,蓝色玻璃花盆里的雏菊是真花,软软的,哈利注意到了,他摸了摸。詹妮丝选对了。地方不错。唯一的音乐来自厨房里正开着的收音机。其余的顾客只不过是一对情人,他们非常热切地说着话,并不时地互相摸摸手,沉浸在某种连眼睛也不予信任的生存环境之中。男人似乎是憋红了脸,女人则因害怕而脸色发白。他们属于宾园一带的人,米黄色和铅灰色衣服显得凉爽,这样的穿着打扮非常合适,正像七月袭进这块潮湿闷热的河边低地后任何着装都合适一样。他们的面孔显现出分明有钱的样子:前部清晰的眉毛是踉跄走步的肮脏穷人永远无法复制的。尽管哈利从未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他仍喜欢看见他们在这儿。在这家餐馆里他们的存在是如此高雅别致。也许布鲁厄还没有它看起来那样完全死掉。
菜单是用胶版印刷印制而成的。纳尔逊的脸绷得紧紧的,仔细地看着。“里边没有三明治,”他说。
“纳尔逊,”詹妮丝说,“你如果在这儿挑三拣四,我就再也不带你出来了。要像个大人的样子。”
“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解释说:“每样东西都多少有点羊肉。羊肉串[41]是在架子上烤出来的。茄片夹肉[42]是和茄子和着做的。”
“我不喜欢茄子。”
兔子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家都知道这些。哈利,你太土气了。你们俩,坐在一块儿,铁了心要受折磨。真是丑陋的美国人。”
“你自己看起来也不像中国人呀,”哈利说,“甚至你穿上方特勒罗伊爵爷[43]的衬衫也不像。”他低头瞧了一眼指头尖,看见摸过雏菊后留在那儿的黄褐色花粉。
纳尔逊问:“卡拉莫瑞亚[44]是什么?”
“我不知道,”詹妮丝说。
“那我要。”
“你不知道你要什么。要苏伏拉克亚[45]吧,最简单了。是烤架上的几块肉,烤得很好,中间夹辣椒和洋葱。”
“我不喜欢辣椒。”
兔子告诉他:“不是使你打喷嚏的那种,而是像掏空的西红柿一样的绿色菜。”
“我懂,”纳尔逊说,“我不喜欢。我知道辣椒是什么东西,爸。我的天。”
“别那样说话。你什么时候吃过?”
“在辣椒汉堡[46]里。”
“或许你该把他带到汉堡天堂,让我在这儿得了,”詹妮丝说。
兔子问:“既然你他妈的那么精明,你想要什么菜呢?”
“爸说脏话了。”
“嘘,”詹妮丝说,“你们俩。有一种很不错的鸡肉馅儿饼,然而名字却忘了。”
“以前你来过这地方,”兔子告诉她。
“我要梅乐佩特[47],”纳尔逊说。
兔子看见孩子粗短的手指(妈妈老是指出,他的小手像斯普林格家的)停在菜单上,于是告诉他:“真笨啊,那是甜点心。”
门口传来一阵高声迎候的声音,一大家人走进门来,全是黑发和微笑,侍者像徒儿一般殷勤接待,把一张桌推进一个隔间,好给他们全体腾出空间。他们唠唠叨叨地说着话,他们“哧哧”地笑,他们咕咕地交谈,他们因到达的欢乐而趾高气扬。他们的椅子“吱吱”直响,他们的孩子拘谨地瞪着眼睛盯着什么,在大人吵闹的遮盖下面作惊讶状。兔子在自己破旧的小家庭中间感到衣服被剥得精光。宾园那对人,在骚扰中,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犹如在水下,然后又恢复原状——她此时红着脸,他脸色苍白——在桌布上面保持接触,拉拉手,越过高酒杯的脚向前摸索。这群希腊人安静了下来,但有一个人没有。他一定是和他们一同进来的,只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兔子认识他。詹妮丝不愿转过头,她一直盯着菜单,双眼一动也不动,所以并非真的在看。兔子小声对她说:“查利·斯塔夫洛斯在那儿。”
“啊,是吗?”她说,然而仍不愿转头。
但是纳尔逊转过头大声叫起来:“你好,查利!”每到夏天,这孩子都要在车行玩儿很久。
斯塔夫洛斯的视力很差,但依然敏锐。他的眼镜片呈淡紫色,他定睛瞧着。他的脸部突然绽起一笔买卖快做成时才会有的笑容,一个嘴角暗中向里一收形成一个酒窝。他明显地属于界限分明的人物。斯塔夫洛斯比哈利矮几英寸,年轻几岁,然而由于天性中贮存有浓厚的庄重与严肃,这使他的风度和姿容显现出更老成持重的样子。他的头发轮廓正在缩小。他的眉毛一字儿排开。他慎重而又迟缓地移动着脚步,似乎怀里藏着容易碎裂的东西。他穿着马德拉斯[48]式窄条方格衬衫,戴着矩形角质边厚镜片眼镜,留着一副浓密的方形短连鬓胡子。他就带着这种愿做如是选择的神态在世人中移动着脚步。他已三十多岁还未成家,足见其审慎行事的品质。兔子见到他时,总会比他预期的要更喜欢他。他使兔子想起那些伙伴,情投意合,性情温和,从不喋喋而言,真正的玩球手。斯塔夫洛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绕过片刻间的犹豫不决形成的障碍向他们的隔间走来,还是哈利先开了口:“到这边儿来吧。”而詹妮丝,脸虽朝下,却已让开了座位。
查利对詹妮丝说:“都来了。不错嘛。”
她说:“这两个真可恶。”
兔子说:“我们看不懂菜单。”
纳尔逊说:“查利,什么是卡拉莫瑞亚?我想要。”
“不,你不能要。很小,就像,在乌贼鱼黑液里烧成的章鱼。”
“真扫兴,”纳尔逊说。
“纳尔逊,”詹妮丝严厉地说。
兔子说:“坐吧,查利。”
“我不想搅和在一块儿。”
“就算是赏光吧。见鬼。”
“爸一直脾气粗暴,”纳尔逊揭了短。
詹妮丝不耐烦地拍打她身旁的座位;查利坐下来问她:“孩子到底喜欢什么?”
“汉堡包,”詹妮丝做戏似的呻吟道。转瞬之间她这会儿已变成了一个演员,每一种姿势和腔调都被迫传达出不言而喻的距离。
查利那个有点方形的脑袋弯下来专心致志地看着菜单。
“咱们给他点凯夫特底丝[49]。好不好,纳尔逊?肉丸子。”
“上面不能有番茄酱。”
“没有酱,只有肉。一点薄荷。救生糖里就有薄荷,好不好?”
“好吧。”
“你会喜欢的。”
但是兔子感觉到一辆破车卖给了纳尔逊。他还感觉到,由于詹妮丝身旁斯塔夫洛斯那宽阔的肩膀以及那人两个手指上闪着金光的粗大金戒指,这张餐桌便转了一个弯开往一条兔子不能选择的道路。他和纳尔逊都坐在后排座位上。
詹妮丝对斯塔夫洛斯说:“查利,你为何不给我们所有人都点菜?我们一窍不通。”
兔子说:“我知道我要点什么。我自己点菜。我要这个”——他随便从菜单上选了一种——“这个佩达克亚[50]。”
“佩达克亚,”斯塔夫洛斯说,“我认为不行。那是腌泡羊羔肉,你得提前一天预定,至少要六个人吃。”
纳尔逊说:“爸,再过四十分钟电影就要开始了。”
詹妮丝解释说:“我们正打算去看那部无聊的太空片。”
斯塔夫洛斯点点头,似乎他已经知道了,有一种滑稽的回声使兔子的耳朵竖了起来。詹妮丝和斯塔夫洛斯两人说的话听起来呆板,是复制出来的。当然他们整天在一块儿工作。斯塔夫洛斯告诉他们:“电影很糟。”
“为什么很糟?”纳尔逊急切地问。他双唇翘起,双眼微微吸进眼窝,婴儿时期每当奶瓶快吸干时所呈现的这副面孔至今还没有改变。
斯塔夫洛斯变温和了些。“纳利[51],对你而言是棒极了。到处是玩具。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刺激。就连拍摄手法也不刺激。”
“难道每件东西都必须够刺激吗?”詹妮丝问。
“并非如此,但应朝这方面努力,”斯塔夫洛斯告诉她。面对兔子,他说:“来点苏伏拉克亚吧,你会喜欢的,而且很快就上来了。”在一个令人羡慕的强有力的小小手势里,他移动了一下手,掌心向外似乎手指头被折断了,发出“劈啪”响声,连眉头也没有抬起来,那位慈祥的女人就跑了过来。
“雅苏[52]。”
“卡乐斯贝拉[53],”她回答。
当斯塔夫洛斯用希腊语点菜时,哈利审视着詹妮丝和她那奇特的红光。岁月对她一直很温顺。似乎也对她感到歉意。她少女时代嘴唇周围显现出的某种吝啬和平庸的神色,已经随着脸上其他小小皱纹的出现而得到缓和;她的头发,曾因其稀疏而惹恼了他,也被视作他贫困的标记,如今她从中间分开,柔滑润泽,一泻而下,盖住了双耳。她没有涂口红,而在灯光下她的脸却拥有吉卜赛人的简朴干练和在报纸照片上见到的女游击战士的威风尊严。吉卜赛人的面孔她得自于她的母亲,威风尊严她得自于六十年代,这些都使她不显得柔软无力。相貌平常包含着足够的美丽。而如今她正处在幸福的漩涡里,身子在不停地扭动着,同时在烛光下一双白手快速而又夸张地画着圆弧。她告诉斯塔夫洛斯:“你要是不来,我们恐怕要饿死了。”
“不会的,”他说,真是个让人安心尊重事实的男子汉。“他们会照顾好你的。这些人很厚道。”
“这两个人,”她说,“太美国味儿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是啊,”斯塔夫洛斯对兔子说,“我看见了你贴在旧鹰牌车上的图案。”
“我告诉查利了,”詹妮丝告诉兔子,“我当然是不会贴上去的。”
“那有什么不好?”他问他们俩。“我们的国旗嘛,对吧?”
“那是大人物的国旗,”斯塔夫洛斯说,他不喜欢这种观点,在有眼镜保护的近视眼睛下方轻轻地弹了一下手指头。
“但不是你的,嗯?”
“哈利对此着了迷,”詹妮丝警告说。
“我并非着了迷,我只是对一些人感到有点儿悲哀,他们来到这儿挣些来路不明的钱——”
“我生在这儿,”斯塔夫洛斯很快说道,“我父亲也是。”
“——然后呢,把他妈的国旗打翻在地,”兔子继续说,“就像是扔一张卫生纸。”
“国旗就是国旗。不过是一块布嘛。”
“对我而言它不仅仅是一块布。”
“那是什么?”
“它是——”
“伟大的密西西比河。”
“它是一直不曾打断我说话的人。”
“也不过插了一会儿嘴。”
“那也比中国式的一直会打断你说话的做法要好得多。”
“你瞧。密西西比河很宽阔。落基山脉转动不已。我就是不大明白警察棒打嬉皮士的脑袋,还有五角大楼在全球各地玩牛仔打印第安人的把戏。这就是我对你那个小玩意儿的认识。它意味着玩弄了黑人并把中央情报局派往希腊。”
“我们若不把人派到另一边去,我他妈的敢肯定,希腊人没法儿自己管理好。”
“哈利,别闹笑话了,他们创造了文明,”詹妮丝说。面对着斯塔夫洛斯,她说:“你看看,一谈起政治,他的嘴一点都不让人。”
“我才不谈政治呢,”兔子说,“那是他妈的美国公民宝贵的权利之一,不去谈政治。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就该反绑着双手在大街上走着而被任何一个暴徒所棒打,说是开始革命了。一听到飞黄腾达的破车推销员头发锃亮,双手撑在肥胖的屁股上面破口大骂一个自他们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往他们嘴里塞糖吃的国家,我真的很生气。”
查利开始站起来。“我还是走吧。越来越好笑了。”
“别走,”詹妮丝央求说,“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谈这事儿他就失态。”
“是啊,别走,查利,就留在这儿迁就一下这个狂人。”
查利再次坐下并谨慎小心地陈述说:“我想追随你的思路。告诉我塞给越南的糖果吧。”
“很好。如果他们愿意,我们可以把它变成第二个日本。那就是我们想做的,制造一个到处是公路加油站的快乐富有的国家。可怜的老约翰逊,天哪,在电视上满眼泪汪汪,你一定听他讲过话,如果他们停止扔炸弹,他差不多是乐意把北越变成该死的联邦的他妈的第五十一个州。我们在央求他们安排一些选举,任何选举都行,而他们宁愿扔炸弹。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们正试图牺牲我们自己,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对外政策,正试图牺牲我们自己好让黄种小子们幸福快乐。而像你这样的家伙却懒洋洋地坐在餐馆里呻吟:‘天啊,我们腐败了。’”
“我还以为是我们而不是他们在扔炸弹呢。”
“我们已经停止了;你们这些自由主义者都游行要求停止我们就停止了,可是我们又得到了什么?”他朝前靠了靠,清晰地宣布答案。“他妈的什么也没得到。”
那边窃窃私语的那一对儿吃惊地望着这边;两隔间以外的那家人已经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纳尔逊满脸通红,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眼赤红而伤心万状。“他妈的什么也没得到,”哈利更为轻声地重复说。他俯身压着桌布,旁边的雏菊随之战栗。“现在我猜你要说‘凝固汽油弹’了。那是他妈的咒语。二十年来他们一直在活埋村长、往医院打迫击炮,由于汽油弹,他们反而成为艾伯特·施威策[54]和平奖的候选人了。臭,狗,屎。”他的嗓门又大了起来;这使他的态度坚定严厉,那些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想法污辱了国旗,也污辱了他。
“哈利,你要让别人撵我们出去呀,”詹妮丝说。但是他注意到她仍然快活,她的一切正在旋转,像热灶上的甜点心[55]。
“我就要懂他的意思了,”斯塔夫洛斯告诉她。“照我的理解,”他对兔子说,“我们是大肚妈,正试图迫使这个任性的孩子吃一些对他有好处的药。”
“正是这样。你听懂了。我们是大肚妈。而且他们多数人想吃这药,渴望极了,几个穿黑睡衣的疯子[56]却宁愿把他们活埋了。你怎么看?你以为我们是为了大米?本叔叔[57]的理论。”兔子哈哈大笑又补充说,“又老又坏的本叔叔。”
“不,”斯塔夫洛斯说,把双手平放在花格桌布上面,平直的双眉直盯着兔子喉咙最底边——哈利注意到,他小心谨慎,为什么?——“我认为这是一次错误的武力赌博。这不是我们想要大米,而是我们不想让他们得到大米。还有镁。还有海岸线。我们和俄国人下棋下得太久却不知我们已经输了。白种人在黄种人国家再也吃不开了。肯尼迪的顾问们以为在主任办公室里按一下电钮就可以控制整个世界,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奥斯瓦德[58]选出了约翰逊这个笨蛋,他以为要做的一切就是用更大的拇指按在电钮上就行了。于是机器过热了,通货膨胀了,一头是市场萧条,另一头是大学生骚乱,中间是美国母亲们的四万个儿子[59]被沾上大粪的竹尖戳死。人们再也不愿让年轻人在丛林里被杀死了。或许他们从来都不喜欢这样做,只是以前常常以为牺牲是必要的。”
“那么现在不必要了?”
斯塔夫洛斯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你是说战争是避免不了的。”
“当然,在那里打总比在这里打要好。小战争总比大战争要好。”
斯塔夫洛斯说着,双手放在桌沿上,准备往下劈。“但是你喜欢战争。”双手劈了下来。“照你所说,把黄种婴儿烧死了也是对的了,朋友。”“朋友”一词语气很弱。
兔子问他:“你以前是怎样服役的?”
斯塔夫洛斯耸耸肩,再抬平双肩。“我是身体不合格。心脏有杂音。听说朝鲜战争时,你呆在得克萨斯。”
“他们叫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他们现在叫我上那儿,我也会上那儿的。”
“好极了。你能使美国伟大。一个真正的拿着枪的狗腿子。”
“他属于沉默的大多数,”詹妮丝说,“不过他老是不甘寂寞,”看看斯塔夫洛斯,满心希望她的挖苦话能够得到回应。天啊,即使她的屁股在中年已经定了型,但她还是那么笨。
“他是一个标准产品。”斯塔夫洛斯说,“他是一个典型的好心肠的帝国主义种族主义分子。”从那种周到而又平稳的语气,以及那一点卖掉车后按捺不住的微笑中,兔子能够看出这是在向他讨好,向他请求——是他朦胧的感情——做同盟者。但是兔子被锁进他的直觉里面,从而把美国的每次行动都看作是“武力赌博”,这就会不得要领了。美国若不使用武力,它的行动就会如同在梦中,如同上帝的一张脸。哪里有美国,哪里就有自由;哪里没有美国,伴随着疯狂而来的铁链就会统治一切,黑暗就会吞噬数百万之众。在勤快的轰炸机下面,天堂才成为可能。他反驳说:“我不懂你这番种族主义的责骂。你一打开电视就有黑人面孔对你吐唾沫。从尼克松往下每个人都在熬夜苦想,试图想出如何让他们所有人都发迹起来而不至于陷入做工的麻烦之中。”他的舌头一点也不饶人;但是他在护卫着某种无限脆弱的东西,那颗与生俱来的星星。“他们大谈种族灭绝,而此时他们正是谋划灭绝之人,他们这些人,黑鬼们以及富家子弟,都想把这一切毁掉;一旦某个穷酸警察滑稽地瞟他们一眼,他们就会嚎叫着跑去找律师。在我看来,越南战争——有没有人想听听我的看法?——”
“哈利,”詹妮丝说,“你在折磨纳尔逊呢。”
“我的看法是,你该不时地打打仗,然后再表示你的意愿,无所谓在哪儿打。麻烦的不是战争,而是这个国家。我们现在不会去朝鲜打仗了。天哪,也不会和希特勒打了。这个国家已被自己的麻醉药麻翻,在自己的油脂油膏、胡言乱语和污秽里陷得如此之深,正需要向从底特律到亚特兰大的每座城市扔氢弹好把我们惊醒,而甚至在此时此刻,我们还会以为是谁在亲吻我们呢。”
“哈利,”詹妮丝问,“你想让纳尔逊死在越南吗?继续讲下去,告诉他你会的。”
哈利转向孩子说:“小家伙,我不想让你死在任何地方。你妈妈正是那位热衷于死亡的姑娘。”
甚至他也知道说这话太残忍了;他感激她没有因此崩溃,而是暴怒起来。“噢,”她说,“噢。告诉他为什么没有弟弟妹妹,哈利。告诉他是谁拒绝要第二个孩子。”
“越说越有意思了,”斯塔夫洛斯说。
“很高兴你看出来了,”詹妮丝讲给他听。她的双眼深陷;纳尔逊也仿效她的样子。
谢天谢地,食物端上来了。纳尔逊停着没动,因为发现肉丸子泡在肉汁里。他看见兔子要的整整齐齐串起来的羔羊肉就说:“我要那个。”
“那我们就换换。闭上嘴吃你的,”兔子说。他看到对面詹妮丝和斯塔夫洛斯正在吃同样的东西,一种白色馅儿饼。以排字工的眼光看,他俩坐得太靠近了,两边都留出了不相称的空间。为促使他们调整一下他说道:“我认为这个国家真不赖。”
詹妮丝接过话头,斯塔夫洛斯仍在一声不吭地嚼着。“哈利,你从未去过别的国家吧。”
他对着斯塔夫洛斯说:“从来都没有这种愿望。我在电视上看见这些国家的模样,他们全都在拼命争取向我们学,又因为他们没法快点儿赶上而烧我们的大使馆。你都去过哪些国家?”
斯塔夫洛斯不情愿地中断吃饭回答说:“牙买加。”
“哎唷,”兔子说,“一位真正的探险家啊。三个小时就飞到某个希尔顿饭店的休息厅里了。”
“那边的人非常恨我们。”
“你是说他们恨你。他们从未见过我,我也不会去的。他们为什么恨我们?”
“理由都一样。剥削。我们在偷取他们的铝土矿。”
“那就让他们拿到俄国换土豆吧。换土豆和火箭发射场。”[60]
“我们在土耳其有火箭发射场,”斯塔夫洛斯说,他已心不在焉了。
詹妮丝想帮一把。“我们扔了两个原子弹,俄国人却没有。”
“他们那时没有否则也会扔的。日本人正准备切腹自杀,而我们拯救他们免于一死。现在瞧瞧他们那样儿,幸福快乐之极双倍地奋勇向前,左右操控我们。我们为了他们而同他们打仗,而你们这些反战分子却在出售他们的小汽车。”
斯塔夫洛斯用折成方形的餐巾擦擦嘴又恢复了争论的胃口。“她的看法是,如果越南是个白人国家,我们就不会陷入困境。我们也不会卷进去的。我们原以为只需‘呸呸’几声,亮几件爵士乐般的杀伤性武器。我们原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柴罗基[61]部落起义。麻烦的是,柴罗基人这次在数量上超过了我们。”
“哦,那些该死的可怜的印第安人,”哈利说,“我们该怎么办,让他们把整个大陆变成野营地?”对不起了,汤托。
“我们若是这样做了,这块地的模样也会比现在好得多。”
“而我们却无处安身了。他们挡着道。”
“言之有理,”斯塔夫洛斯说。“现在你挡着道。”他补充说,“白脸佬[62]。”
“让他们来吧,”兔子说,此刻他俨然成了一座堡垒。眼中温柔的蓝色火焰已经变成无情的大火。他低头盯着他们。他盯着詹妮丝,她脸色阴沉全身紧张:一个印第安人。宰掉这个印第安女人。
然后儿子说话了,他的声音是透过抑制住的眼泪拼命挤出来的:“爸,我们看电影要迟到了。”
兔子看了看表,发现只剩四分钟。小家伙说得对。
斯塔夫洛斯想帮上一把,像没做过父亲的男人那样父亲般地进行安慰,他以为关键时刻还是可以把孩子们哄过去的。“开场部分最无聊了。纳利,你不会错过太空部分的。尝点儿巴克拉佛[63]吧。”
“穴居人会错过的,”纳尔逊说,几乎是完全哽咽住了。眼泪几乎就要冒出来。
“我想该走了,”兔子告诉另外两个大人。
“这对查利不太礼貌,”詹妮丝说。“的确不礼貌。不管怎么说不喝咖啡看这种冗长电影我无法保持清醒。”她转向纳尔逊:“巴克拉佛挺好吃的。层层的面粉薄片夹着蜂蜜,就是你爱吃的那种又干又脆的东西。尽量体谅一下别人,纳尔逊,你爸妈难得在餐馆吃饭的。”
兔子不耐烦了,就建议说:“或者你尝点正餐中要的东西,甜饼或别的什么。”
眼泪终于出来了;孩子绷紧的脸一下子变了。“你们答应了的。”他呜呜地哭了,把脸靠在光秃秃的白墙上面,伤心得已经无法说出话来。
“纳尔逊,我对你感到失望,”詹妮丝告诉他。
斯塔夫洛斯把那支铅笔又藏在耳朵后面,对兔子说:“如果你们现在要走,她可以留下来喝咖啡,十分钟后我顺便送她到电影院。”
“那倒是个办法,”詹妮丝慢慢地说,她的脸色小心谨慎地舒展开来,宛若一朵感觉迟钝的花儿。
兔子告诉斯塔夫洛斯:“行,好极了。谢谢。你送她真是太好了。你迁就我们真是太好了,如果我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就请你谅解。我只是不能容忍别人说打倒美国的话,相信这是心理上的原因。詹妮丝,你带钱了吗?查利,你告诉她我们该付多少。”
斯塔夫洛斯又老练地重复了那个掌心向外的小小手势:“不用了。算在我账上。”不容争辩的。他站起来,急急忙忙要去看穴居人(生肉?一根骨头变成了一艘宇宙飞船?),兔子发现,在他们中间,餐馆里的那对宾园情侣正在付账仿佛正在把婴儿放下来休息,沐浴在渴望的家庭幸福之中:这也刺激着他想对詹妮丝说句话,好让纳尔逊更高兴些:“明天提醒我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一下棒球比赛的门票。”
此刻大家都想取悦别人,因此还不等詹妮丝答话,斯塔夫洛斯就说话了:“他还在波科诺斯。”
詹妮丝原以为当查利称哈利为“白脸佬”时一切都完了,从哈利抬眼看她的神态,从他眼中那吓人的蓝光,到查利脱口说出爸爸不在家,她明白这下完了;但是无论如何却没有完。或许是电影使他们的感觉都麻木了。电影太长,后来一段梦幻般的情景让她感到头痛,里面是太空人正登上行星,然后变成一个戴白色假发的小老头儿,然而她开车回家就决定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坦白承认并挑衅他采取行动。他大不了仍是出走,这也能减轻她的心理压力;她在厨房喝了一杯苦艾酒壮胆,但是楼上纳尔逊正在关自己的房门,而哈利仍在浴室。当她满嘴牙膏味儿酒味儿从浴室出来时,哈利正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个头顶。詹妮丝钻进去躺在旁边听了听。他的呼吸属睡熟时的一起一落。于是她就睁着双眼躺在那里,宛如一轮明月。
在他们十分钟实际上已变成了二十分钟的喝咖啡时间里她告诉查利说当他知道她要带他们到这家餐馆时他还要过来这太不谨慎了而他,以他常有的保持尊严的方式,双唇伸出似乎成了一个菱形有点像恶棍似的耸了耸肩他说他以为那正是她想要的,那正是她告诉他她准备说服他们上这儿来的原因。此时她在静静地想心事儿,他不理解恋爱中的女人,他以为只要去下馆子,吃东西,就算对她表达了足够多的爱心,他没有必要露面而使这一切处于危险之中。这甚至是把平滑的表面弄得粗糙了。因为一旦他的躯体出现在那里她的一切防备就会被摧毁,假如他不是要和她喝咖啡而是要她去他的家里她也会去的她甚至正在大脑中编造一个借口以告诉哈利说她的身体突然感到不适。而幸好他没有要求她,他喝完咖啡付清全部账单按照诺言把她送到了树桩式大帷幕下面。男人们在这方面总是要求严格的,互相之间信守着诺言,女人们则次之,本性嘛。做爱时查利就向她推销她自己,喃喃不休地说出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给它们起上哈利仅在愤怒时才用的名字,她起初反对但是看见对查利而言它们属于爱的语言她就舒畅多了,那是他维护自己体力的方式,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再兜售给她。和哈利一块干的时候,她从不感到惊慌,她知道他不能坚持很长时间,查利永远能抑制住,那是一个粗大可爱的玩具她想怎么玩就可以怎么玩,她的玩具熊。刚开始时,他肩膀背后的软毛使她感到震惊,那是某种畸形反常的东西然而不是的,许多男人都那个样儿。穴居人。穴居熊。黑暗中她绽起了笑容。
小车驶过大桥,沿着韦泽街行驶在黑暗中。他问她哈利是否猜着什么了。她说她看不会的。只是最近几天什么事一直惹他烦恼,大概是她在办公室里呆得太晚了。
“或许我们应该稍稍降点儿温。”
“哦,让他自作自受吧。他过去总以为我没用,我有了工作他起初很高兴。现在他认为我忽视了纳尔逊。我对他说:‘给这孩子一点自由吧,他十三岁了,你依赖他比你母亲依赖你还厉害。’他甚至不让他买童式自行车,大概是因为太危险了。”
查利说:“他肯定对我怀有敌意。”
“不一定。一谈越南他对谁都那样。他真的是那样想的。”
“他怎么尽想着那些破烂玩意儿?我们——他们,美国第一。早过时了。”
她试图想象一下感受怎样。有个情人的好处之一就是,它使你重新思考一切。你的余生便成为某种电影,单调无聊而又滑稽可笑。她终于回答说:“他对某件事情是认了真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她费劲地接着说,因为只要她努力去思考,她的舌头、她的头脑就是一片模糊不清,说话踌躇吞吐,而且查利·斯塔夫洛斯有许多极好的特点其中之一就是无论如何都能让她前言不搭后语地把心里话抛将出来。他不仅把她的身体而且把她的声音还给了她。“或许他回到我身边,回到纳尔逊和我身边,是出自传统的原因。他想过传统式的生活,但是没人再那样过,他感觉到了。他让自己的生活去适应他也感觉到在不断消失的法则。我是说,我明白他认为他正在失去一些东西,他老是读报看电视新闻。”
查利哈哈大笑。大桥上的蓝色灯光在他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忽隐忽现。“我懂了。你算是他的海外债务。”
她也哈哈大笑。但是他似乎有点儿刻薄,竟然拿这样一个婚姻开玩笑,毕竟,这也是她的一部分。有时查利并非真的在听。她父亲就这样:天性都是匆匆忙忙,一切都是耳边风。走在人前头,你就会错过迟缓者所能看见的东西。
斯塔夫洛斯感觉有点儿过头就想设法弥补。到了电影院时他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太空冒险,”他说,“我的太空冒险计划就是带上你的屁股和睾丸[64]钻进被窝里呆上一个星期。”此时此刻,灯光从帷幕下方斜射进车内而少量迟到的观众颤抖不安地在买票,他把爪子迅速伸进衣内越过双乳翘起拇指塞进凹地。他这一摸使她激动发躁,她怀着负疚和迟到的心情,冲进了电影院——院内有酱紫色的地毯、不自然的冷气、摆放糖果的盒子——她发现纳尔逊和哈利坐在前排,由于她的缘故他们不得不坐在那儿,她使他们迟到了这样她就可以吃上情人的饭,巨大的正在爆炸的银幕就在他们的头顶,头发在燃烧,耳朵映得通红。脑袋的后部,一样地天真单纯,从而在她体内犹如春情勃发般地涌出一阵爱意,一阵怜悯,她跨过陌生人参差不齐的膝盖挤到丈夫和儿子留给她的座位。
一辆小车在外面弯曲的道路上行驶。一片片灯光猛地投射到天花板上面。下面的电冰箱在喃喃自语,把自己的冰块儿滴进自己的盘里。她感到身体像竖琴般绷得紧紧的,渴望被人拨弄。她就拨弄着自己:年轻时她几乎从未干过,嫁给哈利以后这样干当然是不对的,婚姻应该使之永远成为不可能,只要转向那个人他就给你把问题解决了。如今和哈利同床该是何等悲伤,他们的房门都对对方关闭着,都能听到对方哭泣但就是进不去,不仅仅是婴儿的原因,尽管那也是可怕的,最可怕的事件,而连这事儿也已淡漠了、磨平了,乃至于在那屋里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她的影子,而且她不是独自一人,屋里一定有某个男子和她在一起,他现在和她在一起了,不是查利而是包含着查利,你干的一切都是在这个人面前干的让他把肉喂进来该有多好。她就在大脑中想象着它,就像你已经吞进去的东西。一味地大啊,大。慢慢地,慢慢地像糖在溶化。除了这一次她已经和他干过许多次了她能够很快达到高潮,有时要他接连不断地炮击以使她震惊起来,亢奋起来,她自己弄她的玩具,真奇怪玩儿还需要学才会,他们,每个人,体操教师、圣公会牧师、妈妈甚至在一次可怕的令人为难的时刻,都常常告诉她不要把你的身体当成一件玩物它就应该是它本来的模样,她在纳闷是否纳尔逊的弹簧床垫在吱嘎响,他那小玩意儿在等着长毛,他会怎么想,他该怎么想,生活如此孤单,她回家时他独自一人坐在电视机旁,他的童式车,她丧失了它。尽管她弄得越来越快了,她还是丧失了它,她的激情。真傻。这一切都真傻。我们生下来他们尽力喂养我们为我们换尿布爱我们我们长了乳房来了月经使男孩子迷恋最后有一两个走上前来抚摸我们等不及结婚我们就怀了孩子然后把孩子打掉这次使男人迷恋自己甚至还不知晓直到你陷得太深了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肉欲变得越来越重要后来那个阶段终于越过了我们就开着车到处跑头戴插花的帽子到图森[65]呆一会儿或在新罕布什尔州看树叶变颜色去逗一逗小孙儿然后像可怜的安斯特朗太太一样躺在床上,哈利老是找她去看望她但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应该去她从来不说她一句好话那时她身体健康当她的嘴一边唾沫四溅一边就在摸索着单词时她的眼珠挣扎着要从脑袋里突现出来争取听见她自己说出来的坏话,然后就有了养老院或是医院,可怜衰老的灵魂就像他们常常看到的她父亲年迈的姐姐那样,电视机在大厅里摆得到处都是圣诞装饰树上的针叶掉在亚麻地毡上面,然后我们死去了如果我们没有劳神费力地生出来也不会有丝毫关系的。总是有战争骚乱历史产生但是如果你不感兴趣它也就不会像报纸上说的那般重要。对此而言哈利似乎是对的越南或朝鲜或菲律宾没人会关心的,然而总会有人为之而死的,就那回事儿了,靠着那些乳臭未干的男孩们去死,另一边的孩子们像纳尔逊那般年龄。真奇怪查利如此关心,如此生气,似乎他是少数民族,他当然是的,她父亲经常讲他上学时打群架,我们打他们,斯普林格是英国名字,爸爸对此很自豪,那么,在校时她经常扪心自问,她为何又是那样黑,不是晒了太阳,皮肤却是橄榄色,头发一直是拳曲着的从未自然蓬松地摆平展过,直到最近才明白让它在前面长长了再用饰针向后夹住,尽管查利卧室有一幅圣像但他还称她是他在操的马利亚真是亵渎神灵,上学时她没有充分发育,然而看到她日渐丰满壮实,她原谅了那些岁月,所有那些年,都冲查利而来。他的贱货,他的富婆娘,尽管他们从不曾富有只是受尊敬而已,爸爸给了她一点股票好混过那段日子那时哈利正不负责任地在外瞎混,股息支票正源源流进,开着窗户的信封,她不想让哈利看见,那会使他的工作失去价值。一想到这些年来哈利工作得如此辛苦,詹妮丝就想哭。他母亲以前常常唠叨说他是如何卖力地练球、运球、投篮,反过来却心怀恶意地说纳尔逊没有这天分。真傻。这样想下去哪会有个头,还有个明天需要对付,应该和哈利讲个明白,她问该怎么办时查利只是耸耸肩,如果爸爸吃中饭时还未从波科诺斯回来他们就到查利家去,阳光过去常使她窘迫但是她现在最喜欢白天干了,你可以看见一切,男人如此无辜的屁股,甚至还有那个像收紧的皮囊一样的小孔,柔软黑黑的毛,他们都是坐着干的,对他们而言这世界都已充分开垦过了:真傻。确信已经完全满足了,詹妮丝收回手睁开眼睛看着哈利睡着时缩成一团的样子,他真蠢把她的性欲封闭了这些年,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那一切始终都在那儿,他有责任去把它唤醒,她为查利做了一切是因为查利求了她,那样感觉起来很神圣,她并不在乎,你总得活下去,他们把你带出来你总得活下去,你被制造出来仅为一件事,女人们现在极力否认烧掉胸罩[66]但是你被制造出来仅为一件事儿,这感觉起来像是在堕落,一次背叛,一只深处的眼睛睁开了,一次你对深处世界的探险,哈利对此一窍不通,他从不敢细想一下,拼命向前跑,他太爱挑剔了,其实是厌恶性欲,她一直就在那儿,就在那儿,唉:并不真正在那儿。她明白他明白,她睁开双眼,看见他滚到了床边,悬崖边,他俩都在这边儿上,即将堕落了,她闭上眼,她就要堕落了:落在那儿。噢。噢。床在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