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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詹妮丝的身体在往下陷。她在哪儿读到过,他们说一些医生在你干的时候量血压,一些东西粘在头上以测量人们是如何专心倾力的,当你自个儿干时总是处于最佳状态。她使得床颤抖不已已经把哈利惊得半醒;他笨重地翻了个身用手臂抱住她的腰,一个柔弱的高个儿正在发福。她用刚干过的手指抚摩着他的手腕。是他的错。他是一个软弱的白种幽灵。竭力想为她制造一个匣子好把她装进去像可怜的小瑞贝卡[67]死后他们把她放进匣子里一样。她过去信奉的哭湿胸膛的习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感觉到了这点,于是内心发出了巨大而骇世的呼喊似乎想挖出一个洞让生命重新返回来。她又想起了电影,巨大的轮子及时靠着黑色的天鹅绒旋转和着那壮丽辉煌的交响乐一起把她从所有的慌张狼狈中拔将出来走进了剧院。她就像一个芭蕾舞女主角一样轻飘飘地穿行在她的生活、爸爸、哈利、纳尔逊和查利这些稀疏的行星中间,她认为他不在时春情涌动是对情人的背叛,她偷偷地把指尖,上面还有来自潮湿地的美妙气味,伸向嘴唇,一边亲吻一边想着,你啊。

次日,星期五,报纸和电视全是约克镇[68]黑人骚乱的消息,狙击手误伤了无辜的消防队员,寻常百姓上了街,这世界将走向何方?宇航员正靠近月球的球心引力范围。傍晚,一场暴雨席卷了整个布鲁厄,连续降雨逼得顾客和下班回家的工人钻进了商店的入口处,哈利和父亲挤进凤凰酒吧之前白衬衣就已经湿透了。“昨晚你们没来,”厄尔·安斯特朗说。

“爸,我告诉你了我们没法儿去,我们带孩子外出吃饭然后去看了场电影。”

“也好,别对我发火。我以为你仍悬而未决呢,但是没关系,说说该不碍事吧。”

“我说过我们会去的,就这句话。她很失望吗?”

“她没有表现出来。你母亲的天性就是含而不露,这你知道。她知道你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电影怎样,哈利?”

“孩子喜欢看,我不懂,我看没什么意思,但是后来我感到像吃过的什么东西一样让我恶心。一回到家我很快就入睡了。”

“詹妮丝觉得怎样?她玩得可好?”

“见鬼,我不知道。像她那种年龄,你想她会玩得好?”

“几天前我希望如此,我该不是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儿了吧。”

“妈还在唠叨这事儿?”

“有一点儿。得了,大娘,我告诉她,得了大娘,哈利早长大了,哈利是个懂道理的公民了。”

“是啊,”兔子承认,“也许这正是我的毛病。”说完打了个哆嗦。穿着湿漉漉的衬衣站在这儿真是冷极了。他打手势再要一杯代克利鸡尾酒。电视的声音关掉了,里面正播放约克镇的警察三三两两在街道搜寻的录像剪辑,然后插进在越南的巡逻队镜头,孩子们的形象因为恐惧和疲倦而受损,哈利没和他们同甘共苦,心里感到难过。接着节目转向那个渴望出风头的大个儿挪威人,他放弃了乘坐纸船横穿大西洋的尝试。即使电视音量开得大一点,他正说的话也会被酒吧内的噪音所淹没:雷雨的兴奋激昂加上星期五夜晚的降临。

“想想今晚你能不能过来?”父亲问。“不用呆很长时间,大概十五分钟就行了。这对她意味着有个世界还存在着,而米姆就像是死了,甚至连张明信片也不寄。”

“我跟她谈一下,”哈利说,指的是詹妮丝,可是他在想着在西海岸到处做妓的米姆,他以前常带她在杰克逊路上滑雪橇,她的头巾上落满了雪花。他想象着她在派对上的形象,毫无表情地等待着,或者刚涂上油躺在游泳池旁,在身旁的遮阳伞下面躺着某个大腹便便的恶棍,脸部中间塞着一支雪茄,活像是一个辅助阴茎,他把它从嘴里抽出来哈哈大笑。“但是别让她抱太大的希望,”他补充说,指的是母亲。“星期日我们肯定去。我得走了。”

暴雨已经过去。阳光透过撕开的天空倾泻而下,立刻晒干了人行道。地图般的湿块:一块打成浆状的舒洁纸巾保持成一座小岛,周围一片水渍。突然,拎包的人和瘦骨嶙峋的黑鬼闲人笑眯眯地从一个废弃鞋店门口的避雨处露出脸来。涂改过的站牌,包装纸从刷有保持布鲁厄清洁字样的垃圾桶涌出来,桶盖扬起来像只飞碟,凹陷的多车辙的柏油路面都因刚刚过去的倾盆大雨而自鸣得意,反射着光芒。浓黑的暴雨云团像散乱的手帕和条条马尾越过佳济山岭向东飘去,于是天空恢复了从宾夕法尼亚湿气中形成的雾霭朦胧、单调呆板的面孔。于是,正谋求浓缩成愤怒的紧张急躁,又在兔子心中郁结了起来。

他到家时詹妮丝还未到家。纳尔逊也未归来。走上人行道他看见,由于雨水的洗刷,他们的草坪因爬行草而平滑光洁、因车前草而尖头林立。小家伙恐怕是得了一元五的津贴才不停地剪草的,但从六月以来他就没剪过。那台属于斯普林格家的小型动力剪草机停放在车库里的一只油箱旁,油箱在一只车轮旁,内装汽油和润滑油比例为3∶1的油料,后来他们买了一台可以坐着开动的剪草机。他加上油,在汽油里搅了一下——箱内的润滑油是琥珀色,漏斗中的汽油是无色的——拉第四下时发动起来。剪草机刀片转动着吐出团团黏合着的大块湿草,一来一往穿行在构成屋前草场的两个方块形草坪。屋后还有一块更大的草坪,那儿竖有晒衣服的柱子,纳尔逊和他有时用磨损得能看到帆布线的垒球玩接球。那边的草也需要割了,但是他想让詹妮丝在前院看见他,好让她先有点儿内疚再开始和她谈。

然而在回家的那一时刻,她飞快地开过新月区,溅起没有涂上柏油的砂砾,以她惯有的令人生气的方式把鹰牌车塞进了车库,恰好关上的门顶住了保险杆,草叶片正把长长的背影和剪过的尖梢混合在一起。兔子就站在他们的一棵树旁,细长的枫树用绳子在地上拴着,手掌因为用大剪刀修剪了一小段草坪而弄痛了。

“哈利,”她说,“你竟然在户外!真令人好笑。”

这也不假,花园别墅区每家拥有四分之一英亩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草坪和强制建造的烧烤烟囱,但这些并不能把居住者吸引到户外,甚至在夏天孩子们也不出门:在兔子童年时居住的舒适砖房区里,人们总是在户外活动着,在挖了洞的灌木丛中捉迷藏,在碎石小巷里打闹,在窗边玩耍,一切都很安全,至少有一个大人会从窗户里向外观望。这里呢,宽阔的草地上只有悲凉,荒芜的天空插满了纤细的电视天线。天空被无线电波所毒害。地下冒出凄凉的气息。

“你究竟到哪儿去了?”

“明摆的嘛,工作。爸过去常说雨后不要割草,草都倒伏着的。”

“‘明摆的嘛,工作。’明摆着的是什么?”

“哈利,你这个人真怪。爸今天从波科诺斯回来让我呆到六点以后处理米尔里德的糊涂账。”

“我还以为他几天前就回来了。你撒了谎,为什么?”

詹妮丝跨过割过的草坪站在了他的身边。他,她和树。这棵栽种下的细长的枫树无法长粗长高了,似乎在光天化日之下感到惊慌失措。不知是谁家星期五晚上烧烤的火油味飘了过来。宾园里的邻居都像陌生人和匆匆过客——会计师、推销员、督学员、核算员——对他们而言这些人的生活如同飞驰而过的汽车以及见不着面的孩子的喧闹声。詹妮丝的脸红了。她的身体表现出一种富有挑战意味的轻柔。“我忘了,那句谎话太无聊了,你当时在电话里很生气,我总得说点儿什么。似乎最容易说的话就是,爸在那儿;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总是稀里糊涂的。”

“你给我撒了多少次谎?”

“没有了。现在我想不起来。也许在一些小事情上有,小事儿能值多少钱?那类事儿女人们总不爱讲真话的。女人喜欢撒谎,哈利,那会使事情更有趣儿。”接着,挑逗似的,她把舌尖轻轻地在上唇弹了弹就停在那里,像捕兽机上的弹簧。这可不像她的行为。

她向小树走去摸了一下。他问她:“纳尔逊在哪儿?”

“我和佩吉安排了一下,让他和比利晚上一块儿玩。”

“又和那些笨蛋在一块儿。他们会教给他一些想法的。”

“到了他那个年龄他也该有些想法了。”

“我几乎答应爸今晚我们过去看看妈。”

“我看不出为什么得去看她。她从不喜欢我,她除了想破坏我们的婚姻以外什么也不会做。”

“还有个问题。”

“是吗?”

“你在操斯塔夫洛斯?”

“我原以为女人只是被操呢。”

詹妮丝转身走进了屋,跨上三级台阶,走进装饰有苹果绿的铝制隔板的屋子。兔子把剪草机放回车库,从侧门走进厨房。她在那儿做饭,把锅盘弄得叮当响。他问她:“出去吃饭换换口味儿好不好?我知道榅桲街旁边有家漂亮的希腊餐馆。”

“他的到场不过是巧合。我承认是查利推荐去那儿的,那有什么错?而你对他太无礼了。你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是粗鲁,我们在讨论政治。我喜欢查利。这小伙子不错,一个油嘴滑舌的左翼南欧佬。”

“你最近真的挺奇怪的,哈利。我想你妈的病传染给你了。”

“在餐馆,你似乎对菜单挺在行的。你肯定他没带你去那儿吃午餐?或者在加夜班的晚上去?有许多个晚上你都在干活,似乎并未做多少事儿嘛。”

“你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我就知道你老爸和米尔里德·克劳斯特从前自己干时并没有加班加点。”

“拥有丰田车销售权后整个规模都变了。永无止境的提货单、进口税、报关表。”詹妮丝又想到了更具防御性的词汇;就像小时候,在水槽里用白雪筑堤坝。“不管怎么说,查利有许多姑娘,他可以随时把姑娘召来,单身女郎比我还年轻。她们甚至不用请求就和人上床,每个人都在吃避孕药,她们只不过玩儿一下而已。”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那你俩也真够亲热的了。”

“那倒不一定。只是有时他很空虚或者需要一点母爱什么的。”

“说得好,或许他被那些火辣辣的年轻娘儿们吓怕了,或许他喜欢大一点儿的女人,妈妈咪呀[69]啦什么的。这些圆滑的地中海式的人物渴望大量的母爱。”

看见他兜进圈内,她感到神魂颠倒;她在反抗体内不断增长的作为妻子应进行合作的愿望,以帮助他发现盘踞在她心中如此巨大的事实真相,而她几乎不能选择出足够的词汇来表达。

“无论如何,”他继续往下说,“那些娘儿们不是老板的女儿。”

不错,他会那样想的,这正是她想到的那些个第一次,当她被她一窍不通的数字之网所纠缠之时那些个第一次的抚摸,当爸爸到其他车行去公干时他们经常准备的那些个第一次的三明治午餐,在街那边的阿特拉斯酒吧那些个第一次的五点钟威士忌酸味酒,在小车里的那些初吻,总是换车,它们都是从车行借来的,散发出新车的气息,像上了釉料的皮肤,他们的触摸就在里面燃烧。直到他说服她相信是她本人,滑稽老成笨拙的她,娘家姓斯普林格的詹妮丝·安斯特朗,又变成了含苞待放的斯普林格;她的肌肤像冰淇淋被舐吃过,她的时间常常被偷去浓缩成宝石,她的神经在纤细的发条式循环中被享乐紧紧把握住,享乐在不断收紧的快速旋转圈中振荡,最后表现为一种处于狂喜状态的睡眠,一种如此激烈的催眠以致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就好像那天下午已经睡过午觉一样。如果你开车走偏僻小道,途经旧式农贸市场,你会发现他的家只需十二分钟就到了。市场现今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白铁屋顶式小棚屋。

“作为老板的女儿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可以使他感觉到在向上爬。所有这些希腊人或波兰人或此类人物都野心勃勃。”

“我从来没意识到,哈利,你满脑瓜竟装着种族偏见。”

“你和斯塔夫洛斯到底有没有瓜葛?”

“没有,”然而她感觉是在撒谎,像是孩提时观看雪坝在融化,真实必将冲垮它,真实太强大、太坚韧了:尽管她吓坏了想要哭,这却是某种她应该学到的东西,她坦白起来像个小孩。她感到非常自豪。

“你这个蠢货。”他打了她一下,不是在脸上而是在肩上,像一个男人试图敲开插了闩的门。

她笨拙地回击了一下,打在他脖子的一侧她能够打着的地方。哈利感到一阵快意:犹如在隧道里看到了日光。他打了她三下、四下、五下,没法停止下来,向着那日光开辟道路。他打得并不重,却已疼得她呜呜哭泣;她弯下身子以至他最后的几下殴打就像槌子一样打在了她的脖子和背部,他站在一种从未那样看过她的角度——粉笔白的头发分缝处、蜡烛白的后颈、乳罩背带透过衬衫后背的衣料显露出来。她压抑着的哭泣声越来越大,她在屈辱中表现出的美丽使他惊讶,通过向这个懦夫屈膝的有失脸面的姿势为她脸面增加的光彩使他惊讶,他停了下来。詹妮丝意识到他再也不会打她了。她不再蜷成一团,“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任凭她自己放声大哭——高调门儿地哭,并且将因受了惊吓而喘息的长久折腾变成了一种让人吃惊的噪音。她脸色通红,皱巴巴的,像初生儿;他好奇地跪下来研究她。那双黑眼珠对他闪了一下,抬起头对着他的脸吐去,却没吐准;唾沫掉在了自己的脸上。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浪花最轻微的亲吻。脸上溅满了自己的唾液的她大声叫道:“我干过,我就是跟查利睡过觉!”

“哈,可恶,”兔子平静地说,“你当然干过。”他低着头钻进她的怀里,以防她抓他。他一面轻拍她的胁部,一面又试图把她抱起来。

“我爱他,哈利你混蛋。我们一直都在做爱。”

“好哇。”他叹了口气,悲叹那逝去的日光,悲叹那逝去的因揍她和撬开了她的尊口而产生的狂喜。如今她将成为另一个他必须护理的瘫子。“你干的好事儿。”

“都有几个月了,”她坚持说,由于对他的反应感到狂怒,她扭动着身子试图再吐他一口。他把她可能抓他的双手夹在两侧紧紧按住她。她盯住他的脸。她的脸色狂乱、寂然、凝固不动。她在搜寻最能伤害他的词汇。“我为他做了一切,”她说,“我就是不为你做。”

“你当然会做的,”他咕哝了一句,想抽出一只手抚摸她的前额,以便重新把她圈住。他看见了额头上的光泽以及厨房油地毡上的光泽。她的头发往外扭动着形成如大理石花纹的油地毡图案上那往外涌流蠕动的纹路,洗涤槽边她常站的地方图案已经磨掉。从身旁停滞的阴沟溢散出微微甜丝丝的味道。她索性嚎啕大哭,全身松软以哭解愁,而他则毫不费事地就把她架了起来抱进起居室里放在了沙发上。他拥有了蟒神[70]之力:小腿颤抖,因手握剪刀把而弄疼的手掌上出现了一道僵僵的月牙形状。

她沉陷在宽大的沙发里。

他提醒她说:“他床上功夫比我强。”好让她的坦白继续流出口,就像大夫在往伤口涂药水。

她咬咬舌头,尽量去想一下,用一种收拾残局的眼光通盘考虑了自己的堕落。不道德的欲望——为免受皮肉之苦,态度平和一点,描述精确一点——玷污了她最初的惧怕和愤怒。“他和你不同,”她说,“他比你更让我感到激动。我相信主要是由于我们没有结婚。”

“你们在哪儿干的?”

一幕幕往事旋转而过,障住了她的双眼——小车座上、地毯上、透过挡风玻璃就可看见的大树下、由三张绿色铁桌保险箱和丰田车剪纸画构成的狭窄空间内的米灰色地毯上、装饰有硬纸镶板、床单散乱的汽车旅馆房间里、他那阴暗的单身寓所里,那里塞满了笨重家具和装在银框里的变了色的亲戚照片。

“在不同的地点。”

“想嫁给他吗?”

“不。不。”她为什么要这样回答?肯定的回答就会导向一个深渊。她不会不知道。她一向认为通向乐园的大门也会通向虚无。她打算向哈利的近处移动,把他拉到她的身旁;她躺在沙发上,一只鞋掉了,伤痕开始疼起来。而他,把她抱到这儿后,就跪在地毯上。她拉他时他依然浑身僵直。他完了,她把他害死了。

他问:“我以前就那样糟?”

“噢,亲爱的,不是的。你对我很好。你回来了。你在那样脏的地方干活儿。我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哈利,我真的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汤,”他告诉她,“一定是有原因的。”他说这话时,看起来就像是纳尔逊,一副迷茫不满、受了伤害的表情,对于撬开嘴套出来的东西感到左右为难。她看出该和他做爱了。矛盾的波涛在体内移动,渴望这个白皙没汗毛的陌生人。憎恶这个渴望,迷恋可能被指称为背叛的行为。

他退缩了,生怕不能满足她;他离开沙发坐在地板上情愿说话,要打个平手。“还记得鲁丝吧?”

“你跑了之后一块同居的婊子。”

“其实她不是婊子。”

“不管她是什么人,她怎么啦?”

“几年前,我又看见她了。”

“和她睡了吗?”

“噢,上帝,没有。她已经很规矩了。我们是在韦泽街相遇的,她在买东西。她胖多了,我都没认出来,我想是她先认出了我,从这个女人打量我的方式上可以看出来;然后我想起来了。是鲁丝。依然是浓密的头发。那时她已经走过去了,我在后面跟了一会儿,然后她钻进克劳尔商店。我准备碰碰运气,就等在侧门口,心想她若从那儿出来就向她问声好,她若从另一个门出来那就算了。我等了五分钟。我真的不怎么感兴趣。”但是说完这些话,他的心跳更快了,就像他当时的心跳一样快。“正当我要走开时她拎着两只购物袋出来了,看了我一眼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缠着我。’”

“她爱着你,”詹妮丝解释说。

“也爱也不爱,”他说,这样的自鸣得意失去了她的同情。“我提出为她买点饮料,但她只让我陪她走到停车场,那辆旧式爱克米[71]就停在那儿。她告诉我,她住在郊外去加利利[72]的路上。她的丈夫是个农场主,也经营几部校车,我得到的印象是那家伙比她大,以前曾建立过一个家庭。她告诉我他们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孩,两个男孩。她把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让我看。我问她多久进一次城,她说:‘承蒙您关照,再也不来了。’”

“可怜的哈利,”詹妮丝说,“她说话太刻薄了。”

“喔,她过去就这脾气,现在也没变。我刚说过,她胖多了。她有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加入进你在城里常见到的那些拎着购物袋的胖女人行列里去了,但同时,那个人依然是她自己。”

“行啊,你还爱着她。”詹妮丝说。

“不,那时我不爱她,现在也不。你还没听说她那时干的更糟的事儿呢。”

“我真不相信你回到我身边后从未设法和她取得联系。至少打听一下她是怎样处理她……怀孕那桩事儿吧。”

“我觉得不该那样做。”但是在妻子黝黑周到的眼睛里,他现在看出来存在着更为复杂的规则,其中一些是他应该懂得的。在经常发挥作用的表面规则的背后有一些规则。她当初把他拽回来时本应该解释清楚的。

她问:“那更糟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否该讲给你听。”

“讲吧。我们都把它讲出来,然后就把衣服脱光。”她的声音里带有倦意。吐露出一切而产生的冲击力一定在消退。他说的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犹如玩扑克时我们开输家的玩笑。

“你刚才说过。那婴儿。我想到了这点就问她那女孩有几岁了,也就是那个最大的孩子。她没讲。我要求再看看钱夹里的照片,你知道是想看看有没有长得相像的地方。她不让我看。她笑话我。她真讨厌。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记不清了。她看了我一眼,说我长胖了。这话竟从她口中讲出来。然后她说:‘跑吧,兔子。你在莴苣园里曾经玩得很开心嘛。’或者诸如此类的话。没人再叫我兔子了,我就感到有点怪。这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大概在秋天。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讲实话吧。这十年来,你和别的女人有过来往吗?”

他让大脑在往昔的日子里搜寻,碰到了几处黑暗的地方,维里蒂正在一家波兰-美国俱乐部的一个房间里举行一年一度的游艺会,一个瘦削的胸部平平的姑娘因为感冒,仍然戴着奶罩,穿着毛衣;然后在泽西海滩还有让人悚然的一幕,詹妮丝和纳尔逊到游乐园去了,他穿着游泳裤从沙滩上回到小屋。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黑人姑娘,两个瘦削男孩护送着她。她要求付给她五至七美元,这要看他要她干什么。他很难听懂她的口音,就让她重复——她不敢抬头,和她一块儿的男孩哧哧直笑——“拧进去”,“口交”。他感到害怕,迅速关上了那扇没用的门,上了锁,以避免遭到强奸的威胁,再对着墙壁手淫;墙壁飘来一股潮湿的咸味儿。“你是知道的,自贝姬[73]发生了那事以后,我的性欲一直不那么强烈。性欲来了,要发泄,然后某种东西就把它浇灭了。”

“我要起来。”

詹妮丝站在电视机前,屏幕像绿色的灰烬,一堆死火。她很利索地脱掉衣服。当她脱掉连裤袜时奶头黝黑的双乳呈管状下垂摇摆。喉咙以下肤色依旧。夏季他们经常在星期日去西布鲁厄游泳池,但是那孩子现在长大了,不能和父母一起去,所以再也没人去那儿了。自斯普林格发现了波科诺斯以来他们一直就未去过海滩。古怪的棕色小湖被囚禁在深绿色树丛中:兔子不喜欢那儿,从未去过,从未去过任何地方,只在房子周围度假。他以前常做白日梦,梦到了南方、佛罗里达或亚拉巴马,去看棉花地和短鼻鳄鱼,但那不过是男孩子的梦幻,已和婴儿一块消逝了。他曾经看见过得克萨斯,这也该够了吧。舌头塞在她的双唇中间,赤身裸体的詹妮丝解开他的衬衣,双手到处乱摸。他木然地接过手,完成了这工作。裤子,最后是鞋子。袜子。空气认识他,白天的空气缠绵不去,夏天的空气刺痛了他那不认识日光的皮肤。他和詹妮丝有好些年没在白天做爱了。她让他站在中间。“你不喜欢看?过去我总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黄昏时分他们依然赤身裸体。他们的晚饭是她做的意大利式蒜味咸腊肠三明治,喝的是威士忌。室内光线暗淡,周围的邻居都开了灯,灯光反射进来。邻居的灯光,以及从新月街经过的小车,都把飘忽不定软弱无力的目击者抛进屋内:敞开的搁架像并行的利剑刺向前方,浮木灯座的台灯抛撒出一道犀牛般的身影,纳尔逊在学校的照片装在壁炉架上的纸板框架里面。照片上的纳尔逊在彩色涂料那经过防腐处理的色泽下面咧嘴微笑。黑暗降临。为使他们自己能看得见,詹妮丝打开电视机,关掉音量,接着飞船部件舱模型哑巴式飞行表演闪烁着浅蓝色光点,防暴部队站在被捣毁的超级商场前,在佛罗里达登陆的小划艇横渡了大西洋,系列幽默剧和西方传奇剧,偌大灰色的脸庞转瞬即逝,像水银一样动摇不定。在这一切的陪衬下他们再次欢爱了一番。她的躯体像一片连绵的细沙,那张嘴像结构松散的黑洞,眼窝里放射着光芒;他自己的躯体像是被连续炮击照亮了的荒芜的原野,悄悄激发起来的形象并不比詹妮丝玩游戏式的朦胧的抚摸更加柔和,这些形象穿肠而过对他颇有益处。她翻过身来把数月来学到的知识都倾泻在他的身上;她的欲望使他大吃一惊,心里明白他是无法填满那沟壑的,只有任何超过大地对死亡的渴望程度方能与之匹敌。她的负罪感变成了爱;她的爱变成了疯狂。第一次太快了,但第二次甜丝丝的,里面湿漉漉的,心儿在激荡,第三次痛快得要死,灵魂几乎被净化,第四次,因为没有第四次了,就感到悲哀;骑在他的大腿上,她的那个部位就暴露在电视亮光忽隐忽现的触摸下,并且在不均衡地颤动着。她弯下头,头发撩拨着他的肚皮,并把追逐明星阳物的那无情的眼泪滴在了那一直未能满足她的松软皮肤上。

“天哪,”他说,“我都忘了。今晚该去妈妈家的。”

他梦见和查利·斯塔夫洛斯一块儿把一辆小型血红色丰田车开往北方。变速挡很细,纯粹是支铅笔,因此他担心换挡时会折断。还有,他穿着高尔夫球鞋,这使得踩踏板时怪别扭的。斯塔夫洛斯在司机位上就座的同时,以呆头呆脑嘟嘟囔囔的方式,用一双戴着宽大戒指的手优雅地打着手势,讨论着他的问题:林登·约翰逊请他去当副总统。他们需要一位希腊人。他乐意接受,但不想离开布鲁厄。所以他们正在谈判至少把夏令白宫搬迁到布鲁厄。查利解释说,他们有许多空地可以建宫殿。兔子在想,或许这也是他离开印刷厂获得一份白领工作的机会。服务行业和软件系统正是未来之所依。他充满信心地告诉斯塔夫洛斯:“我能舐邮票。”他伸出舌头让他看。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往北的高速公路上,进入了被废弃的煤区,再往北,就是宾夕法尼亚的北部荒野了。然而就在这儿,在这个森林湖泊地区,一座奇特的白色城市展现在公路一旁;一排排小山似的高大房屋白得像床单,簇拥着伸向天外,一座庞大的城市,很奇怪好像还未取名。他们在郊外一个杂货店旁分手,斯塔夫洛斯递给他一张地图;兔子费力地找到了它的方位。这个大都会,标上了一个牛眼大的记号,简单地命名为:崛起。

崛起,崛起……这梦正让人不愉快时他醒来了,伴随一阵头痛和阳具的勃起。阳具感到呆滞细小并因和詹妮丝欢爱过而生疼。床的另一边空着。他想起来他们是两点后睡的觉,那时电视屏幕上只剩下嗡嗡叫的测试信号。他听到楼下吸尘器的声音。她起床了。

他穿上周末的服装,斑斑点点的丝光卡其布男衬裤和杏黄色开领短袖式马球衬衫,然后下楼。詹妮丝在起居室做清洁,把银色吸尘管拖来拖去。她瞅了他一眼,脸相老了。性欲催人老。牧师们就娃娃相,处女们过了五十岁头发还是黑的。我们这些人呢,魔鬼使我们枯萎。她说:“餐桌上有橘子汁,锅里有一个鸡蛋。我先把这房间打扫完。”

他坐在早餐桌旁打量着他的房屋。厨房在一边,起居室在另一边,都可以看得见。作为自己生活背景的家具在晨光中闪着亮光:一把套着合成纤维织品的扶手椅在一缕银色光线的照耀下生机勃勃,一张泡沫橡皮蒙面的沙发,一张模仿古式补鞋匠长凳而整修过的低矮桌子,一块浮木,那是台灯,没有哪样家具是根据它自身的功用而设计制作的,设计的小玩意儿都无需再次修理,一切都不是出自人工制作,他居住于其间而并不了解的家具,是由他不知其名的材料制成的,就像百货商店橱窗里的陈列品一样,还来不及享用一次它就已经衰老陈旧了。橘子汁味儿酸;它不是冰冻的真橘子汁,而是染成橘子色的某种化学配剂。

他把鸡蛋打到平底锅里,把火焰压低,内疚地想着母亲。詹妮丝关掉吸尘器,走了过来。他在吃鸡蛋。她为自己倒了些咖啡,坐在他的对面。她的双眼下有紫色痕迹。他问她:“你准备跟他说吗?”

“我想应该说说。”

“为什么?你不想跟他走?”

“你在说什么呀,哈利?”

“如果他能使你快乐,就跟他走吧。看来我做不到,所以继续干吧,你至少可以得到满足。”

“假如永远得不到呢?”

“我想你该嫁给他。”

“查利不会跟任何人结婚。”

“谁说的?”

“他说过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他没有回答。或许和他的心脏杂音有关。我们只谈过一次。”

“除了商量下一次该怎么干以外,你和他还讨论了些什么问题?”

面对这种奚落嘲弄,她本该站起身来,但是她没有。今天早晨她无精打采,朴实坦然,简慢冷淡,这真叫他高兴。一个比他所了解到的还要朴实的女人在暴露她内心的秘密。我们拥有别人一定会拨动的琴弦。“我们说的并不多。我们讲一些滑稽的小故事,一些从他窗外看到的事儿,一些我们在童年时干过的事儿。他喜欢听我讲,小时候他住在布鲁厄最差劲儿的地方,一个像佳济山那样的小镇对他却意义非凡。他称我为有钱的婊子。”

“老板的女儿嘛。”

“别这样,哈利。你昨晚说过一次了。你不懂。我们谈过的那些事儿,听起来可能很无聊。他有一种天资,查利有的,能把每样东西说得天花乱坠——品尝食物的方式,天空呈现出的景观,光临的顾客。一旦你摆脱掉那种好斗姿态——那是无赖的做法,你会发现在他所了解的范围内,他还是非常聪明伶俐的,而且,很重情义。昨晚你走后,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他逼你说了你并不打算说的话。他讨厌和人争论。他热爱生活。他是真的热爱,哈利。他热爱生活。”

“我们都热爱。”

“并非如此。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人,由于那种教育我们的方式,我们很难去热爱生活。查利做到了。生活就像是——白天。想不想知道一些事儿?”

他赞同说:“当然想。”虽然明知道这会伤他的心。

“白天做爱——是最妙的。”

“好吧。放宽心。我说过,别离开那个杂种。”

“我不信你的话。”

“只有一件事。尽量别让孩子知道。我母亲已经知道了,去看她的人告诉她的。满城风雨,都在谈论白天。”

“随它去,”詹妮丝说。她站了起来。“让你妈妈见鬼去吧,哈利。她为我们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努力毒害我们的婚姻。现在她在自己生命的毒液中快要淹死了。她快死了,我很高兴。”

“天哪,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说?如果我快死了,她也会说的。她要你和谁结婚的?告诉我,谁会对你更合适?谁?”

“我妹妹,”他暗示说。

“我给你讲点别的。最初我和查利干时,总感到内疚,所以很紧张,我就去想你母亲,想她是如何对待我和纳尔逊——她自己的孙子的。于是我就对自己说,好啦,小伙子,使点儿劲儿吧,我就飘飘欲仙起来。”

“行了,行了。别讲那些细节了。”

“我讨厌,真的讨厌给你讲这些事儿,有许多天”——这使她难过得说不下去了,因局促不安而滑落下来的肌肉就像一张网罩在了脸上,因用力拉动使她的面容愈显丑陋——“对你那次回来感到惋惜。你过去是个漂亮但没头脑的人,而我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人一天天颓废下去。”

“昨晚还不错,对吧?”

“是不错。正因为不错我才生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从一生下来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小子。”他又加上一句,“我导致的死亡,都是你帮着干出来的。”同时,他又想操她,看看她能否把里边的东西都掏出来,昨晚她把舌头转动了好长时间,他俩的嘴胶粘在一起就像在胚胎期第一次细胞分裂还没有发生。

电话铃响了。詹妮丝从厨房墙壁的托架上取出话筒说:“你好,爸。波科诺斯怎么样?不,我知道你几天前就回来了,只是感到难以理解。他当然在家。他就来。”她递给兔子,“你的。”

老头斯普林格的声音细长、油腔滑调、恭顺谦让。“哈利,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你还在赌球赛吗?詹妮丝说起过你问她要今天棒球比赛的门票。票就在我手中,三张,正好在第一垒后面。经理是我二十年的老顾客。”

“好,好极了。小家伙在福斯纳希特家过的夜,我得把他接回来。是不是在体育馆见面?”

“我接你去吧,哈利。开车接你我感到高兴。那样我们就可以把你们的车留给詹妮丝用。”声音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调子,轻柔温顺,软弱无力,充满诱人的蜜语:宛如在看护一位病人。他心里也明白。全世界都明白。下周就会登在《缸报》上。排字工的妻子和本地推销员厮混。希腊人强烈反对越战。

“告诉我,哈利,”斯普林格继续安慰下去,“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瑞贝卡和我很自然是非常关心的。非常关心。”

“我父亲说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发病过程缓慢。他们有一种药使过程更慢了。这一周一直打算去佳济山看看她,只是我们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

“哈利,去的时候,代问她好。代问她好。”

每句话都要说两遍:或许他经营丰田车是因为小日本在他讲第二遍时能听懂他的话。

“好吧,一定转告。要詹妮丝来听电话吗?”

“不了,哈利,把她留给你吧。”玩笑话。“我在十二点二十或十二点三十之前赶到。”

他挂了电话。詹妮丝已离开了厨房。他发现她在起居室痛哭。他走过去跪在沙发旁用手臂抱住她。但是这些动作感觉起来就像笨拙木然、完全程式化的舞台动作。她衬衫上有颗纽扣掉了,一只乳房灰黄色的曲线隐入奶罩,与她那热气腾腾的呼吸混合在一起,飘荡在他的耳际。她说:“你不懂,他有多好。不是性刺激或者滑稽逗乐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好。”

“我当然懂。我认识一些好人。他们让你感到舒畅。”

“他们让你感觉到你所做的一切和你的存在都很好。他从来不说我有多笨,不像你每时每刻都要说我,而他比你能够想象到的还要聪明很多。他若不是个希腊人,早该去上大学了。”

“噢。他们现在不是让希腊人上了嘛?黑鬼的比例太大了吗?”

“你就爱说这些恶心事儿,哈利。”

“因为没人说过我有多好,”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在他身下她的颈背显得脆弱。空手道拳师一劈就会劈断。

外面车道上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斯普林格还不至于来得这样早。他走到窗前。是辆蓝色野马牌汽车。车门打开,纳尔逊下了车。在另一边出现了佩吉·格林,戴着太阳镜,穿着超短裙,短裙使她肥胖的大腿一闪一闪,就像玩牌人的大拇指。不幸——被抛弃了——使她轻快活泼,一副职业妇女派头。她和兔子没打招呼,她的太阳镜藏住眼睛,打上学时他就知道那是堵墙。两个女人走进厨房。从詹妮丝抽鼻子的声音他猜测她正吐露着心事。他走到屋外去干完昨晚就开始干的院内活儿。他的周围布满了一切,在新月街的后院,直到布满烧烤烟囱和铝制晒衣杆的宾州别墅的地平线上,有另一些男人呆在院内;剪草机的声音一家家地回应着,他弯腰向前推动的动作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似乎是被倒挂在炽热空濛的天空中的镜子碎片反射的结果。这些都是他的邻居,他们用货车带着家具来又随着货车去。他们凑到一块儿只是在毫无用处的请愿书上签个名,要求下水道修得好一点,消防速度更快一点,除此之外就断无联系。纳尔逊走出来问他:“妈咪怎么了?”

他关掉割草机:“她在干什么?”

“她和福斯纳希特太太坐在餐桌旁快把眼睛都哭肿了。”

“还在哭?我不明白,孩子;她心绪烦乱。有件事你得知道,女人身上的化学成分和咱们的不一样,她们说哭就哭。”

“妈咪几乎从未哭过。”

“所以这样一来对她也许有好处,昨晚睡够了没有?”

“没有。我们看了部老片子,讲的是鱼雷艇。”

“想看棒球比赛吗?”

“当然想。”

“但并不太想,哈?”

“我并不像你那样喜欢运动,爸。竞争得太厉害了。”

“那就是生活。狗咬狗嘛。”

“你这样看?为什么不能让人愉快一点?有足够的东西让人均分的嘛。”

“你认为有吗?为什么你不来和我均分剪草的活儿?你来推一会儿吧。”

“你还欠我报酬呢。”兔子递给他一美元纸币和两个二角五分硬币时,孩子说道,“我在攒钱买童式车。”

“祝你好运。”

“还有,爸——?”

“什么事?”

“我想我干一小时活儿该拿一块二毛五。就这也低于联邦最低工资标准。”

“明白了吧?”兔子告诉他,“狗咬狗。”

他在室内洗手,从袖口上把草叶碎渣摘下来又在大拇指头上缠上急救绷带(柔嫩的地方;上高中时他们常说根据拇指头的大小你就可以判断姑娘有多性感)。这时詹妮丝走进浴室,关上门,说:“我决定告诉他。在你看球赛时我去告诉他。”她的面孔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眼泪;鼻子两侧有几处湿痕在闪光。瓷砖墙壁扩大了她的抽鼻声。佩吉·格林的野马在外面吼叫着离开了。

“告诉谁什么?”

“告诉查利。说一切都结束了。说你已经知道了。”

“我说过,去跟他过。至少今天什么也别干。冷静下来,喝杯水。看场电影。那部太空片你再看一遍,上次看到精彩处你在打瞌睡。”

“这是胆怯。不。他和我从来都是坦诚相待,我应该给他讲明真相。”

“我看你在找借口,趁我龟缩在球场里又去找他。”

“你会这样看的。”

“假如他要你跟他睡觉?”

“他不会的。”

“假如他要求了,作为一次毕业赠礼?”

她大胆地盯着他:黑乎乎的凝视在背叛的熔炉里得到锻炼。他明白了:成长就意味着背叛。没有别的途径可走。不离开一个地方就不会到达另一个地方。“我会答应他的,”她说。

“你要上哪儿找他?”

“车行。夏季周末他总要呆到六点才走。”

“为了中止关系,你打算提出什么理由?”

“唔,就说你知道了。”

“假如他问你为什么要讲出来?”

“原因是明摆的嘛。我讲出来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眼泪突然从她的眼睑间涌出,脸上的紧张一下子绽开了,就像纳尔逊在一次隐忧,如一次不及格或一件小东西被盗或一次头痛,供认出来之后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就消失了一样。哈利克制着要抱住她的冲动;他不想再去体验木然的感觉。她踉踉跄跄,一边哭泣一边努力保持平衡,接着坐在浴缸沿上,塑料淋浴帷帘就在她肩上窸窣作响。

“你不打算制止我?”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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