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止你干什么?”
“去见他。”
她的忧愁被当做厚礼奉送了出来,他就有资格说狠心话了。他冷冷地说道:“不,你想见就去见吧。只要我不必去见那个杂种就行。”而且,为避免看到她那张脸,他在浴室镜子里打量着自己,一个白里透红的大个儿男人下巴以下都不成形状了,一对小嘴唇扭成想笑的模样。
车道上的碎石又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从浴室窗口望去,看见了斯普林格那辆崭新的丰田面包车的暗褐色盒状车顶。他朝纳尔逊喊道:“外公来了。咱们走——吧。”他对詹妮丝小声说道:“坐稳了,小子。什么事儿也别干。”他滑进车坐在岳父身旁,隔着意大利面条般的尼龙安全带,对岳父哼唱了起来:“给我买点花生和上好的……”
体育馆在布鲁厄的南部,穿过一座大型立交桥,经过两家旧式针织厂废弃的砖房,沿着一条三车道公路向前开就到了。近年来几家路边餐馆都开始自称是宾夕法尼亚德式风味,那里竖立着硕大的阿门人石膏像和幻影式广告霓虹灯招牌。正宗“德式”烹调。宾州德式瑞典自助餐馆。竭力兜售往日谁也不会要的食物。它们全靠猪油炸的食品和面团制品来吸引顾客,那些东西连猪吃了都会起疙瘩。他们途经城郊集市广场,那里,每年九月同样破烂的商业货摊会重新回到此地,农场主们运来臭烘烘的牲畜,埃及妖妇塞拉芬娜会为那些多给了一美元的乡下佬脱光衣服。他看见的第一个裸体女人就是塞拉芬娜或者是她母亲。她始终穿着高跟鞋戴着黑面罩向后倒仰;她伸展开双腿,在呈半圆形转动时还象征性地保持着西迷舞[74]的某种节奏,因此每个向上拉长的头颅(幸运的是他那时个儿高)都能够看见那个三角区的踪影,一道让人激动又让人作呕的皱痕被一团在他看来像是贴上去的毛发罩住了。已经磨光了?他不知道。他也无法想象。
斯普林格正在为约克镇的骚乱摇头。“狙击手列队射击了四个晚上,哈利。世界将向何处去呢?依我看,我们太没有防卫能力了,我们太没有防卫几个暴徒的能力了。我们的制度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的。”
纳尔逊开始说话了。“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得到正义的方式,外公。法律保护的是财产不是人。”
“他们是在砸自己的脚,纳利。许多像我这样善良的白人正转而反对黑人了。慢慢地但是肯定地白人就会反对他们。这不是越南打败了汉弗莱[75],这是街道上的法律和秩序。这是老百姓投票关注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哈利?我太守旧了,连我自己都不再相信我的观点了。”
哈利正在回忆,一个古怪老头,站在小舞台的一侧,从后面伸出手放在她的阴门上,喊道:“啊哈!”她停止了跳舞,在黑色面罩里面瞪着眼看着。帐篷里都静了下来;令人惊讶的是,那怪老头的体内竟还有足够多的血涨红了脸。啊哈。哈利永远也忘不了那胜利的喊叫,就好像他已捕捉住了一只珍贵的小动物。啊哈。他耷拉着脑袋回答斯普林格说:“事情变糟了。食品变坏了,人变坏了,或许整个国家都变坏了。现在黑人拥有比以前更多的东西,然而感觉起来也许更少。我们被抚养成人,要什么就有什么。世界现在也许还没有达到你要什么就给什么的地步。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斯普林格老头放声大笑;他狂笑着,咆哮着,弄得他那上嘴唇的灰白小胡须和鼻毛都融合在一起了。“你今早听说过特迪·肯尼迪[76]的事儿吗?”
“没有。他怎么了?”
“捂住耳朵,纳利。我忘了你在车上,要不我是不会说的。”
“什么事儿,外公?他干了什么事?有人杀了他?”
“很明显,哈利”——斯普林格用嘴角说着话,似乎是为了避开纳尔逊,然而声音再清楚不过了,孩子完全听得见——“他把某个宾夕法尼亚女孩丢弃在马萨诸塞的一条河里。明摆着是谋杀。”斯普林格的脸,从侧面看去,变成了粉红色骨头的雕刻品,在面颊骨施加最多压力的地方泛起几处玫瑰红斑点,鼻梁根部有一个红色肿块。由于长期对着顾客赔笑脸,一张瘦削的面孔像印第安人一样布满了皱纹。排版至少有一样好处,在你该舔多少次屁股方面还是有个界线的。
“他们逮着他了吗?他坐牢了吗,外公?”
“嗳,纳尔逊,姓肯尼迪的人是从不会进监狱的。手掌会抹上油。证据会隐瞒住。我称之为奇耻大辱。”
兔子问:“丢弃某个女孩,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某座桥边的水面上发现她在他的车里,车底朝天,名字我忘了,那儿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岛。是昨晚发生的事,等他们要逮他了他才去自首。他们把这叫做民主,哈利,真是民主的讽刺。”
“你管它叫什么?”
“我管它叫做肯尼迪家族统治的警察国家,我就这样称呼它。自从波士顿那边的名门贵族责骂老乔[77]以来那家人就在四处出动购买这个国家。他[78]出任罗斯福[79]派驻伦敦代表时就和希特勒勾结在一起。现在他们又让那个年轻寡妇[80]嫁给了一个希腊富翁以防止缺少美国钞票用。报纸都说她是个伪善的橡皮软糖,其实那两个正好配对儿。你怎么看,哈利?我是不是扯得太远了?我真是个老古董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啊哈。
“我看,”哈利说,“你算说对了。你真该和小子们一块儿自个儿买个炸弹扔过去。”
斯普林格转过头把目光瞥向一侧(一家麦当劳餐厅的黄色抛物线一闪而过;一辆流动电台车上用花里胡哨的顶罩把正午的太阳分割成了小碎片),想看看他的话是否当真。的确,人们要看别人的眼色来生活该是多么提心吊胆啊。厄尔·安斯特朗至少在那点上是对的:宁愿和东西打交道。斯普林格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在灰乎乎的模糊不清的东西下面露出精美的牙齿。他说道:“不过,我还得为肯尼迪家族说句好话,他们不像罗斯福那样让我生气。哈利,曾经有一个人发疯到因想入非非而送命的地步。肯尼迪家族倒做了一件好事,他们并不想为了穷人们的利益而把经济翻个个儿,他们倒愿意把接到手中的制度继续支配下去。”
纳尔逊说:“比利·福斯纳希特说我们长大以后要把这个制度推翻。”
斯普林格没听见,正沉浸在对行政当局的疯狂和腐败的回味之中。“为了黑人和南部贫穷白人的利益他试图把它翻个个儿,等到干了八年还没有成效时他就准备引诱小日本偷袭珍珠港以便利用战争把他从大萧条中解脱出来。所以你才会看到这些战争,信不信由你,打仗可以把民主党人从疯狂的经济中解脱出来。现在的约翰逊[81],一把四年任期弄到手,就插手并不欢迎我们的越南,他只是想把黑人拖进经济生活中去。约翰逊,是罗斯福式的人。杜鲁门[82],在朝鲜干的是同样的勾当。历史每次都为我作了证,你若愿意也可叫我为老古板:你对此怎么看,纳尔逊?”
“昨晚在电视上,”孩子说,“我们看了部老片子,是在太平洋上和小日本打仗,小艇被击沉,舰长什么的背部负伤,还拖着另一个人游了几英里。”
“那就是肯尼迪[83],”斯普林格说,“纯粹是宣传。他们拍那种电影是因为老乔有许多制片厂。当所有使这个国家出名的规矩商人倾家荡产之时他却把钱扔去拍电影。我听说,他和那边那些犹太共产党人搞得挺热乎的。”
兔子告诉纳尔逊:“米姆姑姑就在那儿,跟那些共产党在一块儿。”
“她真漂亮,”纳尔逊告诉外公,“你见过米姆姑姑吗?”
“真可惜,见的次数不多,纳利。她的确很迷人,我知道你说得对。你该为她感到自豪。哈利,你沉默不语让我不安。你沉默不语让我不安。大概我说错了,大错特错了。说说看,你觉得国家的现状怎么样。到处是这种骚乱。这个可怜的波兰姑娘,从威廉斯波特附近来到这儿,被糟蹋了,淹死了,而未来的总统[84]却在自个儿取乐。怀孕,不会让我吃惊的。纳利,你真不该听到这些事儿。”
哈利没睡够觉,伸了伸手脚,却被车身限制住了。他们到了体育馆附近,一个有色人种的小男孩挥手指挥他们开进停车场。“我想,”他说,“美国嘛,仍然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
但是一定是出了乱子。球赛真没劲儿。穿白衣的运动员那麻木不仁的跳跃姿势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从远距离观看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爆发冲刺运动无法让人懂得其意。尽管篮球是他的强项,但是兔子依然记得棒球草地上的壮观场面,当球在你面前高高飞起时就会产生激动而惊险的情感,你会盯着不断延伸的小点朝它的落地点奔跑,“啪”的一声抓住球,低着头小跑到队员席,从而产生公式化的漫不经心神态,而来自击球员投手座位那礼仪式的轻轻拍手耸肩和殷勤周到则让人不安。这种美要比打篮球时那猛烈的碰撞美有价值得多,这是从乡村牧场提炼的美,一种孤独的游戏,等待的游戏,等待着那投球手去完成死盯着的第一垒再闪电般地扔出去,一种连唾沫、灰尘、草地、汗水、皮球、太阳全都美国味儿的游戏。兔子坐在第一垒后面,两边是儿子和岳父。太阳像块木板一样搁在他的大腿上,节目单像警棍一样卷起来拿在手中,兔子在等待着这种美能通过一个个回合的欢呼声和有节奏的变化、传统的民族魔力和对青春时光的品味升腾而起;但是事情很不对劲儿。观众稀稀拉拉,内场后面的人不断减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孩零零星星地坐在由外场倾斜向上的绿色座位上。他们在高声呼叫,令人难以忍受。只有醉鬼们、赌注经纪人、瘸子、老头儿们和少年犯才在周末的下午出来看球赛。他们喝倒彩的嘘声粗俗下流,不怀好意。“飞毛腿用球打击他的喉咙!”“宰了那黑杂种!”兔子真希望能保住球赛不受干扰;开阔的场地和不慌不忙的动作所表现出的诗情画意好到了极致,而对他们而言则过于缓慢以致他们难以忍受。而球员们自己,似乎都是无精打采的高手,人人都怀着自己的成功梦,成功地进入高一级竞赛联合会去挣大钱——要拥有自个儿的保龄球球场就得有钱;他们个个都像是专家,不像是男人们在赛球,因为所有男人都只是孩童,岁月一直在努力哄骗人。义气豪侠的虚饰做作已遭抛弃,一种微妙的平衡正在被打破。只有在球衣上手写体爆炸队的下方显眼的爆炸式橘红色,能够唤起旧世界那种家族式的地域忠诚。布鲁厄对黑泽顿,谁关心这个?不会是斯普林格:他看球赛时,嘴唇漫不经心地蠕动着似乎在整理旧账本。不会是纳尔逊:现实的场面对孩子而言是过于庞大了,他正在思念电视上的实况转播和厚颜无耻的商业广告节目。兔子的失望出于礼貌而未表现出来,但却困扰着他,使得比赛的情趣无法在心中升腾而起,无法填补因詹妮丝的坦白承认在他内心留下的可怕的空虚。孩提时代的八队联合会已经随着四十八颗星的国旗一块消失了[85]。棒球游击手们再也不嚼烟叶了。比赛拖延下去,使不尽的乏味的战术、不断的换人和故意的自由上垒使比赛严重超时。黑泽顿以7∶3获胜。斯普林格老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像是从在不自然姿势的午睡中醒了过来。他从胡须上擦掉一点啤酒。“纳利,恐怕我们的小伙子们没有为你争口气,”他说。
“没关系,外公。打得还好。”
他需要找点东西卖弄,于是就对哈利说:“不过那个年轻的特雷克斯勒是个后起之秀。”
因为在太阳底下喝了两罐啤酒,哈利感到头晕眼花脾气暴躁。他没有邀请斯普林格进他家门,只是对他万般感谢。家里静悄悄的,就像是外层空间。厨房餐桌上有一封封了口的信,是写给“哈利”的。里边的信,是詹妮丝并不成熟的笔迹,带着反复无常的倾斜姿势和小里小气的潦草难认,上面写道:
哈利亲爱的——
我必须离家几天好好想一想。一定请你不要找我或跟踪我,拜托了。我们作为人都要互相尊重互相信任,这是很重要的事。你要我养个情夫的想法让我感到震惊,而我认为这样就太不诚实了,这使我不禁要问我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告诉纳尔逊说我和外婆一块儿去波科诺斯了。他上运动场时别忘了给他午饭钱。
爱你的
詹
“詹”——她在克劳尔商店打工时这个名字用了好几年,那时她身穿在口袋上方缝有手写的詹的罩衫在卖盐津干果。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常常在下午去第八大街她朋友的住所。当太阳落到巨大的灰色煤气罐后面时,来自地平线上的玫瑰色光线就投射进屋内。当她让他悄悄脱光衣服时真是妙不可言。那时的内衣质地更佳:长袜“噼啪”一声脱下来,皮肤上就留下橡皮带的印痕。詹这个名字十五年来一直就没用过;她在家里给他留的便条上从来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签名“J”。
“妈妈在哪儿?”纳尔逊问。
“到波科诺斯去了,”兔子一边说,一边把便条收回到胸前,以防孩子想看。“和外婆一块儿去的,天气一热她的腿病就愈发严重了。我知道这说起来很奇怪,但是有时候事情就是如此。你和我今晚只能去汉堡天堂了。”
孩子脸上的雀斑被盖住耳朵的长发框了起来,鼓鼓的双唇紧紧闭着,同时双眼因怕说错话而深陷眼窝——他的脸色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似乎在注意听,就像他三岁时离家出走和死亡擦肩而过时一个模样。或许是那时的阅历规范了他现在要说的话。他坚定地告诉父亲:“她会回来的。”
星期天拂晓,天气闷热。七点钟新闻报道说,昨晚在约克镇和本州西部再次发生零星枪击事件。预计埃德加镇警察局长多米尼克·J·阿瑞纳今天会正式以离开事故现场罪指控肯尼迪参议员。阿波罗十一号进入月球轨道,鹰号舱正在为历史性的降落做准备。兔子昨晚睡得很不舒服,他关掉电视机,赤着脚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想把头疼病从脑壳里赶走。宾州别墅的居屋一片寂静,只有古怪的天主教徒开着小车呼啸而过去做弥撒。纳尔逊九点左右才下楼。哈利给他做好早点之后就端着一杯咖啡、拿着布鲁厄《旗报》星期日版又回到床上。在这份滑稽报纸的头版上面,小狗史努比正躺在狗舍做它的美梦。看着看着,哈利很快就睡着了。小家伙看起来是吓坏了。孩子在吼叫,接着出现了一个无声的气球。醒来时,电子钟上显示是十一点零五分。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真奇怪小齿轮没有磨成粉末。兔子穿上衣服——出自于对星期日的敬意,他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衣——第二次走下楼梯,仍赤着脚,脚底踏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面。他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他觉得这房屋很大,都归他所有了。他拿起电话号码簿找出
斯塔夫洛斯,查斯1204艾森威尔街[86]
他没去拨号,只是盯着名字和号码,似乎是看见了妻子,她变得比铅笔尖还要小,在字母中间爬来爬去。他拨了一个记得很熟的号码。
父亲接的电话。“哦?”声音谨慎,时刻准备着对疯子或推销员挂断电话的样子。
“你好,爸;嘿,希望那天晚上你没久等什么的,我们没法去,连电话也没打成。”
稍停了一会儿,并不太长,只是长到让他知道他们的确很失望。“没什么,我们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按往常的时间睡了。你妈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埋怨上的,这你知道。”
“是的。好吧,你瞧,大概今天吧。”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低声说道:“哈利,你今天必须过来一趟。若不来就伤了她的心。”
“一定,一定,不过——”
老头儿的嘴顶着话筒,沙哑地强调说:“你明白,这可能是她最后的,生日。”
“我们就来,爸。我是说,只去一部分人。詹妮丝非得离开家不可。”
“怎么回事儿?”
“有点麻烦,是有关她妈妈的腿和波科诺斯的事儿,昨晚她决定了要去,我也不明白。没什么可担心的。都挺好的,就她不在。不过这小家伙在呢。”为了证实一下,他喊道:“纳尔逊!”
没人应声。
“他一定是骑车出去了,爸。整个早上他还一直好好的呢。我们啥时候去?”
“这由你来决定,哈利。后半晌吧。尽早来。我们准备了烤牛肉。你妈想烤个蛋糕,但是大夫认为她可能吃不消。我就在半块面包店买了一个上好的。黄油硬糖霜,你过去不是很喜欢吃吗?”
“是她的生日,不是我的。我该买点儿什么礼物?”
“只要你到场,哈利,就是她需要的全部礼物了。”
“那好。我想点别的吧。给她解释一下说詹妮丝不能来。”
“正如我父亲——愿上帝保佑他——过去常说的,这码事儿只可以遗憾,别无办法。”
爸爸一旦打开了郑重客套的话匣子,就想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兔子挂断了电话。小家伙的自行车不在车库——那是辆生了锈的施温牌车,防护板上都有擦痕。他一直打算给他买辆新的。鹰牌车也不在。只有润滑油桶、汽油桶、剪草机、杂乱堆放着的浇灌花草用的胶皮管(上一次肯定是詹妮丝用的),缺了齿的刮草耙子以及鹰牌车雪天用的轮胎。兔子茫然地在屋子里游荡了一小时左右。不知该给谁打电话,没有小车,也不想走进放着电视机的房间。他拔掉花圃边上的杂草。在搬进新房的第一个激动人心的夏季,詹妮丝就在那儿种上了几种球根花种,栽上了植物和灌木丛。从那时起他们就任其自然,眼看着杜鹃花枯死,听任水仙和蝴蝶花繁殖生长;年复一年,夏复一夏,任凭福禄考和杂草互争高低,万物就在大自然中自然消长。他除掉杂草乃至于也开始把自己看成了杂草,一只手的指甲里面沾满秽物,形成很大的月牙形,其状丑陋不堪,宛若上帝之手在挑选,在杀戮,然后走进屋在冰箱里找了找,吃了一根生胡萝卜。他翻了翻电话号码簿,找到了福斯纳希特。姓福斯纳希特的人有很多,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推测出M就是他要找的。M指的是玛格丽特,只用首字母可以避开淫猥电话的骚扰,不过,如果他迷恋此道的话,他很快就可以推测出用词首缩写字母的都是些独身女人。“佩吉,你好,我是哈利·安斯特朗。”他略带几分自豪,自报了大名;他们一同上的中学,她仍记得他那时是球星。“想问一下,纳尔逊是不是和比利在一块儿玩?他骑车出去好一会儿了,我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佩吉说:“他不在这儿,哈利。抱歉。”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她什么都知道了,詹妮丝昨天给她灌满了一耳朵。接着她稍带几分热情地问道:“过得怎么样?”他听出话中有话:奥利离开了我,詹妮丝离开了你。喂。
他急匆匆地说:“还不错。嗨,纳尔逊去的话告诉他说我找他。我们要去他奶奶家。”
说再见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融进了知情人的那张巨大的寒光闪闪的冰冷面孔之中。纳尔逊似乎是县里唯一不知内情的人:这使得他更显珍贵。然而,孩子回来时,由于踩车太卖力,满脸通红,头发湿漉漉的。他告诉父亲说:“我去了福斯纳希特家。”
兔子眨了眨眼说道:“好吧。从现在起,咱们得保持密切联系。现在我既是你妈又是你爸。”他们吃的午饭是黎巴嫩香肠外加黑色陈面包。他们走过恩伯利大街来到韦泽街,再乘12路车向东去布鲁厄。星期天车少,在无云无色的天空下面他们只得等二十分钟。在医院站上来一群探视病人者,他们完成了自己的职责,神态茫然迷乱,手里拿着枯萎的花和读过的书。一只只小船,像白色箭头犁翻了皱纹满布的尾波,在桥下黑色河面上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兔子正要下车时,一个黑人小子把脚伸到过道;他跨了过去。“大脚,”那孩子对同伴评论说。
“厚嘴唇,”跟在后面的纳尔逊,对着那黑人男孩说道。
他们想找一家开着门的商店。给他母亲买礼物总是很难的。别的孩子总是给他们的母亲买些看着舒服的便宜货:一角商店里的珠宝,一瓶瓶的花露水、一盒盒的糖果、围巾。对妈妈而言那些东西要么太过分,要么不够分量。米姆总是把她自己制作的东西送给她:编织的布壶套、亲手描绘的日历。兔子做东西不在行,于是就把他的奖品、报道他的大幅标题送给她。兔子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礼物。妈妈似乎很满意:如今过着超脱的生活,不受俗事所烦扰。但是现在送什么?垂死之人渴望什么?当纳尔逊和他在布鲁厄那五光十色的星期天空荡寂静的商业区里边走边找的时候,那些稀奇古怪的修复术器械——胳膊、腿、电池启动的心脏——就在兔子的大脑里乱窜。在第九街和韦泽街相交处附近,他们找到一家开着门的杂货店。暖水瓶、太阳镜、修面润肤液、柯达胶卷、柔软的婴儿裤:没有东西可送给母亲。他需要某种大一点、亮一点、能讨她欢心的东西。淑女液体化妆品,超级复合维生素,不粘油清洁器。裸脚防晒油。一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洗发香波,包封上的微笑娘儿们各不相同:布隆德白雪皇后、丹妮丝·威特、基拉妮·罗素特、帕里斯昂·斯伯丝、斯班妮丝·布莱克·韦恩[87]。纳尔逊扯着他的白衬衣袖口把他领到包装浮华的“日光推子大王”和“旋转光泽磁化电动皮鞋擦光器”紧挨着的地方。“她不再穿皮鞋了,只穿拖鞋,”他说,“据我所知也从不理发。过去头发一直拖到腰部。”然而他注意到了一个12.95美元的增湿器。盒上的示意图,看起来像是一只肥大的飞碟。即使她动不了身,这东西仍有用。虽然在布鲁厄这一带,夏天的湿度已经大到不能再大的地步了,但是在冬天,暖气管烘干了整座房子,墙纸起卷剥落,皮肤干燥皲裂;它可能会派上用场。它可以白天黑夜地守候在那儿,而他却不行。他走过去看了看康特黎克水瓶和2.5英寸放大镜,又放下了。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开始在翻滚作呕。世人的痛苦真是个火山口,所有这些糖浆药片的一千倍也无法把它填满。他来到装有鲸头骨梳子的“快捷安适电动按摩器”跟前。包装盒上有几个裸女的侧身像,优雅地触摸着她们的肩膀,抚摩着脖子的背部,像在搞同性恋一样,其余部分盖着通上电的电线,看起来像是毛刷的东西,任凭你去想象了。11.95美元。褥疮。这可能有用。它可以让她开怀大笑、把她逗乐、哼哼唧唧: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按摩器。比增湿器要便宜一美元。时间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纳尔逊用劲拖着他的袖口要他买一杯淡棕色核桃冰淇淋苏打。小家伙在吃的时候,他买了张生日卡配上按摩器。卡上一只雄鸡在啼鸣,血红色的太阳在升起,封面上绿色的字母在高喊早起妙极……而在内页……祝你生日快乐,妈!妈。是。[88]上帝,这世上竟有这么多独创巧妙的废话。不过他还是买了,因为雄鸡的橙色是明快欢畅喜气洋洋的色调,能够取悦于她。她的眼睛不大可能昏花,不过她的舌头说话时打转,双眼也有昏花的可能。保险点儿为上策。
外面的世界阳光灿烂,空空荡荡。他们俩,父与子,感觉到异常的孤独,兔子紧紧抱着偌大的包装盒。大家都到哪儿去了?地球上还有无生命?被人抛弃的软绵绵的街道上,三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就是“葵花啤酒”的巨形广告牌,其中心部位安装着一只钟,指示快到四点了。他们在老地方等车,就在凤凰酒吧的对面,哈利的父亲习惯等车的那个角落。他们乘上16A路车去佳济山。就他们两个乘客,司机神秘地告诉他们:“他们快降落了。”开上坡他们穿过城市公园,途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坦克、巨大凹状贝壳形音乐台和网球场,绕过此山的肩部。在一个山肩,是加油站和绿色的断崖;在另一个山肩,是悬崖,更远处,是一座高架桥。小家伙盯着窗外,望着另一座山,兔子问他:“今早去哪儿了?说实话。”
孩子终于回答说:“艾森豪威尔大街。”
“去看妈妈的车是不是在那儿?”
“我想是。”
“在不在?”
“在。”
“你进屋没有?”
“没有,只是朝窗口望了一会儿。”
“还记不记得看到的房号?”
“1204。”
“对。说得对。”
他们在中央大街下了车,就在花岗石贴面的浸礼会教堂旁边。他们跨上杰克逊街向父母家走去。街道一直没变样。房屋相距太近,没有空地停车,又太坚实了没法儿拆掉,淡红色砖块里面刻有紫色伤痕,孩提时的兔子以为那种纹路是冻皲裂了,像他冬天时的嘴唇。枫树和七叶树罩暗了插满树桩的前门草坪,围护着的缠着铁丝的小栅栏是由伏牛花和黄杨木构成的。屋屋相连拥挤稠密,屋顶盖着石板瓦,门廊砌着砖墙,在每扇斜装着玻璃的橡木门上方有一扇眨巴着眼的扇形气窗,其暗淡色彩正符合教会的规章。小时候兔子把那气窗想象成是路德教圣坛上方的诸窗之子,进而想象成是上帝之子,一名可见的身着淡紫色和金黄色相间服装的卫士就守卫在爸爸、妈妈、米姆和他每天走出走进十几次的地方。现在他要和儿子一块儿走进屋去,敲起门来仍觉得自己像个儿子,他感到父母的居处令人窒息。尽管起居室内餐具柜上的钟指着四点二十分,黑暗却已经降临了:黑暗的地毯、拉得严实的窗帘、没有光泽的墙纸、窗外盆栽的植物蜂拥而起挡住了玻璃。妈妈过去经常抱怨他们那一半住房处于拐角里侧;但当老邻居布尔格夫妇作古之后他们那一半要出售掉之时,他们连价钱都没去询问一下,来自斯克兰顿的一对年轻夫妇就买了下来,年轻的妻子怀着孕赤着脚,年轻的丈夫在外头422号公路的某家新电子学工厂里还算是个人物,于是安斯特朗依旧住在阴暗的一半。他们乐意。阳光褪了色。空间封死了。他们把他,哈利,送到外面的世界上去发光,而自己却在这儿拥抱阴影。两条水泥人行道的中间夹着绿草带,在另一头的邻居住屋里住着一位年迈的卫理公会教徒,妈妈过去经常就谁该剪那溜草和他争吵,出售招牌在那里已经挂了有一年之久。人们现在需要更多的空气和土地,这是那些依山而建的拥挤居民区无法满足的。在屋里兔子闻着有防腐剂的味道:一股味儿夹杂着另一股味儿、岁月沧桑之味儿、石蜡、烟雾剂和死亡之味儿;一股安全之味儿。
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猜想是父亲,然而却是母亲,穿着浴衣曳足而行,终究是站着在走动。她板着脸靠向前去接受他的亲吻。她那皱巴巴的脸颊依然暖融融的,镇定地放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干瘦冰凉。
“妈,生日快乐。”他怀抱着按摩器。还没到拿出礼物的时候。她盯着包装盒,似乎它就是挡在他们之间的盾牌。
“都六十五岁了,”她一边搜寻着词汇,一边说着话,因而句子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当我二十岁时。我对男朋友说我想挨枪子儿。当我三十岁时。”她的双唇以奇怪颤抖的方式想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而同时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由于某种不息的流动,她又抬起双眼,一眨不眨,目光茫然地凝望着太空,给人一种完全失明的感觉,一种黑板上的东西都将被擦掉的感觉,这使兔子大吃一惊。
“你把这话告诉给爸了?”
“不是你爸。另一个人。后来才认识你爸的。这另一个人,我很高兴。他没来这儿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看你脸色很好,”兔子告诉她,“我原以为你起不了床呢。”
“纳尔逊。我的气色怎样。你说说?”这就算是和孩子打了招呼。她总是在出题考他,使他处于防守的姿态。他不能成为另一个哈利,他身上有太多詹妮丝的影子,这使她永远无法原谅。那双斯普林格家的小手。而今她自己的一双手在浴衣带前抓住哈利的手忘了拿开,因痉挛而在不停地颤抖着。
“还不错,”纳尔逊说。他很小心谨慎。他已经学会把简洁快速的回答当做最好的防御手段。
为了把注意力从小家伙身上移开,兔子问她:“你该不该起来?”
她笑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真让人吃惊;头向后倒仰,大鼻子因鼻尖和内侧的凸线而微微发光,手也停止颤抖。“我知道,和厄尔说的一模一样。根据现在的状况你会以为他要我躺在床上。我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大夫。要我起来。我得烤个蛋糕。厄尔要。从‘半块面包店’买那种无滋无味的玩艺儿。詹妮丝在哪儿?”
“对了,关于这事儿,她非常抱歉,她不能来。她得离开家和她妈一块儿去波科诺斯,这让我们都感到惊讶。”
“事情都是。让人感到惊讶的。”
厄尔·安斯特朗那细弱的声音急切地从楼梯上传了下来,带着行骗者剽窃来的喜气洋洋:“他们降落了!鹰舱已经着陆了!孩子们,我们登上月球了。山姆大叔登上月球了!”
“那地方,对他正合适,”妈妈说着话,一个粗暴的动作把一只扭歪的手向后扫向耳际,以抚平从搓成团的圆髻上掉下来荡来荡去的一根头发。真好笑,头发变灰白了,也变得更难以梳理了。他们说甚至在坟墓里,它还要长。打开女人的棺材就发现里面塞满了头发,就像是塞满了一个床垫。阴毛也如此吗?真好笑,它从来不需要剪掉。塞拉芬娜的看起来是磨旧了,脏兮兮的。当他搀着母亲的胳膊上楼梯去看月亮时,手肘往上的肌肉让人感到不安——松垮垮地盖在骨头上,像是一只煮熟的小鸡身上的鸡皮。
电视机放在屋子前部妈妈的卧室里。气味就和他们先前养的那两只猫住的地下室的气味一样。他试着去想猫的名字。潘西。威利。威利是雄猫,经常打架,肚子开始咕咕直叫时就得把他送到动物急救中心去。电视上没有月亮的图像,只有模型纸板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模拟着正在发生的事态,在人的“噼啪”声中打出的电子控制的字母拼出了说话人的姓名。
“……该地区差不多有数千个一两英尺高的小型环形山,”一个男人正在以一种他过去在汤姆·米克斯[89]主演的电视剧间插播向观众推销麦片[90]的声音进行解说。“我们看见在前方几百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些有棱有角的岩石,大概有两英尺见方。大约就在行进路线的前方看到一座小山。很难估计,但是可能会绵延半英里到一英里。”
证明是来自休斯敦[91]的声音说:“明白,宁静海[92]。我们在记录。请回复。”那声音具有得克萨斯的权威。似乎语言是他们发明的,说起话来可爱极了。兔子1953年在拉尔森要塞驻扎时,得克萨斯在他看来就像是月亮,棕色土地像把刀从膝下向远处延伸而去,直到犬牙交错的紫色地平线,天空比他能够相信的要巨大得多,空旷得多,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这座潮湿翠绿的小山区。每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都悦耳、大胆、可爱,甚至妓院里姑娘的声音也是如此。宝贝,你可没付两次的价钱。
一个叫做哥伦比亚的声音说:“看来比昨天好得多。太阳照射角度很低。看起来像小煤块一样粗糙不平。”像一块什么?电子字母详细说明道:迈克·柯林斯[93]在环绕月球飞行的指令舱里讲话。
宁静海说:“预定着陆点周围,迈克,的确凹凸不平。非常的凹凸不平,到处是环形山,大量的岩石中有很多很有可能还超过五到十英尺见方。”妈妈房间里的花边窗帘因年久而发黄,用雏菊形别针向后别着,这在婴儿眼中显得不可思议。在暖气安全阀冒气的地方往上的墙壁上印有玫瑰花和刺花图案的墙纸松散地卷了起来。一种长毛绒安乐椅吸够了尘埃。小时候这张椅子放在楼下,他经常摇着它好把一柱柱的摇摇摆摆的尘埃释放进午后箭杆般的斜阳中去;这些摇摆腾升的尘埃就像是他的世界,每柱代表一个地球,他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上面,渺小得让人难以想象,让人难以忍受。傍晚一些日光经常会透过枫树,钻进屋内。现在,这些枫树长得密密麻麻,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阳光,使得房屋像地下室般黑暗。床头柜上放着一小堆药瓶和一本《圣经》。墙壁上挂着他和米姆上中学时照的着色照片,他还记得是一个劲头十足、矮小肥胖、青色下巴的江湖骗子拍照的。那人自称有一家照相馆,每年春天都鬼头鬼脑地钻进教学楼,让他们在大礼堂排好队,弄湿头发后再梳理一下,这样一来,家长们在两周后就不得不让他们把钱拿进教室,换取一张8×10英寸的着色照片和一张钱包大小的丑八怪照片;现在,时间一个筋斗翻了过去,骗子就变成了施主,否则一切就会永远失去了:在金黄色头发半透明地飘动之中,兔子瘦削的脑袋呈粉红色,双耳向外伸出有一英寸,双眼像弹子一样蓝得不真实,甚至下眼睑也显出年轻人特有的肉感;米丽亚姆那两束闪耀着香波光彩的齐肩发辫是按丽塔·海华丝[94]的发式卷扎起来的,位于其间的脸庞圆鼓丰满,血红色的口红颜料像勋章一样固定在拘泥古板的白脸上面。两个孩子都对着太空微笑,通过那骗子带有污点的镜头,那微笑就从充满汗味和“格格”笑声的体育馆飞向日后卧床不起的母亲身边。
哥伦比亚开玩笑:“拿不准的话,慢点着陆。”
宁静海说:“唔,已经着陆了。”
休斯敦插话了:“宁静海,我是休斯敦。有P22号最新校正数据发给你,做好记录准备。请回复。”
哥伦比亚又开玩笑:“愿为您效劳,先生。”
休斯敦无动于衷,一城的计算机正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它回答说:“好,迈克。P110430218;P21043728,是南面四英里处。这是根据预定着陆点确定的。请回复。”
哥伦比亚把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宁静海说:“我们的飞行任务定时仪指着9043447,固定不动。”
“明白,记录。你们的飞行任务定时仪固定在——再念一遍时间。”
“9043447。”
“明白,请回复,宁静海。调准的重力看来合适。我们看见你在重复旋转。”
“唔,不好。我刚才想把时间1665弄出来,然而不等我按BRP32进入键,它便继续向前就到了6202。我想在这儿存入一个时间,然后看你是要我继续校正角度,还是在校正前返回一次再按进入键。请回复。”
“明白,有呼叫。等待收听。”
纳尔逊和外公入迷地听着这些过程,玛丽·安斯特朗不耐烦地转过身——或者是因为运动起来很困难所以就使所有姿势看起来显得不耐烦?——而且也使得她曳足走上楼梯平台,又下了楼梯。兔子随着下了楼,心脏在空谷之中颤抖着。她下楼时不需要人搀扶。在耀眼明亮的厨房里她问道:“你说詹妮丝。到哪儿去了?”
“和她母亲在波科诺斯。”
“我干吗要相信呢?”
“你干吗不相信呢?”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弯着腰,打开火炉往里面看。她那乱蓬蓬的金属般头发构成网状亮光。她站起身来,咕咕哝哝道:“詹妮丝。这些天。总躲着我。”
兔子就这样处在了一种被威慑住的、神情恍惚的状态之中,他似乎就只能提出问题了:“她为什么要躲着你呢?”
他母亲凝望着,凝望着,只是张开的嘴唇中间的舌头在动,显露出她想说点什么。“她呀,”她终于说了出来,“我太了解了。”
兔子说:“你了解到的不过是那一帮可怜巴巴的老长舌妇们讲给你听的东西。别再拿这话来折磨爸了,他一上班就来折磨我。”既然她没有还嘴,他便趁机往下讲,“米姆在拉斯维加斯[95]一天要玩出十个花样儿来,我想你应对她而不是对可怜的詹妮丝的私生活多操点心。”
“她从前就被,”他母亲说了话,“惯坏了。”
“是的,我想纳尔逊也被惯坏了。你该怎么样来数说我呢?就在昨天我坐在那儿看棒球赛时,我就一直在想我过去棒球打得特糟。还是面对现实吧。作为一个人我还不及格。作为一个丈夫我只能得零分。维里蒂厂一完蛋我就跟着完了,只好靠救济金过日子。人总得活吧。谢谢了,妈。”
“嘘,”她不动声色地说,“你能行的。蛋糕掉下来了。”她像一把大折刀,又迫使自己向前弯下腰往煤气烤箱里盯着看。
“对不起,妈妈,皇天在上,我最近腻味死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感到好些的。”
聚会很成功。他们围坐在厨房餐桌旁,桌子表面的瓷漆在逝去的无数岁月中已被磨掉。聚会和过去一样,只是妈穿着浴衣,米姆成了纳尔逊。爸切开烤牛肉,然后把妈的那一块切碎;她的右手可以握住叉子,但用不了刀子。她的牙齿滑落下来,他端起纽约州葡萄酒,建议为“我的玛丽,一位历经万般辛苦的天使”干杯;兔子想知道是何种辛苦。没准儿就是这个。她打开几种礼物,对着按摩器大笑起来。“是这个。让我不停地跳?”她问,就让丈夫插上电源,放在纳尔逊的头上,不停地颤动。他需要感受一下快乐欢喜的场面。哈利总感觉到詹妮丝的缺席让他特别难受。切了蛋糕,小家伙只吃了半块,于是兔子就吃了双份,免得母亲伤心。暮色正浓:远处,西布鲁厄疗养院的窗户放射出橘红色光芒,在山的这一边,阴影像夜间盗贼偷偷溜进这座房屋和待售房屋之间狭窄有形的空间。摇滚乐队那沉闷的低音打击乐声,从那对年轻的赤脚夫妇的家里,透过贴有墙纸的墙壁,渗透进来,把妈妈搁架上摞在一起的空铁盒子(里面曾装着饼干、糖、面粉、咖啡)弄得颤抖起来。起居室红木餐具柜的玻璃门也在颤抖。纳尔逊的眼睛开始下沉,当他的脑袋垂下来挨着了冷冰冰的瓷漆桌面时,紧闭着的弓形嘴唇咧开一笑以示歉意,长辈们正谈论着邻里的往事,三十和四十年代的人们,过去在世之时你和他们天天见面甚至从未想到要拍张照片。年迈的卫理公会教徒拒绝剪除属于他那一半的草带。在他的前面住着西姆一家和他们那个漂亮的女儿,母亲每次吃早点和晚餐时都要尖声叫喊。街那头那个男人在一家椒盐卷饼厂上夜班,有天清早开枪自杀,除了送奶马车的马以外谁也没听到枪声。那时他们有送奶马车。满街是柔软的灰尘。纳尔逊的眼皮在打架。兔子问他:“想回家吗?”
“非也,爸。”他咧开嘴对自己的打趣话露出疲倦的笑容。
兔子把玩笑话继续下去:“时间是二十一点。我们最好去和飞船会合。”
但是飞船空空如也:宾州别墅里一个长长的空荡荡的盒子,在真空中慢慢旋转,花圃边的杂草只剪除了一半。小家伙害怕回家。兔子也怕。他们坐在妈妈的床上,在黑暗中看着电视。他们得知坐在月亮上的那只巨大金属蜘蛛里的宇航员不能睡觉,所以月球漫步已经提前了几个小时。摄影室里,由于消磨时间而不耐烦和疲倦的人们,在用和实物一样大小的模型演示着预计要发生的事情;在几个频道里,身着宇航服的人正四处走动,锡箔碟子摆放着,像是搞野炊。终于发生了。真正的事件。或者是不是呢?登月舱上的一只脚上出现了一个电视摄像机:屏幕上出现了让人茫然的图像。广播员解释说屏幕上方的黑色是月球之夜,左下方角落处的黑色是飞船和梯子的影子,白色是月球表面。纳尔逊睡着了,头枕在父亲的大腿上。真奇怪,小孩子睡着了头颅怎么会发潮。像地下室里的灯泡。妈妈的双腿上盖着毛毯;她在身后的枕头上撑住身体。爸爸躺在椅子上安眠,他的呼吸宛若远方忧郁的大海,撞击一下海岸再远远退去,撞击一下海岸再远远退去,一台陈旧的抽水机还在不停地运转;灯光透过窗口遮阳篷上的一个裂缝偷偷溜进屋射向他的头顶,稀疏的头发就被弄乱变成了瘦长的羽毛。在明亮的电视机上正发生着什么事情。一个蛇样的轮廓从左上角偷偷溜了下来;是一条人腿。又变成另外一条腿,盖过了明亮的斑点,那是月球的表面。仅呈现出笨拙轮廓的一个男人[96]钻进这些抽象的阴影和强烈的光照之中。他说了句什么“跨步”[97],但是,一阵“噼啪”声使兔子没听懂全句到底是什么。从旁边移动而出的电子字母拼出人类登上了月球。“噼噼啪啪”的声音,告诉休斯敦说表面很好,呈粉末状,他用脚趾头掘起一点,它就像粉状煤灰粘在了长统靴上,脚趾只陷下去一英寸的若干分之一,比在地球上模拟行走时还要容易得多。兔子母亲的一只手吃力地从背后伸出来,摸到了他的后脑勺,停留在那儿,笨拙地试图给他按摩头皮,她明白,他遇到了麻烦,就想把它从大脑中抹去。“我不知道,妈。”他突然又承认说,“我知道这事儿已经发生,但却一点儿也没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