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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她的身体紧随着他,那双出神发呆的眼睛在绵纸一般的眼窝里闪着光芒,双唇呈现出被吻过的嘴唇常有的松弛模样;他抑制着要再买一盒多兹糖的贪婪冲动。“哈利,”她开了口,由于绊了一下,身子似乎要向他倒去,只是二人并未碰着。

“什么事儿?”

“我通常都在家。如果——你知道。”

“我明白。谢谢汤力水杜松子酒。你们窗外的景色很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一下,并未拍在她的屁股上,而是拍在她的屁股侧面,那地方太宽大,太结实,掌心感到颤悠悠的,关上她的门之后,他感到纳闷,他干吗要坐电梯下楼,出门呢。

去见布坎南为时还太早。他途经西布鲁厄的小巷道往回向韦泽街走去,穿过呆滞阴暗的夏日余光,不断听到的是远方球赛的喧闹声、碗碟在厨房洗涤槽里咔嗒作响的声音、电视被布蒙住后发出的沉闷的窃窃私语声并搀和着呆板的欢笑声和鼓掌声、预备好了避孕套开始换挡的少男少女们开车而过的呼啸声。孩童和老人坐在铅灰色牛奶瓶箱旁边的门廊台阶上面。一些人行道路面铺着砖块;这些西布鲁厄最年长的邻居,紧靠着河流居住,如今形如坐禁闭,性格温顺,生活无聊。他们从中国和巴西引进了一些树种,这些城中之树从未见识过美国森林;在几棵树之间,坚定严肃地繁殖着给水栓、停车计时器和标志牌,有一些是有效的绿底白字广告牌,指引着司机开往高速公路而在联邦盾形徽上面或州界石牌上面都昭示着公路编号;从这些朦胧暧昧的西布鲁厄小路、人行道和压皱成舒服的如同陈旧衣服一般的沥青街道上,人们可以箭一般地开往费城、巴尔的摩、首都华盛顿、商业和时尚的总部纽约。或向另一个方向可以抵达匹兹堡、芝加哥、雪山、阳光海岸线。然而在这些代表广袤与运动的令人敬畏的金属标识下面,身着汗衫的肥胖男人在闲逛,年迈女人迈着乡间捡鸡蛋者那趔趔趄趄的步子奔走于饶舌者们之间,狗儿们靠着凉爽的路边条石在蜷睡着,孩子们拿着曲棍球棒和把手上缠着布带的网球拍胆怯地对着塑料空心球和皮球挥着球棒和球拍,一点一点地在把自己塑造成下一代运动员和宇航员。在黄昏之中,在他的本质升腾而起形成的烟雾之中,他感到眼睛里刺痛剌痛的。如此多的爱,太过分的爱,这正是我们的疯狂之所在,它正在使我们堕落,使我们像蒲公英的绒球一样爆裂开来。他停步在一家拐角杂货店,买了方块糖,是噢亨利牌子,然后来到韦泽街的汉堡天堂店买了一块“登月特制”(是圆面包上插着美国国旗的双层牛肉饼加乳酪)和一杯香草味牛奶和冰淇淋混合饮料,那味道就像是从化学残渣底部发出的。韦泽街旁那湖泊般辽阔的停车空间让人眼花缭乱。

汉堡天堂店里灯火辉煌,就连他那巨大淡紫色月形的指甲都被映照得微微发光,而付款时放在台上的硬币似乎是大型金属车轮。这片灯光的尽头,便是布满敌意的黑暗。他大胆地走过一家暗淡模糊的路边银行[7],穿过了大桥。在巨型花茎上高高挂起的条形弧光灯把光线洒到地上,匆匆来往的车辆在光线中都变成了紫色。桥上除了他没有别的行人。从桥的中部放眼望去,布鲁厄宛如一张网,沾满了光彩夺目的水滴。夜里的佳济山依然故我。极顶酒店顶上那灿烂的污点像颗星星高悬在那里。

水边衍生的蚊虫轻轻擦过兔子的脸庞;詹妮丝的出走从内心困扰着他,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啤酒咖啡借以解愁。人生在世,得照顾好自己。一人独眠,他惧怕那张床,直到深夜他还在看电视,卡森、格里芬,都是些除了厚脸皮以外没什么可卖的趾高气扬的家伙。就靠十足的厚颜能挣几百万。好一个美国梦。小时候他一听到这个字眼儿就想象上帝在躺着睡觉,像被子颜色一样的美国地图像一片白云从他的大脑里飞将出来。佩吉的拥抱拖住了他的手脚。外衣感觉黏糊糊的。金博友谊娱乐厅就在布鲁厄这边的桥头,从李树街走过半个街区就到。里面,都是黑人。

对他而言,黑人只是个政治术语,但是这些人的的确确是黑人,他一走进去,黑得发亮的脸就转了过来,看着这位穿着件黏糊糊灰色外衣的庞大温和的白人。恐惧感传遍了全身,然而那台硕大的闪着绿色和紫色光亮的“月意”牌投币自动电唱机却依然在播放着音乐,清脆的欢笑声和令人快慰的咕哝声又恢复了流动;他的到场不过是个意外的妨碍而已。他像个气球一样悬挂在那里等待着疾飞;接着有人撞了撞他的手肘,布坎南站在了他身旁。

“嘿,伙计,你来了。”这黑鬼从烟雾中走了出来。他那过分修剪过的胡须在这儿看起来像凶神恶煞。

“你以为我不会来?”

“拿不准,”布坎南说,“很拿不准。”

“你约我来的。”

“是呀。哈利,说得对。我不是跟你争论。我是高兴呢。咱们先找个座。你要喝一杯,对吧?”

“我不知道,胃里倒是有点感觉。”

“那你需要喝两杯。告诉我喜欢什么酒。”

“也许是鸡尾酒吧。”

“根本不行。那是妇人吃色拉午餐时喝的。鲁夫,你这老混蛋。”

“来了,来了,”从卖酒柜台传来了应声。

“给这伙计搞杯薄荷鸡尾酒。”

“来——了。”

鲁夫的秃头就像布鲁厄博物馆里的一个短柄小石斧,只不过磨得更光亮些罢了。他弓身钻进酒吧柜台的海底红光之中,布坎南把兔子领到后面的一个隔间。那地方很幽深,比外面的看起来更复杂。隔间像深色木料做成的海角,都退缩其后隐匿起来了。顺着一面墙望去,看到的是鲁夫和光线很低的柜台;在柜台的后面和上方,蓝带、百威和米勒啤酒的小招贴不仅照常上下飘动微微闪光,而两个经过剥制的小鹿头,依然张大着那明亮褐色的眼睛永远也不眨一下。瞪羚,他们会是瞪羚吗?越过一片空地,往另一堵墙望去,有一架小型三角钢琴,用那种喷漆罐喷成了银白色,是呈圆形漩涡状银白色,钢琴后面仍有足够的空间安装一排隔间。在一间和大厅斜向相接的屋子里,有一张台球桌:那些黑仔的所有胳膊腿像蜘蛛般围着那质朴宜人的绿色毛毡。只要有人玩游戏,兔子就会安下心来。在有人玩游戏的地方就筑起了一道抵御愤怒的隔墙。“过来见一个人,”布坎南说。隔间里的两个影子是一男一女。男人戴着银白色圆眼镜,蓄着一小撮山羊胡。年纪不大。女人上了年纪,满脸皱纹,抽着一支黄色香烟,抽这种烟需要用劲儿吸,需要沉住气,闭上眼,需要发出类似叹息之声。她那褐色的眼睑已成灰白,又涂成蓝色。滴滴汗珠在她的喉咙根部的下方、在位于双乳之间的斜骨上面闪着亮光,她似乎有乳房,其实是没有的;尽管那像雄鸡鸡冠一样血红的上衣领口裁得很低,显示出有的迹象,其实没有。还没等介绍,她就向哈利打了声招呼,然而那双眯起的眼睛犹如滑进了一场梦魇,紧紧盯住他不放。

“这伙计,”布坎南宣布道,“是我的同事,和他老爸一块儿在维——里——蒂印刷厂干活儿,活字——排版专家,”他用一种奇特的一板一眼的均等长度发出音节,是假装的还是某种信号?“但不仅如此。还是个著名运——动——员,头号篮球运动员,年轻时是布鲁厄的大明星呢。”

“棒极了,”另一个黑人说。圆圆的眼镜弄斜了,闪着微光。吸引了他们目光的那张脸的影子在黑暗中感觉着很瘦小。发出的声音清楚明白,干巴无味儿。

“许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兔子说道,为他的大块头、傲慢的白皮肤和逝去的名声表示歉意。他坐在隔间里躲了起来。

“他有那双手,”女人诉说道。她正瞧得出神。她又说:“伸一只给老蓓蓓看看,白小子。”他紧张地感到刺痛,真想对着甜丝丝的烟雾打喷嚏。兔子从膝盖上抬起右手放在光滑的桌子上。清白的肉。变形的爪。他回想起电视里配有解说和音乐的黑猩猩的表演,因误解了正确的意图,猩猩就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女人摸了摸。她的触摸像爬行动物一样冰凉。他抬起双眼,焦急地琢磨着。在闪闪发光的骨头上方的喉咙处吊着一串宝石,餐巾上用的莱茵水晶石没准儿就是真钻石;毕竟是凯迪拉克轿车、鳄鱼皮鞋,他们不像白人把钱用在真正的房产上,斯普林格那些经济实用的丰田车一点都不中他们的意。他的大脑随着脉搏一块儿怦怦直跳。在她的一只眼旁边贴着一个银色小亮片。口音难听但后来听起来就很舒服。她的假睫毛形成两枚巨大的新月。她如此着意地打扮自己使他不会怀疑她有伤害他的意图。他的脉搏慢了下来。她的手像蛇一样向前滑动,他感到很舒服。“把大拇指弯一弯,”她仰起头来建议道。她抚摸着大拇指弯曲的地方。那薄薄的皮肤暴出筋脉的圆顶。那苍白无色的月牙形指甲。“这种拇指意味着甜蜜和光明。在人马座和狮子座里这显示着快乐。”她温柔地捏了捏一个指关节。

那个并非布坎南(布坎南已经挤到柜台去查看薄荷鸡尾酒弄得怎么样)的黑鬼说:“不像任何一个锯掉小指头向你冲来的魔鬼,对不?”

蓓蓓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回答说:“对,先生。这根拇指非常通情达理。只要路子对头,它绝对可以发挥作用。这儿有几个关节,就不那么好,从这些关节中奏不出音乐来。”说着她就用指头按了按关节上的一根琴弦,其用力之大和从容自信让人吃惊。“但是这个大拇指,”她又接着抚摸起来,“足以让人心碎。”

“所以这些小甜心都让人心碎,对不?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抖动胖屁股,并不是说他们那勾当干得不精彩,他们干得真够平庸呢,对不?他们之所以这么平庸,是因为他们信那么多宗教,对不?那个高个儿白种上帝过去告诉他们说,操那个黑小妞去吧,而他们真的是没法逃脱了,因为上帝在打他们的胖屁股。倒着写的吹牛皮就变成了操蛋[8],对不?”

兔子在纳闷那年轻黑鬼平常是否真的就这样说话,不知道有没有正经的时候,他坐着没动,甚至也没有把手从女人的审查中抽回来,她的触摸像牙齿一样让他心寒。他进了豹子窝[9]了。

布坎南那个老混蛋急忙跑了回来,在兔子面前放上高高的一杯白色琼浆就挤了进来,于是兔子就得挤过去坐在那人的对面。布坎南的双眼把几张脸打量了一番,就猜出是话不投机。他轻蔑地说:“这人的妻子,你知道什么?那女人,我从不喜欢见到她,不算维里蒂野餐聚会的时候,在那儿法恩斯沃斯,你们都认识法恩斯沃斯吧——?”

“像个父亲,”年轻人说,又补充道,“对不?”

“——用那个啤酒桶把我敲得头昏眼花,都记不住别人的名和姓了,我当时在哪儿?对了,那女人,突然在几周前一拍屁股把他给甩了,甩得很麻利,泡上了另外一位绅士,你不是说像是个西班牙人什么的,哈利?”

“希腊人。”

蓓蓓格格一笑。“宝贝儿,他遇到的事儿你就没遇到过?他的拇指一定和这张臭嘴里的舌头一样长。”她用肘轻轻碰了一下同伴,他把轮流抽的香烟从嘴唇上取下来,烟已经很短了但还得燃下去。他伸了伸舌头。那舌头之白让兔子吃惊;满嘴发光的肉。舌头又厚又白,看来并不长。兔子发现,这个男人不只是个孩子;那小块儿山羊胡子可能是他所能长出的一切。哈利不喜欢他。即使蓓蓓已经干瘦得很厉害,像盒底的梅干,他想,他还是喜欢她。他们在这儿都置身于盒底。这杯酒,和他的手,是此处最白的东西了。不去想另一个人的舌头了。他啜了一口。太甜,邪门了。马上就感到有点儿头疼。

布坎南在继续讲:“我看不对劲儿,身体挺棒的大个男人在孤零零过日子居然没人去安慰一下。”

山羊胡子动了一下。“一点儿都不关我的事儿。给这人时间去想想,对不?把有关那烂货的想法统统赶走,对不?机会就在于他能喜欢上什么,你知道的,比方干木工活儿。”他对蓓蓓解释说,“你知道,许多这样的穷白人都在地下室干着这份儿聪明事儿,跟集邮一样,对不?他们就这样发展壮大了。真够聪明的,对不?”他拍了拍头盖骨,狭窄的脑壳上也许铺垫着一英寸厚的浓密黑鬈发。其质地使兔子想起母亲用钩针织出来的东西,只是她并未使用细金属丝罢了。如今她的双手已经铁青,伸不直了。即使在这儿,家庭的不幸也要向他刺来,钻出疼痛的洞穴。

“我以前集过棒球卡,”他告诉他们说。他希望能在他们身上煽起足够的粗野无礼以便找借口离开。他还记得棒球卡上那口香糖味儿,以及粉末状的砂糖产生的光滑感。他啜了口薄荷鸡尾酒。

蓓蓓看着他做了个鬼脸。“你不必喝那马尿。”她又用肘撞了撞邻居,“咱们再抽支大麻烟吧。”

“姑奶奶,你一定以为我是用干草扎成的吧。”

“我知道你会变戏法,来一支吧。别那么小气,这个白佬需要振奋一下精神,到了这会儿我已经没谱了。”

“吸最后一口,”他说着,就把那一小截湿烟把儿递给她。

她在葵花啤酒烟灰缸里把烟头弄碎。“这截烟蒂特此完结。”接着高高抬起干瘦的手掌再要。

布坎南正格格发笑。“亲爱的大娘,别着急嘛,”他告诉蓓蓓。

另一个黑鬼正在点另一支烟;烟头的纸烧卷了,闪起火光,纸在向后退却。他边说边递给她:“浪费是罪过,对不?”

“别作声。这宝贝儿需要放松一下,我不喜欢看见他们忧伤的样子,我老是伤心,他们不像我们,他们的内脏排解不了。在那方面他们还只是婴儿,他们得把忧愁传递给别人。”她正把香烟递给兔子,湿润的那头朝向他。

他说:“不用了,谢谢你,十年前我就戒烟了。”

布坎南格格笑着,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把胡须抹得更尖。

男孩说:“他们想长生不老,对不?”

蓓蓓说:“不是那破玩意儿尼古丁。这种烟草态度很友好。”

蓓蓓正在劝他哄他,斜对面的布坎南和那个男孩讨论起他的长生不老问题。“老爹常说,在南方,你永远看不见有白人死掉,也看不见有骡子死。”

“上帝就站在他们那边,对不?上帝是白人,对不?他再也不想让白种甜心上他那儿去瓜分他的猎物,他一人独吞,这想法不错,棉花地里就只有他和所有那些黑人天使。”

“你那张嘴会坏你大事的,小子。那个人就决定了这儿的局势。”

“你在卖谁的黑屁股,她的还是你的?”

“你就去吻你的鞋后跟儿去吧。”

蓓蓓正在说:“你吸进去让它尽量往下走,然后尽可能长时间地憋住气。它需要跟你融合在一起。”

兔子试着这样做,但是因为咳嗽而把烟一口一口都咳了出来。同时他担心会上“钩”,担心突然会给他扎上一针[10],担心有些东西倒进酒里自己会慢慢产生幻觉。命令对友谊娱乐厅的死者进行解剖。验尸官注意到皮肤颜色异常。

男孩看见他咳嗽,就说:“他的确帅。我以前还不知道他们也是从困境中熬过来的。跟那帮穷白鬼一样,对不?”

这句话足够使兔子感到气愤反而憋住了一口烟。他的喉咙发烧,肠胃翻腾。他如释重负地吐出烟等着看会有什么结果。什么事儿也没有。他啜了口鸡尾酒,然而此时那酒味儿如同混合饮料残渣的化学药味儿。他不知如何能逃离此地。佩吉的邀请还算不算数?只要能在布鲁厄大街上去领受夏夜那潮气十足的接吻,他也会心满意足啊。别人在消闲快活而自己却心乱如麻。

蓓蓓问布坎南:“你在打什么主意,布克[11]?”她正摆弄着那支烟,烟雾迷住了她的双眼。

这胖子一耸肩就撞着了兔子。“没什么庞大计划,”布坎南咕咕哝哝地说,“看看会有什么进展。姑奶奶,照你这个样儿,黑白键你也会分不清楚的。”

她把烟雾喷到他的脸上,说:“谁管谁呀?”

男孩插话了:“白脸佬不会住这儿的,他是嫖客,对不?”

布坎南平和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批评说:“又是那张嘴。”

兔子对此感到厌倦,就大声问道:“还有别的话要说吗?”一边对蓓蓓捻弄着手指头要那支大麻烟。吸进去仍然烧喉咙,然而某种东西正开始紧密配合他的需要。他感到自己是个很帅、很气派的东西,比别人高超许多。

布坎南在询问另两个:“今晚吉尔在吗?”

蓓蓓说:“她留在厅后面了。”

男孩问:“迷迷糊糊了,对不?”

“你闭上嘴巴,听着,她可是清白的。她才没有迷迷糊糊呢,只不过由于要消除踪迹,由于精神恍惚而有点累罢了。”

“清白,”男孩说,“什么叫清白?白人就清白,对不?骚货就清白,对不?狗尿就清白,对不?法律保护的没一样不清白,对不?”

“错了,”蓓蓓说,“仇恨就不清白。像你这样满怀仇恨的小子,最需要洗净的。”

“洗净是他们对耶稣说的话,对不?”

“吉尔是谁?”兔子问。

“洗净是彼拉多[12]说的话,他认为他该去洗别人,对不?别对我说清白二字,蓓蓓,他们用那个黑乎乎的袋子把我们蒙得太久了。”

布坎南仍在巧妙地向蓓蓓打听:“她会来吗?”

另一个插话了:“她会来的,那骚货是挡不住的。即使把门锁上,她也会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蓓蓓略为惊讶地转向他:“那么你爱上小吉尔了。”

“你可以爱上你不喜欢的人,对不?”

蓓蓓垂下头。“可怜的宝贝儿,”她低着头说,“是在作贱自己,而别人却在袖手旁观。”

布坎南按照自己的思路,慢慢说道:“想想看,他可能会乐意接待吉尔的。”

男孩坐直了身子。从柜台和大街反射过来的电荷,在他的眼镜框上旋转。“打算给他们配对儿,”他说,“你想把自己搅和进白人的风流韵事儿里去。你可以随时把这些魔鬼切得粉碎,对不?你可以让摩西[13]在山上受你指挥。”

他似乎想斗嘴,另二人却不理睬。布坎南仍然隔着桌子向蓓蓓刺探消息。“想想看,”他耸耸肩,“一箭双雕嘛。”

一滴眼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掉在桌面上。她的头发紧紧地梳向脑后,像个女学生的发型,后面扎着一条带子,头发分缝笔直,像头颅上的一把刀。一头鬈发,这样梳理一定很疼。“她的骄气一直受挫,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

“谁有可能相信你这一派胡言呢?”男孩问。“这儿的白佬有学问,用不着算命碰运气,对不?”

兔子问:“吉尔是白人?”

男孩愤怒地对另两个说:“别再哼哼唧唧了,她会来的,上帝呀,她能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呢,对不?我们就是洗净她那恶习的血液,对不?清白。他妈的,真让我难受。那骚货什么脏物都吞[14]。脸上还笑嘻嘻的,对不?就因为她清白。”看来在愤怒的背后不仅颇有来头而且颇为神秘。兔子越看越明白,这两个人正在采取行动,要把他和这块不断靠近的云彩,这位吉尔,拴在一块儿,她一定像鸡尾酒一样苍白,一样有害。

他宣布说:“我得马上走。”

布坎南马上按住他的前臂。“走有什么用,兔子老弟?你还没达到目的呢,朋友。”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你们客气点儿。”通过门缝钻进来:这个形象和体内的烟老是纠缠着,他觉得他能够从隔间里站起来,像个披肩从布坎南的肩上扫过去,走出门外。没有任何东西,妈妈,或者詹妮丝,能够阻拦他。以前托瑟罗经常夸奖他,他能运球闯过一大群人。

“这么仓促就走,”布坎南警告说。

“还没听蓓蓓弹琴呢,”另一个人说。

他顿住了。“蓓蓓弹琴?”

她坐立不安了,盯着那双干瘦的没戴戒指的手,瞎摆弄着,咕噜咕噜地说着话。“让他走吧。让那人跑吧。我不要他听我弹琴。”

男孩取笑她:“嗳呀蓓蓓,你看看现在这副熊样子吧!他想听你干那号事儿。那黑乎乎的东西,对不?你刚才干了那鬼头鬼脑的算命把戏,你现在可以弄弄班卓琴[15],完了没准儿还可以牵线搭桥,只是现在看起来还不到时候,对不?”

“别耍贫嘴,黑鬼,”她说,脸仍然埋得很低,“哪天你才能正经点儿。”

兔子小心地问她:“你会弹钢琴?”

“他将了我的军难为我,”蓓蓓对这两个黑人承认说,“他的那些指关节不怎么好。有不祥之兆。”

布坎南伸出一只印刷工才有的宽手盖住她那干瘦的双手,一根指头上戴着乳液状蓝色翡翠戒指,另一根指头上是发亮的旧铜戒指,哈利对此颇感惊讶。他的另一只膀子沉沉地扰住哈利的双肩。“假如你是他,”他对蓓蓓说,“你会有何感觉?”

“难受,”她说,“无论如何会像我现在一样难受。”

“为我弹一曲吧,蓓蓓,”兔子置身于充满爱意的瓦罐里说道,她抬起双眼看着他,任凭双唇向后一拉露出长长的黄牙齿和像大黄根茎一样颜色的上下牙床。“爷儿们,”蓓蓓快活地拖长调门说,“当然他们连马粪都会宣扬的。”她挤出隔间,身着鸡冠一样红色的衣服蹒跚而行,穿过像鸡爪乱爬似的鼓掌声来到似乎是由儿童给涂成银白色漩涡图案的钢琴旁边。她给柜台发了个信号,要鲁夫打开蓝色聚光灯,然后僵硬地鞠了个躬,在黑暗之中也不愿露出一丝笑容,在一阵急奏以驱走烟雾之后,她开始弹奏了。

蓓蓓都弹了些什么?都是些中听的老歌。音调和谐优美。《在懒人河上》、《你真呱呱叫》、《你真俊》、《夏日》,你都熟悉的。有数百、数千支曲子呢。是来自印第安纳的人在曼哈顿写出来的。这些曲子都非常自然地流到一起,在敲击了六七次的黑色和弦之桥下面流淌着,似乎蓓蓓在教钢琴记住一个它不会说的单词。或者是为驱走沉寂。或者是在诉说,我在这儿,来找我,来找我。她的双手,整个地是黄褐色骨头,静悄悄地悬挂在键盘上像放在桌上的手套;她透过蓝色的尘埃抬头凝视,集中注意力,任由双手去弹奏另一支曲子:《滑稽的情人》,《烟雾迷住了双眼》,《我无法动身》,此时,她开始随着乐曲哼唱了,歌词从某处遥远的烟雾里诞生,美国人在美国梦里已激动了数十年,嘲弄梦,躺在梦里挨饿,但又实现了梦,哼着梦,到处都唱,都成了国歌了。机灵鬼和乡巴佬、平顶大草帽和齐胸工装裤、暴发户、破碎心、空中小楼阁、火车道旁小棚屋、升降浮沉有几多、富裕和贫穷、有轨电车、最新无线新闻。待兔子降生人世之时这一切都已近尾声,整个世界像只苹果,萎缩了,变质了,而美国再也不是那座乘着小船就可以从欧洲随时抵达的最富有智慧的乡间小镇,百老汇也改弦易辙了,但是这儿一切依旧,存在于蓓蓓演奏的音乐之中,存在于她登过和跳过踢跶舞的小小台阶之中,这一切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再也不会有别的音乐会如此,真的没有,尽管蓓蓓在演奏一些披头士歌曲如《昨天》和《嗨,裘德》时,演技低劣,但依然可见她自己的那种冰块在杯中咔嗒作响式的风格。演奏时蓓蓓摇头晃脑,身体后仰;在双臂的一端,曲目回复如初,扎根于切分乐曲[16]之中。兔子看见了马戏团帐篷、焰火、农夫的马车,一条空寂的、遍布细沙的小河缓缓流动,河中唯一在动的是那鲇鱼正躺在金光闪闪的水面下安眠。

男孩倾身向前,小声对兔子说:“找个娘儿们,对不?说定吧。给五十可以玩一夜,怎么干都行。她可在行了。”

兔子沉浸在音乐之中,显得不知所措。他摇摇头说道:“她可太好了。”

“好啦,伙计。她得活呀,对不?这儿一个子儿也不给她。”

蓓蓓已经变成了铁路,丑八怪脑袋上下晃动,镶有宝石的餐巾闪着蓝光,音乐在怪诞的地方滚滚而过,一缕缕的不谐和音以及这同一个细弱单薄的音符向四周的延伸如同把滴滴鲜血洒向空中,一切悲哀的力量和幸福像鞋底一样磨穿。从四周黝黑的隔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继续蓓蓓”,“唱吧,唱吧”。隔壁房间那些蜘蛛似的男孩们爬在绿色毛毡上凝固不动了。她对着一个并不比棒糖大的麦克风,以一种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声音唱起来,那纯粹是人的声音,《旧约·传道书》中的语言。降生之时,即死亡之时。堆砌石头之时,即抛弃石头之时。说得对。主的忠告。没别的语言,真的没有。那歌喉一经打开,其势逐渐增大,尤以黑人歌声那巨大无穷的真理之库威慑着兔子,然而因他存在于此并享此耳福,又使他欣喜若狂;和这些黑人共度良宵,他浑身洋溢着快乐,他想对着那位蓄着山羊胡、戴着眼镜的兄弟透过溢满了蓓蓓歌声的夜空高声喊出心中之爱。他充满渴望但却没有倾泻出来。因为蓓蓓停住了。她似乎突然感到了疲倦或者受辱,蓓蓓的歌声戛然而止,耸耸肩退场了。

这就是蓓蓓的表演风格。

她佝偻着腰,颤抖着,紧张不安地回到桌旁,此时更显苍老。

“妙极了,蓓蓓,”兔子告诉她。

“的确是,”另一个声音说。一位白晳的小个子女孩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身穿一件像烟雾般暗淡的白色便装。

“你好,吉尔,”布坎南说。

“你好,布克。斯基特,你好。”

这么说来他叫斯基特了。他瞪眼看着那支烟头已经小到不能称作烟蒂的香烟。

“吉莉[17]乖乖,”布坎南说着,站起身来,两条大腿把桌边挤得咯吱咯吱响,“容我介绍一下,这是哈利·兔子·安斯特朗,跟我,还有他爸,都在印刷厂干活儿。”

吉尔问:“他爸在哪儿?”仍然看着斯基特,而他却不愿看她。

“吉莉,你坐在我这儿,”布坎南说,“我到鲁夫那儿拿把椅子。”

“坐吧,宝贝儿,”斯基特说,“我要开小差了。”没人愿意留他。也许大家和兔子一样,见他要走了都觉得高兴。

布坎南哧哧一笑,双手搓了搓。两只眼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联系,而蓓蓓似乎在打盹儿。他对吉尔说:“喝杯饮料吧?七喜?鲁夫还能调制柠檬水。”

“什么也不要,”吉尔说。茶会的做法。双手放在膝上。细瘦的双臂。雀斑。兔子闻到她身上有高档香水味儿。她真叫他激动。

“没准儿她要喝来劲儿的酒,”他说。有个白种女人在这儿他感到有了更多的责任。黑鬼,你不能责备,不能比他强。贩奴船、小屋、卖到河下游去[18]、三K党[19]、詹姆斯·厄尔·雷伊[20];四十四频道在不停地播放这类纪录片。

“我年龄不够,”吉尔有礼貌地告诉他。

兔子说:“谁在乎?”

她回答:“警察。”

“在他们管得不大紧的街上,这姑娘可以喝个半醉,”布坎南解释说,“但在这儿他们盯得可紧了。”

“警察在操闲心,”蓓蓓说着梦话,“警察是我们操闲心的朋友。警察操他妈的在大惊小怪。”

“别这样,蓓蓓,”吉尔央求说,“别装相了。”

“你真让你黑老妈醉眼蒙眬了,”蓓蓓说,“不是我最心疼你的吗?”

“这小家伙喝了酒,警察怎么会知道呢?”兔子愤愤不平地问。

布坎南用劲呵斥道:“哈利老弟,他们可以嗅出来嘛。”

“这儿有警察?”

“老弟,”——说着他就侧身靠得更近了,而哈利感觉到他又找到了一位父亲——“要不是警——察的耳目,可怜的金博每晚就不止只卖两杯啤酒。警——察的耳目绝对是本镇下层生活的脊梁。他们让许多工厂都开了工,也不敢向骚乱者开枪,生怕打死了自己的人。”

“跟约克镇一样了。”

吉尔问兔子:“喂。你住在布鲁厄?”你看出她不喜欢这儿多了一个白人,于是就笑了笑没有回答。操你,小女孩子。

布坎南代他回答说:“小姐,他住在布鲁厄?他若是再住布鲁厄的话就会成为一则活广告。他会成为椒盐卷饼猫头鹰广告牌上的猫头鹰。我认为这家伙从未越过第十二街。去有没有,哈利?”

“有过几次。实际上我在得克萨斯服过役。”

“打没打过仗?”吉尔问。什么东西让人感到痒痒的,或许是只小猫吧,它就是靠这种方式进行沟通的。

“我准备好了去朝鲜,”他说,“但是他们从未派我去。”那时他还暗自庆幸,但却因此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成了他一生中的耻辱。他从未做过战士,但如今身上的死亡味儿足够浓烈,乃至想用某种方式把它去掉。

“那个斯基特,”布坎南正在说,“刚从越南回来。”

“所以他这样粗鲁,”蓓蓓提供了这个结论。

“我也说不上他是不是粗鲁,”兔子坦白说。

“不错,”布坎南说。

“他粗鲁,”蓓蓓说。

吉尔的柠檬汁送来了。她还真是个小姑娘,看到杯子放在面前就兴高采烈:茶会上还有蛋糕。她面露喜色。玻璃杯口上挂着一块月牙形酸橙;他取下来放进嘴里,酸得她做了个鬼脸。孩童般的丰满已经在她身上消失,而女人般的结实还没有形成。她是白嫩的皮肤里透着红色的那类人;头发毫无生气地垂吊着,没有光泽,几乎是肉色般的,或者是某种娇嫩树木的树皮颜色,如紫杉或雪松。小巧柔软的耳朵充满深情地缓缓显露出来,像白鸡蛋壳碎片;哈利怯生生地感觉到该保护她。那紧绷绷的娇小骨骼令他想到纳尔逊。他问她:“你做什么工作,吉尔?”

“什么也不干,”她说,“到处流浪。”他这样问未免太直截了当了,让人感到难堪。坐在她周围的黑人宛如影子一般。

“吉莉这孩子真可怜,”蓓蓓主动介绍说,因体内酒力的作用而激动万分。“她误入歧途了。”接着她拍了拍兔子的手似乎在说,你难道没误入歧途吗?

“小吉尔,”布坎南说得更明白,“从康涅狄格家中逃了出来。”

兔子问她:“那是为什么?”

“为何不跑?让自由之钟长鸣嘛。”

“是否可以知道你的年龄?”

“可以。”

“我正在问呢。”

蓓蓓还没放开兔子的那只手;她用食指指甲戏弄他手背上的汗毛。她还会干这个,弄得他牙根都凉了。“都小到你可以当她爸爸了,”蓓蓓说。

他开始看出点儿名堂来了。他们正在把这个问题向他兜售出来。他是个可咨询的白佬。这女孩自己也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参加了这次商谈。她带有搪塞性地向他打听:“你有多大?”

“三十六岁。”

“除以二。”

“十八了,哈?你离开父母,在外跑了多久了?”

“她爸死了,”布坎南轻声插了一句。

“够久的了,谢谢。”她脸色苍白,雀斑更显突出:血斑干了变成褐色。干巴巴的小嘴唇绷得紧紧的;下巴向他移了过来。她正在挪走等级地位。他属于宾州别墅区。她属于宾园。富家子弟老爱惹麻烦。

“久到什么程度?”

“久到可以干些恶心人的事。”

“你觉得恶心?”

“治好了。”

布坎南插话说:“蓓蓓帮她解脱了。”

“蓓蓓真是个好人,”吉尔说,“蓓蓓收留我时我的确是糟透了。”

“吉莉是我的宝贝蛋儿,”蓓蓓突然说,就像演奏时由一个音调向另一个音调过渡时一样突然,“吉莉是我的小宝宝,我是她的大宝宝,”说完就把自己那双褐色的手从哈利手背上取走,圈住姑娘的腰搂抱着,让她紧贴在上衣那鸡冠般的红色上面;两人都是女的,一个是干梅子,而另一个是马利筋。吉尔高兴地噘着嘴。嘴唇移动时显得很可爱,哈利心想,那下唇似乎是冻裂的,显得很粗糙,但是现在是夏季湿度最大的时候,并不是冬天哪。

布坎南进一步解释说:“其实,这姑娘并没有固定的地方可去。几周前,她来到这里,我想她不知道这里主要是黑人集中的场所,像这样一位漂亮小姑娘和一些弟兄们呆在一块儿他们会把那可爱的四肢一个个撕下来”——自己禁不住格格直笑——“蓓蓓马上就把她保护起来。唯一的麻烦是”——胖子用劲把身子挪得更近了,隔间就显得更挤了些——“蓓蓓那地方不够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这孩子突然怒气冲冲:“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不受欢迎。”她大睁着双眼,其颜色兔子以前从未见到过;眼睛模糊蒙眬,缓缓移动,似乎那粉红色眼皮太娇嫩了,或者似乎在拒受教导独创一条自己的云游世界之路以后,对于还要寻找些什么已经失去明确的主见。她的眼睛碧绿。是八月草地那干燥倦怠的绿色,而这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之一。

“吉莉宝贝儿,”蓓蓓搂着她说:“你会成为最受欢迎的白人小不点儿。”

布坎南声音越来越轻地和兔子说话:“你知道,这种事儿发生在约克镇,也会发生在这儿,我们该怎样保护”——他的手稍稍指向姑娘的同时,优雅地把这句话悬在了空中;这令哈利想到斯塔夫洛斯的手势。布坎南最后格格笑着说:“我们正忙于防范,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只看你会在什么地方被逮住了,黑人嘛,哪里会有好运气!”

吉尔急忙说道:“我不会出事儿的。你们俩不要再说了。别打算把我卖给这个讨厌鬼。我不要他。他不要我。没人要我。没什么了不起。我谁也不要。”

“谁也离不开谁,”蓓蓓说,“我并不在意你住在这儿,说穿了,是一些先生们有意见。”

兔子说:“布坎南就有意见。”这个结论让他们大吃一惊;那两个黑人突然尖叫一声,然后摇了摇身子,哈哈大笑起来。又一杯薄荷鸡尾酒送到桌上放在兔子两手之间,酒色之白如同柠檬。

“小心肝儿,问题只在于太显眼了,”蓓蓓又发愁地加上一句,“你使我们都太显眼了。”

一阵沉默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扩展开来,此时一群成年人在等待一个小孩变得理智一些。吉尔绷着脸问兔子:“你是做什么的?”

“排字。”兔子告诉她,“看电视。到处转悠。”

“这个哈利,”布坎南解释说,“几天前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妻子无缘无故一拍屁股离家出走了。”

“无缘无故?”吉尔问。她生气地噘起小嘴,一副挑战的姿态,然而还不等问完这句话,她那兴趣的火花就已经熄灭了。

兔子想了想:“我想是让她腻味了。还有,我们政见不合。”

“在哪方面?”

“越战。我是双手赞成的。”

吉尔屏住了呼吸。

蓓蓓说:“我就知道你那些指关节长得不美嘛。”

布坎南自愿来圆场了。“工厂里人人都赞成。我们的看法是,你不在那儿拖住他们,那些穿黑睡衣的家伙[21]就会跑到这边街上来。”

吉尔认真地对兔子说:“你该和斯基特聊聊。他说那真是神话般的游历。他喜欢。”

“我并不知道内情。我也不是说去打仗或被逮住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我只是讨厌那些小子们百般抨击。有人说越战是个错误所以我们要撤回来。如果你和错误永不沾边就什么教训都得不到。”

“阿门,”蓓蓓说,“生活本来就是胡说八道。”

兔子感到一时性起,就继续说道:“我想,对那些大学里的学生娃或越共我都是不大相信的。我看他们也成不了气候。我看那些少数派正努力想把干了一半的事情都推翻掉。干了一半不等于干完,但总比没干要好嘛。”

布坎南火烧火燎地想缓和气氛。他的上嘴唇由于胡须裂缝处以下有汗水而发出噗噗的声音。“我百分之九十九地赞同。开明的私心正是我所喜欢的。依我看,开明的私心是我们在这儿有希望认真考虑问题应持的最好态度。不管谁在天上执刀切馅饼卖,我都是不会买的。像斯基特那样的年轻人,他们说一切权力归人民。你在四周找找那些人民,不过是他们几个。”

“因为有像你这样的汤姆们[22],”吉尔说。

布坎南眨了眨眼。他伤了自尊心,声音就更低沉了。“我不是汤姆,姑娘。那种腔调无济于事。那种腔调只能说明你还太嫩。我这个人只求从A点移动到B点。从摇篮到坟墓我都不会去伤害别人的。像这个哈利一样,你可以问问他。也像你爸爸那样,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

蓓蓓抱着这位倔强的柔弱女子说道:“我就喜欢吉莉的胆量,不像你这样又胖又老又臭的男人,只顾坐在那儿像舐旧烟把儿一样舐着自己,生命对她来说可以置之度外。”但是她一边讲一边盯着布坎南看,似乎在期待他的默许。母亲和父亲,到处都能找到。

布坎南用柔和平静的语调对吉尔解释说:“所以问题就在这儿。哈利这小子就住在西布鲁厄最豪华区域里一座豪华大宅里,就他一人住,从来都不曾有过女朋友。”

哈利反驳说:“我不是一人住。儿子也在家。”

“男人应该有一个,”布坎南继续说道。

“弹琴吧,蓓蓓。”从一个黑洞洞的隔间里传来忧郁的声音。鲁夫微微点了一下头,打开了蓝色灯光。蓓蓓叹了口气,把斯基特留下的烟蒂递给吉尔。吉尔走出隔间,摇了摇头示意蓓蓓出去。兔子以为这姑娘要走了。当她又在他对面坐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很愉快。再次听到蓓蓓弹琴时他呷了口鸡尾酒,而她则从柠檬汁里取出冰块来嚼。台球房里的小子们在轻轻地继续玩着球。咔嗒声、酒味、音乐混合在一起从而使他的心胸变得博大广阔,足以容纳下蓝色光线、黑色面孔、“忍冬属玫瑰”、比紫花苜蓿还要香甜的走味儿的烟以及对面这个幽灵。她的手腕手臂似乎是半透明的,属于另一种生灵;她还未成年,但女人味儿已初露端倪,这味儿就像他几乎能瞧见的小小齐伯林飞艇从她身上向四周飘散。接着他的内部空间扩展到足以包容得下金博夜总会以外的整个世界,那里有刀光剑影的战争和多姿多彩的不同种族、形状如同天花板上印痕的七块大陆、系着每颗星球的那一条条万有引力磁力线、在太空之中地球所呈现出的壮丽景观犹如一块蓝色大理石块上旋转着的朵朵云彩;一切都是那么温暖、湿润,新生命即将诞生,唯有他本人和家庭依旧是个陌生干涸之地,干涸冷清在宾州别墅区那块真空地带里徒劳地旋转着,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太空密闭舱。他不愿回到那儿去,然而他必须去。他必须去。“我该走了,”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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