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布坎南抗议起来,“今晚还没有真正开始呢?”
“我得回家去以防我的孩子和陪他一块儿玩的那小家伙发生摩擦。要是他们在医院不再给我母亲做检查了,我就得在明天去看望父母。”
“你溜号出去,蓓蓓会伤心的。她相中你了。”
“或许她相中的另一个家伙会回来的。我猜蓓蓓肯定是个大情种。”
“难道让你恶心了?”
“不,岂有此理。我喜欢她。告诉她。她弹得很棒,这真让我大开了眼界。”他想站起来,然而桌边挤得他弯着腰。隔间斜向一边,他微微晃了晃,似乎已经回到了他正准备返回的缓慢旋转着的家里。吉尔条件反射般顺从地随他一同站了起来。
“总有一天,”布坎南在他们眼皮底下继续说着话,“也许你能更好地了解蓓蓓。她真是个好人。”
“这我承认。”他对吉尔说,“坐下吧。”
“你不是要带我走吗?他们都这样想。”
“哎呀,我可不希望如此。”
她坐了下来。
“哈利伙计,你伤了小姑娘的感情了。你这人真讨厌。”
吉尔说:“像他这样的讨厌鬼,我不会动情的。我敢肯定他在搞同性恋。”
“有可能,”布坎南说,“所以老婆才会走嘛。”
“跟我来吧,先让我走出来。我愿意带她——”
“那就随你的便,伙计。记在我的账上。”
蓓蓓正在弹《一次又一次》。我思忖着我正是如此。
哈利弯着腰,桌边挤疼了他的大腿。“好吧,小子,跟我来。”
“我不稀罕。”
“你真烦人。”他言不由衷地老老实实地加上了一句。
“你才是呢,”她告诉他。
“好了,吉尔,对这位先生要礼貌一点儿。”布坎南急忙退出隔间,以防出现连锁拥挤的情况。他让哈利溜出来,非常信赖地靠在他身上。一伙儿老家伙。他的嘴里灌进了毒品,呼出的气味儿难闻。“问题在于,”他解释说,这是他今晚做的最后一次解释,“她呆在这儿,年龄不够啦等,看起来都挺玄乎的。警察小儿,并非想完全敌视我们,但是迫于公众舆论的压力他们一直把我们盯得很紧。所以这儿并非对每一个人都合适。她这么个可怜的孩子需要爸爸的保护,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兔子问她。“他是怎么死的?”
吉尔说:“心脏病。是在纽约一家剧院的门厅倒在地上死的。他和母亲正在看《头发》[23]。”
“好吧,咱们走。”兔子对布坎南说,“酒钱是多少?哎唷,酒开始上头了。”
“我们付吧,”对方答道,同时挥了挥那银色闪亮的手掌。“由黑人弟兄们付吧。”他禁不住呼哧呼哧喘着气并格格地发笑。他吃力地想保持一本正经的姿态:“你真了不起,伙计。了不起的男子汉。”
“星期一上班时见。”
“吉莉宝贝儿,要当个好姑娘啊。我们要保持联系。”
“一定。”
一想到布坎南有工作,就让人感到不安。我们都在工作。不分昼夜。肚皮饥饿了,精神饥饿了。张开大嘴用力咀嚼,打开阴门尽力吞咽。穷凶极恶呀。灵魂。小时候他经常尝试着描绘它。肚内像绦虫一样的寄生虫。悬挂在身体上的一小枝槲寄生,靠空气生活。在肝肺间摇摇晃晃的水母。黑人的灵魂要多一些、大一些。像鳝鱼一样趾高气扬。夜间的喂食者。在巴士上从他们的下腹部发出的气味儿很动人。他们害怕哈利一定会去的那种清洁干燥的地方。他纳闷是否会感到恶心。鸡尾酒里有毒药。月牙形汉堡包的上面有毒药。
蓓蓓变了调,按下六个和音,就像是六个黑乎乎铅条抽出来轻轻搓着却啪的一声掉进字盘里一样,她弹起《有个小旅馆》。祝你走运。
后来,兔子带着吉尔来到街上。在右面,朝着山的那一边,韦泽街在蓝蓝的街灯下向远处延伸着它的灰黄色尘雾。极顶酒店看来一片模糊而且支离破碎,葵花啤酒大钟的背后露出黄色霓虹灯花瓣;若非如此,那么整条大街就会模糊暗淡。他仍记得彼时的韦泽街有五家电影院,凸起的招牌上混杂的霓虹灯图案看起来像狂欢娱乐场一样浮华绚丽。过去人们经常拉着孩子的手在街上散步。如今郊外的购物中心把顾客都吸引走了,强奸犯也频频出没此地,这昔日的闹市区已呈现衰败景象。上周的《缸报》大字标题写道:本地流氓袭击老年人。标题原文本来写着黑人,而非本地人。
他俩向左拐,朝跑马河大桥走去。河水的潮气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断定不会再感到恶心了。再也不会的,自孩提时起,他一直都能胜酒力;有些家伙,比如罗尼·哈利森,喜欢喝酒,喝了几杯啤酒之后,或者在一场大赛之前就会恶心呕吐,牙缝里还要开威士忌酒的玩笑,但是兔子哪怕是因此而肚子疼,也要使劲忍住。他在金博娱乐厅坐着时感觉到整个世界就在他心中,此刻依然如此;他要把它藏匿在心中。该城夜间的气氛。沥青和混凝土因被整天烧烤而变成了姜黄色,公路交通就像实施管制时一样车流稀疏,车灯之间甚是空旷。偶尔有车灯扫过这个姑娘。当她站在路边镶边石上踌躇犹豫之时,车灯就会捕捉住她那双雪白的小腿和单薄的衣服。
她问:“你的车在哪儿?”
“我没车。”
“那不可能。”
“我老婆离家时开走了。”
“你再也没了?”
“没了。”真是一个富家子弟。
“我有一部,”她说。
“在哪儿?”
“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呢?”
“我经常把车停在离蓓蓓不远的李树街那头,我不知道那是别人车库的入口,有一天早上他们就给拖走了。”
“你没去找回来?”
“我没钱支付罚款。而且我也怕警察,他们可能会查出我的底细。州警察一定张贴有公报找我。”
“你返回康涅狄格难道不是最简单易行的解决办法吗?”
“咱们别讲大道理吧,”她说。
“这有什么不好?”
“全是由于自私。让人恶心的自私。”
“出走也包含有非常利己主义的内容。你母亲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姑娘未答话,她穿过大街,从金博娱乐厅走到了桥头。兔子只得跟上去。“你的车是什么牌子的?”
“白色保时捷。”
“哎唷。”
“我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给我的。”
“我岳父在城里经营丰田车。”
他们几次触及到这个话题,然而某种对应总使得他们的交流中断下来。穿过大桥后,他们就来到空旷人行道的一个小小低洼处,在汽车时代的今天,这里几乎没有人再会驻足。整座桥是三十年代浇铸成的——人行道上的方形图案、宽大的栏杆和路灯基座——都是泛着红色的粗糙的混凝土;在他们的头顶上矗立着一根样式新颖的路灯支柱,通身是铸有凹槽和花饰的铁杆,它显示出宏伟堂皇的样子,但却未能照亮桥头,此项任务就让位于那安置在通道中心的高大铅制灯杆上散射而出的紫罗兰式冷色光线。她的白衣服被这种光线一照就让人感到神秘可怕。在一枚胸章上刻有一个男人的名字,无法辨认。吉尔不耐烦地问道:“喂,该怎么办?”
他以为她指的是交通工具的事儿。他仍然感到摇摇晃晃,肚内装有太多的烟和酒,以至于无法考虑她的话。通向布鲁厄市中心的道路好像是被堵住了,出租车在那儿悄悄地徘徊打盹儿。在金博的霓虹灯光彩之外的朦胧幽暗之中,褐色的身影、本地流氓在门口一边盯着看一边格格地发笑。兔子说:“咱们走过桥看能不能搭上巴士。最末一班车十一点前后到,也许星期六要晚一点。要是真没车来,步行回我家也不远。我家孩子从来都是步行回家的。”
“我喜欢走路,”她说。她又令人感动地补充道,“我身体结实。别把我当小孩看。”
栏杆摹仿着栅栏的斜十字形状浇铸而成;这些斜十字在他的腿边慢悠悠地咔嗒而过。他不停触摸的砂砾般的栏杆只有微热的感觉。微粒状物似乎是掺和进去的岩盐。再也没人这样修栏杆了,再也没有这种微红的颜色了;她匆匆忙忙跟在后面,肉体发出温热,雪松切口般颜色的头发也随之起伏飘动。
“你急什么?”
“难道你没听见?”
小汽车飞驰而过,在他们面前滚动着一个个光球。一块铁砧掉进黑沉沉的河床:溅起白色水花,像小船轮廓。身后,是嗒嗒的跑步声,追得很急。兔子大着胆子停下脚步向后偷看了一眼。有两个褐色的身影正在追击他俩。当他们在一连串身着淡紫色衣服的天使们的脚下飞奔、不断在暗影之间进进出出之时,他们的影子一次次地变短、加倍、加长和重叠;有一个手中挥舞着白晃晃的东西。这东西在闪闪发光。哈利心情紧张;他真想撒尿。西布鲁厄的桥头永远走不到了。本地一男人为保护一无名女孩被歹徒刺伤。他捏住她的胳膊想拉着她跑。她的皮肤光滑细嫩,和栏杆一样微微发热。她气喘吁吁地说:“放开手,”就一甩手摆脱掉了。他转过身来,竟意外地发现被他遗忘掉的东西,勇气,依然存在;他的身体适应了在正视一次威胁时所产生的死板式轻率盲目,躯体僵硬,只有眼睛还是一对柔软的小点,他本人就是一面够格的盾牌嘛。杀吧。
黑鬼在近处紫色的月亮下面停下脚步,又惶恐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们年纪轻轻,身体反应迅速。他比他们个头高大得多。有一个人的手里有一个闪着白光的东西,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镶着珍珠的钱包。手拿钱包的人蹒跚前行。他的白眼仁和珍珠在灯光下都变成了淡紫色。“这是你的吗,小姐?”
“噢,是的。”
“蓓蓓让我们赶来的。”
“噢,谢谢你。谢谢她。”
“我们吓着谁了吧?”
“我没有。吓着他了。”
“是啊。”
“这家伙也吓我们一跳。”
“很抱歉,”兔子主动说道,“这桥上有鬼。”
“不错。”
“好了吧,宝贝儿。”他们那淡紫色的眼球滴溜溜地转;当穿着补丁牛仔裤的四条腿在寻找离开的节拍时,那四只紫色的手轻轻上下舞动着。他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就在此时此刻两辆巨大的带着拖车的卡车从桥上驶过,相向而行:两个长方形巨块在轰隆轰隆的声音中重叠起来,把它们之间的空气挤压得啪啪直响,又在各自的车道上疾驶着,因摩擦桥面而发出辘辘声。桥身在颤抖。两个小黑鬼消失了。兔子和吉尔继续向前走。
体内的大麻、白兰地和恐惧使得他异常熟悉的这条林荫道显得亲切美妙。没有巴士了。她的衣襟在他的眼角处飘动翻飞,他的皮肤舒展开来,各种感觉就像一团蚊虫搅混在一块儿,旋转在一块儿,他没话找话地说:“你的家在康涅狄格州。”
“那地方叫斯托宁顿。”
“在纽约附近?”
“近得很。爸爸经常星期一去那儿,星期五再回来。他喜欢航海。他说斯托宁顿是全州唯一临海的小镇,一切都建在海湾。”
“你刚才说,他已经去世了。我母亲——她患有帕金森氏综合征。”
“瞧,你就喜欢说这类话?走路得了。我以前从未来过西布鲁厄。还不错。”
“什么还不错?”
“这儿的一切。它不像别的城市,没有值得夸耀的历史。因此它就不会那么让人感到失望。瞧那边,汉堡天堂店。妙极了,里面有紫色火光,一切显得金碧辉煌,富有新意。”
“我今晚就是在那儿吃的饭。”
“味道怎么样?”
“很差劲儿。也许是吃得太多太杂了,我该再抽口烟。我的孩子喜欢那地方。”
“你说他有几岁?”
“十二岁。今年十月份满十三。不该那么矮。”
“他还只有十三岁呀。”
“当然。我尽量不去逼他。”
“你逼他去干什么?”
“噢。我过去所喜欢的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想他玩得没趣味。他老是守在家里。”
“嗨。你叫什么名字?”
“哈利。”
“嗨,大个儿哈利。你给我弄点儿吃的行吗?”
“当然了,我是说行。在家里?我不清楚冰盒子里还有些什么。我是指冰箱。”
“我的意思是去那边,卖汉堡的地方。”
“噢,当然行。对不起,我真该死。我以为你吃过了。”
“也许吃了,这类与身体有关的生活细节我老是忘记。但是我想还是没吃。肚子里感觉到的只有柠檬汁。”
她挑了个腰果汉堡,花了八十五美分,又要了一杯草莓奶昔。她在枯黄的光线下吞吃着汉堡,他又为她要了一份。她笑了笑,表示歉意。她的小牙齿向里斜着长,灰白颜色牙齿之间留有明显缝隙。真不错。“我一般对吃不在意。”
“为什么?”
“太讨厌了。你不认为,这是我们所做的让人更感厌恶的事情之一吗?”
“人不得不如此呀。”
“那是你的看法,对不?”即使在这个光照耀眼的地方,她的脸上也仍然有一种朦胧模糊无从捉摸的神态,某种早熟又尚未定形的神态。吃完后,她用餐巾纸把手指头挨个儿擦干净,果断地说道:“非常感谢。”他付账。她抓起钱包,里面都有些什么呀!信用卡?干革命的联络图?
他喝了点咖啡,好让自己保持清醒。整夜不睡觉来操这可怜的小不点儿。要保持古板中年人的尊严。种族不同。在服役时他们常说,在中国,女人们把刀片塞进阴道以防日本人图谋强奸;一想到这事儿兔子的阴囊就打颤。领略步行的妙处吧。他们迈步走进韦泽街。商店窗户一片黑暗,只有防盗灯还亮着;阿克米停车场空空如也,只有零散的几对情侣在拥抱调情。电影院大招牌上的《2001年》已改为《大地惊雷》[24]。片名很短,可以全部写在上面。他们在眨巴着眼的黄色灯光下穿过街道来到恩伯利大街,然后是恩伯利路,接着是新月街。新开发区很黑。“这儿真是阴森森的,”她说。
“我想是地势平坦之故,”他说,“我成长的那个镇,没有两座房子是建在同一水平面上的。”
“不知怎的总有股下水道味儿。”
“实际上,下水道一点都不好。”
他身边的这个模糊他视线的生灵把他的体重减轻了一半。他飘飘然走上台阶来到小门廊,双膝在不停地打颤。她那位于他肩旁的侧面像就像一角旧银币上那张脸一样俊秀沉着。那个有三扇阶梯式窗户的大门的钥匙差点儿从手中飞走,它摸起来像是有奇异魔力似的。他轻轻打开室内客厅的灯,发现原来的旧家具都变了样:仿造的补鞋匠式长凳,面对面置放着的沙发和银丝线座椅像两个疲倦得爬不上楼的大块头醉汉,漆成木纹的金属柜里放着的电视机屏幕上一片空白,一眼看透的搁架上空空如也。
“哎唷,”吉尔说,“真俗气。”
兔子辩解说:“我们从未认真选购过家具,碰到什么就买什么。詹妮丝买的窗帘也总是不一样。”
吉尔问:“她是个好妻子吗?”
他的回答游移不定。这问题又把詹妮丝拽到了屋内,厨房里静悄悄的,她蜷缩在楼梯口,仔细听着。他的回答简练有力:“不算太差劲儿。组织安排的能力一般,但自从和那小子搅和在一块儿后安排得却很周密,至少她是尽心竭力去干的。她以前喝酒总是过量,不过还能控制得住。大约十年前我们发生了一场悲剧,我想这使她清醒了些。也使我清醒了些。孩子死了。”
“怎么死的?”
“意外事故。”
“太不幸了。我们睡哪儿?”
“你干脆睡孩子的房间,我看他不会回来了。和他一块儿玩儿的那小家伙,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傻瓜,我告诉纳尔逊说若是太让人讨厌就回家来得了。也许我早该回来接电话。几点了?喝杯啤酒吧?”
她身无分文,手上却戴着一块至少能值一百美元的小表。“十二点十分,”她说,“你不想和我睡?”
“哈?该不是头脑发热吧?和讨厌鬼睡一块儿?”
“你是个讨厌鬼,可是你刚才给了我吃的。”
“算了吧。算在白人社区账上吧。哈哈。”
“你还恋着这个甜蜜可笑的家。老是担心没人需要你了。”
“是啊,而且有时很难认识到。我若是去正视这个问题,没准儿真是没人需要呢。为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乐意和你同床,我该不会因强奸幼女罪被拘捕吧。”
“你真的怕法律,对不?”
“我只是想尽量别招惹它而已。”
“我按着《圣经》向你保证——你有没有《圣经》?”
“以前有个地方放着一本,是纳尔逊上主日学校时用的。那一切后来都淡忘了。做个保证就行了。”
“我向你保证已满十八岁,法律上已成年。我不是黑帮的诱饵。没人偷拍你的照片来敲诈你。你可以操我。”
“怎么搞的,你差点儿都让我哭起来了。”
“你真的被我吓坏了。让我们一块儿洗个澡吧,然后看看感觉如何。”
他放声大笑:“我猜想那时我会同心协力去完成的。”
她脸色严肃,一个严肃的小脸动物想嗅出新的巢穴。“洗澡间在哪儿?”
“把衣服脱在这儿。”
这要求让她大吃一惊;她收紧了下巴,因为惊恐,双眼睁得大大的。没有理由说这儿只有他是被吓怕的人。富婆娘认为起居室俗气。吉尔就站在他和詹妮丝上次做爱的地毯上脱衣服。她踢掉便鞋,脱掉外衣。她没戴乳罩。她的一对小乳头向上翘着,再向后一撤,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穿着比基尼内裤,黑色饰边,那花样精美得叫不上名儿。不等停一会儿让他陶醉于其中,她就用两个指头把松紧带往下一拉,身子一扭,走了过来。詹妮丝在那儿有块湿润的三角区,侵入未刮毛的大腿的内侧。吉尔几乎连个影儿都没有,琥珀色绒毛向笔直娇美的鬃毛中心延伸,其颜色越来越黑。喇叭形骨盆就像是忍饥挨饿后的颊骨。她的腹部像幼童的一样,显然没有生过孩子。她的胸部在灯光下转动时看起来几乎就不存在。赤身裸体使她的脖子显得更长:在从头颅根部从容不迫地弯向小巧的背部的曲线中,在由两块肥肉团与臀部联结起来而且自上而下肌肉饱满的两条腿上,可见其真正的丰满成熟。她的脚脖子比詹妮丝的要瘦小一些。但是,嘿,她就裸着身站在这间屋内,站在他的屋内。这个确实陌生的生灵,太信赖人了。她弯腰捡起衣服。她轻轻地在他的地毯上踏着步,似乎在提防大头针。她站在离他有一胳膊长距离的地方,一本正经地噘着嘴,下嘴唇干巴巴的,皮肤上有一个雀斑。“你呢?”
“在楼上脱。”他在卧室脱了衣服,他总是在那儿脱的;在隔墙另一侧的洗澡间,水开始叫喊、开始唱歌、开始飞溅。他往下看了看,对那勃起的阴茎不予理睬。在洗澡间他看见她弯着腰在水龙头上调试水温。屁股中间有一小束绒毛。从后面看那似乎是男孩纤细的后背楔入了杂乱的缠绵情意而变成了女人那绸缎般光滑柔软的脊背。他真想去摸她,去摸那绸缎般的匀称美,于是就摸了一下。背部像玻璃碴一样刺痛了他的指头尖,然而我们知道那里并没有玻璃碴。吉尔并未因这下触摸而畏缩或转过身来,她仍在调试水温直到她满意为止。他的阳物变小了,但是已不再窘困了。
他们洗浴得十分轻柔、宁静、流畅和纯净。双方都很专注周到:他在她的乳房上涂上肥皂,再用清水冲洗干净,乳房完全的洁净似乎刺激着他必须洗得更加洁净;她用膝盖顶着他的背部进行揉搓按摩,似乎劳作一年的疲劳都存在于此。她用湿透的毛巾蒙住他的双眼;她查了查他胸膛上的灰白汗毛数(六根)。甚至当两人面对面站着揩干对方的身体而他像个海盗似的对她虎视眈眈之时,他感觉到他俩是抛射到云彩上的聚光灯光线的末梢,感觉到他俩的任务就是要像电视机上两个被漂白的生灵在一间空荡荡的屋里欢娱一样,在这个家中永久驻足。他因为对此产生的知足之情而导致的阳痿却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扫视了一下他的腹股沟。“我不能使它勃起,是不是?”
“你行,你行。太行了。只是依然很生疏。我甚至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彭德尔顿。”她跪在浴室地毯上,要把他的阴茎塞进嘴里。他退后一步生怕被咬着了。
“等一等。”
她别扭地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松弛的腹部上那道斜坡,就像一个快上完了学还没找到答案的小学生一样呈现出一副胡思乱想、疑惑不解的表情,嘴里因噙着禁食的糖果而口角流涎。他把她扶起来,就像是扶起一个小孩,可她比小孩的个儿要高得多,她的腋窝痒人且很深;他吻她的嘴。不是橡皮软糖,她的双唇僵硬。她扭开那张瘦脸,对着肩膀说:“我没法让别人勃起,真正勃起。乳房不丰满。我母亲的乳房很漂亮,或许那就是我的烦恼。”
“把你的烦恼告诉我。”他说着,就拉着她的手来到卧室。
“噢,天啊,又来了。给人排忧解难,哈?不过看起来你比我还惨,有人脱掉了衣服而你甚至没任何反应。”
“最初的几次是很难的,你首先需要吸引住某人的一点儿注意力。”他关掉灯,两人躺在床上。她想再次抱住他,尖牙齿、尖膝盖急切地想干成那事儿,但是他让她平躺着,按摩着那双乳。他把它们弄成垂直的样子,手在上面画着圈儿按摩。“这不该成为你的烦恼。”他低声安慰着说。“很可爱的一对儿。”他感到下面那地方很快硬了起来,充足了血;像冰箱里的奶油糕点。为逃亡者开设的野餐。父辈们夜晚将近之时忠于职守吧。
全身放松了下来之后,吉尔就显得清瘦结实;肌腱和怨恨都浮到表面。“你该去操我母亲,她对男人是真心的好,她认为他们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和终极目的。我知道甚至在爸爸去世前,她就在乱搞男人。”
“所以你才离开她?”
“我真的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的。”
“说吧。”
“和我一块儿出走的那小子试图让我大量吸毒。”
“这还不至于让人难以置信嘛。”
“是的,但他的理由很荒唐。瞧吧,你不想听这类废话。现在硬起来了,为什么还不对我来?”
“说说他的理由。”
“你明白,当我腾云驾雾之时,你知道,我会看见比如上帝吧。他从来不行。他只看见陈旧电影的片断,根本就是串不到一块儿的东西。”
“他给你吸的是哪种东西?大麻?”
“噢,不是,听着,吸大麻就像是喝杯可乐什么的。如果他能搞得到,就用迷幻药。那药片真神了。他抢大夫的车弄些样品出来,然后搅和在一块儿观察会有什么反应。他们给这些药片都起了名字:紫色心肝,布娃娃,我记不全了。之后他偷了注射器就开始打针,多半他连药名都不知道还要打,真是疯了。我从来不让他扎进我的皮肤。我考虑到,塞进嘴里的东西,我还可以吐出来,但是注射进血管里的东西,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那会要了我的命。他说那是快乐的组成部分。他真的是如醉如痴了,但是你知道,他用这个控制着我。我就跑了。”
“他没跟踪你?”一个瘾君子爬上楼梯。青绿的牙齿,有毒的针头。兔子只顾着听,那阴茎早已蔫了。
“没有,他不是那种人。我始终认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男还是女,他思考的全部内容就是再打一针。吸毒成瘾的人就是那个样子。真让人讨厌。你以为他们在和你说话或者做爱什么的,其实他们从你肩膀上望过去却只是想着再打一针。你明白过来你什么也不是。他并不需要我去为他找回上帝,即使他就在街上遇见了上帝,他也会硬逼着他掏出够多的钱去买几袋毒品。”
“他长什么样儿?”
“噢,大约五英尺十英寸[25]高,褐色头发直披到肩,用刷子刷头时头发像微波一样起伏;他的体形匀称优美。甚至当海洛因攫走了所有血色后,他的身体依然很好。他的后背真正是绝妙透顶,宽阔的肩膀呈倾斜状,后背上都是隆起的有微波的小小肋骨肌肉包,你看,就在这儿。”她碰了碰他,但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上初中时他一直是赛跑运动员。”
“我是说上帝。”
“噢,上帝。他会变的,他每次都不一样。但是你一直明白那就是他。我记得他有一次像是一朵大百合花的花心什么的,只是被放大了一千倍,一种光滑闪亮的漏斗一直向下,向下。我没法儿说了。”她翻过身狂热地吻着他的嘴唇。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使她激动不已;她爬起身来,弯着腰,像浣熊喝水一样低头亲吻着他的下巴、胸膛、肚脐,一直向下就停在那里。她的嘴一点一点地轻轻咬着,真让人惊讶,他抑制着不要笑出声;她的手指抚摩着他大腿上的毛,就像冰块威胁他的皮肤一样使他觉得痒痒的。她的头发在他的腹部搭成一个帐篷。他推她一下,但是她咬住不放:干脆就放松一下吧。天花板。车库灯光反射到屋顶照出一块变色的斑痕,那地方是烟囱防雨板漏雨弄湿的。该把车库灯关掉。不过这灯或许能够有效地防防盗贼。附近这些瘾君子见什么偷什么。他不知道纳尔逊今晚是怎么过的。睡着了,他是仰面睡觉的,张着嘴,让人感到害怕;就像在布痕瓦尔德[26]拍摄的照片一样,皮肤似乎是紧紧地绷在骨头上的。总想叫醒他,以证实一下他没事儿。错过了今晚十一点钟新闻。越战死亡人数,大概某处又发生了种族暴乱。布坎南,真滑稽。严格地说,并没有计划,他只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开始把他卖给蓓蓓,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模样。床上的詹妮丝情急如火,似热锅上的蚂蚁,而这个小家伙一直很冷静,一个学龄前小孩在专心运用她知道的一切。真管用。
“很不错,”她一边说,一边抚摩着膨胀变长的阳物,由于唾液它正闪着微光。
“你真不错,”他告诉她说,“没有失去信心。”
“我喜欢它,”她告诉他说,“它使你伟大坚强。”
“干吗操这份儿心?”他问,“我是个讨厌鬼呀。”
“想不想插进去?”姑娘问。但是当她四脚八叉仰面躺着,当他正试图插进去时,她一点儿都不难为情的神态像她刚才畏缩的神态一样让他感到悲凉,感到泄气;于是他就萎缩变小了。她那模糊的面孔大睁着双眼提高了调门说道:“你不喜欢我。”
正当他摸索着要回答她时,她已睡着了。这就是他从未想到要问的问题的答案:她是否疲倦?当然疲倦了,就像她刚才的饥饿一样。一阵内疚和忧伤在他胸膛的肌肉里扩展延伸,压迫着眼底。他起了床,给她盖上被单。夜晚正在变得凉爽,八月在掩护太阳退却。冷冰冰的月亮。裂开的墙纸。闪光灯下的泡沫岩。脚印存在了十亿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双脚踩在厨房油地毡上感觉到冷。他关掉车库灯,再把花生酱涂在六块梳打饼干上面,做成三块三明治。詹妮丝走了以后,他和纳尔逊就买他们喜欢的东西,整个埋在了盐和淀粉当中。他坐在起居室吃着饼干,他没坐那把银丝线座椅,坐的是那把在结婚时就买的老式棕色座椅。他嘴里嚼着饼干,眼睛盯着像空玻璃鱼缸一样的电视屏幕。该砸了它,毒药,他在什么地方了解到,今天的小孩情绪之所以摇摆不定,乃是因为他们是被电视机带大的,这个看两分钟,那个看两分钟。饼干碎渣粘在他胸前的毛上。六根灰毛。该再多几根的。詹妮丝为斯塔夫洛斯都干了些什么不肯为他干的事儿?你干的也只有那么多。三个洞,两只手。她快活吗?他希望如此。可怜的傻瓜,不晓得什么缘故他竟然压抑着她的潜能。让事情自然发展吧。巨大百合花的花心。他不知道耶稣是否愿意等着妈妈,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站在光滑的斜槽一端。他希望如此。他想起来明天该上班。又想起来不该上班,是星期天。星期天,那条老狗。该上教堂去但他没法儿说服自己去相信。鲁丝过去嘲笑过他和教堂,那时他能使自己去相信一切。鲁丝和她的养鸡场,他纳闷她能否吃得消。希望如此。他勉强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来,把胸毛上的碎渣掸掉。有一些往下掉,却粘在了下面的肚皮上。真纳闷为何生成毛茸茸的样子,有弹性,如果大家像修女和法官那样修面剃头,他们就可以拿头发去填充床垫。楼上,床上那块肉体像根银棒一样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都忘了她粘在他的手上了。不祥的手指关节。可怜的小家伙,她搅和了一阵想重新做爱,她把毛茸茸的嘴凑上去深吻了一会儿,倒下去就又睡着了。一天的辛劳换来一天的安宁。清教徒的道德标准。他一边想着佩吉·福斯纳希特,一边自慰。纳尔逊会怎么想呢?
一大早了,吉尔还在睡。九点四十五分,兔子正在清洗盛过麦片粥的碗和咖啡杯,纳尔逊站在厨房的纱门旁。他刚给自行车打过气,脸上正红红的。“嗨,爸!”
“嘘。”
“怎么啦?”
“你吵得我头疼。”
“昨晚喝醉了?”
“什么话?我从来都没醉过。”
“你走后福斯纳希特太太哭了。”
“大概是你和比利调皮捣蛋了吧。”
“她说你要去布鲁厄见一个人。”
她不该把这种事儿讲给小孩听。这些离婚女人,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了小丈夫:哭叫、胡说,还当着他们的面换丹碧斯[27]。“和我在维里蒂一块儿上班的同事。我们听一个黑人妇女弹钢琴,然后我就回家了。”
“我们坐到十二点多,看了一部精彩的电影,演的是士兵乘坐可以打开船头的船在某个地方登陆,像是叫诺威——”
“诺曼底。”
“说得对。你那时在哪儿?”
“我没在哪儿,打仗那阵儿我和你一样大。”
“你可以看到机关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排水花,打得真热闹。”
“嗨,尽量把嗓门压低点儿。”
“为什么,爸?妈妈回来了,是不是?”
“没有。吃早点没有?”
“吃过了,她给我们吃咸肉和法式吐司片[28]。我学会了怎么做,很简单,你只需打几个鸡蛋,把面包拿来炸就行了,改天我给你做一些。”
“谢谢。安斯特朗奶奶以前常做。”
“我不喜欢她做的饭。都很腻人。难道你喜欢她做的饭,爸?”
“我喜欢。别的做法儿我都不懂。”
“比利·福斯纳希特说她快要死了,是吗?”
“她得病了。但是病势缓慢。你见过她那个样子。她会好的。他们总会有新药治疗的。”
“我希望她死了算了,爸。”
“不能这样想。不能这样说。”
“福斯纳希特太太告诉比利说,怎么感觉就怎么说。”
“她肯定讲了许多废话。”
“你为什么说那是废话?我看她很不错,你先得看得惯她的眼睛。你不喜欢她,爸?她觉得你不。”
“佩吉是不错。今天打算干什么?你上次去主日学校是什么时候?”
孩子随着他转圈儿好使自己不离开父亲的视线。“我跑回家是有原因的。福斯纳希特先生打算带比利去河上钓鱼,船是他认识的一个家伙自个儿的,比利问我能不能一块儿去,我说得问问你。行不行,爸?我总得回来取游泳衣和干净的裤子,他妈的那童式车把衣服都给弄脏了。”
兔子听着他周围的语言纷纷落下。他无力地说道:“我还不知道河里能钓到鱼。”
“他们弄干净了,奥利说的。至少在布鲁厄上游。他说他们在埃佛特岛周围放养了鲑鱼。”
奥利,是这回事儿吗?“离这儿有几小时路呢。你从未钓过鱼。记得我们带你去看球赛你都觉得没劲儿。”
“球赛没劲儿,爸。其他人在玩儿。这事儿要靠自己去干。哈,爸?行不?我去拿游泳衣,我说过骑车十点半之前返回去的。”孩子走到楼梯底下了:叫住他。
兔子叫道:“你走了,我一整天干什么呢?”
“你可以去看奶奶。她只想见到你一个人。”孩子认为已经得到了恩准,就“砰砰砰”跑上楼梯。他在楼梯平台上发出一声尖叫,把他父亲吓得怔住了。兔子挪动到楼梯底部,伸开双臂打算接住纳尔逊。但是孩子平安地到达从下面数第二级台阶时,就停住了脚步,一副吓坏了的模样。“爸,你床上有东西在动!”
“我床上?”
“我向里瞥了一眼看到的。”
兔子说:“可能是空调机扇片掀开了床单。”
“爸。”随着产生这种恐惧的某种缺陷开始渐露端倪之时,孩子脸上的苍白也开始消退。“那东西有长头发,我看见一只胳膊。你不去叫警察吗?”
“算了,咱们就让可怜的老警察休息去吧,今天是星期天,好了,纳尔逊,我知道是谁了。”
“你知道?”随着在大脑中收集有关床上长发生灵的信息,孩子自卫似的垂下两个眼皮。他正试图把这种不成熟的新设计和父亲朦胧出现的身影联系起来,穿着汗衫的莫名其妙的巨人,就在他面前,兔子主动说:“是个离家出走的女孩,昨天晚上不晓得怎么就和她搅和到了一块儿。”
“她打算住在这儿?”
“如果你不让我住我就不住了,”吉尔的声音从容地从楼梯上传了过来。她身上裹着被单走了下来。睡眠已经使她显得更加结实,现在她的眼睛就像湿漉漉的鲜嫩青草。她对孩子说:“我叫吉尔。你叫纳尔逊。你爸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她披着被单朝他走去,就像个罗马元老院的小议员,头发拢在背后藏在被单里面,前额闪闪发光。纳尔逊站着没动。兔子吃惊地发现他俩的身高几乎一样。“你好,”孩子说,“他念叨我?”
“噢,是啊,”吉尔一边炫耀着她那上等人家的神态,此刻无疑变成了自己的母亲,即在陌生人的家里滔滔不绝地讲客套话的那个女人,一边奉承着花瓶、窗帘,一边继续说道:“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常高。你真幸运,有个父亲护着你。”
孩子大张着嘴凝神望着。圣诞节早晨。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儿的东西,但是在打开包封之前就先喜欢上它了。
吉尔把被单卷得更紧了一点儿,就引着他俩走进厨房,用声音之丝线拖着纳尔逊向前走。“你真幸运,要去划船。我喜欢小船。在家里我们有一只二十二英尺长的单桅小船。”
“单桅小船是什么船?”
“只有一个桅杆的帆船。”
“有些船有更多的桅杆?”
“当然了,如双桅纵帆船和二桅帆船。在双桅纵帆船上船的尾部有根大的桅杆,二桅帆船上的大桅杆在船头。我们曾有一只二桅帆船,但是太费劲了,你还真的需要一个男子汉帮忙。”
“你以前常驾船?”
“整个夏天都驾船玩儿,十月才结束。不仅如此。到了春天我们都来刮锈、堵缝、油漆。这几乎是我最喜欢干的,我们大家,我的父母,我,还有我弟弟都一块儿干。”
“你有几个弟弟?”
“三个。第二个弟弟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十三岁?”
他点了点头。“快了。”
“我最喜欢他了。最喜欢了。”
外面一只鸟在一阵突然的骚乱中嘶哑地哀啼了一下。猫?电冰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纳尔逊突然主动说:“我曾有个妹妹,但她死了。”
“她叫什么名字?”
他的父亲只得替他回答:“瑞贝卡。”
吉尔仍然没有看他,而是集中在孩子身上。“我可不可以吃早点,纳尔逊?”
“当然可以了。”
“我并不想吃掉你最喜欢的那一份儿早餐,麦片粥或别的什么。”
“你不会的。我来指给你看看是放在哪儿的。不要动早餐饼[29],都放了一千年了,味道就像地板上的绒毛。葡萄干麦片和字母饼[30]还不错,我们这个星期刚在阿克米买的。”
“谁去买东西,是你还是你爸?”
“噢,——我们一块儿去。有时他下班后我在停车场等他。”
“什么时候去看你妈妈?”
“看了好多次了。有时周末我就呆在查利·斯塔夫洛斯的住所里。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有把真枪。很不错,他有执照。上个周末他们去了海滩,我就没过去玩。”
“海滩在哪儿?”
她真笨,纳尔逊高兴得嘴角泛起了笑容。“在新泽西。大家都只说是海滩。以前我们有时去原始森林,但是爸爸很讨厌坐车。”
“我很怀念,”吉尔说,“大海的气味。我长大的地方,是座半岛上的小镇,三面环海。”
“嗨,我给你做些油炸面包片好吗?我刚学会的。”
也许是忌妒让兔子对这一幕感到不耐烦:儿子尽管个头小,但却骨骼粗大,居于支配地位,机灵聪明,披着被单的吉尔看起来像一个卡通人,正义女神或自由女神或和平纪念女神。他走出门取回星期日版的《凯旋报》,坐在门廊台阶上的阳光之中看起连环漫画来了,直到眼睛都看花了,他才回到起居室,漫无目标地看埃及人、费城人、奥纳西斯[31]家族的故事。从厨房传来吱吱的响声、格格的笑声和耳语声。他正在看园艺栏(别瞧不起羞怯的黄花、酸模草和艾菊,在整个八月,它们在田野路边大量快活地繁殖生长;在小心晾干和整理之后,它们就可以做成迷人的花束放在墙角,使整个冬天勃然生辉),此时儿子胡须上沾着牛奶走进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种新型的活力,急切地问道:“嗨,爸,她可不可以一块儿去划船?我已给比利打过电话,他说他爸不介意,只是我们得赶快去。”
“或许我介意呢。”
“爸。别这样[32]”哈利从儿子紧张的脸色中看出其含义是:她会听见的。她一人太孤独。我们应该对她态度好些,我们应该对穷人、弱者、黑人态度好些。爱心就存在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