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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厄普代克/译者:罗长斌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7:59

星期一,兔子正在排《缸报》头版。寡妇,六十七岁,遭强奸又遭抢劫。三名黑人青年被拘留。

警察当局透露,星期六他们在李树街42B-19号拘留审问了两名未成年黑人和温德尔·菲利普,三人涉嫌一宗粗暴强奸一名身份不名的sywsfyz kmlhs[33]粗暴强奸一名身份不名的[34]年迈白人妇女,事件发生在星期四深夜。

这宗缺德罪案,是第三选区一连串

类似事件中最新的一次,唤起附近居民去组织一个自卫委员会,该委员会已于星期五市政会议之前成立。

人人自危

“大街上再没有安

“大街上再没有安

全感了,“委员会发言人伯纳德·沃格尔对《缸报》记者如是说。

“甚至在自己的室里也不感到安全。”

在咔嗒声中哈利的肩上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向四周看了看。帕亚塞克,面有难色的样子。“安斯特朗,电话。”

“活见鬼,是谁?”他感到该说上这么一句,作为对在维里蒂工作时间内被电话传唤表示的歉意。

“一个女的,”帕亚塞克不耐烦地回答说。

“谁呢?”吉尔(昨天晚上,当她成功地逗弄他玩儿的时候,她那因划船而弄湿的头发使他的肚皮痒痒的)碰到了麻烦。他们把她绑架走了,警察、黑人。或者是佩吉·福斯纳希特打电话又约他吃晚餐。或者是母亲突然病危,心脏在跳最后几下时拨了这个号吗。此刻她只想跟他而不是跟父亲说话,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从未怀疑过她最喜欢的是他。电话放在帕亚塞克的小办公室里,三面装着毛玻璃,桌上是零件目录(这些旧式默根特勒[35]机器老是出毛病)和打眼装订的积压原稿。“喂?”

“你好,亲爱的。猜猜是谁。”

“詹妮丝。海滩怎么样?”

“又挤又闷。这儿怎么样?”

“不错。”

“我听说了。我听说你出去划船了。”

“是呀,孩子的主意,他要我接受奥利的邀请。我们顺河而上开到埃佛特岛。并没有钓到多少鱼,州政府放养了一些鲑鱼,但是河里的煤渣仍然太多。鼻子都被晒疼了,碰都不敢碰。”

“我听说船上的人很多。”

“大概有九个。奥利和这群音乐人到处跑。我们在那个旧野营地搞了次烧烤,离斯托基的采石场不远,你知道,那巫婆[36]在那儿住了许多年。奥利的朋友都带有吉他,他们在一块儿弹唱。感觉不错。”

“我听说你还带了位客人去了。”

“你听谁说的?”

“佩吉讲的。是比利告诉她的。他对此感到很激动,他说纳尔逊带去一位女朋友。”

“比对童式车还来劲,哈?”

“哈利,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你在哪儿找到这女孩的?”

“哈,她是这儿车间里跳摇摆舞的。吃午饭时跳。工会请来的。”

“从哪儿,哈利?”

她那令人厌倦、盛气凌人、要一问到底的口气真使他感到高兴。她就像学校里的小学生,正在悄悄地成长。他坦白说:“也可以说是在酒吧里捡的吧。”

“那么,她要住多久?”

“我还没问呢。这些小孩不像我们过去那样喜欢制定个计划,他们才不怕饿死呢。嗨,我该回到机器那儿去了,顺便说一句,帕亚塞克才不喜欢我们在这儿打电话呢。”

“我并不想经常打电话给你。上班时给你打是不想让纳尔逊偷听到。哈利,你在听我说吗?”

“当然,不听你说听谁说?”

“我要那女孩离开我家。我不想让纳尔逊招惹这类事儿。”

“哪类事儿?你是说你和斯塔夫洛斯那类事儿?”

“查利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他有许多侄儿侄女,因此他很能理解纳尔逊。这女孩听起来就像是被毒品熏昏了头的小动物。”

“比利是这样讲的?”

“佩吉和比利谈过后又打电话给奥利,要他进一步描述了一番。”

“那是他的描述。哎呀。他们那时相处得蛮好嘛。我告诉你,她比奥利带去的那两只老乌鸦要漂亮得多。”

“哈利,你真可恶。我看这是条死胡同。你怎么处理自己的性要求我想我是管不了的,但是我不想让我儿子受到毒害。”

“他没有被毒害,她让他帮忙洗碟子,这是我们都无法做到的。她就像是他的姐姐。”

“那么她是你的什么,哈利?”还不等他回答,她又重复问他,她的声音像她母亲的一样,让人感到被嘲弄,感到心疼,“哈利,她是你的什么?小老婆?”

他想了一下告诉她说:“你回到家里来,她肯定会走的。”

现在该詹妮丝考虑了。她终于说道:“假如我回到家里,也只能是把纳尔逊带走。”

“试试看吧,”他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他在帕亚塞克的椅子上坐了一分钟以便等电话再响一次。真的响了。他拿起话筒。“怎么样?”

詹妮丝说着话,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哈利,我并不想把这话说给你听,但是如果你争点儿气我也就不会离开的。是你赶我走的。那时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我得到了。所有那些责备我都拒绝接受,真的。”

“好吧。没人责备你的。保持联系吧。”

“我要那女孩离开我儿子。”

“他们玩得很好。请放宽心。”

“我要去告你。我要把你送上法庭。”

“很好。看了你那惊人的演技,法官至少会大笑一场的。”

“从法律上讲那房子是我的。至少有一半归我。”

“说吧,哪一半归我,我要把吉尔留在我那一半。”

詹妮丝挂了电话。或许说出吉尔的名字伤了她的心。这次他不再等下一次电话,离开了这毛玻璃围成的小屋。因恐惧和肿胀而不停地在颤抖的双手融会在了机器的咔嗒声中;正如体外的汗珠融会在油味和墨味之中一样。他在机器旁重新坐好,胡乱排了三行之后才把电话一事抛在了脑后。他以为斯塔夫洛斯能够给她提供法律上的建议。然而,这次他再也不认为斯塔夫洛斯是敌对阵营中的一员了,他指望他能控制好这个疯女人,他的妻子。通过她的肉体,他俩反成了兄弟。

一连几个晚上,吉尔都在调整兔子的身体以适应她。他无法克服把她作为女人来运用时所产生的顾虑——她的阴门会刺疼他,这是部分原因;一插进去他就想到那些剃刀片——但是她呢,打从划船回来度过了湿头发之夜开始,就手指、嘴唇并用,以便使他成功地勃起。接着,小块凝结的胶糊状精液就射在了她的皮肤上,尽管很容易就擦掉了,但是他的想象中却留下了一块如同在她肩上、喉咙上、小巧的后背上用酸物质灼伤般的伤痕;他的幻觉中看到她那苗条美丽、柔顺可人的躯体上最终会布满这些看不见的伤疤,如同报纸上登载的被凝固汽油弹烧伤的小孩一样。他也试图用手和嘴予以回报,但她却礼貌地劝阻了他。她把他推开,并向他保证说她降临此地,就是要服侍他,或者只是希望能有另一条大腿在她的双腿之间默默地产生一种压力,只要在几分钟之内他不再出现一阵阵的抽搐,那就万幸了。八月之夜潮湿闷热;仰面躺在床上,沉闷的空气犹如天花板悬挂在一英尺之遥的脸庞上方。一辆小车在松软的柏油和松散的碎石上面喧闹着滑过。一英里开外的河对岸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警笛的鸣叫声,一种新的声音,比刚才时起时伏的叫声还要疯狂。纳尔逊打开灯,撒了尿,冲洗了马桶,又关了灯,发出的咔嗒声如在耳边。他一直在偷听?他可曾偷看?吉尔的喉头在一起一伏。她睡着了。

他每次下班回来都看见她在坐着看书,或坐着缝补东西,或和纳尔逊坐着玩大富翁游戏[37]。她的书真不可思议:瑜珈、精神病学、禅宗,都是在阿克米的搁架上偷来的。除了买东西,她不愿走出门外,甚至晚上也如此。并非由于几个州的警察正在找她——他们也在寻找数以千计像她这样的人——更主要的是由于兔子生活之中奉为衣食的寻常日光、风景和街道似乎像有毒的和过于强大的东西一样冲击着她。当他们打开电视时,她就离开房间,他们也就很少看,只是有时她下厨房去了他才偷偷地看一回六点钟新闻。到了晚上,她和纳尔逊就讨论上帝、美貌和生命的意义。

“不管人们做些什么,”她说,“他们做的时候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会随之而存在。假如制作出来是为了挣钱,它就会发出铜臭味儿。正因为如此这些房屋才这么丑陋难看,所有的偷工减料依然存在于房屋之中。一切都是为了省钱。穿着天鹅绒和貂皮服装的绅士和淑女把石子拖上了斜坡,正因为如此大教堂才如此漂亮可爱。想想画家。他拿着带彩的画笔站在画布面前。当他画上一笔时,不管他感受如何——假设他疲倦了,或厌烦了,或快乐了,或自豪了——这些感受都将存在于这一笔之中。颜色虽一样,但是我们能感觉到差异。指纹同理。笔迹同理。人就是一种机械装置,能把物质变成精神,能把精神变成物质。”

“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忘我的境界,”她说,“和干劲。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产生于如此的境界。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它就没有铜臭味儿,它从不知疲倦,从不过分富足,也不过分匮乏,它总是丰富得恰到好处。地震之后一秒钟,所有的石头都静止不动了。到处都有欢乐,甚至在雷鸣或雪崩时也不例外。乘坐我父亲的小艇出游时我常常抬头望星空,发现星星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琴弦相联结,音量开得恰到好处,弹奏出数以千计的我几乎是听不见的音符。”

“我们为什么听不见星星?”纳尔逊问。

“因为我们的自我使我们变成了聋子。我们的自我使我们变成了瞎子。一旦我们只想到自己,就如同是在眼中吹进去了一粒灰尘。”

“《圣经》里是这样讲的吧。”

“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若是消除了自我,宇宙将会绝对地干干净净的,所有的动物、岩石、蜘蛛、月亮石、星星、沙粒都可以大胆地只干自己的事儿。唯一有意识的只有上帝。想想吧,纳尔逊,就像这个样子:物质是精神的一面镜子。但是像一间巨大的房间,一间舞厅,是三维的。在里边是另外的一些小镜片以这样和那样的方式倾斜着,并把光线向岔路上反射。因为对于那张朝里面窥探的大脸而言,这些小镜片只不过是些黑暗的斑点,他在那里连他自己也看不清楚的。”

听到她如此讲下去,兔子竟神魂颠倒起来。她那通常就简洁和干巴的声音在她的语句中移来移去,宛若在把记忆正确的东西背诵出来,以低沉的声音讲述,犹如地下淙淙的流水声。她和纳尔逊坐在地板上,中间放着大富豪游戏棋盘,房屋旅馆金钱的游戏已经玩了好几天了。没人觉察到他已经走进屋里正俯瞰着他俩。兔子问:“那么他为何不把这些斑点铲除掉?我认为这些斑点正是我们。”

吉尔抬起头来,此刻那张脸像一面镜子一样茫然。他想到昨晚的情形,他期望她的嘴唇周围都能被灼伤;就像是一根失去控制的水龙头在一个劲儿地向一只滑溜溜的小口水罐里灌水。她回答:“我拿不准他是否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宇宙如此广袤无垠,我们这部分又如此微乎其微。如此微乎其微,进化时日又如此之短。”

“也许我们自己可以把它擦掉,”兔子主动建议道。他想帮忙,想乐观地战斗下去。接受教育不分年龄大小嘛。跟詹妮丝和斯普林格老头儿在一起你是没法讨论这类事情的。

“是存在那种死亡愿望,”吉尔勉强承认说。

纳尔逊只想和她说话:“你相不相信其他行星上面有生命?我不相信。”

“为什么,纳尔逊,你太小气了。为什么不信?”

“我不知道,说出来有点好笑——”

“说吧。”

“我一直在想,其他行星上若有生命的话,宇航员一走出宇宙飞船就会被杀死的。他们没死,所以没有。”

“别傻了,”兔子说,“月球就在我们的家门口。我们说的是银河系中几十亿光年以外的生命。”

“不,我看月球倒是个很好的检验,”吉尔说,“如果没有人愿意费神去保护它,那就证明上帝是多么不满意了。无数英里内全是灰尘。”

纳尔逊说:“我在学校认识的一个家伙说月球上有人,但是比原子还要小,所以他们即使把所有的岩石都磨碎了也找不到。他说他们有完整的城市,有一切。我们通过鼻孔把他们吸进来,他们就会使我们认为看见了飞碟。那小子就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呢,”兔子仍然在主动献策,引用他排过的《缸报》上那陈旧的特写文章,“对木星内部还抱有希望。你知道,我们看到的外表是气体。表层以下数千英里的地方可能存在着一种化学物质混合体,这种混合体能够维持一种生命,某种像鱼一样的生命。”

“你那种惧怕浪费的清教观念使你产生了那个想法,”吉尔告诉他,“你认为其他行星该用来干些什么,该种上庄稼。为什么呢?或许行星被安放在那儿只是为了教人类怎样从一数到七[38]。”

“为什么不让我们的每只脚都长七个趾头呢?”

“学校里有一个家伙,”纳尔逊禁不住说,“生来就多长一个指头。大夫把它割掉了,但是你还可以看得见。”

“还有,”吉尔说,“天文学。若没有这些星球,夜晚的天空将成为一个僵化不变的老顽固,我们也就永远猜不到会有第三维空间了。”

“上帝也真够细心的,”兔子说,“我们是否只是他那明镜上的一些小微粒。”

吉尔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顺便说一句,”吉尔说,“他创造了一切。完全是出于自愿。”

她可能心情爽然愉快。有一次他说她该多到户外活动活动,她就穿着比基尼内裤走出房门,在周围十几家住房的窥视之下,躺在野餐烧烤架旁边的毛毯上晒太阳。一位邻居打电话发牢骚,吉尔就辩解说:“我的乳头很小,我原以为他们会把我当成男孩的。”此后哈利开始每周给她三十美元采购东西,她就到警察局把她的保时捷车赎了回来。车库的停车费是最初罚金的四倍。她把地址写成新月街,并佯称是在和叔叔一块儿消夏的。“这东西真讨厌,”她告诉兔子,“但是纳尔逊这么大了该有辆车兜兜风,没车真丢人。在美国,除了你人人都有车。”于是保时捷就停放在路边。白色车面已是灰尘满布,乘客座那边的前挡泥板被擦伤,顶部车篷的揿钮坏了一个。纳尔逊爱车如命,每天早晨都要去瞧上一眼。他把车洗干净。他看了看说明书,转了转轮胎。开学前那水晶般珍贵的七天开始了,吉尔开着车把他带到乡村、农场和布鲁厄县的山区。她在教他开车。

有几天他们都是在兔子下班回家后一小时才返回家的。“爸,它就像一阵风。我们一路开上山,那儿有一个鹰保护区,下山时吉尔让我握住方向盘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开,一直开到公路上。你听说过挂挡滑行吗?”

“我一直都是那么做的。”

“只用挂低速挡,不用踩闸门。感觉很舒服。吉尔的保时捷有五挡,车的重心很低,你只要挂空挡让它嗡嗡响就行了。”

兔子问吉尔:“你敢肯定能把握好分寸吗?这小子会撞死人的。我不想被人起诉。”

“他很能干。而且有责任心。他一定是从你那儿学的。我总是坐在驾驶位上,只是让他握握方向盘而已,当然这样做比他自己控制车危险还要大。山上确实没人。”

“只有鹰,爸。多得数不清。它们都歇在那些松树上等那些家伙把整个死牛和别的东西运过来。脏兮兮的。”

“唔,”兔子说,“鹰也得活呀。”

“我就不停地这样跟他说,”吉尔说,“不仅羔羊身上有上帝,老虎身上也有。”

“说得对。上帝的确喜欢把自己嚼碎了。”

“你知不知道你成了什么样儿?”吉尔问道,双眼绿得像草地,头发像一团拉得细长的琥珀色乱麻融化在窗户的余光中;刚捕捉到的一个想法正在她的大脑中拍着翅膀一蹦一跳的。“你这人玩世不恭。”

“人到中年了。过去也爱瞎想一气。并非因为你的想法更高明,而是古老的观念让人厌倦了。过一会儿你会发现甚至美元和美分也是一种观念。最终最要紧的事只能是每天一次的往马桶里抛撒些粪块。无论如何,这才是真实的。有人向我走来说:‘我是上帝。’我会说:‘把标志牌给我看看。’”

吉尔带着白天留下的欢乐与淘气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她跳着舞步走上前来,像蝴蝶式拥抱一样拥抱了他一下就又跳着舞步走开了。“我认为你这人很好。纳尔逊和我都这么看。我们经常说起你。”

“是吗?说起我,你整天想的就是这事儿?”他本想逗逗乐,让她继续快乐下去,然而她的脸沉了下来,犹豫了一秒钟;纳尔逊的脸色显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在那辆小车里。他俩都干了些什么。唔,他们无需更多的空间,更多的接触:年轻的躯体。儿子那稀薄的胡须,黑黑的头发;她那琥珀色的长发,最有柔情的火焰。两个躯体还不会像他的那样发胀。正当青春年少,最为单纯的接触。姐弟般的羞怯,在洗碗槽里忽隐忽现的水渍玻璃制品中碰碰手。假如头天晚上她就主动给老成笨拙多毛的他放一次喷气式飞机,她有什么不该做呢?把小孩带着一块儿玩儿,人之常情。为何不能?多事之时提出了这个首要的问题。为何不能?

他不再去深究因她而突然产生的负疚感,当天晚上他成功地使她满意地接纳了他;尽管她用了嘴协助,她的阴门还是紧得麻木了,他用力插了进去。他持续的坚挺真让她害怕;他让她坐在他身上,并且非常容易地就把她那缎面般光滑的臀部分开,上下不断地运动,骨盆处饿得要命,急需进食,她剧烈地吸进空气又尖声地发出恰似欢快呼声般的痛苦和惊奇之声。“你把我装了进去!”他试图想象那装进去的样子。她体内某个地方有一块黑红黑红的地板,永远不会知道它在哪儿,在两块肾里,在大小肠里,在肝脏里。披着一头肉色头发、长着云雾状内脏的银白色美丽姑娘在他身上飘荡,刺激他,像块云雾吸取他的养分,落下来了,原谅他了。对她的爱恋,真让他吃惊,然而厌恶和惊慌包裹着他,于是他很快便入睡了,只有最初几个睡梦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此时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去冲洗身子、检查纳尔逊睡着没有、向上帝祈祷、吃一片药,不管她需要做别的什么,都是为了抚慰他那麻木的阳物撕裂所致的创伤。多令人伤心、多么奇怪。我们用空气制作伴侣后再伤害她们,于是她们就在完成创造的同时蔑视我们。

工间休息时哈利的父亲悄悄走到他身旁。“小日子过得怎么样,哈利?”

“还不错。”

“我真不愿意这样唠唠叨叨,你早已长大成人,自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明白这点,但是你有时晚上若能过来和你妈聊聊天我就感激不尽了。她现在听到不少中伤你和詹妮丝的闲言碎语,你若能给她解释清楚就会让她平静下来。我们不是道德家,哈利,这你是知道的;你妈和我尽量只借自己的光生活,再就是把上帝仁慈地赐给我们的两个孩子拉扯大,但我知道这该死的世道已经变了样儿,那么我们,我和玛丽,是不会做道德家的。”

“总的来看,她的身体怎么样?”

“唔,这是又一个难题呀,哈利。我们在继续治疗,在给她服用一种新型奇特药,他们起了个什么名我总也记不住,左旋多巴[39],对,是左旋多巴,我看这药仍在试验阶段,但是毫无疑问在许多病例中它都有奇效。麻烦的是,它同时具有他们还知之不多的副作用,在你妈的病例中出现的有消沉、恶心和厌食;还有噩梦,哈利,噩梦把她惊醒,她再把我惊醒,于是我就听到她的心在跳动,像鼓声一样咚咚响。我以前从未听见过,哈利,另一个人的心跳在屋里听起来像脚步声,那就是左旋多巴带给她的梦。当然了,毫无疑问,她说起话来更便当了些,双手也不像以前那样颤抖得厉害了。很难辨明对与错了,哈利。有时你认为,就让大自然顺应自然规律吧,但接着你又纳闷,什么是大自然,什么又不是?又一个副作用”——他靠得更近了些,向四周望了望,然后低头瞧了瞧纸杯里的咖啡糊,自寻烦恼地说道——“我不该提这事儿,可又忍不住,你妈说她正吃的这种新麻醉剂,不管你怎么称呼它都行,却让她感到,我怎么说得出口呢?”——他又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就向儿子吐露秘密——“情意绵绵的样子。她如今,刚满六十五岁,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产生这些冲动很糟糕,她说她都快受不了了,她说不能看电视,商业广告使她感觉更糟。她说她得自我解嘲了。这是不是那种幻想[40]的东西?好端端的女人成了那个样儿。不好意思唠唠叨叨这么久,我想是自己一个人跟这些东西待得太久了,米姆到了国家的另一头不知怎么样。基督晓得她并不怎么样,仿佛你没有自己的麻烦事似的。”

“我是没有麻烦事儿嘛,”兔子告诉他,“现在我正操心儿子什么时候该去上学。我看他的情绪很稳定。我知道,我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去佳济山的原因之一,就是孩子小的时候妈对他很苛刻,孩子现在还怕她。另一方面我不愿让他一人呆在家里,整个县到处都是抢劫强奸,他们来到城郊摸到什么就偷什么。我正在排一则新闻,说珀利有个女人在上楼去卫生间的时候,他们就偷走了她的吸尘器和一百英尺长的浇花用水管。”

“都是这些该死的黑人干的,事实就是如此。”厄尔·安斯特朗放低了声音,所以听起来沙哑,其实布坎南和法恩斯沃斯总是和布尼以及其他酒鬼在厂外的小胡同里消闲。“我总是称他们为黑人,他们现在也叫自己为黑人,这正合我心意。他们干不了白人的活儿,有几种除外,譬如说布克,尽管他来这儿时间最长却从未排过版面标题;所以他们就得去抢去杀,都是些当不了皮条客和职业拳击家的人。他们干不成事儿而且从来就没干成过。这个国家本该听取不知是谁提出的建议,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乔治·华盛顿,开国元勋之一,用船把他们都送回非洲,那时我们还有机会。现在,非洲不会要他们的。饮酒、凯迪拉克以及白人骚娘儿们,但愿你原谅我这样说,把他们都惯坏了。他们是全世界的废料,哈利。美国黑鬼是下等人中最下贱的。”

“行了,行了。”兔子看到父亲对一切事情都动真格儿的,心里颇感不快。他换个话题谈论他们之间最为严肃的主题:“妈常提到我吗?”

老头儿在嘴唇上舔了舔唾沫,叹了口气,以十分信任哈利的样子把身子往下沉得更低了,眼睛往下瞧了瞧双手捧着的滤去浮渣的凉咖啡。“老是念叨你,哈利,每时每刻都在念叨。他们把你们的事儿讲给她听她就大骂斯普林格全家人;噢,瞧她骂得那样儿,那家的女人她骂得特别起劲。显然是,妇人们只说你和一个十几岁的嬉皮士搅和在一起,所以詹妮丝就被首先赶出了家门。”

“不对,是詹妮丝先走的。我一直在请她回来。”

“唔,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我明白你一直在争取走正道。我不是道德家,哈利,我明白你们今天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精神更加紧张,心理压力更大。要是我当初也忧虑原子弹和富人家的小革命者,我会毫不犹豫地拿把猎枪顶着我的脑袋,让这个世界没有我而自个儿转动去吧。”

“我会设法解决好的。我该和她谈谈,”兔子说。他抬头透过父亲的肩头看见那只黄脸挂钟已经跳到离工间休息结束的十一点十分还差一分的地方了。他知道在这个滚滚向前的世界上母亲是唯一理解他的人。他还记得我们登月的当天晚上那行将就木的躯体用肘轻轻把他一推,但是只有当他懂得内心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儿并能加以保护之时,他才会向她吐露内心的秘密。她有她的麻烦事儿,死亡和左旋多巴,他有他的麻烦事儿,吉尔。姑娘和他们已经住了三周,正在学会操持家务和默默地嘲讽地看他一眼,暗示说我理解你,而他却主动要讨论共产主义或当今的青少年或任何一个让人痛心的地方,他感到那些地方正开始腐败堕落并正悄悄渗进邪恶和疯狂。那种可怜、嘲讽、妒忌的眼光自他伤害了她的心房触动了她的子宫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父亲比他感觉到的还要亲近些,因为老头儿靠得越发近了并对他说道:“我心里头一直压着一句话一定要说出来,哈利,原谅我说了这么冒昧的话,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加小心,要是把一个未成年女孩的肚子搞大了,法律只能持令人悲观的态度。还有,据说她脏得像黄鼠狼,到处传播淋病。”更为荒唐可笑的是,当挂钟走完了最后一分钟,复工铃声发出刺耳的叫声时,老头竟拍起手[41]来了。

他穿着下班后专用的粗质白衬衣,打开苹果绿房屋的前门,楼上传来了吉他乐曲声。吉他的琴弦在慢慢地拨动着,两个尖细的嗓音随着曲调移动。他被吸引上了楼,在纳尔逊的房间,两个人正坐在床上,吉尔以瑜珈姿势坐在床头枕头旁,露出了她那黑色花边内裤的三角部位。一把吉他以怀抱的方式放在大腿上。兔子从未见过这把吉他;看起来是新的。浅色的木质板像浴后擦了油的女人一样微微发着亮光。纳尔逊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衫坐在吉尔身旁,伸长脖子去看放在她的脚踝边床单上的一张乐谱。孩子那悬吊在床沿上的双腿乍看起来健壮、修长,就要被詹妮丝那样的黑色绒毛覆盖住了,接着兔子注意到布鲁克斯·罗宾逊、奥兰多·塞佩达[42]、斯蒂夫·麦克奎恩[43]骑着摩托车的旧招贴画已经从墙上取掉。苏格兰胶带粘贴的地方油漆已经剥落。他俩正在唱“……男人必须走——下去”;尽管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他上楼时带有警告性质的脚步声,但是他一走进屋,那脆弱的丝线还是被吓断了。儿子的内衣内裤穿得还可以:比黄鼠狼要干净多了,吉尔叫纳尔逊每天在爸爸回家之前洗一次澡,或许是由于她自己的父亲只是在星期五才回到斯托宁顿的家里,所以她一直把洗澡当成一种仪式来操办。

“嘿,爸,”纳尔逊说,“这歌儿好听。我们在唱和声。”

“从哪儿弄的吉他?”

“我们骗来的。”

吉尔用一只光脚推了推孩子,然而未来得及阻止他开口。

兔子问他:“你们怎么骗的?”

“我们站在布鲁厄大街的角落,多数时候是在韦泽街和第七街,然后我们来到卡梅伦,这时一辆警车慢慢开过来查问我们。不过是聊聊天儿,爸。吉尔总是叫住这些人说我是她弟弟,我们的母亲快要死于癌症而我们的父亲溜走了,家里还有一个吃奶的小弟弟。有时她说是一个小妹妹。一些人就说我们该去申请救济,但很多人都给我们一美元左右,所以最后我们就有了二十美元,奥利答应按这个价把四十四美元的吉他卖给我们。而且吉尔在里屋和奥利说了几句话后他就把乐谱也白给了。”

“奥利的心眼儿可真好啊?”

“哈利,确实如此。别门缝里瞧人。”

他对纳尔逊说:“我想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话。”

“爸,这样做并不是不老实,我们叫住的这些人给钱后都感到舒心很多,因为我们不再成为他们良心上的负担了。不管怎么说,爸,在一个权力属于全体人民金钱不再存在的社会里,你才能要什么有什么。”

“唔,见鬼去,你现在的生活正是如此。”

“是呀,我什么都得向你讨,是不是?我一直连童式车都买不起。”

“纳尔逊,多穿点该死的衣服,就呆在你的房间里。我要和吉尔说几句话。”

“如果你伤她的心,我就和你没完。”

“如果你不闭嘴,我就把你送去跟妈妈和查利·斯塔夫洛斯一块儿住。”

在卧室里,兔子小心地关上房门,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对吉尔说:“你在把我儿子变成像你一样的乞丐和娼妓,”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反驳,他就一巴掌打在了她满是蔑视表情的瘦脸上,此时那一本正经的嘴唇和鲜活的双眼早已无所畏惧地阴沉下来,恰似树叶遮挡后的阴影,成为一个摇曳隐蔽的群体,一块他想轰坍的微型森林。这一巴掌感觉起来像是打在塑料板上;刺疼了手指,没起一点作用。他又打了一巴掌,一手揪住那干枯的肉色头发,牢牢地卡住她的脸,在她屈服之后试图溜之大吉之时,他感觉到那令他胆颤的愤怒,不过,他在她的脖子侧面打了一拳后,就把她扔到了床上。

吉尔仍然捂着脸,抬起头不断地嘘他,那奇怪的嘘声发自内翘的小牙齿,直到她开口说话为止。说出的话既冷静又傲慢。“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干,你不过是想伤害我而已,这就是原因。你不过是想获得快感而已。你才不管我和纳尔逊骗人呢。谁乞讨谁不乞讨,谁偷谁不偷与你何干?”

她质问时,他茫然无以为对;而她就继续说道:“那猪猡法律除了强迫你去干那油渍渍的脏活并把你变成一个连傻瓜老婆都守不住的胆小怕事的讨厌鬼以外对你还有什么用处?”

他抓住她的手腕。很脆弱。像粉笔。他想折断,想感受一下那噼啪声;他想绝对安静地把她在怀里抱几个月等着手腕痊愈。“听着。我的钱是他妈的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来的,你在依赖它过日子,你若是想回去和你那些黑鬼朋友瞎混,去吧。滚出去。别来缠我和孩子。”

“你真恶心人,”她说,“你这个欺软怕硬的讨厌鬼。”

“换一副腔调吧,”他说,“你这让人恶心的贱女人。你们这些富家小子把生活当儿戏真让我恶心,你们向可怜巴巴的笨蛋警察扔石子来保护你爹爹的大笔赃款。你不过是在闹着玩儿而已,宝贝儿。你以为你在玩一个快乐娘儿们的大游戏咧,还是让我告诉你实情吧。我那可怜的呆笨老婆扭动起屁股来比你玩前面那东西还在行呢。”

“从后面搞很对,那是她受不了你那副熊脸。”

他一边更加使劲地捏她那粉笔似的手腕,一边告诉她说:“你都没汁没力了,宝贝儿。你才十八岁就被榨得干干净净,什么你都尝试过,什么你都不怕,你还纳闷为什么一切都死气沉沉的。你变着法儿都弄到了自己手中,乖乖,所以一切才死气沉沉的。他妈的基督,你以为你图谋改造世界然而是什么东西迫使人们逃跑你连他妈的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恐惧。才迫使我们这些穷光蛋逃跑的。你连什么是恐惧都不知道,是不是,可怜的宝贝儿?所以你才死气沉沉的。”他使劲捏着她的手腕直到脑海里浮现出手腕里边互相连接的弯曲骨头像照X光那样模模糊糊要折断了才住手;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儿,他从中只看到了一丝惊慌,那是他安放在那里的。

她挣脱手腕抚摸着,仍然直盯着他的双眼。“人们因恐惧而跑已经跑得太久了,”吉尔说,“还是换成爱试试吧。”

“那么你最好为你自己另找一个天地吧。月亮上面凉丝丝的。冰凉而又丑陋。你若是不要,共产分子要。他们不会是他妈的那么傲慢的。”

“什么声音在响?”

是纳尔逊在哭,在门外,不敢进来。他和詹妮丝干架时他也是这副模样:每当他们剑拔弩张之时,孩子就求他俩住手。或许他想象着贝姬就是在这样的争吵声中淹死的,而这次呢,就会要了他的命。兔子放他进来解释说:“我们在讨论政治。”

纳尔逊从啜泣的空隙中挤出一句话来:“爸,你为什么和大家都过不去?”

“因为我爱我的国家,不能容许别人对它挑三拣四。”

“你若是爱它你就该使它更好,”吉尔说。

“它要是更好了,我就得更好些待人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他们都乐了,他最后才笑。

就这样,通过僵硬痛心的笑声——她仍在抚摸着手腕,被他打的手开始疼起来——他们寻找重组家庭气氛的途径。吉尔为晚餐做了鲽鱼片,柠檬味,易消化,在阳光下文火煨熟,薄薄的鱼皮呈褐色;纳尔逊买了一个上面洒满了麦芽精的汉堡包,这使他想起碎果肉饼。麦芽精、夏南瓜、荸荠、香芹盐[44]、佛米丽亚[45]:都是吉尔采购进家里的部分异国情调的食品。她烹调的菜味儿他从未品尝过:烛光、海鱼、健康食尚,格调。吉尔家里有个女佣,所以过了好几个晚上她才明白那些弄脏的碟子是不会变戏法地自己去清洗干净,而是要人来端走洗净的。星期六上午,依然是兔子负责用吸尘器清扫房间。他把他的衬衣和床单胡乱卷起来拿到洗衣店,把纳尔逊的短袜和内衣分拣出来送到地下室的洗衣机里。他清楚地看到,灰尘在积厚,事态在恶化,混乱在渗入,时间在取胜,孩子们对此却视而不见。倘若她不做饭,他情愿做她的临时男佣。她做的饭菜已经更新了他对生活的品味。而今吃晚餐他们要喝葡萄酒,是半加仑瓶装加州白葡萄酒。总是吃色拉:布鲁厄县制作色拉时倾向于做成像泡白菜一样的东西,上面白花花一层油;然而吉尔的双手却把莴苣切成一个个透明的薄片,像健康一样看不见却感觉得到它的存在。詹妮丝经常从“半块面包店”买些面团似的甜食用作甜点,吉尔用水果调配成不同的花样。和詹妮丝常常端上来的淡而无味的黑咖啡相比,她的咖啡就是黑色的甘露。满意知足使得哈利无话可说;他看着碟子从餐桌上轻轻收走,就趾高气扬地端坐在起居室。洗碗机里放满了东西在心甘情愿地嚓嘎嚓嘎响时,吉尔走进起居室,坐在俗气的地毯上,弹起吉他。她弹的是什么?《永别了,安吉莉娜,天空红彤彤的一片》,还有几首别的她只能弹出一段。她或许有六根弦。按在档子上的手指不时地扯住了一股股悬吊着的长发;头皮一定被扯疼了。她的嗓音像是一把很快就会唱哑的瘦小乐器。“对我的审—判,主啊,很快就结—束了,”她唱完了,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期望别人鼓掌。

纳尔逊鼓掌了。是一双小手。

“好极了,”兔子醉意朦胧地告诉她说,又继续说下去,为他的一生表示歉意,“不是在开玩笑,我曾经有过轻松的内心体验,结果却让周围的人蒙受了伤害。革命,或别的叫法儿,不过是一种幌子,让人喊叫着混乱啊真好玩儿。这个,只要有别人给你提供生活用品,那一时刻,的确好玩儿。我的意思是说,混乱是一种享受。”

在他说话的语句之间,吉尔一直在为他弹拨着琴弦,部分是促使他继续说下去,部分是开他的玩笑。他转身看着她。“现在该你说了。把你的生活经历讲给我们听吧。”

“我没有生命,”她说着,弹着,“为女无父,为妻无夫。”

“讲个故事吧,”纳尔逊央求说。她在笑的时候,露出了稀松的灰牙齿,瘦弱的面颊出现了两个酒窝,他们明白她会答应的。

“这是吉尔和她生病的情人的故事,”她声称,然后拨动了一根弦。兔子一边审视着这把女人形体一样的吉他一边想,似乎这些音符早存在于此,期待着从鸽棚一样的圆洞里飞出来。“如今吉尔,”吉尔继续说道,“是个清秀的小姑娘,在中产阶级的怀抱中成长。她爸和她妈各有一辆小轿车,梅赛德斯的星徽在一辆车盖上标着[46]。我不知道继续押韵能押多久。”她滑稽地拨弄了一下。

“别勉强自己了,”兔子建议说。

“十足正统味儿的,”——强调念了一下“味儿”——“培养和教育——全是航海、舞蹈和法语。[47]”

“继续押韵,吉尔。”纳尔逊请求说。

“吉尔十四岁来月经,即使脱掉背带也难比皇后让人惊。对男孩的了解仅限于少年网球手,彼此的父母常常一块儿去吃饭。这些她都极赞赏,自从能观察到父母饮酒闲聊赚钱和消耗,她也不知不觉年龄增长身体增胖赶时尚。噢噢,这句太长。”

“别为了我而押韵喽,”兔子说,“我要取一罐啤酒,还有谁要?”

纳尔逊喊道:“我喝你的,爸。”

“取自己的吧。我自己去拿。”

吉尔弹拨了一下以重新引起他们的注意。“好吧,把烦人的故事往短里说,一年夏天”——她搜寻了一下韵脚,然后补充道,“她老爸魂突断。”

“噢噢,”兔子说着,就拿着两罐啤酒回来了。

“她遇见了个男孩从身心两头牵着她的鼻子转。”

兔子慢慢拉着扣环想尽量压住那扑哧声。

“他的名字叫弗雷迪——”

他发现只能使劲拉,不然拉不开,他便狠劲儿一拉,啤酒泡沫透过小孔就冒了出来。

“对他而言最妙的事莫过于她已做好了准备。”弹一下,“褐色的双肩很好看,全因当过救生员,他的游泳衣裹住的家伙有时硬来有时软。他来自遥远的地方人难到,在纳拉干海湾对面传奇式的罗得岛。”

“嗨,”兔子喝彩[48]说。

“他唯一糟糕的事情是,在内心深处,那褐色漂亮的救生员形象已消除。内心只剩个干巴老头形象和可怕的欲望在啼鸣,只求大麻毒品、致幻剂、安非他明。”现在弹拨的节奏变了,在弱拍的中间突然弹了起来。

“他天生一个败者相,而牙齿雪白如琅玕,间间断断一整夜,他把温柔处女吉尔奸。她为他而失了身”——弹拨——“深陷窟宅入罗网;几乎每次恶少电话响,她都如痴如醉似癫狂。她此刻服用毒药片,彼时服用幻觉剂,然后”——她停了下来身子向前一倾紧紧盯着纳尔逊,那孩子轻轻喊道:“啊?”

“他亲切建议注射时用吗啡因。”

纳尔逊看起来像是要哭:双眼下沉而下巴鼓起一个包。兔子在想,他怎么看着像生气的女孩。除了那笔直的小鼻梁,他在儿子身上看不出有多少地方像他本人。

音乐声在继续。

“可怜的吉尔吓破了胆;校内的学生劝她别做自毁的笨伯。妈妈丧期未服满已成新欢的佳—丽,他是附近威斯特—里离异的税务律师。可恨弗雷迪坚持天堂超尘埃,而吉尔只要世俗爱。她需要感觉那阳物而非针头和药片,弗雷迪却常常央求哀告甜言和哄骗。”

于是兔子开始想她以前是否这样唱过,那韵脚可真是巧妙灵活。这姑娘从前又有什么未曾干过呢?

“她惧怕辞世入黄泉”——弹拨,弹拨,浅橙色头发在使劲摇动——“他问为何又继续劝。他说世界腐败又错乱;她说没有理由去抱怨。他说举起双手来旁观,法西斯猖狂又惊骇;她说那种思想由它去,只有你这白人把我来危害。他说这第一针就打在你皮下;她说好吧,爱人,把毒品打进去吧。”弹拨弹拨弹拨。她仰起脸看着他俩,俨然成了一名报丧女妖,血浆全被榨干了。她说了下一句话。“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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