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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6

《月满西楼(出版书)》

作者:琼瑶

内容简介:

该书是一部历史爱情小说,写的是西湖边的故事。书中收录了十篇中短篇小说,主要讲述了美衡闯入翡翠巢恩怨交织的家族史中的故事。作品展现了爱情与命运的冲突这一主题。核心故事围绕余美衡闯入“翡翠巢”石氏家族的恩怨展开,主要人物包括余美衡、石磊、倪小凡、石峰等。小说主题探讨爱情与命运的冲突、家族的纠葛以及人性的复杂,故事背景设定在西湖边。

目录

形与影

晚晴

回旋

烛光

晨雾

乱线

前夜

蓝裙子

斯人独憔悴

月满西楼

形与影

一九三九年的盛夏,两个风尘仆仆的青年,提着旅行袋,停在成都东门外的一栋庄院的大门前面。

这儿已经算是郊区,大门前是一条碎石子铺的小路,路的两边全是油菜田。这时,油菜花正盛开着,极目望去,到处都是黄澄澄的一片。一阵风吹过去,黄花全向一个方向偃倒,飘来几缕淡淡的菜花香。这栋房子,却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在高大的树木之下,露出红砖的围墙,和苍灰色的屋瓦,看来静悄悄的,有种世外桃源的风味。

两个青年站在那两扇黑漆大门外面,一个中等身材,剑眉朗目,鼻子端正,咧着张大嘴微笑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纺绸长衫,一股潇洒安闲的劲儿,虽然眉毛上都聚着汗珠,却仍然兴致勃勃地指手划脚地谈论着。另一个白皙颀长,眉头微蹙,眼睛黝黑深邃,带着股若有所思的神情,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油菜田。前者正挑着眉毛,愉快地说:“绍泉,你看这油菜花如何?一到这儿,看到油菜花,就有一种农村的味道,比城市高明多了!”

那个叫绍泉的青年一语不发,只落寞地笑了笑。前者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击了一下说:

“绍泉,我把你带到成都来,就是要治好你的单恋病,你一路上的阴阳怪气看得我都要冒火了,假如你再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可懒得理你了!”

“谁叫你理我呢!”绍泉懒懒地说。

“好,又算我多管闲事了!”那青年咧咧嘴,把手叉在腰上,甩甩头说,“绍泉,你等会儿见了我姑母和表妹,也是这样一副面孔,我姑母一定以为我在重庆胡闹,欠了你的债,所以你跟着我来讨债了。”

绍泉笑了,说:

“那么,宗尧,你要我怎么样一副面孔才满意呢?”

“对!就是现在这样笑才好!”宗尧鼓掌说。

“得了,你倒像个大导演的样子,我可不是演戏的。”

“你看,你脑子里就只有演戏的,大概还在想你那个伟大的傅小棠。”

“你又来了!”绍泉皱紧了眉。

“好好,”宗尧连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提傅小棠怎么样?来,我们该进去了。”宗尧在门上连拍了几下,用四川高声叫着说,“老赵,快来开门!我来了!”

绍泉望着宗尧说:

“你这下可称心如意了,马上就可以和你的心上人见面了。”

“得,”宗尧说,“你千万别拿我的表妹和我开玩笑,我那个表妹可不像傅小棠,人家怯生生的,碰到什么事都要脸红,你要羞着了她我可不饶你!”

“你瞧你那副急相!”绍泉微笑着说,“到底事不干己就没关系,一碰到自己的事你也洒脱不起来了!”

“我告诉你,绍泉。”宗尧说,“我和洁漪虽然从小青梅竹马玩大的,但是,至今也只停在‘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阶段,始终就迈不过兄妹感情的那条界线。”

“为什么不迈过去呢?”绍泉问。

“唉!”宗尧叹了口气,“你见着了她就明白。她纯净得像个一尘不染的仙子,我总觉得和她谈世俗的感情是污辱了她!”

“别形容得太好,我可不信。”

“你等着瞧吧!”宗尧说,接着又猛拍了几下门,大叫着说,“老赵!郎个搞的,叫了半天门都不来开!”

随着这声叫喊,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四川老仆的答应声:

“来了!来了!”

门立即开了,宗尧和绍泉马上就陷进了一阵热烈的欢迎中,随着老赵的一声高叫:

“表少爷来了!”

屋里迅速地就涌出好些人来,都是这屋中多年的丫环仆妇,把宗尧两人包围在中间,宗尧在这个肩上拍一下,那个胳膊上捏一把,大声地笑着叫着。接着,门里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雍容华贵,怡然含笑地走了过来,宗尧摆脱了这些人的包围,赶了上去,大叫着说:

“姑妈,你给我准备了白糕没有?”

“你看看,”那位姑妈笑着说,“还是这副猴相,永远像个毛孩子!进门什么都不问,就要吃的!这位是你的同学吗?”

“对了对了,”宗尧拍拍头,“我忘了介绍了!”他拉过绍泉来说,“这是我在重大最要好的同学,宋绍泉。这是我姑妈,有一手最好的烹调本领,等会儿你就可以领教到。”

绍泉跟着宗尧叫了声姑妈,微微有点腼腆地笑了笑。宗尧拉着绍泉向客厅里走,一面走,一面说:

“姑妈,真的有吃的没有?我饿慌了,一路上坐那个木炭汽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

“吃的当然有……”姑妈笑着说,一面打量着宗尧,“不过……”

“别说!”宗尧叫着说,“先增加体重!再减轻体重!”

姑妈又笑又皱眉,说:

“你这是什么话嘛?一点文雅劲儿都没有,念了半天大学,越念越小了!”

宗尧回头对绍泉说:

“你知道,我姑妈的规矩,远道而来,必须先洗澡才能吃东西,要把我们一路上增加的灰尘洗刷掉。其实,洗澡最伤元气,一路辛苦,再伤元气,岂不是想谋杀我们吗?”

“看你这张嘴!”姑妈转头对绍泉说,“宋先生,宗尧在学校里也这么贫嘴吗?”

“比这还贫呢!”绍泉笑着说,“他在学校里有个外号……”

宗尧跳了起来,大叫:

“绍泉!我警告你,不许说!”

“什么事情不许说?”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通内室的门边响起了,声音虽然不大,却把全室的笑闹都压了下去。绍泉回头一看,顿觉眼前一亮,像是突然看到了强光一样,使人不由自主地身心一振。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刘海覆额,发辫垂腰,长长的睫毛盖着一对水盈盈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底下是一张柔和的小嘴,眉尖若蹙,眼角含颦,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致。她站定在那儿,一手支在门框上,眼睛温柔地停在宗尧的身上,嘴角逐渐地浮起一个浅笑。

“在房里看书,听到一阵叽哩呱啦乱叫,就猜到是你来了。”她轻轻地说。

“哈,洁漪,”宗尧招呼着。“快进来,我给你介绍。”

洁漪走了进来,不大经意地看了绍泉一眼,随着宗尧的介绍,她轻盈地点了一个头,又掉转眼光望着宗尧说:

“宗尧,你黑了,更像野人了!”

“是吗?”宗尧一抬眉毛,说,“洁漪,你大了,更成了美人了!”

洁漪的脸蓦地绯红了,她对宗尧瞪了一眼,转身就向门外走,宗尧笑着嚷:

“洁漪,别跑!你也不看看我给你带来的小礼物!”

洁漪站住了。宗尧拉过他的旅行袋来,打开了,一阵乱翻乱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把什么袜子衬衫内衣都拉了出来,还是没找到,洁漪用不信任的眼光望着他说:

“尧哥,你又来哄我了!”

“哄你是鬼!”宗尧说,一面苦着脸问绍泉,“绍泉,你记得我那一对玻璃小猫塞到哪里去了?”

“玻璃小猫?”绍泉想了一下,叫着说,“我知道!你临走的时候一直叫着别忘了带,又怕在旅行袋里压碎了,就塞到你随身穿的大褂口袋里了。”

“哦,对了!”宗尧眉开眼笑地伸手到怀里去拿。绍泉耸耸肩说:

“没有用,你临出门的时候说那件长衫太脏,脱下来交给老太婆去洗了,你说长衫带得太多了,那件可以不必带来了。”

“哦!”宗尧的手停止了摸索,满脸怅然,半天后才怏怏然地抽出手来。站在一边的姑妈却笑弯了腰,洁漪也抿着嘴直笑,刚倒了盆洗脸水出来的张嫂也笑得抬不起头来,绍泉也忍不住笑。宗尧看到大家笑,也跟着笑了。

这天晚上,宗尧和绍泉同房,准备就寝的时候,宗尧问:

“你看我这位表妹比傅小棠如何?”

“完全不同的典型,无法对比。”绍泉说。

“她还会弹一手好古筝,过两天可以让她弹给你听。”宗尧说,先躺到床上,用手枕着头。

“宗尧,你是个幸运儿。”绍泉一面换睡衣,一面说。

“怎么,”宗尧说,“我对她还一点都摸不清呢!”

“你是个糊涂虫!”绍泉走到桌边,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宗尧说,“你别‘当局者迷’了!”

宗尧拿起那张纸,看上面写着两行字: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姻缘!

宗尧望着帐顶,深深地沉思起来。

一排刘海覆着额头,发辫在胸前低垂,俯着的头露出头发中分的那条白线,微微带点诱惑的味道,两排睫毛下显出弧形的阴影,再下面只能看到微翘的鼻尖。那个古筝横放在她前面的小案上,她那纤长而白皙的手指正生动地在上面跳动,一串动人的音符传了出来,声音颤悠悠的,一直颤进人的心灵深处。猛然间,那张脸抬了起来,一对澄明的大眼睛对他直射了过来,他吃了一惊,有点张皇失措了。听到坐在一边的绍泉在说:

“哦,美极了!”

他醒了过来,看到洁漪正凝视着他,微微抬起眼睛,嘴边带着个嘲谑的微笑说:

“宗尧,你大概听得不耐烦,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胡说,我是被你的音乐迷住了。”

“我刚才弹的是什么调子?”洁漪故意地问。

“这个……”宗尧皱着眉说,“我对乐曲不太熟悉。”

“就是你听了一百次的《清平调》。”洁漪鼓着嘴说。

“我就看出你根本没听!”

“你不能怪我,”宗尧咧着嘴说,“我有个专一的毛病,眼睛看着美色,耳朵就无法听音乐了。”

“尧哥,”洁漪瞪了他一眼,“你只会贫嘴,别无所长。”

“他还有一长。”绍泉笑着说,“你这位表哥还是个猎艳能手,许多女同学写情书给他,据说,女同学们给了他一个外号……”

“绍泉!”宗尧情急地叫,“你敢再说!”

“你说,是什么?”洁漪颇感兴趣地问。

“她们叫他……”

“绍泉!”宗尧叫。

“别理他,你说嘛!”洁漪催促着。

绍泉对宗尧抛去颇有含意的一瞥,暗中挤了一下眼睛,就嚷声说:

“她们叫他风流种子。”

“绍泉,”宗尧皱紧眉头说,“简直是鬼打架,你胡诌些什么?大概你想傅小棠想疯了……”

绍泉站起身来,向门口就走,宗尧追过去,急急地拉住绍泉说:

“我开玩笑,你别生气!”

绍泉把宗尧向房里推,说:

“我没生气,有点头昏,想到田埂上散散步。”说着,他悄悄在宗尧耳边说,“别辜负你的外号!”说完,他把宗尧推进去,返身迤迤然而去。

宗尧回到房里来,对洁漪摊了摊手说:

“没办法,他一听我提傅小棠就生气。”

“傅小棠到底是谁?”

“一个话剧演员。重庆迷她的人才多呢,绍泉就猛追了她半年。”

“你呢?”洁漪斜睨着他问。

“我?只看过她的话剧。”

“大概也是追求者之一吧,要不然怎么能叫做风流种子呢!”

“你别听绍泉胡说八道!”

“胡说吗?不见得吧!”洁漪咬着下嘴唇,挑着眉梢,带笑地说。宗尧望着她,心中不禁怦怦然。他靠近她一两步,一时竟无法说话。

“告诉我你女朋友的事。”洁漪说。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宗尧错愕地问。

“你在重庆的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

“别骗我!”

“骗你是鬼!”

“那么,她们为什么叫你风流种子?”

“因为我跟她们每一个人玩。”

“是吗?”

宗尧凝视着洁漪,呆住了。洁漪脸上渐渐地涌上一片红潮,宗尧喃喃地说:

“洁漪!”

“什么?”洁漪仿佛受了一惊。

“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宗尧继续凝视着她,她面上的红晕扩大,加深。他轻轻地说,“我说……”

“你说吧!”她说,温柔而鼓励地。

“洁漪,假如我说出什么来,不会冒犯你吗?”宗尧轻声说着,缓缓地握住了她胸前的发辫,不敢抬起眼睛来,只注视着发辫上系着的黑绸结,很快地说,“洁漪,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一直太崇高了一些,高得使我不敢接触,不敢仰视。这几年以来,你不知道你的影子怎么样困扰我。每年寒暑假我到这儿来度假,临行前总发誓要向你说,但,一见你就失去了勇气,假如你觉得我的话冒犯了你,我就要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所以,我始终不敢说,洁漪,我自知对你而言,我是太渺小,太低贱了,尽管我在别人面前会有优越感,一见到了你就会觉得自卑。我无法解释,但是,洁漪,我不能再不说了,我不能永远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来掩饰我的真情。这几天,和你日日相对,我觉得再不表示,我就要爆炸了。现在,我说了,你看不起我的话,我就马上收拾东西回重庆。现在,请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样?”

宗尧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不敢面对洁漪,直到说完,洁漪却毫无动静,既不说话,也不移动。宗尧不能不抬起头来了。但,当他看到她的脸,不禁大吃了一惊,她原来泛红的脸现在是一片青白,眼睛迟滞地凝视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宗尧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她纤长的手指冰冷的,他摇撼着她,喊:

“洁漪,洁漪,你怎么了?”

她依然木立不动,他猛烈地摇她,说:

“是我说错话了吗?洁漪?是我不该说吗?你生我的气了吗?”

洁漪仍然不说话,可是,有两颗大大的泪珠溢出了她的眼眶,沿着那大理石般的面庞,滚落了下去。宗尧更加慌乱了,他自责地说:

“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洁漪,我错了,我不该说!我不该用这些话来冒犯你,我该死!”

洁漪还是不动,但,新的泪珠又涌了出来。宗尧呆呆地望了她一会儿,猛然跺了一下脚说:

“我回重庆去!”

说着,他向门口就走,才走到门口,洁漪发出一声惊喊,宗尧回过头来,洁漪对他冲过来,迅速地投进了他的怀里。她用手捶着他的胸口,哭着喊:

“哦,尧哥,你真坏,你真坏,你坏透了!你欺侮我!你明知道我的心,可是你让我等这么久!我以为你在重庆有了女朋友了!你太坏了!你太可恶了!你到现在才说,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爱你了,你到现在才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了,你欺侮我……”

宗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揽紧怀里的躯体,俯下头去,用嘴唇堵住了那絮叨着的小嘴。感到宇宙在旋转,旋转,旋转……然后是一段像永恒那么长的静止。

窗外,一个人影悄悄地避开了,这是绍泉。他走出了后院的院门,在后山的一棵榆树下站住,这正是薄暮时分,天边堆着绚烂的彩霞。他修长的影子被落日投在地下,他伫立着,自语地说:

“只有我,永远徘徊在属于别人的门外!”

他对着落日苦笑,笑着笑着,两滴泪水滚落了下来。他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把头埋进了手心里。

一个暑假如飞地过去了,在欢愉中,日子总像比平常溜得快一些。转瞬间,院里的梧桐叶子已变黄了。阳历九月初,重大要开学了,宗尧和绍泉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返回重庆。

这天下午,落下了第一阵秋雨。宗尧正把最后一件洗好熨好的长衫收进旅行袋去,洁漪悄悄地溜了进来,把一个长方形的纸包塞进他的食物篮里。

“那是什么?”宗尧问。

“白糕,你最爱吃的,给你路上吃。”

“我路上一定会吃得撑死。”宗尧望望那堆得满满的食物篮说。

洁漪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站着。宗尧看着她,堆满一肚子的话,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洁漪先勉强地笑了笑,说:

“到了重庆,一个人,冷暖小心……”

“我知道。”宗尧说。

“别太贪玩,放了寒假,马上就来。”

“你放心,我会立刻飞来,如果我有翅膀就好了。不过,洁漪,夜里等我,每夜,我的梦魂一定在你枕边。”

“宗尧。”洁漪轻轻唤了一声,把前额靠在他的胸前,宗尧揽住了她,就这样依偎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只听得到院子里的雨声,洁漪叹了一口长气,说,“如果能化成你的影子就好了,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洁漪。”宗尧说,“你是我的影子,我就该是你的形了。”

“我做你的影子,一定把你监视得严严的,如果你背叛我,我就要审你。”

“我怎么可能背叛你?”

“谁知道!你有那样一个光荣的外号!”

“那是开玩笑的。”

“反正你不可靠,以后,你只要看到你的影子,就像看到了我,那么,你就不敢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好,我会记住。洁漪是我的影子,我的一行一动都在受监视。”

洁漪笑了,又依偎了一刻,宗尧说:

“我该走了,等会儿赶不上车子。绍泉到哪里去了?”

“他去和后山上的那棵榆树告别,他说,在这儿住了两个月,和那榆树做了朋友,临走得告别一下。这人真有意思。”

“他是个痴人,一个多情的人,一个好人。我的朋友里面,我就喜欢他。现在,只好去找他了,看样子,他跟榆树的难解难分,也不下于我们呢!”

“别去。”洁漪拉住了他。

“要赶不上车子了。”

“赶不上,就明天再走。”

“洁漪。”宗尧捧住了她的脸,细细地凝视着她。她低声地说:

“宗尧,听那个雨声!雨那么大,明天再走吧!”

“洁漪。”

“宗尧,你知道那一阕词吗?我念给你听。”

“念吧。”

“秋来风雨,生在梧桐树,明日天晴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

宗尧俯下头,是一个难解难分的吻。

一声门帘响,把两个紧贴的人惊动了。宗尧松了手,洁漪红着脸退到窗子旁边。绍泉如未觉地走了进来,一件蓝布大褂上全被雨水湿透了,头发上也是湿淋淋的。宗尧掩饰地说:

“看你!要走了,你倒人影子都不见了,赶不上车子可唯你是问!”

“嘿!”绍泉冲着宗尧咧了一下嘴说,“我可不知道谁耽误了时间!我在后山的榆树下面,看到形和影子告别,越告别越离不开,所以我想,干脆还是明天走吧!何况人家已经说了:‘明日天晴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呢!”

洁漪红着脸叫了一声,夺门就走,宗尧叫:

“洁漪!”但,洁漪已经跑走了。宗尧埋怨地对绍泉说:

“看你!”

“还怨我呢!你去追她吧!珍惜这最后一天,不要明天又走不成!”绍泉说着,把宗尧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就和衣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明日天晴才可去,今夜郎君少住。多么旖旎的情致!我呢?孤家寡人,寡人孤家,如此而已!”

夜里,雨大了。绍泉被风雨惊醒,朦胧地喊了一声:

“宗尧!”

没有人答应,他翻了一个身,室内是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用手枕住头,又叫了一声:

“宗尧!”

依然没有人答应。他沉思地躺着,对宗尧的床看过去,渐渐地,他的眼睛能习惯于黑暗了,于是,他看清宗尧的床是空的。他呆了呆,了然地望着帐顶,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时的宗尧,正躺在洁漪的身边,洁漪瑟缩地望着他,满面泪痕,他握紧她的手,恳切地说:

“漪,你相信我,寒假我们就结婚。”

“宗尧,”她怯怯地说,“我已经完全是你的人了,反正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我绝不后悔。只是,你千万别负了我!”

“洁漪,不信任我是罪过的,我向你发誓,假如我负心,我就遭横死!”

洁漪蒙住了他的嘴,然后,她的嘴唇碰着了他的,他们深深地吻着。然后,洁漪平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的窗格说:

“我不后悔,尧哥,我早就等待这一天,我是你的,完完全全是你的。从我十二岁起,我就梦想会成为你的妻子,但是,我多害怕!害怕重庆那么多的女孩子,怕你那些女同学,怕许许多多意外。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是你的了。”

“是的,漪,你是我的妻子。”

“还是你的影子。”

“是的,我的影子妻子。”

“不!”洁漪痉挛了一下。“别这样叫!别!”

“你怕什么?漪?我的心在这儿,永远别怕!”

曙色染白了窗纸,洁漪推推宗尧:

“去吧,别给佣人们撞见了!”

宗尧下了床,吻了洁漪,溜回到卧室里。绍泉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发出几声呓语,宗尧看着他,他正熟睡着。于是,他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等待天亮。

这日午后,他们终于乘上了到重庆的汽车。

车子颠簸地行走着,公路上泥泞不堪,车行速度十分缓慢。宗尧和绍泉倚在车子里,都十分沉默,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一会儿,宗尧打开旅行袋去找一条手帕,随手抽出了一张照片,宗尧拿起来一看,是洁漪的一张六寸大的照片,明眸皓齿,婉约温柔,静静地睁着一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这一定是洁漪悄悄塞进他的旅行袋里去的。他翻过照片的背面来,看到了一首小诗:

车遥遥兮马辚辚,

追思君兮不可忘!

君安游兮西入秦,

愿为影兮随君身!

君依阴兮影不见,

君依光兮妾所愿!

握着这张照片,他不禁神驰魂飞。绍泉对那张照片正背面都张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拍拍宗尧的肩膀说:

“你真是个天之骄子,好好把握住你所得到的!”

“宗尧,又在给你的影子写情书是不是?”绍泉一面对着镜子刮胡,一面问。

“唔。”宗尧哼了一声,依然写他的。这是一间小斗室,是宗尧和绍泉在校外合租的一间房子,学校原有宿舍,但拥挤嘈杂。绍泉和宗尧都是经济环境较好的学生,绍泉的家在昆明,时有金钱接济,宗尧虽然父母都沦陷在北平,却有成都的姑母按时寄钱。所以,在一般流亡学生里,他们算是经济情况很好的了。他们都嫌宿舍太乱,就在距校不远的小龙坎租了一间屋子合住。

“我说,宗尧,我有两张票。”

“唔。”

“怎么样?一齐去看看?”

“唔。”

“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宗尧抬起了头来。

“什么事?”

绍泉走过去,把手按在宗尧的肩膀上。

“我说我有两张票,你赶快写完这封信,我们一起去看话剧。”

“哪儿的话剧?”宗尧不大感兴趣地问。

“抗建堂。”

“大概又是傅小棠主演的吧?”

“不错,去不去?”

“好吧,等我结束这封信。”

信写好了,宗尧封了口,和绍泉一起走出来,绍泉对他上下望望说:

“换件长衫吧!”

“我不是追傅小棠去的,犯不着注意仪表!”宗尧笑着说,一面打量了绍泉一会儿说,“唔,胡子刮得这么光,看来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如果我是傅小棠,准要为你动心!”

“那么,真可惜你不是傅小棠。”

抗建堂里卖了个满座,这正是话剧的全盛时期。绍泉弄到的两张票,位子居然还很好,在第四排正中间,所以,可以看得很清楚。傅小棠是个个子很高、纤秾适中的女子,浓眉,眼睛大而黑,嘴唇薄而坚定,长得算美,就是有一些“火气”,因而缺少了几分柔弱的女性美,却也加了几分率直和活泼。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岁,眉目之间,英气多过了娇柔,大眼睛机灵灵的,满堂一扫,顾盼神飞。

第一幕落幕后,掌声雷动,绍泉拉了拉宗尧的袖子,低声说:

“到后台去看看!”

绍泉追了傅小棠这么久,也只在后台可以和傅小棠交谈一两句而已。宗尧跟着绍泉到后台,后台乱成一片,道具、化妆品、服装散了一地。还有别人送的花,又挤着一些看客,花香,人影,大呼小叫,换布景的人员在跑来跑去。宗尧和绍泉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看见傅小棠已换好了下一幕的服装,正站在化妆室门口,和一个大块头、满脸横肉的人在讲话,绍泉皱皱眉,低声说:

“这家伙就是重庆的地头蛇,正转着傅小棠的念头呢!”

这时,那大块头在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们就说定了,傅小姐,散了戏我开车子来接!”

“不行!”傅小棠斩钉截铁地说,“我已另有约会。”

“小姐,你总要给面子吧!”

傅小棠摇摇头,大块头不容分辩地说:

“别说了,傅小姐,反正我拿车子来接!”说完,转身就走了。

傅小棠挑着眉毛,手叉在腰上,一脸愤恨之色。绍泉咳了一声,招呼着说:

“傅小姐!”

傅小棠眼睛一转,看到了绍泉,笑了笑说:

“是你,小宋!怎么有工夫来,明天没有考试?”

“就是有考试也会来的。”绍泉说,一面把宗尧介绍给傅小棠,傅小棠对宗尧上上下下看了看,点点头说:

“李先生第一次来吧?”

“并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话剧,”宗尧说,“只是第一次和你正式见面。”

“你和小宋是同学呀?”

“是同学也是好友,同室而居,整天听他谈你。所以,对你我也相当熟了。”

“是吗?”傅小棠瞬了瞬绍泉,嘴边浮起一个含蓄的微笑。正要说什么,有人来催促准备出场了,宗尧对傅小棠深深地望了一眼,匆匆地说:

“傅小姐,散了场我们来找你。”

回到了前面,宗尧对绍泉说:

“追女孩子,别那么温吞吞,拿出点魄力来,据我看来,这位傅小棠对你并不是毫无意思呀!”

“你别说大话,散了场怎么找她?”

“约她去吃消夜。”

“别忘了那个大块头!”

“如果你连斗那个大块头的勇气都没有,你还追什么傅小棠?”

最后一幕还没散场,宗尧附在绍泉耳边,叫他尽快去弄一辆小汽车来,如果弄不到,就叫三辆黄包车等在后门口。然后,他预先到了后台,没多久,落幕铜锣一响,傅小棠走了进来,对宗尧挥了挥手,又去前台谢了幕。宗尧赶过去,抓住她的手臂说:

“别卸妆了,马上就走,免得那个大蟑螂来找麻烦!”

“大蟑螂?”傅小棠想起了那大块头那副长相,和宗尧的形容,不禁为之捧腹。于是,她跑进化妆室,拿了一件披风,也不卸妆,就跟着宗尧溜出后门,绍泉早已租了一部汽车等在那儿,三人刚刚坐定,就看到大块头的车子开来。他们风驰电掣地开了过去。傅小棠回头望了大块头的车子一眼,就放声大笑了起来。宗尧说:

“别笑,当心他明天来找你麻烦!”

“我才不怕他呢!”傅小棠豪放地甩甩头,说,“看他能不能吃掉我!”

“他真吃掉你,一定要害消化不良症。”宗尧说。

“你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

“不知道。”宗尧摇摇头。

“他们叫我波斯猫。”

“哈!大蟑螂吃波斯猫!”宗尧也大笑起来了,说,“简直可以画一张漫画,大蟑螂吃波斯猫,被反咬一口。”

于是,他们三人都纵声大笑了。

深夜,宗尧和绍泉回到了他们的小屋里,宗尧说:

“这位傅小棠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难以接近嘛!”

“真的,”绍泉不解地皱着属说,“她今天很反常。我问你,宗尧,你怎么把她约出来的?”

“怎么约?我就叫她快跟我走!”

“她就跟你出来了?没有拒绝?没有推托?”

“没有呀,她大方极了,一点忸怩都没有,拿了披风就跟我出来了。”

“是吗?这倒怪了。”绍泉深思地望着宗尧,宗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

“好好努力,祝你成功!睡觉吧!”

绍泉仍然呆望着宗尧,宗尧站在书桌前面,拿起书桌上的一个镜框,里面是洁漪的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再放下来。脱去了长衫,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即就鼾声大起了。绍泉躺在另一张床上,彻夜翻腾到天亮。

“宗尧,再陪我一次。”

“不行,我已经陪了你四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

“绍泉,你要面对现实,追女孩子不能总是两人搭档,你总要单枪匹马地去作战的!”

“不知怎么,你不在我就毫无办法,有了你,空气就又生动又活泼,缺了你就沉闷得要命。”

“你需要受训练!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就好了!”

“再陪我去赴一次约,如何?”

“最后一次!”

“OK!”

宗尧把一顶农人用的斗笠戴在头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和眼睛。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坐着。他手边的钓鱼竿伸出在前面那条小溪上,浮标静静地漂在水面,微微地动荡着。

这是个十分美好的下午,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天是一片明净的蓝色,几朵白云在缓缓地移动。宗尧并没有睡着,他只是眯起眼睛来,悄悄地注视另外那两个游伴。绍泉和傅小棠都站在岸边,注视着溪水,绍泉不知在对傅小棠说些什么。傅小棠穿着一件白毛衣,一条绿呢西服裤,披散的长发上系了一条绿发带,长发却被风任意地吹拂着。她一只手拉着一枝柳条,身子摇摇晃晃地前后摆动。没一会,她的头往后一仰,宗尧听到了她爽朗的声音在大声说:

“如果等他钓到鱼呀,月亮都快下山了!”

宗尧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就干脆把帽子整个拉下来,遮住了脸,真的阖目假寐起来。冬日的阳光熏人欲醉,只一会儿,宗尧已朦朦胧胧了。就在这朦胧之中他感到鼻子一阵痒酥酥的,他皱皱眉,用手揉揉鼻子,继续小睡。但,那痒酥酥的东西爬到他的眼皮上,额头上,又滑下来,溜进他的脖子里,他一惊,伸手一把抓住那往脖子里爬的东西,睁眼一看,他抓住的一根稻草,稻草的另一端,却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握着。他拉掉了斗笠,坐正了身子皱紧眉头说:

“绍泉到哪里去了?”

“我打发他去买水果去了。”

“你打发他?”

“嗯。不可以吗?”

宗尧咬住下嘴唇,沉思地望着,面前这张美丽的脸,那对大而黑的眸子正固执而热烈地凝视着他。她是半跪半坐在宗尧的身边,他可以感觉到她呼吸中的那股热气。他默默不语,她说:

“你要做多久的姜太公?”

“但愿一直做姜太公,没有人打扰。”

“嫌我打扰了你?”

“嗯。”

“那么,很容易,赶我走吧!”

“真的,你走吧,我要睡一下。”宗尧冷淡而生硬地说,把那顶斗笠又遮到脸上去。可是,立即,斗笠被人扯了下来,傅小棠的大眼睛冒火地贴近了他,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她急促地问:

“宗尧,你为什么一定要逃避我?”

宗尧抓住了她的手,也急促地说:

“你别傻,小棠,睁大眼睛看清楚,绍泉温文忠厚,才华洋溢,你放过他,你就是笨蛋……”

“我不管!我不管!”她提高了声音,胸脯紧张地起伏着,“我为什么要管他?他的才华关我什么事?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些!宗尧,别骗你自己!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已经对我说明了!我了解得很清楚,宗尧,我不傻,是你傻!”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昏了头了!”

“宗尧,你是个男子汉吗?”傅小棠眯起了眼睛,压低声音有力地问,她的脸离他的那么近,两人的呼吸使空气都炙热了。“宗尧,为什么你要逃避?为什么你不承认?你爱我,不是吗?你第一次见我就爱了我,不是吗?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对我说明一切!宗尧,你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呢?你敢对我当面说你不爱我?”

“小棠,听我说……”宗尧的声音沙哑而紧张。

“宗尧,别说了,你为绍泉做的工作已经够多了。宗尧,别!”她摇着她的头,披散的头发拂到他的脸上,然后,她扑过来,她的手勾紧了他的脖子,她嘴唇灼热地贴着他的。宗尧也颤栗地揽住了她,越揽越紧,他的嘴唇饥渴地追索着她的,她的长发把两个人的头都埋了起来。终于,他猛然推开了她,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他的面色苍白凝肃,呼吸急促紧张,哑着声音说:

“小棠,离开我,请你!”

“我不!”回答是简短,固执,而坚定的。

“小棠,我告诉你,你没有权利让我做一个负心人!”

“你指绍泉吗?我从没有爱过他!宗尧,你太忠于朋友了!”

“不只绍泉,小棠,在成都,有一个女孩子正等着我寒假去和她结婚。”

傅小棠猛地站了起来,仰着头望着他,她的眼睛闪烁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你爱她?”她问。

“是的。”

“现在还爱着她?”她继续问。

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半天没有说话,终于挣扎地说:

“我想……”

“你不用想,你已经不爱她了!”傅小棠坚定地说,热烈地望着他,“你不爱她了,你遇到我之后就不爱她了,是吗?是吗?”

“小棠,别逼我!”宗尧的眼睛发红,浑身颤抖。

“宗尧,别躲开我,”傅小棠又贴近了他,狂热地说,“我从没有恋过爱,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完了。宗尧,你不知道我多爱你……而你也爱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这是罪过的!”宗尧叫。

“爱我是罪过吗?”傅小棠毅然地甩了一下头,把一头长发抛到脑后,大叫着说,“可是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只知道我要你,我不管绍泉,不管你成都的女朋友!我只要你!要你!我不顾世界上的一切,不顾天和地,我只要你!”泪水滚到她的面颊上,她啜泣着,掉转身向后面跑去。宗尧像生根似的站在那儿,不能移动。傅小棠边哭边跑,却一头撞在捧了一大堆水果走来的绍泉身上,她把他猛烈地推开,水果散了一地,她像箭一般跑走了。绍泉怔怔地说: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宗尧依然呆呆地站着,绍泉走了过去,不解地问:

“怎么了?宗尧,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别惹我!”宗尧大声地说,就往地下一坐,曲起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

绍泉完全愣住了。

宗尧在他的小室中踱着步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再走回来,整个晚上他已经不知道走了几百个来回。绍泉用手枕着头,呆呆地仰视着天花板,不时发出一两声深长而无奈的叹息。空气是沉重而凝肃的,两人谁也不开口。然后,宗尧停在书桌前面,凝视着洁漪的那张照片,咬了咬牙,他猛地把那张照片倒扣在桌子上,又继续踱着步子。绍泉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耐地说:

“你能不能停止这样走来走去,你把我的头都弄昏了!”

“你少管我!”宗尧没好气地说。

“我才懒得管你呢!”绍泉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又接着说了一句:“你最好回成都去!”

宗尧站定了,直望着绍泉说:

“我为什么要回成都去?我知道,你就想赶走我,我就偏不回成都去!”

“你回不回去与我什么相干?”绍泉气愤愤地说,“反正你是个风流种子,是个大众情人,你尽可对女孩子不负责任,始乱终弃!”

宗尧冲到绍泉的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着牙说:

“我告诉你,你少惹我,当心我揍扁你!”

“我不怕你,宗尧,”绍泉冷冷地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有个影子在成都,‘影’失去了‘形’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这关你什么屁事?你只是怕我接近傅小棠!”

“别提傅小棠,我是为了你好。”

“你为了我好?哼!绍泉,你只是为了傅小棠!但是,我告诉你,我并没有对不起你,我发誓半个月以来我没有见过傅小棠一面!”

“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们不见面,一个整天在这屋子里像被困的野兽那样跑来跑去,一个在剧团里天天摔东西骂人,演坏每一个剧本。我说,宗尧,你还是立刻回成都的好,已经放寒假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我不要你管!你少管我!”宗尧大叫。

“我就要管你!你应该马上走!你要对洁漪负责任!”绍泉也大声叫。

“不要提洁漪!”

“我就要提,你对不起洁漪!对不起洁漪!对不起洁漪!对不起……”

宗尧对着绍泉的下巴挥去一拳头,绍泉倒在床上,立即他跳了起来,也猛扑宗尧。像两只激怒的野兽,他们展开了一场恶战,室内的桌子椅子都翻了,茶杯水瓶摔了一地,两人缠在一起,红着眼睛,拼命扑打着。终于,绍泉先倒在地上,无力反击了。宗尧喘着气站着,手臂上被玻璃碎片划破了,在滴着血。他吃力地把绍泉拉起来,扶到床上。然后,他反身向室外跑去,绍泉挣扎着抬起身子来,大喊着说:

“宗尧,已经半夜一点钟了,你到哪里去?”

“别管我!”宗尧叫了一声,冲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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