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为什么要侮辱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你!我不要你靠在小磊的怀里!”他喘息着大叫。
我愕然,室内突然地安静了下来,我张大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他的脸,他那激动的、发红的脸庞,他那燃烧的、受苦的眼睛。我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我们就这样的对视着,然后,他猛地拥紧了我,他喉咙里低低地吐出一声炙热的呼唤:
“噢,美蘅!”
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在我的唇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脖子。我心底的喜悦在一刹那间流窜全身,我感恩,我狂喜,我说不出心中酸甜苦辣的情绪,这才是我真正的初吻,我所期待梦寐的恋情……当他的头抬起来,我已经泪痕满面。
他的眉头倏然紧蹙,放开了我,他转过身子,踉跄着走向他的桌子,嘴里喃喃地说:
“对不起,美蘅,我又做错了……你……去吧,不不,别去,”他语无伦次,“我是说,你去小磊那儿吧,去吧!去吧!”
我的背靠在门上,我的心里一片欢愉,靠在那儿,我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好半天,他回过头来,瞪视着我。
“你为什么还不去?”他粗声地问。
“去哪儿?”
“小磊那儿!你知道的!”
“我去那儿干吗?”我问,扬着眉毛。“我没有爱上他呀!他也无法容纳我,他的心已经满了,小凡,你知道。他没有位置再容纳别人了。”
他望着我,可怜兮兮的。眼底有一丝求助之色,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在安慰我?”
“不,”我说,“你糊涂,石峰。小磊的振作,并不是因为有了新的爱情,是因为——他有个好哥哥。”
“是——吗?”他拉长了声音。
“是的。”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过我。”
“真的?”
“真的。”
于是,他不再说话了,我们长长久久地对视着。于是,他紧蹙的眉头放松,眼睛明亮。于是,他向我伸出了他的手,而我的头紧靠在他的胸前了。于是,孤独的余美蘅不再孤独,寂寞的石峰不再寂寞,而阳光正一片灿烂地照射着整个的翡翠巢。
13
晚上,明月满楼。我和石峰依偎在阳台上面,凭栏远眺,月光下的原野是朦胧的,远山隐隐约约,而近处的松林和竹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海。只有翡翠巢的花园清晰可见,月光把花朵上都染上了一层银白。
“看到了吗?”我说。
“什么?”
“月亮下面垂着一个梯子呢!那好心的仙女下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息。
“你不需要好仙女,你就是好仙女。”他说,他的手揽着我的腰,我的头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侧过头来,嘴唇轻轻地碰着我的前额。“你就是那个漫不经心地走在山路上,被我撞倒后,像个竖着毛的小怒猫般大吼大叫的女孩吗?”
“你呢?”我笑着问,“你就是那个横冲直闯,自命不凡,却像个被许多缰绳捆住的野马般暴怒不安的男人吗?”
“嗨,你取笑我!”
“别忘了,你一直在捉弄我!”
“捉弄你?”
“你给我的好工作!”
“不,美蘅,”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我不是捉弄你,我是捉弄我自己。我以为——可以用一个女孩来代替小凡,来拯救小磊。可是,一开始你就跨进了我的心里,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锋利的时候像一把刀,温柔的时候像一池水,我必须用最大的克制力来把我的心从你的身边拉开……噢,美蘅!”
他的面颊贴着我,我垂下了眼睫。
“唔,”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真是个好哥哥,连爱情也准备拱手相让呵!”
“你的刀锋又转向我了!”他说。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紧倚着他,我心中是那样的喜悦呵!在这个时候,我才清晰地感觉出来,留我在翡翠巢的力量,不只是小凡,不只是石磊,也不只是那个动人的故事,最主要的,只是我身边这个男人!我举首向天,那一轮明月掩映在薄薄的云层之中,是我的好仙女引我走向翡翠巢的吗?我神思恍惚,整个心灵都沉浸在喜悦的浪潮里。
“美蘅。”他低喊。
“嗯?”
“你——”他有些不安地说,“没有一些喜欢小磊吗?”
“你说什么?”
“小磊。你看,他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气……你竟——不喜欢他吗?”
“当然,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
“哦,”他喉咙里像突然塞进了一个鸭蛋。“那么,你骗我了?”
“不,我像个姐姐一般地喜欢他,”我说,“那不是爱情,是不是?何况,我也不是小凡。”
“是的,”他承认地说,“你不是小凡。”
“你低估了小磊,石峰。”我说,“在小磊的心里,没有人能代替小凡的,他们不是寻常的感情,他们是用生命来相爱的,即使将来小磊再恋爱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位置,是永远为小凡而保留着。”我叹了口气,“这段爱情很凄凉,但是,也很美丽。”
“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美丽,美蘅。”石峰深沉地说。
“怎么?”我愕然地望着他。
“一切外表美丽的东西,内在不见得都美。”
“你是被吓怕了,”我皱皱眉。“你说这话,因为你曾有个不如意的妻子,你不能因此连小凡都否决了。下一步,你会否决我。”
“不,你不懂,美蘅。”
“我不懂什么?”
“小凡。她并不像她日记本中所表现的那么单纯,她在疯狂以前,有一大段日子没有日记,这段日子,才是故事真正的转折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件事只有我和小凡知道,”他慢吞吞地说,“小凡疯狂之后,这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感谢天,他是深信小凡心里只有他一个的!但愿这秘密永不揭穿!”
“我知道了,”我的心发冷。“小凡后来爱上了你。”
他张大了眼睛,瞪视着我,然后,他蹙着眉头笑了。
“美蘅,你以为别人也像你那么没有眼光,会爱上我这匹套着缰绳的野马吗?”
“那么——”我困惑地说,“是怎么回事呢?”
“假若没有那件事,小凡或者不至于疯狂。”他靠着栏杆,身子半坐在水泥栏杆上,仰头看着月亮旁边的一块浮云。他的脸色沉重而黯淡。“这事我也该负责任,一直到今天,我仍然感到内疚。”
我不语,他燃起了一支烟。
“小凡在学校里念到初中二年级,这之后,我就发现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潜在的疯狂。同时,她一直娇娇弱弱的,对念书也没有兴趣,所以,十四岁之后,她就没有再进学校,而一直住在家里。我总是很忙,小凡就跟着小磊,念念中文,看看小说,打发她的日子。因此,小凡的生活面非常狭窄,除了我和小磊,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除非跟着小磊,她也从不去看电影或上街,这样,她和小磊的恋爱也等于环境所造成的。她的生活——我抱歉,现在我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我有错,我太忙,太忽略了,她的生活并不正常和健康,她缺乏一般女孩所有的许多东西:友情、嬉笑,和社交。”
“她爱小磊是必然的发展,你看,除了小磊,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别的男孩子,何况小磊对她一往情深。这样,直到她疯狂前的四个月,有个男孩子撞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望着我。
“你常去山上的小庙?”他问。
“是的。”
“就是那座小庙。”他继续说,“那时候,小磊大学毕了业,正在南部受军训。由于他不在家,你想像得出来,小凡有多寂寞,她就天天跑到那座小庙里去,和尼姑们聊聊天,和乡下孩子们玩玩,或者拿一本书,到松林里去看,去散步。这样,有一次,有个大学里的几个男孩子,跑到这山上来野餐,他们发现了她,于是,她加入了他们。这大概就是她认识那个男孩子的开始。这以后,她就经常和那个男孩子约会,在那个小庙中见面。”
“从这时开始,小凡就有些神思恍惚了,我想,一定是小磊和那男孩子在她心中发生了斗争,而她又本性善良,不容许自己背叛小磊。反正,等我发现有这么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往得很密切了。”
“当时我很恐慌,也很失措,一来我怕伤害小磊,他是根深蒂固地爱着小凡,二来我怕伤害小凡,坦白说,我不信任那个男孩子,那是个肤浅而油滑的孩子,我不相信他能使小凡幸福。小凡自幼在我家长大,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妹,何况她又有病,我决不能让人欺侮她。于是,我去找了那个男孩子。”
他又停顿了,他眉心中有两条竖着的皱纹,深深地刻在那儿,他的眼神深沉而痛苦。
“我想,我是做错了,我找到了那个青年,把小凡的家世和盘托出,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爱小凡,他必须尽全力来保护她,那就娶了她。否则,就不要再继续纠缠小凡,结果,那青年从此不来了。而小凡,起先几天只是神志迷茫,我请了医生,却无法挽救她,从此,她就疯了。”
他凝视着我,悲哀而沉重。
“这就是我隐瞒了的故事,美蘅,你想,我做错了吗?”
我望着他,他那坦白的眸子里盛着疑惑,那张浴在月光下的脸高贵而庄重。我握着他的手,这故事使我不安,摇了摇头,我说:
“你没有做错,可是,我但愿你没有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尾巴,这是残忍的!它破坏了我心目中那份完美,我不喜欢这件事,这使小凡的恋爱不再动人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小凡已经疯了,如果小磊再知道真相,就太残忍了。小磊是那么深深地爱着小凡。”
“我不相信这个,”我深思地摇着头。有片浮云遮住了月亮,我忽然有了寒意。“她是始终爱着小磊的,我深信。她写得出那份日记,就绝不可能移情别恋。”
石峰对我悲哀地摇着头。
“美蘅,你是多么迷信地相信着完美呵!”
是的,我是。把头倚在石峰的肩上,我不愿再去想小凡。好半天,我们就这样站着。云层掩上了月亮,又轻轻地移开了,夜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消逝。我们不知站了多久,然后,我低低地微喟了一声,说:
“石峰。”
“什么?”
“不管小凡是怎样的,你为石磊和小凡做了多少事呵!你知道吗?你就是这些地方让我感动。”
“美蘅!”他轻喊,“对我,没有比你这句更好的恭维了。”
“还有——石峰。”
“什么?”
“相信我,我是不变的。”
“噢,美蘅!”
他拥住了我,我满脸的泪——为了我和石峰的喜悦,为了石磊和小凡的悲哀。深夜,回到房间里,我在门缝的地板上,拾起一张纸条,上面是石磊的笔迹,写着:
爱神需要人帮一点忙,嫉妒该是最好的帮手,所以我稍稍地利用了一下。我没错,是吗?祝福你们!
磊
我把纸条捧在胸前,好一个小磊呵!
14
知道了小凡疯狂的始末之后,我有好几天都很不舒服,翻开小凡最后一本日记,我研究又研究,找不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她显然抗拒他,甚至不愿把他写进日记里。小凡,她又何尝不崇敬着“完美”?但是,我找出不少她挣扎的痕迹,例如,在一页上,她胡乱地写着:
冬冬!回来吧!求你回来l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远呢?没有你,日子黑暗得连边都摸不着……冬冬,冬冬,来吧!赶快来!救救我!
冬冬,我活着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无论你走到哪儿,我与你同在!冬冬,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上帝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呵!魔鬼!你走远一点!冬冬,来吧!拥抱我,即使有一天我会死,我也愿死在你的怀里,真的。冬冬呵!
再有一页,当初我认为是不知所云的,现在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夏天到处都是燠热的,只有湖水冷得像冰,那是死亡之湖!一个公主走到水边,她背叛了她的王子,只能让湖水浸过头顶,她说:“神呵!让我死!这是我该得的审判!”冷水灌进她的咽喉,在她的腹内凝成冰块……
噢!冬冬呵!我好热,我又好冷呵!
重新翻看这些日记,使我更加了解了小凡,她疯狂的原因并不单纯是遗传,她曾经怎样挣扎过!痛苦过!而又自责过!捧着这本日记,我去找石峰,说:
“石峰,你错了,小凡始终爱着的只是石磊,那个男孩子从没有占据过她的心,她和他玩,是因为她寂寞。”
石峰对我温和地笑,捧着我的脸,他说:
“美蘅!你多么善良!你是个编织梦幻的女孩,不过,我想,你是对的!”
是的,我是对的,我深信。
然后,那最后的一日终于来临了。
那天,阳光仍然很好,但是,天气已经凉了,秋天不知不觉地过去,是初冬的季节了。
我一清早就下了山,回到叔叔婶婶家里。自从到翡翠巢之后,我很少“回家”,这次,我回去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我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和石峰的事。婶婶热烈地祝福我,叔叔问了许多石峰的情形,然后,他让堂妹去买了好多的酒菜,为我大事庆贺。堂弟妹们整天环绕在我身边,问长问短,问什么时候可以喝我的喜酒。我被一片亲情所包围着,那么温暖,那么亲切,使我不想立即回翡翠巢了。
我在叔叔婶婶家里一直逗留到吃过晚饭才离去。到北投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
我独自走上那条上山的柏油路,一边是松林,一边是竹林,晚风吹过,一片簌簌然。天很冷,我围紧了围巾,慢慢地走上山坡。路边没有装设路灯,幸好月光如水,把道路照得非常清晰。
冬季的风阴而冷,吹到身上凉飕飕的,松林内耸立的大岩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山上并不寂静,松涛竹籁,此起彼伏。我的心中仍然涨满了叔婶的温情,一路走上去,我又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第一次走这条山路,石峰和他的摩托车!那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撞了我的男人会和我有怎样密切的关系。我边走边想,心底迷茫地浮着一层喜悦。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下,瘦瘦长长的,我的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清楚而单调的声响。
忽然问,我听到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发自我身边的松林里,一阵寒风掠过,我猛然打了两个冷战。回过头,我看看身边的树林,岩石,松树,月光……我没有看到什么。但是,我开始感到不安,一种强烈的不安,我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恐惧和紧张的情绪控制了我。
我加快了步子,再走几步,我到了那个有石椅的大树底下。我停住,想平息一下我因急走而起的喘息,就在这时,我第一次所有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这儿不止我一个人,有人在某处窥探着我。我迅速地回过头去,有三块大岩石像屏风般竖立在那儿,我的呼吸静止,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一条人影,轻轻一闪,消失在岩石后面。恐惧使我张皇失措。月光、松涛、竹籁、岩石、人影……汇合成一种巨大的、慑人的力量,我感到血液冰冷而毛骨悚然。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开始奔跑了,沿着那条碎石子的小路,我向翡翠巢奔去。下意识里,我觉得那黑影在跟踪着我,这使我的背脊发冷,我不敢回过头去,怕发现身后是什么缺头没脸的鬼怪。我跑着,直到看到了翡翠巢那一带的房屋,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光时,我才长长地透出了一口气。
放慢了步子,我继续向前走,一面竖着耳朵倾听,等到确定身后没有跟踪者了,我才怯怯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月光下,道路直而平坦地伸展着,什么人影啦,声音啦,显然都出自我的幻觉。我放宽了心,不禁哑然失笑。余美蘅,余美蘅,你是多么怯弱,又多么地神经质啊!
我走到了翡翠巢的门口,立即,我感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翡翠巢的大门大开着,走进去,车房的门也大开着,石峰的汽车和两辆摩托车都不在,翡翠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些声音。怎么回事?我跑进客厅,客厅里的两盏大灯都亮着,却没有一个人影。扬着声音,我喊:
“石峰!”
没有回答,我再喊:
“石磊!”
仍然没有回答。我愕然地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上去,秋菊从后面跑进了客厅,看到我,她用手拍拍胸口:
“还好,余小姐,你回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幢房子里怕死了!”
“先生和少爷呢?还有老刘呢?”我问。
“都出去了,有人打电话来,石先生很慌张的样子。他叫少爷出去找,又叫老刘开车去找,他自己也骑摩托车去找了!”
“去找?”我诧异地皱起了眉头,“找什么?”
“我不知道呀!他们一下子就都跑了。”
“你总听到一些什么呀!”
“是——是——我弄不清楚,石少爷抓起车子就冲出去了,我只听到什么医院还是疗养院的!”
医院?疗养院?是了!小凡!小凡出事了!我怔怔地坐进椅子里,小凡怎样了?死了?发病了?老天!保佑那些善良的灵魂!我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回过神来。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我问。
“我们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
那么,是好几小时以前的事了。我走到窗前,默默地凝视着,月光柔柔地照射着花园,在地上稀疏地筛落了花影。有什么东西在围墙边一闪,我没看清楚,张大眼睛,我再看过去,“咪唔”一声,一只好大的野猫,跳到树梢上去了。我心怀忐忑,敏感地觉得有什么大的灾难,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直驶进来,停在客厅外面,我冲出去,是石峰!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峰跨下车子,大踏步地走过来,他的脸色铁青,神色凝重。
“美蘅,小凡失踪了。”
“你说什么?”我大吃了一惊。
“医院一阵疏忽,小凡逃走了!”他掉头向秋菊,“少爷和老刘有没有回来?”
“没有。”我性急地说,“什么人都没有!”
“那么,他们还没有找到她!”石峰说,显得又沮丧,又疲倦,而又焦灼。“天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
“你刚刚到哪儿去找的?”我问。
“庙里,和附近的树林里。”
“都没有吗?”
“连影子都没有!”
影子!我脑中灵光一闪,影子!我曾经看到了人影,在哪儿?是了,那棵大树底下,月光,岩石,松树……我所见到的并非幻影!她一定躲在那块屏风一般的岩石后面,想想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敏感……对了,那是她!一定是她!抓住石峰的手,我急急地说:
“走!我们去!我知道她在哪儿!”
“你知道?”石峰蹙起了眉头。
“是的,在那边松林里!我来的时候看到那儿有人影,我本来以为是我眼花了,现在我才明白!走!我们去找她!快去!”
石峰迅速地回到了车上,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住他的腰。车子立即发动了,我们冲出了翡翠巢的大门,一直往那个交叉路口驶去。没有几分钟,我们已经停在那棵大树底下了。树后面,那几块高大的岩石庄严地壁立着。
“就在这儿,那块岩石后面。”我说。
石峰停好车子,立即跑进了松林,绕到那块石头后面去了。只一会儿,他从另一边绕了出来,对我摊了摊手。
“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打赌看到过人影!”我说。
“你看到的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乡下人,也可能是树的影子,即使真是小凡,有半小时的时间,她也早就不在了。”
“但是她走不远,”我说,“半小时不会让她跑得很远,她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
“好吧!让我们再来搜索一下。”
我们走进了松林,松树的阴影在地下杂沓地伸展着,每棵树后面都可能藏得有人,但是每棵树后面都没有。我们走了好一会儿,然后,石峰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一块水红色的围巾,他迅速地奔向附近的树丛和岩石后面去查看,他没有找着什么。折回来,他说:
“这是她的围巾,前几天小磊才给她送去的!她是真的到过这个地方!”
我们又找了一会儿,终于失望地回到树底下,石峰颓丧地说:
“这样找一点用也没有,我们不如回翡翠巢,打电话到医院问问看,说不定医院已经把她找回去了!”
我们回到翡翠巢的时候,老刘和石磊也已经都回来了,他们同样一无所获。石磊伏在酒柜边的长桌上,用双手紧抱着头,绝望得像个刚听了死亡宣判的囚犯。石峰走过去,把那条水红色的围巾放到桌子上,石磊像触电般地跳了起来:
“你找到了她?”
“没有,只找到了围巾。”
“在哪儿?”
“松林里。”
石磊向门口冲。喊着说:
“我去找她。”
石峰伸手拉住了他,说:
“没有用,我都找过了。”
石磊又颓然地伏回到桌子上,斟了一大杯酒,他一仰而尽,然后,他用手猛力地在桌上捶了一拳,叫着说: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点办法都不想吗?大哥?她现在毫无生活能力,她会被汽车撞死!会冻死,会摔死,会在树林里被毒蛇咬死……什么可能都有!我们就这样不管吗?”
“我去打电话问问医院看!”石峰向楼上走,电话机在石峰的书房里。
“我去打吧!”我说,“我要把高跟鞋换下来,你告诉我电话号码。”
石峰告诉了我,我走上楼,到了石峰的书房里,拨了电话,正像我所预料的,他们也没有找到小凡,不过,医院里已经报了警,同时,医生和工友护士组织了一个小型搜索队,仍然继续在附近的树林里找寻。我走到楼梯口,弯腰伏在楼梯的栏杆上,对楼下喊:
“他们还没有找到她!”
喊完,我走进我的卧房,开亮了电灯。坐在床沿上,脱下了高跟鞋,我走了过多的路,两只脚都酸痛无比。低下头,在床边找寻我的拖鞋,但是,有件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就在床前的地毯上,有个闪烁发光的物品,我俯身拾了起来,是那条缀着鸡心金牌的K金项链!上面刻着:
给小凡
——你的冬冬,一九六二年
这项链始终收在抽屉里,我从没有动过它,它怎会跑到这床前的地毯上来的?我握着项链,怔怔地出着神。然后,我听到了一点什么声音,我顿时明白了,小凡!我们找遍了松林,却忽略了最该搜索的翡翠巢,我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伸了过来,一把攫走了我手里的项链,我抬起头,一袭白色的长袍拦在我的面前,医院里的长袍子!我张开嘴,想喊,但是,她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身上,她枯瘦的手指探索着我的脖子,大而狂乱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嘴里喃喃地说: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的另一只手臂压在我的嘴上,我挣扎着,喊着,但她力大无穷,我们在床上纠缠滚动,她开始大嚷:
“这儿是我住的,你不能来抢我的位置,他是我的!”
我奋力地想挣脱她压在我嘴上的手,心底还能思索她的话,她这几句话何等清晰!我们的喧闹引起了楼下的人的注意,一阵脚步声奔上楼来,她的手指从我脖子上抓过去,一阵尖锐的痛楚,我大喊。然后,有人扑了过来,小凡被控制住了,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到石磊正从小凡背后紧抱着小凡,而小凡拼命挣扎着,暴跳着,狂叫着。
我被石峰揽进了怀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没有怎样?美蘅?我应该早警告你她是有危险性的!”他用一条大手帕掩在我的脖子上,打了个冷战。“你在流血了,美蘅。”
我顾不得疼痛,小凡还在大吼大叫着。
“让我走!不要关我!不要关我!”
石磊的手紧箍着她,她在他怀里像一条疯狂的豹子,由于挣扎不开,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石磊的手上。石磊并没有放手,只是一迭连声地猛喊:
“小凡!小凡!小凡!小凡!我是冬冬!小凡!你知道吗?你听我!小凡!小凡!小凡!”
这是什么呼唤?该是可以唤醒人的灵魂的吧?小凡忽然安静了,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像做梦一般侧耳倾听,然后,她的眼睛发着光,慢慢地转了身子,面对着石磊,她的眼底有了灵性,她的脸上有了感情和生命,这是奇迹般的一瞬!她伸出手,不信任似的抚摸着石磊的脸庞,一层梦似的喜悦罩在她瘦削的脸上,竞使她看起来发光般的美丽,她轻轻地蠕动着嘴唇,喃喃地说:
“冬冬,是你么?我找你找得好苦呵!”一朵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是个满足而凄凉的笑。她的身子倚在他的手臂上,微仰着头注视他。语音断续,“冬冬,我要——告诉你,我——从没有过别人,我——是你的,冬冬呵!”她的笑美得像梦,然后,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倒在石磊的手臂上。
“小凡!”
石磊狂喊了一声,把她抱了起来,但是,他再也喊不醒她了。仁慈的上帝,已经赋予了她奇妙的一瞬,而今,她安静地去了。那朵微笑还浮在她的唇上,她长长的睫毛那样静静地垂着,就好像她是睡着了。石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抱着她。
我把脸侧过去,埋在石峰的肩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别难过,美蘅,”石峰的声音严肃而宁静。“她在他的怀里,她说过她要说的话,她可以瞑目了。”
15
我们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埋葬了小凡。
在山坡上,靠近小庙的地方,石峰买了一块坟地,这儿,她曾和小磊携手同游过,她可以听她听惯了的暮鼓晨钟之声。
新坟在地上隆了起来,一抔黄土,掩尽风流。我们伫立在恻恻寒风之中,看着那小小的坟墓完成。我紧倚着石峰,心里充塞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小凡,这个我只见过两次的女孩子,却和我的生命有密切相关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她,我就不能认识石峰,那么,我整个后半生的历史就要重写了),我说不出有多么喜爱她。而现在,她静静地躺在泥土下面,再也没有思想和感情了。
石磊默默地站在那儿,静静地垂着头,整个埋葬过程中,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毫无表情,谁也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当埋葬终于结束之后,石峰说:
“我们走吧!”
石磊转过了身子,我们开始向归途中走去。冬日的风萧索而寒冷,卷起了满地落叶。我走到石磊身边,喊:
“石磊!”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这对她是好的——”我笨拙地说。
“别说什么,”他打断了我,低声地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她始终那么可爱,那么一片深情,我得到的实在太多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我满怀感动,我知道,我不必再说什么,我们也不必再为石磊担心了。沉沦的时间已经过去,他会振作起来,不再消沉,不再堕落,解铃还需系铃人,使他消沉的是小凡,解救了他的还是小凡。
我们走向翡翠巢,暮色已经浓而重,散布在整个的山头和山谷中。天渐渐地黑了,冬天的白天特别短,只一会儿,月亮就从对面的山凹里冒了出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石磊低声地念,“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冬冬,”我打断他,轻声地念,“我活着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无论你走到哪儿,我与你同在!”
“你念些什么?”石磊恍惚地问。
“小凡日记中的句子!”
他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去。
“是的,她与我同在!”他说,仰头向天,眼里有着泪,不是悲哀,而是喜悦。
石峰走近了我,他的手揽住了我的肩。我们对视了一眼,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之中。
回到翡翠巢,我和石峰又凭栏而立。月明如昼,风寒似水,石峰说:
“看那月亮!”
我看过去,一片云拉长了尾巴,垂在月亮的下方,像一条银色的梯子。
好一个静谧的夜!
——全文完——
琼瑶写于一九六六年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