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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6

我没有动,他把我拉起来,吻吻我的额角说:

“来,别孩子气,出去吃晚饭去!”

我一愣,我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我把面颊贴近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一点都没错,那股香味!我下意识地用眼睛搜寻他的衣领和前胸,没有口红印!但是,香味是不会错的。我转开头,借着解围裙的动作,掩饰了我的怀疑、恐惧和失望。

和牧之走出家门,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他的手腕里,我的手无意间插进了他的西装口袋,手指触到了一样冷冰冰的东西,我心中一动,就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那样东西。趁他不注意,我抽出手来,悄悄地看了一下,触目所及,竟是一只黑色大珍珠的耳环,我震了震,一切已经无需怀疑了,我把那耳环依然悄悄地送回了他的口袋,心却不住地向下沉,向下沉,一直沉到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这天夜里,当牧之在我身边睡熟之后,我偷偷地溜下床来,找到了他的西装上衣,我像个小偷一般掏空了他每一个口袋,怕灯光惊醒了他,我拿着那些东西走进客厅里,开亮了灯仔细检查。那只黑耳环原来是一对,一对耳环!在一个男人的口袋里,为什么?或者是开关太紧了,戴的人不舒服而拿下来,顺手放在她同伴的口袋里。我自己不是也曾把太紧的耳环取下来,放在牧之口袋里吗?或者因为它碍事而取下来,碍事!碍什么事?我浑身发热了!放下这副耳环,我再去看别的东西,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可是,内中却有一张揉绉了的小纸条,我打开来,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出是一个女性娟秀的笔迹,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牧:

仔细思量,还是从此不见好些,相见也是徒然,反增加数不尽的困扰和痛苦。今天,请不要再来找我,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牧,人生为什么是这样子的呢?为什么?为什么?我该责备谁?命运吗?牧,我们彼此钟情,彼此深爱,为何竟无缘至此?

昨夜你走后,我纵酒直到天亮,暗想过去未来,和茫茫前途,不禁绕室徘徊,狂歌当哭。酒,真是一样好东西,但真正醉后的滋味却太苦太苦!

我握着这张纸条,昏昏然地挨着桌子坐下,把前额抵在桌子边缘上,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这张纸条向我揭露一切,证实一切,我的天地已失去了颜色,我的世界已经粉碎,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没有什么事好做了,当你在一夜之间,突然失去了整个世界,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牧之在卧室里翻身,怕惊动了他,我灭掉了灯,我就在黑暗中呆呆地坐着,一任我的心被绞紧,被压榨,被揉碎……我无法思想,无法行动,只感到那种刺骨的内心的创痛正在我浑身每个细胞里扩散。

3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做了我会怎么办?我向来缺乏应付事情的能力,婚前,任何事情都有父母为我做主,婚后,我又一切依赖着牧之。以前母亲常说我没有独立精神,是个永不成熟的孩子。而今,这件事突如其来地落在我头上,顿时让我不知所措。最初的激动和刺伤之后,我开始冷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能和牧之争吵,虽然我并不聪明,但我知道一件事:“争吵”绝不会挽回一桩濒临破裂的婚姻。而我,是绝对无法揣想将牧之拱手让人的滋味。于是,在各种矛盾的思潮中,最先到我脑中的思想就是:找出那个女人来!至于找到那个女人之后,我该做些什么,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我度过了神经质的三天,三天中我做错了任何一件事,每到下午,我就情不自禁地要打电话去找牧之,三天中有两天他都在,有一天不在,而那天我又敏感地闻到那股香水味,于是,我开始觉得,室内到处都染上了那股香味,甚至连厨房用具上都有,这股香味迫得我要发疯。第四天中午,我冲出了家门,一口气跑到牧之公司的门口,在公司对面的一个小食堂里坐下,蓄意要等牧之出来,要跟踪他到那个女人那里。可是,我白等了,他并没有离开公司。

我等了四天,终于把他等出来了。看到他瘦长的个子走出公司的玻璃大门,犹疑地站在太阳光下,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了胸腔。他立定在那儿,左右看了看,招手叫了一辆三轮车,我抛了十块钱在餐桌上,冲出食堂,立即跳上一辆流动车子,对车夫指指牧之的车子说:

“跟住那一辆,不要给他们发现!”

车夫对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就踩动了车子。我们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走着,由衡阳街到重庆南路,一直走向杭州南路的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小小的日式房子前面。我目送牧之走进了那栋房子,才付了钱跨下车来。

这栋房子是标准的日式建筑,外面一道只有三尺高的围墙,可以从墙外一直看到里面,墙内有个小院子,堆着几块山子石,石边栽着几蓬棕榈树,从棕榈树阔大而稀疏的叶子的隙缝中看进去,就可一目了然地看到这房子的客厅,客厅临院子的大窗是完全敞开的。我倚墙而立,紧张地注视着里面,生平我没有做过这样奇怪的事,不安和激动使我浑身发软。

我看到牧之走进客厅,一个下女装束的女人给他倒了杯茶,立即,有个女人从里面闪了出来,牧之迅速地回转身,和她面对面站着,他们隔得很远,两人都不移动,只默默凝视。我屏息而立,竭力想看清那个女人,但距离太远,我只能看到她披着长发,穿着一袭黑衣,这装束给我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知道我不可能见过她。他们相对凝视,我觉得他们已经凝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我站得两腿发酸,而他们的凝视似乎永无结束的时候。那女的一只手拿着一柄发刷,另一只手扶着纸门,像生根一般伫立在那儿。然后,我看到牧之突然跌坐在一张椅子里,俯下了头,用双手紧紧地蒙住了脸。我虽站在墙外,都可听到他的啜泣声,一种男人的啜泣,那么有力,那么沉痛,那么充满了窒息和挣扎。我为之骇然,因为我从没想到牧之会哭泣,这哭声使我颤栗痉挛。然后,我看到那女人的发刷落在地上,她对他跑过去,跪在他面前,一把揽住了他的头,他们两颗黑色的头颅相并相偎,却各自沉默着不发一语。我的呼吸变得那么局促,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我无法再看下去,转过身子,我像患了重病般把自己的身子挪出了巷口,叫了一辆车,勉强支持着回到家里。

家,这还是我的家么?我的丈夫正缱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我在床上平躺下去,用一条冷毛巾覆在额上,我周身发着热,头痛欲裂。我努力要禁止自己去思想,但各种思想仍然纷至沓来。看他们的情况,相恋如此之深,绝非一日半日所能造成,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原是一对旧情侣,却突然重逢而旧情复炽。牧之的啜泣声荡漾在我耳边,敲击在我心上,一个男人的眼泪是珍贵的,除非他的心在流血,要不然他不会泪流,而他的流泪向另一个女人,不为我!我心中如刀绞般痛楚起来,我开始看清了自己既可悲又可怜的地位,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何太太”的头衔,占有了牧之一个空空的躯壳,如此而已,牧之,牧之,这名字原是那么亲切,现在对我已变得疏远而陌生了。

我一直躺到牧之回家的时候,他的气色很坏,我相信我的也一样。他身上的香水味使我头晕,我逃避地走进卧室里,他扬着声音问:

“忆秋,咖啡呢?”

“我忘了!”我生硬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反叛的味道,这是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情绪,我想到他在那个女人的屋里,她倒茶给他喝,他不是也照喝吗?回到家里就要认定喝咖啡了!

牧之走了进来,用他的眼睛搜寻着我的眼睛。

“忆秋,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就是我忘了!”我在床沿上坐下来,回避着他的视线,仿佛是我犯了什么过失而被他抓到似的。

“好吧!”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满,却明显地在压制着。“我自己来煮!”

他走出屋子,我心中惨痛,失去他的悲切中还混杂了更多被欺骗的愤怒。他爱那个女人,我知道,他从没有像凝视那个女人那样凝视过我,从没有!这使我感到无法忍耐的愤恨和嫉妒,我坐在床沿上,咬着嘴唇和自己的痛楚挣扎,牧之又折了回来,不耐地说:

“忆秋,你没有做晚餐吗?”

“我忘了。”我有气无力说。

牧之凝视着我,他的眼睛里满布猜疑。

“你病了吗?”他问。

“没有。”

“有什么不对?”

我直视着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今天下午你没有上班,你到哪里去了?”我问。

“上班?”他皱眉。

“哦,你打过电话去?”

“是的。”

“最近你好像对打电话发生兴趣了!”他冷冷地说。

“只是对你的行踪发生兴趣!”我大声说,被他的态度所刺伤了。

“我的行踪?”他一怔,立即说,“哈,忆秋,你什么时候害上疑心病的?”

“你别想唬我,”我生气地说,“你自己的行动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行动?我的什么行动?”他板着脸问,但不安却明写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你有一个女人,”我干脆拆穿了说,“我要知道那是谁?”

“一个女人!”他喊,喘了口气。“忆秋,你别瞎疑心!”

“我不是瞎疑心!”我叫,“我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不要脸的霸占别人丈夫的女人!那个风骚而无耻的女人!她是谁?是舞女?妓女?还是交际花?……”

牧之对我冲过来,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辨明他的来意前,他反手给了我狠狠的一耳光,他抽得我头发昏,耳鸣心跳,眼前发黑,我踉跄地抓住床柱,以免跌下去,吸了一大口气,我抬起头来,牧之却一转身向室外走,我听到他走出大门,和门砰然碰上的声音,我知道他走了!走出了我的生活和生命。我仆倒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用牙齿咬紧枕头,以阻住我绝望的喊声。

牧之深夜时分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带着跄踉的醉步,和满嘴的胡言乱语。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仆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我没有理他。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九点钟,他去上班了,桌上有他留的一张纸条:

忆秋,请原谅我。十点钟我打电话和你谈。

我没有等他的电话,在经过半小时左右的思索和伤心之后,我决心要采取一项行动。是的,我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而今,我必须独自去解决这个问题!我必须训练自己成长,训练自己面对现实!梳洗之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孕妇装”,镜子里反映出我浮肿而无神的眼睛,脸色是苍白的,神情却是使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落寞。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暗中计划见到那个女人之后要说些什么?责备她?骂她霸占别人的丈夫?还是乞求她?乞求她把我的丈夫还给我?头一项我可能行不通,因为我从不善于吵架,第二项就更行不通,因为我天性倔强,不轻易向人低头的。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先见见她再说,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叫了一辆三轮车,我来到了那栋坐落在杭州南路的小巷中的日式房子面前。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我按了门铃,是昨天那个下女开的门,她打量着我问:

“你找谁?”

我愣住了,只得说:

“小姐在不在?”

“小姐还没起来。”

我看看表,已经是十点钟,真会睡呀!我一脚跨进院子,不知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一股冲劲和怒气,我直向室内走,一面昂着头说:

“告诉你们小姐,有人要见她!”

我不待她回答,就脱掉鞋子,走上了榻榻米,又一直走进了客厅。客厅中的陈设雅致洁净,一套紫红色的沙发,一个玻璃门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一盆早菊。墙上挂着几张印刷精美的艺术画片,有一张裸妇显然是雷诺阿的,看样子这并不像一个欢场女人的房子。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下女狐疑地望望我,就走进了里间。我靠在椅子中,虽然有一股盛气,却感到忐忑不安。直觉中也自认为我的行动有些鲁莽,我到底凭什么来责问别人?如果她一口否认,我又怎么办呢?

一阵熟悉的香味绕鼻而来,我迅速地抬起头,顿时眼前一亮,我面前亭亭地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女人,长发垂肩,苗条袅娜,正用一对晶莹的眼睛凝视着我。我一时之间神志恍惚,努力在我记忆中搜索,我可以肯定自己见过这个女人,但想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对我轻盈地笑了笑,笑容中含有一抹说不出来的忧郁,然后她说:

“何太太,你的来意我明白,让您跑一趟,我实在很抱歉。”

何太太!她居然知道我是谁!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何太太,”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又凄然地一笑,颇为寥落地说,“我们见过一次。你忘了?那天夜里,有一个找错门的女人!”

我大大地一震,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人,那个找错门的女人,看样子,那天是有意的安排,而不是真的找错了门!果然,她自己承认了:

“那天,我是有意去看看你的。何太太,你比我想像里更年轻,更纯洁,更宁静。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温柔很可爱的妻子。”

我愕然。一开始,我好像就处在被动的地位了。她的神情语气控制了我。尤其,她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一种儒雅的风味,我立即明白了,我不可能和她竞争,因为她比我强得太多!她一定会胜利的,我已经完了!我知道,知道得太清楚,我将永无希望把牧之从她的手里抢回来,永不可能!认清了这一点之后,我心中就泛起一股酸楚,酸楚得使我全身发冷,使我额上冷汗涔涔,而眼中泪光模糊了。我想说话,说几句大大方方的话,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不愿意表现得这么怯弱。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眼泪沿着我的面颊滚滚落下去,我无措地交叠着双手,像个被老师责骂了的小学生。

她迅速地走到我面前,像昨天我看到她安慰牧之时那样在我面前的榻榻米上跪下来,用双手环抱住了我,急迫而恳切地说:

“何太太,请不要!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真的,我不是有意……只是,这个时代……这个……”

突然间,她哭了起来,哭得比我更伤心,她跪在我面前,用手掩住了脸,哭得肝肠寸断。这哭声带着那么深的一层惨痛,使我决不可能怀疑到她在演戏。她这一哭倒把我哭得愣住了,我惶惑地说:“你……你……你怎么……”

她扬起了脸来,脸上一片泪痕,带泪的眼睛里却狂热地燃烧着一抹怨恨。

她激烈地说:“你到这儿来,我知道,你要责备我抢了你的丈夫,责备我和有妇之夫恋爱!但是,我要责备谁呢?我能责备谁呢?你看得到你身上的创伤,谁看得到我身上的创伤呢?如果是我对不起你,那么谁对不起我呢?谁呢?谁该负责?这世界上的许许多多悲剧谁该负责?你说!你说!你怪我,我怪谁?”

我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她跳了起来,冲进内室,我听到她开壁橱在翻东西的声音。一会儿,她拿了一个小镜框出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个镜框递在我手上。我错愕地接了过来。拿起来一看,我就像一下子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浑身肌肉全收缩了起来。

这是张陈旧的照片,虽然陈旧,却依旧清晰。照片里是一个披着婚纱的少女,捧着新娘的花束,脸上有个梦般的微笑,不用细看,我也知道这就是她!这个正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而这照片里的新郎,那个既年轻又漂亮的新郎,那宽宽的额和嫌大的嘴,那挺直的鼻梁……给他换上任何装束,我都决不会认错——那是何牧之!我的丈夫!照片下角有一行字:

一九四九年春于上海

照片从我手里滑落到地下,我呆呆地望着她,所有的思想意识都从我躯壳里飞去,我是完全被这件事实所惊呆了!她从地下拾起了那张照片,轻轻地抚摸着镜框上的玻璃,她已恢复了平静,嘴角浮起了那个凄恻而无奈的微笑。她没有注视我,只望着那镜框,像述说一件漠不相关的事情那样说:

“我们结婚的时候,上海已经很乱了,就因为太乱,我们才决定早早结婚。婚后只在一起住了一个月,他就要我先离开上海,回到他的家乡湖南,那时都有一种苟且心理,认为往乡下跑就安全。他留在上海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到长沙来和我团聚。可是,我刚离开上海,上海沦陷了,我到了湖南,等不到他的消息,而湖南岌岌可危,我只有再往南面跑,这样,我就到了香港,和他完全失去了联络。”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在香港一住五年,总以为他如果逃出来,一定先到香港,我登过寻人启事,却毫无消息。后来我到了台湾,也登过寻人启事,大概我找寻他的时候,他正好去了法国,反正阴错阳差,我们就没碰到面。直到一星期以前,我在衡阳街闲逛,看到他从公司里出来,到书摊去买一本杂志……”

不用她再说下去,我知道以后的事了,那就是牧之醉酒回家,又哭又唱的那天。我注视着她,她依然凄恻地微笑着望着我。我心内一片混乱,这个女人!她才是牧之的妻子!人生的事多可笑,多滑稽!我责备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丈夫,殊不知是我抢了她的丈夫!哦,这种夫妻离散的故事,我听过太多了,在这个动乱的大时代里,悲欢离合简直不当一回事。但是,我何曾料到自己会在这种故事里扮演一个角色!

我们默然良久,然后我挣扎着说:“牧之不应该不告诉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曾经结过婚。”

“他告诉过你的母亲!当然你母亲并没料到我们会再重逢。”

啊!原来母亲是知道的!怪不得母亲总含着隐忧!我站起身来,勉强支持着向门口走,我脑子里仍然是混沌一片,只觉得我已无权来质问这个女人,我要回家去。走到门口,她也跟了过来,她用一只手扶着门,吞吞吐吐地说:

“何太太,我……”

何太太!我立即抬起头来说:

“你不用这样称呼我,这个头衔应该是你的。”

她凄然一笑,对我微微地摇摇头,低低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已经过得很好,而且你已快做妈妈了……”她望了我的肚子一眼,又说,“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先做交际花,后沦为舞女,在你们面前,我实在自惭形秽……我知道,我已配不上……”她的声音哽住,突然转过身子,奔向室内。我默立片刻,就机械地移转脚步,离开了这栋房子。

室外的阳光仍然那么好,它每日照耀着这个世界,照着美好的事物,也照着丑恶的事物,照着欢笑的人们,也照着流泪的人们。世间多少的人,匆忙地扮演着自己可悲的角色!我在阳光下哭了,又笑了。哭人类的悲哀,笑人类的愚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进家门,我就倒在地板上,昏沉沉地躺着。躺了一会儿,我挣扎地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从壁橱里搬出一口小皮箱,倒空了里面的东西,开始把衣橱里我的衣物放进皮箱里去。我忙碌而机械地做这份工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思想,牧之是属于那个女人的,我无权和她争夺牧之,现在,他们一个找到了失去的妻子,一个获得了离散的丈夫,这儿没有我停留的位子了,我应该离去,尽快地离去。

我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一阵尖锐的痛楚使我弯下了腰,我抓住了椅子,咬紧嘴唇,让那阵痛苦过去。痛苦刚刚度过,另一阵痛楚又对我袭来,我体内像要分裂似的撕扯着,背脊上冒出了冷汗。我向客厅走,预备打电话给牧之,可是,才走到卧室门口,一股巨大的痛楚使我倒在地下,我本能地捧住了肚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又完了,痛苦使我满地翻滚,除了痛之外,我什么都无法体会了。就在这时,有人冲进了屋里,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头,我看到牧之惊惶失色的眼睛:

“忆秋,你怎么了?我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你怎么样?你收拾箱子做什么?”

“成全你们!”我从齿缝里迸出了这四个字,就在痛苦的浪潮里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四周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牧之坐在我床边的椅子里,看到我醒来,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试着想移动自己,想体会出我身体上的变化,主要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保住那个孩子。牧之迅速地按住了我说:

“别动,忆秋,他们刚刚给你动过手术,取出了孩子,是个小男孩。”我没说话,眼泪滑出了我的眼睛,他们取掉了我的孩子,我又失去了我的小婴儿!我是多么渴望他的来到,期待着他的降生,但是,他们取掉了他!我的孩子!我早已担忧着的孩子!有他父亲的宽额角和高鼻子的小男孩,我转开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忆秋,”牧之俯下身来,他的嘴唇轻轻地在我的面颊上摩擦。“别哭,忆秋,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切都会好转了。”

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样潮湿,他的声调里震颤着痛苦的音浪。我几乎已忘记了那回事。现在,我才记起那个女人,和我们间错综复杂的纠葛。我闭上眼睛,新的泪又涌了出来,我低低地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

“我不能。”他说,“我不能惊吓你,你是那样柔弱的一个小女孩。我应该好好地保护你,爱惜你,我怎么忍心把这事告诉你呢?”

“那么,你……”我想问他预备怎么办,他显然已明白我未问出的话,他立刻用双手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把我的手阖在他两手之间,含着泪说:

“别担心,忆秋,她已经走了。”

我一惊。我知道他说的“她”是指谁。我问:

“走了?走到哪里?”

他摇摇头,不胜恻然。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说。

我望着他,他紧咬着唇,显然在克制自己。痛苦燃在他的眼睛,悲愁使他的嘴角向下扯,我知道他的心在流血。那天他在她那儿的啜泣声犹荡漾在我的耳边,他爱她!我知道!我用舌头舔舔嘴唇,说:

“她不会离开台湾,台湾小得很,你可以找到她!”

他注视我,眼光是奇异的。

“不要这样说,”他握紧我的手。“离开你,对你是不公平的!”

但是,这样对她又是公平的吗?这世界上哪儿有公平呢?到处都是被命运播弄着的人。

“忆秋,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地把身体养好,我们再开始过一段新生活。”

我不语,心中凄然地想着那个悄然而去的女人,想着她的悲哀,我的悲哀,和牧之的悲哀,也想着在这动乱的时代中每一个人的悲哀。我特别地同情我自己一些,因为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和半个丈夫。

一声“呱呱”的儿啼使我一惊,抬起眼睛,我看到一个白衣护士抱着一个小婴儿走了进来,那护士走到我床前,把婴儿放在我的身边,抚摸着我的头说: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热度了,也该让孩子和妈妈见见面了!”

孩子!谁的孩子?我惊愕地望着我身边那个蠕动的小东西,嗫嗫嚅嚅地说:

“这孩子……是……是谁的?”

“怎么?”牧之诧异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儿子呀,我不是告诉你了,医生动手术给你取出了一个男孩子!”

“什么!”我叫了起来,“他是活的吗?我以为……我以为……哦,你没有告诉我他是好好的!”我说着哭了起来,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牧之拍着我的手,让我安静下来,但他自己也是眼泪汪汪的。

我转头凝视着我的儿子,这个提前了两个月出世的小家伙看来十分瘦小,但那对骨碌碌转着的大眼珠却清亮有神。他确实有牧之的宽额角和高鼻子,有我的眼睛和嘴,我望着他,又想哭了。

“忆秋,他长得真漂亮,是不是?”牧之说。

我望着他,怜悯而热爱地望着他。在我的儿子面前,我忽然觉得我自己一下子成熟起来了。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结,这个矛盾还没有打开。那个女人仍然生活在他的心底,啃噬着他的心灵,痛苦还会延续下去……不过,我已经有了儿子,对于一个女人,有什么事能比做了母亲更骄傲呢?而那个女人,仍然是孤独而一无所有的……命运待她比我更不公平!如今,我已经是母亲了,我长大了,成熟了,许多事我也该有决断力了!我抱紧了怀里的婴儿,含泪注视着牧之黑发的头——他正俯头凝视着孩子——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烛光

我认识何诗怡是在我到××国小教书的时候,我教的是三年级甲班,她教的是三年级乙班。大概由于教的东西类似,遭遇的许多问题也类似,而且,在教员办公室我们又有两张贴邻的书桌,所以,我们的友谊很快地建立了。我们以谈学生,谈课本编排,谈儿童心理,谈教育法开始,立即成了莫逆之交。同事们称我们作两姐妹,许多学生弄不清楚,还真以为我是她的妹妹呢!

何诗怡是个沉静苍白的女孩子,很少说话,而且总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给人最初的印象,仿佛是冷冰冰、十分难接近的。可是,事实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和她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是非常热情的,尤其喜欢帮别人的忙。记得我刚到校没多久,就盲肠开刀住进了医院,她义务地代下了我全部的课程,事后还不容我道谢。她长得并不美,但有一对忧郁而动人的眼睛,和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她个子比我高,修长苗条,有玉树临风之概。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一份秘密,这秘密一定是很令人伤心的,所以她才会那么忧郁沉静,肩膀上总像背着许多无形的负荷。果然,没多久,这秘密就在我眼前揭开了,使我对她不能不另眼相看。

那天黄昏,降完了旗,我和她一起走出校门。她问我愿不愿意到她家里去坐坐,我欣然答应。于是,我们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她的家距离学校不远,在厦门街的一条巷子里。到了房门口,她欲言又止地看看我,终于说:

“我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过世了,现在我和母亲住在一起。”

她敲敲门,过了半天,门才打开了。开门的是个白发皤皤的老太太。何诗怡向我介绍说:

“这是我母亲,”一面对老太太说,“这是唐小姐,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唐小姐,在学校里,他们说她像我的妹妹呢!”

我弯弯腰叫了声伯母。老太太微笑地盯着我看,我发现她的眼睛十分清亮。虽然背脊已经佝偻,行动也已显得呆滞,但,仍可看出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精明干练的女人。我们走进大门,这是栋小小的日式房子,进了玄关,就是间八席的小客厅。从客厅里的陈设看,她们家庭的境况相当清苦,除了四张破旧的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之外,真可说是四壁萧然。屋角有张书桌,书桌上有张年轻男人的照片,另外,墙上还挂了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从照片的发黄和照片人物的服装看,这张照片起码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坐定之后,老太太十分热心地说:

“诗怡,去泡杯茶来,用那个绿罐子里的香片茶叶吧!”

“啊,伯母,您别把我当客人吧!”我说,有点儿不安,因为老太太那对眼睛一直笑眯眯地望着我,在慈祥之外,似乎还另含着深意。

“你知道吗?琼,”何诗怡喊着我说,一面望着我笑,“绿罐子的茶叶是妈留着招待贵宾用的呢!”

我更加不安了,对于应酬,我向来最害怕,别人和我一客气,我就有手足无措之感。老太太笑了,说:

“诗怡,你说得唐小姐不好意思了!”然后,她关切地问我,“唐小姐年纪还很小嘛,已经做老师了?”

“不小了,已经满了二十岁。”我有点腼腆地说。

“哦,比我们诗怡小了三岁,比诗杰整整小了八岁!”

何诗怡端了茶出来,微笑地向我解释:

“诗杰是我三哥,喏,就是书桌上那张照片里的人。”

我下意识地望了那张照片一眼,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浓眉英挺,眼睛奕奕有神。老太太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有点激动地说:

“哦,诗怡,把照片拿过来给唐小姐看看。”

“哎,妈妈,人家又不是看不见。”何诗怡噘噘嘴说,带着点撒娇的味儿,一面瞥了我一眼,眼光里有点无可奈何。奇怪,我觉得在家里的何诗怡和在学校里的何诗怡像两个人,学校里的她忧郁沉静,家里的她却活泼轻快。她又看了我一眼,说:“三哥是妈妈的宝贝,不管谁来了,她就要把三哥搬出来,妈妈只爱儿子不爱女儿!”

“谁说的!”老太太笑了,“我待你们还不都是一样!”

“总之,稍微偏心儿子一点。”何诗怡对我挤挤眼睛,“来生我们都投生做男孩子!”

我笑了,老太太和何诗怡也笑了。只是,何诗怡笑得不太自然,我暗中诧异,她好像真在和她的哥哥吃醋呢!

“诗杰现在在高雄一个什么机械公司做事,”老太太向我解释,“他去年才从成大电机系毕业,毕业之后马上就做了事,连家都来不及回一趟。”老太太摇摇头,似乎有点不满,“我叫诗怡写信要他回来,他说回来工作就没有了。诗杰这孩子!就是事业心重!不过,男儿志在四方,他能看重事业也是好事!”老太太又点点头,颇有赞许的意味。

“他没有受军训?”我问,奇怪!怎么大学毕业就能做事。

“什么军训?”老太太不解地问。

“他不必受军训的,”何诗怡急忙插进来说,一面瞪了我一眼,好像我说错了话。马上又说,“琼,你来看看我们这张全家福的照片,找找看哪一个是我?”

我跟着她走到墙上那张照片底下,老太太也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那张照片正中坐着一对大约四十几岁的夫妇,不难认出那个女的就是何老太太。后面站着两个男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二三岁。前面呢,男的抱着个小男孩,女的搂着个小女孩。何诗怡指着那个小女孩,对我说:

“这就是我,才只一岁半,这是我爸爸,他抱的就是三哥。”

“后面是我的两个大孩子,”老太太说,叹了口气:“可怜,那么年轻,倒都死在我前面!”

“妈妈,您又伤心了!”何诗怡喊,“那么多年前的事,还提他做什么!”她转头对我说,“我大哥是空军,死在抗战的时候,我二哥从小身体不好,死于肺病。我爸爸,”她停顿了一下,“死于照这张照片后的三个月。”她回过头来,热情地望着老太太,“哦,琼,我有个最伟大的妈妈。”

我站着,不知说什么好,从一进门起,我心中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现在,这感觉变得强烈而具体。我望着面前这个白发皤皤、老态龙钟的老人,在她的眼底额前,我看出许多坎坷的命运,也看出她那份坚毅和果决。她又叹了口气,说:

“我对不起他们的父亲,他留给我四个孩子,可是我只带大两个,他爸爸临死的时候,对我说,田地可以卖,房产可以卖,孩子一定要好好受教育,好好养育成人……”

“哦,妈,你已经尽了全力了!”何诗怡说,“想想看,你现在有三哥,还有我呢。”

老太太爽朗地笑了,摸摸何诗怡的头说:

“是的,我还有诗杰和你!”她眼中的那一份哀伤迅速地隐退了,挺了挺已经弯曲的背脊,一种令人感动的坚强升进了她的眼睛。她看着我,转变了话题:

“唐小姐兄弟姐妹几个?”

“三个。”我说。

我们很快地谈起了许多别的事,包括我的家庭和学校的趣事。老太太对我非常关心,坚持要我在她家里吃晚饭。饭后,老太太仍然精神很好,话题又转到她那个在高雄做事的儿子身上。她讲了许多他小时候的趣事,和每个老太太一样,何老太太也有一份唠叨和说重复话的毛病,但是,我听起来却很亲切有趣。当我告辞时,老太太一再叮嘱着:

“唐小姐要常来玩呀!我要诗怡写信给诗杰,要他近来回家一趟,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交女朋友一点也不关心,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朋友呢!”

老太太的话说得太露骨,我的脸蓦地发起烧来,何诗怡跺了一下脚说:

“妈,您怎么的嘛。”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何诗怡对我说:

“天太黑,路不好走,我送你一段!”

我们走出门,老太太还在身后叮嘱着我去玩。带上了房门,我们走出巷子,到了厦门街上,何诗怡一直沉默着,沉默得出奇。厦门街拥挤嘈杂,灯光刺眼,我要何诗怡回去,她才突然说:

“我们到河堤上去走走吧!”

看样子她有话要和我谈,于是,我跟她走到萤桥的河堤上。堤边凉风轻拂,夜寒如水。我们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又下了堤,在水边走着,水面星星点点地反射着星光,别有一种安静凄凉的味道。因为不是夏天,水边没有什么人,也没有设茶座,幽静得让人心慌。

“医生说,我母亲度不过今年夏天。”何诗怡突然说,她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森凉。

“什么?”我吓了一大跳,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最多,她只有半年的寿命了!可是,她自己并不知道。”何诗怡静静地说,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我身不由己地坐在她身边。

“那么,你三哥知道吗?”我问。

突然间,她把头扑进了掌心里,哭了起来。我用手抚住她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之后,还是她自己克制住了,她用手帕擦擦眼睛,怔怔地望着河水,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我没有三哥。”她轻轻地说,“三哥,去年夏天已经死了!死在高雄西子湾。”

“什么?”我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

“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去旅行,他本来很善于游泳,可是,仍然出了事,淹死的单单是我三哥!”她仿佛在笑,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尊石膏像。“琼,冥冥中真有神吗?命运又是什么?我母亲守了二十几年寡,没有带大一个儿子!”

我愣在那儿,被这件事所震撼住,不能回答一句话。

“他的同学打电报给我,”她继续说,“我骗妈妈要去环岛旅行,独自料理了三哥的后事,感谢天,半年了,我还没有露出破绽,妈妈不识字,我每星期造一封假信,寄到高雄,再从高雄寄回来给她,她把信全放在枕头底下,有朋友来就要翻出来给人看。哦,妈妈,她一直在希望三哥早点结婚,她想抱孙儿!”

她把头埋在手心里,不再说话,我坐在旁边,用手环住她的腰,也说不出话来,风从水面掠过,吹皱了静静的河面,月亮在天空中缓缓移动,我呆呆地注视着月亮,想着何诗怡刚刚的话:“冥冥中真有神吗?”

从这一夜起,我参与了何诗怡的秘密。我成了何家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在何家待上一两个小时。何老太太对我怜爱备至,把她从嫁到何家,到丈夫的死,长子、次子的死,以及一件件她所遭遇的事,都搬出来讲给我听。这里面有眼泪,也有骄傲。每次讲完,她都要叹口气说:

“好了,现在总算熬到诗杰大学毕业,诗怡也做事了,现在,我只有一件心事,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我真想看到孙子辈出世呀!”

可怜的老太太,她永远也看不到她的孙子了!

那天,在学校里,何诗怡问我:

“琼,能借我一点钱吗?”

“好,”我说,“有什么事?要多少?”

“我想,三哥做了这么久的事,也该寄点钱给妈了,否则未免不合情理,我积了五百元,我想凑足一千元,寄到高雄,再请那边的朋友汇了来。”

我拿了五百块钱给她。三天后,我到何家去,才进门,何老太太就兴奋地叫着说:

“琼,”最近何老太太已经改口叫我名字了,“快来看,诗杰给我寄了一千块钱,你来看呀!还有这封信,诗怡已经念给我听过了,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我怜悯地望着何老太太,她高兴得就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小娃娃。那天,整个晚上,何老太太就捧着那封信和汇票跑来跑去,一刻不停地述说诗杰是如何如何孝顺,如何如何能干。那封信,虽然她不识字,却翻过来倒过去看个没完。最后,她突然说:

“对了,我要请一次客,拿这笔钱请一次客。”

“哦,妈妈?”何诗怡不解地望着她母亲。

“你看,诗怡,我总算熬出来了,我要请一次客,把你姨妈姨夫,周伯伯周伯母,还有王老先生和赵老太太都请来,他们都是看着我熬了这么多年,看着诗杰长大的,我要让他们都为我高兴高兴!诗怡,快点安排一下,就这个星期六请客吧,琼,你也要来!”老太太眼睛里闪着光,手舞足蹈地拿着那张汇票。

“哦,妈妈,”何诗怡吞吞吐吐地说,“我看,算了吧……”

“怎么,”老太太立即严厉地望着女儿,“我又不用你的钱,你三哥拿来孝敬我,我又不要花什么钱,请一次客你都不愿意……”

“哦,好吧。”何诗怡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您别累着,菜都到馆子里去叫吧!”

这之后的两天,何诗怡就忙着到要请的人家去通知,并且叮嘱不要露出马脚来。星期六晚上,我提前到何家去帮忙,才跨上玄关,就被客厅中书桌上的一对红色喜烛吸引了视线。那对喜烛上描着金色的龙和凤,龙凤之间,有一个古写的寿字,两支喜烛都燃得高高的,显得非常地刺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寿”字说不出来地令人不舒服,好像在那儿冷冷地讽刺着什么。

客厅中间,临时架了一张圆桌子,使这小房间变得更小了。何诗怡对我悄悄地摇摇头,低声说:

“妈一定还要燃一对喜烛,我真怕那些客人会不小心泄露出三哥的消息来。”

客人陆续地来了,都是些五十岁以上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何老太太大声地笑着,周旋其间,挺着她佝偻的背脊,向每一个客人解释这次她请客的原因。主人是说不出地热情,客人却说不出地沉默。何诗怡不住地对人递眼色,王老先生是客人中最自然的一个,他指着喜烛说: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

“哪里呀!”何老太太有点忸怩,“点一对喜烛,沾一点儿喜气嘛!你看,我苦了二十年,总算苦出头了,还不该点一对喜烛庆祝庆祝吗?等诗杰结了婚,我能抱个孙子,我就一无所求了!”何老太太满足地叹了口气,还对我瞄了一眼,向王老先生眨眼睛,似乎在暗示王老先生,我可能会做她的儿媳似的。

菜来了,何老太太热心地向每一个人敬酒,敬着敬着,她的老话又来了:

“唉,记得吗?他们爸爸临死的时候对我说,田地可以卖,房产可以卖,孩子一定要好好受教育……”

这些话,我听了起码有二十遍了,在座的每个客人,大概也起码听了二十遍了,大家都默默地喝着闷酒,空气十分沉闷,何老太太似乎惊觉了,笑着说:

“来来,吃菜,不谈那些老话了,今天大家一定要好好地乐一乐,等诗杰回来了,我还要请你们来玩呢!”

我望着杯里的酒,勉强地跟着大家凑趣,从没有一顿饭,我觉得像那顿饭那样冗长,好像一辈子吃不完似的。何老太太一直在唱着独角戏,满桌子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响亮,愉快,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我的目光转到那对喜烛上,烛光的上方,就挂着那张全家福的照片,照片里的何老太太,正展开着一个宁静安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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