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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5:46

夜,那么寂静,我,那么孤独!不,我并不孤独,我有那么多记忆中纷乱的线条,我还有兰花、金鱼和猫!

但是,别告诉我,我所有的都是空的。噢,好母亲!让我再寻这最后一个梦。

前夜

天渐渐地黑了,暮色像一层灰色的浓雾,从窗口、门外向室内涌了进来,充塞在每一个空间和隙缝里。郑季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住膝,凝视着窗外的一棵凤凰木沉思。虽然已经到了冬天:凤凰木的叶子好像还是绿的,但是,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那模糊的枝桠上,仿佛也笼罩着一层厚而重的雾,使那一片片由细碎的叶子集合而成的大叶,只显出一个朦胧的、如云片似的轮廓。天确实已经昏黑:一阵风吹过来,玻璃窗发出叮当的响声,郑季波惊醒地站起身来,扭亮了电灯,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表上的长短针正重叠在六字上,六点半,已不早了!

“怎么还不回来?”郑季波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事实上,这句话他在一小时前就说过一次了,从五点钟起,他就在期望着女儿的归来。其实,平常还不是天天见面,他不了解为什么今天这么渴望着见到她?或者,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晚做他的女儿了。

门铃响了,他急急地跑去开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本能地放慢了步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让女儿发现自己正在等她。打开了门,出乎意料地只是一个邮差,是从台南寄来的汇票,又是给絮洁的礼金!郑季波收了汇票,有点失望地关上大门,走上榻榻米。郑太太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带着点不由自主的兴奋问:

“是絮洁回来了吗?”

“不是,是邮差送汇票来,四弟给絮洁寄了两百块钱礼金!”

“啊!”

这声“啊”用着一种拉长的声调,微微地带着几分失望的味道。郑季波望着太太那矮矮胖胖的身子,那很善良而缺乏智慧的脸孔,以及那倒提着锅铲,迈着八字步退回厨房的神态,忽然对她生出一种怜悯的心情。不禁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厨房桌子上堆满了做好的菜,预防冷掉和灰尘,上面都另外盖着一个盘子。锅里正好烧着一条大鲤鱼,香味和蒸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郑太太忙碌地在锅里下着作料,一面抬头看看他,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似乎需要找点解释似的说:

“红烧鲤鱼,絮洁顶喜欢吃的菜,孩子们都像你,个个爱吃鱼!”

他感到没有什么话好说,也勉强地笑了笑,依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太太老练而熟悉地操作。鱼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里,带着几分诱惑性,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郑太太把鱼盛进了碟子里。鱼在碟子里冒着热气,皮烧得焦焦的,灰白色的眼珠突了出来,仿佛在对人冷冷地瞠视着。

“几点了?”郑太太把煤油炉的火拨小了,在炉上烧了一壶水,有点焦急地问。

“快七点了!”郑季波回答,望着桌子上堆满的菜。那种怜悯的情绪更具体而深切。

郑季波帮着太太把菜一样一样地拿到饭厅里。一共有六个菜一个汤,都是絮洁平日最爱吃的菜,黑压压的放了一桌子。郑季波笑笑说:

“其实也不必做这么多菜,三个人怎样吃得了?”

“都是絮洁爱吃的,明天就是别人的人了,还能吃几次我做的菜呢?”

郑季波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郑太太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一个发髻,使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要老些。她在桌子的四周不住地摸索着,仿佛在专心一致地安放着碗筷,其实一共只有三副碗筷,实在没有什么好放的。郑季波默默地走出了饭厅,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要办的事早在前几天都办完了,现在倒有点空荡荡的闲得慌。伸手在茶几的盒里取了一支烟,他开始静静地抽起烟来,其实,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在情绪不安定的时候才偶尔抽一两支。

明天絮洁就要出嫁了,这原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吗?天下没有女儿会陪着父母过一辈子的。先是絮菲,再是絮如,现在轮到絮洁,这将是最后一次为女儿办喜事了,以后再也没有女儿可以出嫁了。像是三张卷子,一张一张地答好了交出去,这最后的一张也答完了。原可以好好地松一口气,享受一下以后没有儿女之累的生活。但是,不知为了什么,郑季波感到一阵模糊的、空虚的感觉。这感觉正像烟蒂那缕轻烟一样:缥缈、虚无而难以捉摸。

“还没有回来吗?”

郑太太走过来问,当然,她自己也明知道絮洁还没有回来,只是问一句而已。郑季波摇了摇头,茫然地望着郑太太那双改造派的脚,和那摇摇摆摆的走路姿势,隐约地记起自己和郑太太新婚的时候,每当他注视到她这一双脚的时候,她就会手足失措地把脚藏到椅子底下去,好像有一个莫大的缺点被人发现了似的。那时她很年轻,很容易脸红,喜欢用那对秀丽而温柔的大眼睛悄悄地注视着别人,当别人发现了她的注视时,她就会马上羞红了脸把头低下去。这一切都别有一种惹人怜爱的韵致,可是,当时他却并不这么想,他只觉得她很幼稚、很愚昧,又很土气。

“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办好了?照相馆接过头了吗?出租汽车订好了没有?花篮和花都要最新鲜的,你有没有告诉花店几点钟送花来?”

郑季波点了点头,表示全都办好了。他倒有一点希望现在什么都没有弄好,那他就可以忙忙碌碌的有事可干了。就像絮菲结婚那次一样,一直到走进结婚礼堂,他都还在忙着。但,现在到底是第三个女儿结婚了,一切要准备的事都驾轻就熟,再也不会像第一个女儿结婚时那样手忙脚乱了。郑太太搓了搓手,似乎想再找点问题来问问,但却没有找出来,于是走到书架旁边,把书架上的一瓶花拿了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两天没有换水了,花都要谢了,我去换换水去!”

郑季波想提醒她那是今天早上才换的水,却没有说出口,目送着她那臃肿的身子,抱着花瓶蹒跚地走出去,不禁摇摇头说:

“老了,不是吗?结婚都三十几年了!”

年轻时代的郑太太并不胖,她身材很小巧、很苗条,脸庞也很秀丽,但是,郑季波并不喜欢她。当他在北平读书,被父亲骗回来举行婚礼时,他对她只有一肚子的怨恨。婚前他没有见过她,举行婚礼时他更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一眼,进了洞房之后,她低垂着头坐在床沿上,他很快地掠了她一眼,连眼睛、鼻子、眉毛都没有看清楚,就自管自地冲到床前,把自己的一份被褥抱到外面书房里,铺在椅子上睡了一夜。他不知道她的新婚之夜是怎么过的,只是,第二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她竟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捧着洗脸水和毛巾。他抬起头来,首先接触的就是她那对大而黑的眼睛:脉脉地、温驯地、歉然地望望他,他的心软了,到底错误并不在她,不是吗?于是他接受了这个被硬掷入他怀里的妻子。但,由于她没有受过教育,更由于她是父母之命而娶的女子,他轻视她、讨厌她,变着花样地找她发脾气。起先,他的母亲站在儿媳妇的一边,总帮她讲话,渐渐地,母亲却偏向他这一边来了,有一天,他听到母亲在房里对她说:

“一个妻子如果不能博得丈夫的欢心,那她根本就不配做一个妻子,我们郑家从没有过像你这样无用的媳妇!”

她忍耐了这一切,从没有出过怨言。

“那时太年轻了,也太孩子气了!”

郑季波对自己摇了摇头,香烟的火焰几乎烧到了手指,他惊觉地灭掉了烟蒂,手表上已经七点半,望了望大门,仍然毫无动静。习惯性地,他用手抱住膝,沉思地望着窗外。月亮已升起来了,那棵凤凰木反而清晰了许多,云一样的叶片在风中微微地颤动着。

郑太太抱着花瓶走了进来,有点吃力地想把它放回原处去,郑季波站起身来,从她手里接过花瓶,放回到书架上。这种少有的殷勤使郑太太稍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坐回沙发里,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一声嗽,郑太太看了看天色问:

“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菜都要冷了!”

“她除了烫头发之外还要做什么?为什么在外面逗留得这么晚?”郑季波问。

“要把租好的礼服取回来,还要取裁缝店里的衣服,另外恐怕她还要买些小东西!”

“为什么不早一点把这些杂事办完呢?”

“本来衣服早就可以取了,絮洁总是认为那件水红色的旗袍做得不合身,一连拿回去改了三次。”

“何必那么注意小地方?”郑季波有点不满。

“这也难怪,女孩子把结婚的服装总看得非常严重的,尤其是新婚之夜的衣服,记得我结婚的时候……”郑太太猛然住了口,郑季波看了看她,努力地想记起她结婚那晚穿的是一身什么样的衣服,但却完全记不起来了。

八点十分,絮洁总算回来了,新烫的头发柔软而鬈曲地披在背上,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嚷着:

“妈!你看我烫的头发怎么样?好看吗?”

本来絮洁就是三个女儿中最美的一个,把头发一烫似乎显得更美,也更成熟了。但,不知为了什么,郑季波却感到今晚的絮洁和平常拖着两条小辫子时完全不一样了,好像变得陌生了许多。郑太太却拉着女儿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赞不绝口,絮洁兴奋地说:

“我还要把礼服试给你们看看,妈,我又买了两副耳环,你看看哪一副好?”

“我看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试好了,菜都冷了!”郑太太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说。郑季波想到饭厅桌上那满桌子的菜,知道太太想给絮洁一个意外的惊喜,不禁赞叹地、暗暗地点了点头。

“喔,你们还没有吃饭吗?”絮洁诧异地望了望父母,“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你们快去吃吧,我到房里试衣服去!”

絮洁撒娇地对郑太太笑了笑,跑上去勾住郑太太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回过头对郑季波抛来一个可爱的笑靥,就匆匆忙忙地抱住她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自己的房里跑去。郑太太愣了一下,接着立即抱着一线希望喊:

“再吃一点吧,好吗?”

“不吃了,我已经饱得很!”

郑太太呆呆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像生根一样地站在那儿,屋里在一刹那间变得非常地沉寂。郑季波碰了碰郑太太,用温柔得出奇的语调说:

“走吧,玉环,我们吃饭去!”

郑太太惊觉地望了望郑季波,嘴边掠过了一丝淡淡的苦笑,摇着头说:

“可爱的孩子,她是太快乐了呢!”

郑季波没有说话,走进了饭厅,在桌前坐了下来,郑太太歉然地望着他问:

“菜都冷了,要热一热再吃吗?”

“算了!随便吃一点就行了!”

桌上堆满了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那盘红烧鲤鱼被触目地放在最中间,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灰白色的眼珠突了出来,好像在冷冷地嘲弄着什么。郑季波想起他和郑太太婚后不久,她第一次下厨房做菜,显然她已经知道他最爱吃鱼,所以也烧了一个红烧鲤鱼。那次的鱼确实非常好吃,他还记得每当他把筷子伸进那盘鱼的时候,郑太太总是以她那对温柔的大眼睛热切地望着他,仿佛渴望着他的赞美,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夸过她一句,他不了解自己何以竟如此吝啬?

他应该已经很饿了,可是,对着这满桌子丰盛的菜肴,他却有点提不起食欲来。但,虽然提不起食欲,他仍然努力地做出一副饕餮的样子来: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拼命地吃着菜,好像恨不得把这一桌子的菜都一口咽下去似的。一抬头,他发现郑太太正在看着他,猛然,他冲口而出地说:

“这鱼好吃极了!”

“是吗?”郑太太注视着他,一抹兴奋的红潮竟染红了她的双颊,郑季波诧异地发现这一句赞美竟能带给她如此大的快乐。这才想起来,这一句可能是他生平给她的唯一的一句赞美。离开了餐桌,他默默地想:

“这句话早该在三十二年前就说了,为什么那时候不说呢?”

回到客厅里,郑季波缓缓地踱到窗口。窗外的月光很好,这应该是一个美好而静谧的晚上,夜晚总带着几分神秘性,尤其是有月亮的夜。这该是属于年轻的情侣们的,躲在树叶的阴影下喁喁倾谈,望着星星编织着梦幻……可是,这一切与他都没有关系了,他已经老了,在他这一生中,从没有恋爱过,年轻时代的光阴完全虚掷了。

“爸爸!”

郑季波转过身来,呆住了。絮洁垂着手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白缎子拖地的礼服,大大的裙子衬托出她那细小的腰肢,低低的领口露出她丰满圆润的脖子,头上扣着一圈花环,底下披着一块雾一样的轻纱,黑而亮的头发像瀑布一般披在肩上,耳环和项链在她耳际和脖子上闪烁。但,这一切外在的打扮仍然抵不住她脸上那一层焕发的光辉,一种无比圣洁而热情的火焰燃烧在她微微湿润的眼睛里,嘴角带着个幸福而甜蜜的微笑。郑季波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那跳跳蹦蹦,爱闹爱撒娇的小女儿。

“我美吗?爸?”

“是的,美极了!”郑季波由衷地回答,想到明天她将离开这个家而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不禁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的味道。是的,小燕子的羽毛已经长成了,你能够不让她飞吗?

门铃忽然响了起来,郑季波望着女儿说:

“我去开门,你不要动,当心把衣服弄脏了,大概又是送礼的,或者是邮差送汇票来!”

“不是,一定是立康,他说过那边房子完全布置好之后还要接我去看一次!”絮洁说。

“可是,”郑季波站住了,“絮洁,我以为你今天晚上要留在家里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你知道,这是……”他本来想说“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但觉得“最后”两个字有点不吉利,就又咽了下去。

“喔,真对不起,爸,我们还有许多零碎事情要办呢!”絮洁有点歉然地望着郑季波。

这个“我们”当然是指她和立康,郑季波忽然觉得自己在和这未来的女婿吃起醋来,不禁自嘲地摇摇头。开了门,果然是立康,郑季波望着这一对年轻爱人间的凝眸微笑,脉脉含情的样子,目送着他们双双走出大门,猛然感到说不出的疲乏和虚弱,他身不由己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三十年来,这一付担子是何等的沉重啊!

郑太太关上了大门,走回客厅里。客厅好像比平常空旷了许多,郑季波无聊地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把嘴做成一个弧形,想吐出一个烟圈。但是,烟圈并没有成形,只吐出了一团扩散的烟雾。郑太太找出了一个没有绣完的枕头,开始坐在他对面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空气中有点不自然的沉寂,郑太太不安地咳了一声,笑笑说:

“他们不是蛮恩爱吗?絮洁一定过得很快乐的!”

郑季波的视线转向了郑太太,他知道她又在给絮洁绣枕头了。她老了!时间在她的鬓边眼角已刻下了许许多多残酷的痕迹,那对昔日明亮而可爱的眼睛现在也变得呆滞了,嘴角旁边也总是习惯性地带着那抹善良的、被动的微笑。“可怜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到底得到了些什么?”郑季波想。于是,他又模糊地记起,当郑太太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絮菲的时候,曾经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含着泪,祈谅地说:

“我很抱歉,季波!”

她觉得抱歉,只为了没有给他生一个儿子,其实,这又怎能怪她呢?郑季波又何尝希望有儿子,他对于儿子或女儿根本没有丝毫的偏见,只是,因为对她有着过多的不满,因为恨她永远是他的包袱和绊脚石,所以,没有生儿子也成为他责怪她的理由了。“那时是多么地不懂事啊!”他想。

“记得我们刚来台湾的时候,觉得这幢房子太小了,现在,房子却又太大了!”

郑太太环顾着房子说,嘴边依然带着那抹温驯的微笑。郑季波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三个女儿,三个饶舌的小妇人,常常吵得他什么事都做不下去,现在,一个个地走了、飞了,留下一幢空房子、一桌没有吃的菜,和许多零零碎碎的回忆。

“我应该给你生一个儿子的,季波!”

郑太太注视着郑季波,眼光里含着无限的歉意。忽然,郑季波感到有许多话想对郑太太说,这些话有的早该在三十年前就说了的。他望着郑太太那花白的头发,那额上累累的皱纹,那凝视着他的、一度非常美丽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变得有点紊乱了,太多片段的记忆,太多复杂的感情,使他感到迷惑,感到晕眩。灭掉了烟蒂,他不由自主地坐到郑太太的身边,冲动地、喃喃地说:

“玉环,我从没有想要过儿子,女儿比儿子好,尤其因为……”他感到说话有点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停了半天,才又嗫嚅地接下去,“因为女儿是我们的,我和你的……”他感到辞不能达意,不知道为了什么,他觉得有点紧张、有点慌乱,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但是,显然郑太太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有一点儿湿润,里面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光辉。这表情他刚刚也曾看过,那是絮洁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对幸福的憧憬与渴望。郑太太低低地、犹疑地问:

“那么,你并不因为我生了三个女儿而生我的气吗?”

“生你的气吗?玉环,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女儿是要走的呢!”郑太太有点不安地说。

“儿子长大了也是要走的,孩子们长成了,总是要去追求他们自己的幸福的,这样也好,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郑季波凝视着郑太太,当他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的时候,忽然心中掠过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甜蜜又凄凉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他的心脏,酸酸的、甜甜的。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垂下了眼睛,他又看到了郑太太那双改造派的脚,随着他的视线,郑太太忽然羞怯地把脚往椅子底下藏去,郑季波诧异结婚这么多年后,郑太太还会做这个她在新婚时常做的,惹人怜爱的举动。

“你为什么要把脚藏起来呢?”他问。

郑太太瞄了他一眼,像年轻时代般羞红了脸,接着又微笑了起来,有点腼腆地说:

“我本来裹了小脚,和你订婚没有多久,他们告诉我,你坚持要退婚,说我是小脚,又没有读过书,我就哭着把脚放了,只是不能放得像天足那样大,我怕你看了不喜欢。本来我想在婚前念书的,可是来不及了!”

郑季波静静地凝视着她,好像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第一次了解了她,认识了她,她那温柔的眼睛,她那驯服的微笑,她那花白的头发,这一切是多么地动人啊!郑季波觉得他的心像一张鼓满风的帆,被热情所塞满了!他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并不柔软光滑,那是一双做过许多粗事的手,上面应该和她那善良的心一样受尽了刺伤和折磨,他讷讷地、不清楚地、吃力地说:

“玉环,我爱你!”感到婚后这么多年再来讲这话未免有点可羞,他的脸微微地红了起来,又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现在……讲这话……不是……太迟吗?”

“迟吗?”郑太太像喝醉了酒一般,眼睛里模糊的薄雾,两颊因激动而发红,嘴唇微微地张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紧张了,“迟吗?我等这句话足足等了三十二年了!”

夜仿佛已经很深了,风从开着的窗子里吹进来,掀起了窗上那薄薄的窗纱。小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墙上的日历卷起了一角,似乎在等待着被撕去。

窗外,凤凰木舞动着它云一样的叶片,在风中微微地点着头。

蓝裙子

孟思齐捧着一大堆书,沿走廊向校园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和康教授所讨论的一个历史问题:“从天灾看朝代之兴亡”。真的,每个朝代将亡的时候,一定先发生天灾,继而是饥民造反,然后英雄豪杰群起,接着就是一次大革命。最后,康教授以今日大陆饥荒看共党的前途做了结论,真是语语中肯,使孟思齐觉得又兴奋又愉快。

“有道理!有道理!”孟思齐一面想着,一面点头晃脑的自言自语。

“喂!”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了起来,“请问一声,三〇九号教室在哪里?”

孟思齐吃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来,只感到眼前一亮,一个女孩子正站在他面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点意乱神迷似的看着这个女孩子。一件镶着小花边的白衬衫,底下系着天蓝色的大阔裙,小圆脸,嵌着一对清澈如水的眼睛,微微向上翘的小鼻子,底下配着道小巧玲珑的嘴巴,乌黑的头发,扎着两根辫子垂在胸前。孟思齐欣赏而诧异地看着她,心里在自问:“哪里跑来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女孩子?我才不信我们学校里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学!”

“喂!”那女孩微微地甩了一下头,“请问,三〇九号教室在哪里?”

“哦,哦!”孟思齐这才大梦初醒似的说,“在二楼,从这边楼梯上去!”他给她指着路。

“谢谢!”小圆脸上浮过一个浅笑,蓝裙子轻轻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

孟思齐愣愣地站着,什么朝代兴亡、天灾人祸都从他脑子里飞走了。他觉得在这一瞬间,他已经获得了一种新的灵感,不,不是灵感,而是一种奇异的感应,不,也不对!反正那是一种特殊的感觉,是他二十几年来从来没有感到过的。这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在他心里,充塞在他的每个毛孔中,他呆呆地伫立着,努力想抓住这份虚渺的感受。

“嗨,老孟!”一个声音喊着,一位同学跑了过来,是同班的何子平。他看了看孟思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怎么,老夫子,一个假期不见面,你竟变得更呆了!大概又和康教授讨论了什么大问题吧!”

孟思齐讪讪地笑了笑,若是在平日,他一定马上把他和康教授讨论的内容说出来,现在他却并不这样做,他只觉得今天不适宜谈学问。本来嘛!开学第一天就埋在书本里,一定要让何子平他们更取笑他是老夫子了。他把书本抱在怀里,和何子平向校园里走,何子平继续说:

“你真是康教授的得意门生,碰在一起就是谈不完,刚才我找不到你,就猜你是去找康教授了!”

“找我?你找我做什么?”孟思齐问。

“有件小事,今年的迎新会要你做主席。”

“我做主席?”孟思齐把眼镜扶正,仔细地望望何子平,想看出他是不是开玩笑。何子平嬉笑地望着他,一脸淘气,使孟思齐莫测高深。“我做主席?”他只得再重复一句话,“你开什么玩笑?”

“谁开玩笑,”何子平说,“你是大家公推的。”

“我让给你。”孟思齐说,“我只想做个打杂的!”

“那么,”何子平耸耸肩,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得参加一个表演节目。”

“我?”孟思齐又推推眼镜片,“除非要我学猫叫。”

“随便你表演什么都行,”何子平忍住笑说,“反正我给你登记下来,你答允一个节目,到时可不许赖账!”

“那,那不成,我不会表演!”孟思齐讷讷地说。

“那么你还是做主席吧!”

“我还是表演好了!朗诵诗行不行?”孟思齐皱眉问。

“行!”

“好,我就朗诵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要命!”何子平跺跺脚说,“规定要朗诵新诗!”

“那不成!”孟思齐正要说,何子平已挥了挥手,自顾自走了。孟思齐站定在校园里,望着何子平的背影消失。他不喜欢何子平,觉得何子平油头粉脸,整天都是忙些什么同乐会、迎新会、舞会……等玩意,念书只是名义上的,考试时作弊,居然也混到了大学三年级!他生平看不起这种“混”的人,他的人生观,是要脚踏实地,苦干!可是,今日的青年,抱着像他这种观念的实在太少了!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抱紧了怀里的书本,向教室走去。

迎新会在校内大礼堂里举行,时间是星期六晚上七时。礼堂里挤满了人,台上挂着一个红布条,写着“史地系迎新晚会”等字样。何子平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才理过的头发油光闪闪,在台上台下穿梭不停,极力要显出他的“忙碌”和“重要”。孟思齐倚门而立,依然穿着他那身破旧的黄卡其布制服,蓬着满头乱发,腋下还夹着一本书,以一种不耐烦的神情看着台上一个同学在表演魔术。

“喂,请让一让好吗?”

一个声音清脆地说,孟思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正一只手撑在门上,成了个拦门而立的姿势,他慌忙放下手来,站正身子说:

“哦,对不起,请进请进。”

一个少女对他嫣然一笑,跨进门来,他一愣,怎么又是她!那蓝裙子袅袅娜娜地走进了礼堂,他仍然呆呆地站在门口,忘了自己胸前正挂着“招待”的红条子,忘了去给她找一个位子坐,忘了请她在门口的签名绸上签下名字,只是呆立着看那蓝裙子向里面摆动。然后,一个人影一阵风似的卷到她面前,一张嬉笑的脸弯向她,一连串客气的声音飘过来:

“哦,周小姐,请坐,这里这里!”

又是何子平!像个大头苍蝇,见不得花和蜜!孟思齐感到打从心底冒出一股厌恶,掉开了头,他不想去看那谄媚的一幕,却又不由自主地追踪着那个蓝影子,看到她在第一排的左边坐下,这是何子平费了大劲给她空出的位子。

“下一个节目是孟思齐同学的朗诵诗!”

麦克风突然播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这才明白是自己的节目到了。整了整衣服,他大踏步地跨上台去,在麦克风前面一站,用手推了推眼镜,轻轻地咳了一声,还没有开始朗诵,台下已爆发了一片笑声。等他皱皱眉头,再清清嗓子,底下的笑声更大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看到他都要发笑,他觉得自己十分严肃,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可笑的地方。可是,看他们那发笑的样子,好像他简直是个太滑稽。

他有些恼怒地扫了台下一眼,开始朗诵一首刘半农翻译的新诗《恶邮差》。

你为什么静悄悄地坐在地板上,告诉我吧,好母亲!

雨从窗里打进来,打得你浑身湿了,你也不管。

你听见那钟已打了四下么?是哥哥放学回来的时候了。

究竟为着什么?你面貌这样稀奇?

是今天没有接到父亲的信么?

我看见邮差的,他背了一袋信,送给镇上人,人人都送到。

只有父亲的信,给他留去自己看了,我说那邮差,定是个恶人……

这首诗是描写一个孩子看到母亲为等信而忧愁,就责备那不送信来的“恶邮差”。孟思齐音韵抑扬地念着,自认为这是一首很动人的诗,但台下笑得更厉害,好像他在台上耍猴子戏似的。他眼波一转之间,正好看到何子平正俯身和那个蓝裙子的少女说话,一面说,一面指着台上的自己笑,那少女则微笑地凝视着自己。他顿时感到脸上一阵热,他能容忍别人取笑自己,但不能容忍何子平!尤其在“她”的面前!他开始觉得今天的朗诵是何子平故意安排好来拿他开玩笑,这使他怒不可遏,但他仍然念完了那首诗,当他念到:

父亲写的信,我都能写的,你可以一个错处也找不出。

我来从A字写起,直写到K。

但是,母亲,你为什么笑?

你不信,我写得和父亲一样好吗?……

他看到台下的她,动容地收敛了笑,用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他。她那善意的表情,支持他把全诗念完。下了台,同学们笑着拍打他的肩膀,假意地恭维他。他哼了一声,冷淡地走向礼堂门口,才预备跨出礼堂门,听到身后一阵掌声,本能地他回头望了一眼,原来是她!她正站在麦克风前面,代表新生客串一个节目。他站住了,她唱一首歌,是《康定情歌》。

孟思齐靠在宿舍的窗子旁边,听着同宿舍的两个同学的谈话,他手里拿着本中国近代史,另一只手握着笔,却全神贯注在那两个同学的谈话中。

“你知道,何子平这学期完全被一年级那个蓝裙子弄疯了!”一个说。

蓝裙子,这是大家给她取的外号,因为她永远都是穿着蓝裙子,深蓝、浅蓝、天蓝、翠蓝……各式各样的蓝。

“何子平,”另一个说,“他是见一个追一个!昨天我还在万国舞厅碰到他,他正穷追那个叫什么小玲的舞女!”

“听说蓝裙子对何子平也蛮有意思呢!”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他们从植物园的浓荫里走出来!”

孟思齐把手里的书狠狠地往床上一扔,不要脸!他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反正这时代的青年都是一塌糊涂,何子平这该死的家伙!总有一天,他要揍何子平一顿,你玩舞女可以,玩蓝裙子就不行!但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他愤愤地走出宿舍,发誓不再去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操心,人生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充实自己才是真的!这样大好的光阴,还是研究学问好些,他大踏步地向康教授的家走去。

在康教授的客厅里,一坐两小时,不知怎么,却没有以前那种高谈阔论的情致。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康太太从室内出来,坚决留他吃晚饭。他只好留下,虽然全心挂念着女生宿舍,他想把蓝裙子约出来,告诉她和别人玩,可以!和何子平玩则不可以!明知道自己管不着,却就是心慌意乱地想管。

走进康家的饭厅,眼前一亮,不禁呆了一呆。饭桌边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少女,是她!蓝裙子!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康教授家里?或者是自己想得太多,竟生出幻觉来吧!他推推眼镜片,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再看,不错,依然站在那儿,正抿着嘴角对他笑,看样子不像是幻影了。康太太走过来,笑着对他说:

“你认得吧?她是我的侄女儿,现在和你同学,她总对我说你的学问好,还会朗诵什么诗歌,难得你们今天都在这儿,彼此见见,以后有个照应。”

怎么!她提起过他?学问好!她怎么知道?此后有个照应,谁照应谁?他觉得满脑子晕陶陶的,那对大眼睛看得他浑身无力,筷子在汤碗里乱夹。她看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他猛悟到自己的失仪,用筷子夹了一筷子汤往嘴里送,她噗哧一笑,慌忙低下头。他衔着筷子,直发呆,你笑,笑什么?你笑得真好看,有谁告诉过你吗?

晚上,康太太让他送她回学校宿舍,他受宠若惊,和她缓步在人行道上,夜色如水,繁星满天,他却讷讷无言,她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蓝裙子不住碰着他的腿。好半天,谁也不说话,校门却已在望了,这是个好机会,不应该失去,应该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对了,告诉她不要再和何子平出去玩,何子平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喂,”他一惊,以为是自己在说话,却原来是她在说。

“怎么?”他问。

“没什么,只是,你那天朗诵得非常好!”

“真的吗?”

“当然!”他望着她,她那夜色中的侧影多美!他们在校门口站着,彼此望着彼此,却都无言可说。然后,一阵铃响,一辆脚踏车冲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一个人来,他定睛一看,是何子平!

何子平望也不望他,就冲向蓝裙子咧嘴一笑说:

“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去玩。”她轻轻说,对何子平微笑。

“去玩?”何子平问,转过头来看孟思齐了,“和他吗?”他不信任地问。

孟思齐一肚子气,何子平,我总有一天要揍你!他想着,一面和那微笑着的蓝裙子生气。那么可爱的微笑,应该吝啬一点,送给何子平,实在太可惜!何子平又开口了,对她说:

“现在还早,我请你去凯莉吃一点冷饮吧,怎样?”

不要答应!不许答应!孟思齐想着,但是,她却笑吟吟地说:

“好啊!”说着,她对他挥挥手,“孟思齐!再见!”

再见?谁和你再见?你居然和这个小流氓出去!你别糊涂!他跨前一步,想阻止,但,何子平已把她弄上了自行车前的横杠,带着她如飞而去。临行,何子平还对他抛过来充满调侃意味的一声:

“再见吧,孟同学!”

“我一定着了魔了!”孟思齐想着,靠在一棵榆树干上,怔怔地望着前面的女生宿舍。那幢两层楼的建筑耸立在黑暗的夜色里,窗口射出点点昏黄色的光线。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因此,对每一个窗口都觉得怪亲切,又怪刺心的。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女生宿舍的灯光纷纷熄灭,他才叹了口气,怏怏不乐地离开了那棵老榆树。

“明天晚上决不到这儿来了!”他想,但,第二天,夜色一来临,他又痴立在榆树下了。

就这样,许多日过去了,许多夜也过去了。他忘了他的书本,忘了天灾人祸与国家兴亡的关系,忘了康教授,忘了许许多多东西,他的笔记本里纵纵横横地写满了:

蓝裙子!大眼睛!

该死的何子平!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最后那一条是《康定情歌》里的歌词,他生平不会唱歌,但偏偏对这首歌的每一句,他想把它忘记都忘不了。

这天夜里,他站在榆树下,眼望着何子平把蓝裙子送回女生宿舍。他看看手表,已将近十一点。哼!你居然和这流氓玩到十一点才回来,你怎么如此不自重!他浑身冒火,气得鼻子里冒烟,悻悻然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同寝室的都已入睡,只有何子平还没有回来,他一面打开被褥,一面咬牙切齿。一会儿,何子平吹着口哨进来了,松领带,脱皮鞋,弄得满室声音,一股旁若无人的劲儿。躺在床上,还不肯安静,得意忘形地说:

“老孟,你看蓝裙子怎么样?”

“哼!”孟思齐哼了一声,算是答案。

“蓝裙子长得还不错,就是赶不上小玲的丰满……”

你居然拿蓝裙子和舞女相比!孟思齐气得牙齿都磨出了响声。好,何子平,如果你不尊重她,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你……

“老子玩女孩子,经验多极了,”何子平仍然在大吹大擂,“像蓝裙子这种小嫩苗似的女娃娃,我只要小施手腕,她就逃不出我的掌心……”

一句话没说完,孟思齐跳了起来,冲到何子平的床前,一只手拉起了何子平,另一只手握了拳就对着何子平的鼻子打下去。何子平惊喊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孟思齐的第二拳又当胸打到,何子平大叫:

“老孟,你疯了!”

叫着,就跳起身,一头撞向孟思齐,孟思齐向后跌倒,撞翻了书桌。于是,全寝室都震动了,孟思齐打架,这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新闻。在大家把他们拉开以前,他们已打了个落花流水,何子平鼻青脸肿,孟思齐的眉毛上给眼镜片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了满脸,两人都狼狈不堪。但是,这次打架的原因,却没有一个人了解,包括何子平在内。

打架的第三天,孟思齐在走廊上碰到了康教授,康教授看着他头上扎的绷带,笑笑说:

“孟思齐,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便饭,我有点历史上的问题要和你谈谈。”

惭愧!这么久没有和康教授研究学问了。晚上,孟思齐到了康教授家里,和康教授对坐在客厅里,康教授却久久不发一语。最后才笑笑说:

“求学问虽然重要,可是,我总觉得人生大事也是应该解决的,思齐,你这份书呆子脾气简直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以前追求你师母的时候,给她写了三年情书,一天一封,没有间断过,但是,怕她知道信是谁写的,见了面不好意思,我居然不签名,所以,你师母收了我三年情书,还不知道信是谁写的!”

孟思齐笑了,正好师母走进来,也噗哧一笑说:

“真是书呆子!我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已经猜到是他的杰作了,他还以为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的话,怎么他家一遣人来说媒,我家就马上答应了呢!”

康教授和孟思齐都笑了出来。康师母说:

“来吃饭吧!”

孟思齐一跨进饭厅,立即又呆住了!她!蓝裙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康教授和康师母直对他笑,蓝裙子却低俯着头,脸上红红的,眼梢带着一抹娇羞怯怯的微笑。

饭后,又是他和蓝裙子一起告辞出来,走在宽宽的人行道上,两人都默默无言,结果还是她先开口,低声说:

“为什么和人打架?”

他讪讪一笑,不知如何回答,她接着说:

“昨晚你没有到榆树下来,我好担心,以为你病了,后来才知道你在前晚和何子平打架。”

原来他到榆树下去痴立的事,她竟然知道!他呆住了,停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她,她也回视着他,眼睛是热烈的,水汪汪的。他们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轻轻说:

“我从没有和何子平怎么样,他只是单相思罢了!”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臂,微一用力,她的头就靠在他的胸前。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偎紧了他,问:

“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植物园,怎样?”他说,这是他唯一想得出来的,适宜于谈情说爱的地方,虽然他从来没有试验过,但他知道那儿的浓荫深处,是多么有利于两心的接近。

他们依偎着向植物园走去。

斯人独憔悴

第一次见到他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那时,我是个腼腆的小女孩子,他是个腼腆的大男孩子。在大哥的那一群朋友里,就是他最沉默、最安静,总是静静地睁着一对恍恍惚惚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谈话的人群,或是凝视着天际的一朵游移的白云。那次还是我初次参加大哥的朋友们的聚会,拘束得如同见不得阳光的冬蛰的昆虫。大哥和他的朋友们那种豪迈的作风,爽朗的谈笑,以及不羁的追逐取闹,对于我是既陌生又惶恐。私下里,我称他们这一群作“野人团”,而他,却像野人团中唯一的一个文明人。

那天,我们去碧潭玩,大家都叫我小妹,取笑我,捉弄我,也呵护我。只有他,静静地看我,以平等的地位和我说话,好像我是和他们一样的年纪,这使我衷心安慰。因而,对他就生出一种特别的好感来,而且,他那对若有所思的眼睛令我感动,他说话时那种专注的神情也使我喜爱。当我们两人落在一群人的后面,缓缓地向空军公墓走去时,他问我:

“小妹,你将来要做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我不知道。”

真的,我不知道,我还属于懵懂无知的年纪,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计划未来。因为他问话时的那种诚挚,使我反问了他一句:“你呢?”

“我?”他笑笑,“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过一份平平稳稳宁静无忧的岁月。”他望望天,好像那份岁月正藏在云天深处。“世俗繁华,如过眼云烟,何足羡慕追求?人,如能摆脱庸庸碌碌杂杂沓沓的世事纠缠,就是大解脱了。”

我茫然地注视着他,他的话,对我来说,是太深了些,但他说话的那种深沉的态度让我感动。他对我笑笑,仿佛是笑他自己。然后,他不再谈这个。我们跑上前去,追上了大哥他们,大哥笑着拍拍我的头说:

“哈,小妹,‘诗人’和你谈了些什么?”

“他有没有跟你谈人生的大道理呀?”另一个绰号叫“瘦子”的人嘲弄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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