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可欣,救救我!嘉文,嘉文在哪儿?噢?哎哟,哎——啊——”
可欣的手,不住地把汗从她额上拭去,忍耐点儿,忍耐点儿……医生都具有一份难以置信的冷静……忍耐点儿……但这不是人能忍受的,还有多久?还有多久?第一胎都是这样的,早呢!午夜能生下来就是好的……噢!午夜!午夜还有多久?嘉文呢?嘉文在哪儿?
窗子上朦胧的白消失了,夜已降临,婴儿总喜欢选择黑夜出世,那盏红灯仍然亮着,川流不息的护士,白色的衣服,白色的帽子,婴儿出世第一眼会看到什么?那盏红灯?还是护士的白衣?可欣,可欣,把我的表拿掉,它弄痛了我的手腕!噢,好可欣,救救我!噢!这情况像什么?有一本小说里曾读到过,是了,你像给媚兰接生的郝思嘉,你也占据我丈夫的心……噢,可欣,原谅我,我并无意于责备你……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当我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只有你在我身边!噢,可欣,你好,你真好,但是,哎哟,我实在太痛了,太痛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而嘉文不来!我将死在这儿,等嘉文来了,我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噢,我的天!
时间那样缓慢地爬过去,当痛楚来临的时候,什么都停顿了,只有痛楚,痛楚,痛楚!湘怡的喉咙已经喊哑了,呈现出一种虚脱的状态,头发被汗湿透,可怜兮兮地贴在额上,她疲倦得无力再喊,只不住地找寻可欣,询问嘉文来了没有。十点多钟,杜沂赶来了,他在产房门口看到面容苍白的可欣,她那黑眼睛显得特别的黑:
“噢,杜伯伯,还没生下来。湘怡吗?她痛苦得很,她在找嘉文,您能把嘉文找来吗?那会使她得到些安慰。”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嘉文在哪儿。怎样?有危险吗?”杜沂焦虑地问。
“医生说很正常,不过,老天呀,我从不知道生命是这样降生的!”可欣受惊地张大眼睛,摇着头。每当湘怡喊的时候,她都觉得胃部跟着痉挛起来。
“还有多久可以生出来?”
“两小时,三小时还没一定!”
产房里又是一声锐叫,可欣立即钻进了产房。湘怡在枕头上摇着头,喘息着,泪和汗都混在一起,她拉住可欣的手,啜泣着,喊叫着说:“可欣,我快要死了,你答应我,如果我死了,哎哟——哎哟——我的天!又来了又来了,哎可欣,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照顾我的孩子,哎哟!哎——啊!”
“别胡说了,湘怡,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我会死,我知道。嘉文,嘉文在哪儿?”
“他就要来了!他马上就会来!”
“他见不到我了,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冰冷了,”眼泪滑下她的眼角,她哭了起来,“告诉他,可欣,告诉他我多爱他!哎——哟——”
“湘怡,别傻,就会好的,什么都会好好的!”
“我死了,你会照顾我的孩子吗?”
“你在说些什么傻话呀!”
“答应我,可欣,我要你答应我!哎哟!”
“别傻了,湘怡!”
“你答应我——”
“好好好,湘怡,我答应你,我会爱他超过我自己的孩子!”时间就这样沉重地、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十二点钟,医生开始给湘怡注射盐水针,因为她已经声嘶力竭,没有力气来应付最后的一战了。凌晨一点三十二分,在湘怡的狂喊狂叫中,在医生的帮助和鼓励下,在可欣喃喃的安慰和祝祷里,一条小生命降生了,是个美丽的小婴儿,一个女孩子。
什么都过去了,像一场狂暴的风雨,消失在和煦的阳光里。在儿啼中,那些痛楚、挣扎、血腥的一切……都一归而空,剩下的只是疲倦的喜悦和母性的激情。婴儿被包扎好了,可欣恳求地望着护士,商量地说:
“让我抱她出去,抱给她的祖父看看。”
“按规矩,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抱来!”护士说。
“求求你,就一分钟!”
护士被她的恳切所动,把婴儿小心地交给了她,她望着湘怡,后者正平静安详地躺着,眼睛清亮似水。
“美极了,湘怡,”她说,不由自主地,眼睛里涌上一股热浪,“你真伟大,没有什么事能比做母亲更伟大了。”
湘怡软弱地微笑了,无力地说:
“谢谢你,可欣。”
可欣摇摇头,算是不接受湘怡的道谢。抱着婴儿,她走出产房,到了候产室里,杜沂正在那儿不安地伸着脖子张望,可欣站住,脸上带着个仙女般的笑容,望着那焦灼的祖父。正在这时,杜嘉文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他的领带歪着,衣衫不整,一副浪子的落拓相。
“怎样?湘怡怎样了?”他一迭连声地问。
“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可欣接了口,走上前去,把那婴儿送到嘉文的面前,“看看你的孩子,嘉文,你已经是个父亲了。”
嘉文愣住了,错愕地望着可欣,又困惑地看看那躺在可欣臂弯里的婴儿,一时有些茫然失措,根本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而可欣的神色那样纯洁、恳切、真挚和严肃!她低声地、含蓄地说:
“你是父亲了,嘉文,也该长大成熟了,不是吗?祝福你,嘉文,现在,你该去看看你孩子的母亲了吧?”
嘉文又愣了几秒钟,湘怡被推出产房了,她看来苍白而美丽,嘉文身不由主地跟着推车追了几步,然后,他的手握住了湘怡放在被外的那只无力的手,随着推车走向病房。湘怡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责备,所有的只是温柔的宽恕和谅解。
那儿,可欣把孩子抱到那满眼含泪的祖父的面前。
“给她取个名字,杜伯伯。”
“名字?”杜沂呆呆地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看可欣,“叫她真真吧,小真真!”
船离开基隆码头,越走越远了,海水被船身划出许多纹路和涟漪,不断地激荡着、波动着。岸边的基隆港,陷在一片烟雨之中,逐渐地模糊而朦胧了。雅真倚着船栏,望着这生活了八年多的海岛消失在蒙蒙细雨里,眼睛迷蒙而暗淡。在送行的人中,她没有发现杜沂,他没来,杜家也没一个人来,但是,至少,那新生的婴儿被命名为小真真!
船走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会回来的,只要你等待!”她喃喃地说,望着雨雾下的海面。
在港口边,一个老人正黯然地伫立在那儿,望着船身消失在海天一线的交界处。雨,把什么都封锁了。他一直伫立着,直到暮色笼罩,海天模糊。“人生,就是不断的期望和等待。”这是大仲马的句子。他也期望着,等待着,不管将期望到何年何月,等待到何年何月。
20
嘉文瞪视着面前的报表和档案,脑中昏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数字和表格距离他都很遥远很遥远,他脑海里不断涌现的只是昨夜那一副要命的牌,以及老赵那斜吊的眼睛和嘲弄的嘴角。那副要命的鬼牌!当时自己也真赌得太久了,赌得头昏脑涨,何况那间屋子里又烟雾腾腾,小王那些家伙不自然的干笑……种种种种都让他太紧张了。当时,他桌面的明牌是AQ10J,带头的A是最大的黑桃花色,扣着的暗牌是一张K,这么大的顺子,岂有不硬拼的道理!老赵那老油条最会唬人,他已经一连三次都被他唬了,一次老赵只有两个对子,却煞有介事地加钱,害他以为准是富尔豪斯,结果自己是小顺,就不敢跟。这次,能拿着一副大顺的牌,老赵桌面上也是一副顺的长相,四张梅花,AKQ10,除非扣着的是张J,才可能是顺,但是,即使他是顺,他是梅花,自己是黑桃,当然也稳赢。这种情形,不会打梭哈的人也不会认输的,他梭了一千元,老赵却硬是狠,在一千元之外又加了一千,明明想唬人嘛,当然跟了!牌翻开来,做梦也没想到老赵扣着的是张梅花9,虽不是顺,却是副同花!这副牌栽得真惨,怎么就没想到同花的可能性的!真是不可原谅的疏忽。这副牌输掉了五千多块!钱输了也罢了,老赵还要斜吊着眼睛冷嘲热讽地说:
“要赌钱,小杜,再学十年你也是我手下败将!好在你是银行经理的少爷,有的是钱,送点礼给我也没关系,不过,看你输得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我可真不大忍心,待会儿小王他们要笑我欺侮小孩子,何必呢!劝你还是免了,多去学学吧,你还没人门呢!”
赢了钱还要损人,阎王爷应该为老赵把地狱加深到二十四层!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去!当时已经夜里两点多钟了,他发狠说要赌到天亮,老赵说什么也不肯,耸耸肩膀说:
“你太太还在等你呢!要来,明天晚上再来!”
只能忍着一口气回家,偏偏湘怡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好像有人虐待了她似的,小真真又鸡猫子鬼叫地哭了一夜。他说过好几次要请个保姆来带小真真,湘怡就是不肯,要自己带,自己喂,又阻止不了孩子哭!他的心情不好,难免发作了几句,湘怡就坐在床沿上流了一夜的泪!唉,反正,都是些倒霉事情!
面前的报表和数据那么一大沓又一大沓的,大概一星期的档案都没有整理过了,数字、统计、分类……他用手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睡眠不足,现在只感到头重脚轻,眼睛干涩。燃上一支烟,他猛抽了两口,抽烟的习惯也是最近才养成的,在那空气不流通的小屋里,神经紧张地抓着牌,如果再不抽两支烟,一定会支持不住。一支烟抽完了,再喝两口茶,该死!工友老陆也越来越懒了,冰冷的茶怎么入口!放下茶杯,他在喉咙里叽咕了几声,再拖过那些报表来,哼!这么多要整理的东西,一天上班八小时,每个月才拿一千五百块钱的薪水!一千五百块!够干什么?昨晚一副牌就输掉五千多!坐这个鬼办公厅真不值得!大学毕业,念了四年的西洋文学,却在这儿算这些永远弄不清楚的数字!
再打了个哈欠,他斜靠在椅子里,看了看天花板。无聊!什么都是无聊!坐正身子,他发现办公厅里其他的职员都用不以为然的神情望着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同事就对他纷纷地疏远和冷淡起来。人与人之间,连友谊都是淡薄的!本来么!当做生死之交的纪远还抢走了可欣呢!朋友,不要也罢!
“杜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回过头去,工友老陆正恭敬地站在桌边。“李处长请你去!”
烦人!嘉文不耐地站起身来,反正处长有请,总是要去应付应付的,这个李处长的精明能干,是全银行都知道的。不过,找他会有什么事呢?
进了处长室,处长正戴着老花眼镜,在核对账目。这位处长,在银行界已经有二十几年的历史,和杜沂也是老朋友,几乎在嘉文孩提的时期,就见过嘉文了。看到嘉文进来,他默默地注视着他,脸上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慑人的严肃。
“坐,嘉文。”
嘉文坐了下来,开始有几分忐忑不安。
“有什么事吗,处长?”他多余地问。
“当然,”处长点点头,锐利的眼光,透过了眼镜,停在他的脸上,“嘉文,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你知道。”
嘉文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你刚进银行的时候,表现得很好,我曾经为我的老朋友庆幸,庆幸他有个成器的好儿子——”
嘉文的脸涨红了。
“可是,最近,你自己觉得你工作的情形怎么样?”
嘉文的脸更红了,对于这种当面的指责,感到说不出来的窘迫和难堪,潜意识里就升起一种反抗的情绪。挺了挺背脊,他看着窗子说:
“我对这份工作没有兴趣。”
处长深深地望着他。
“你对什么工作有兴趣?”
“对整个银行的工作都没兴趣。”
“那么,你真不该走进银行来!”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年轻人,你还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呢!你受的磨炼太少了!你别以为你是总经理的儿子,就可以在银行里混饭吃,每个人倚赖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不是父亲的身份地位!如果你觉得这工作没兴趣,你可以辞职不干。在银行里混日子,固然对银行是损失,对你自己是更大的损失,你在浪费生命!”
嘉文闭紧了嘴,瞪着窗子一语不发。
“好吧,嘉文,你去吧,”处长失望地咬着铅笔尖,“关于你的工作问题,我会和你父亲谈谈。只希望你在自己工作岗位上,不要太失职,迟到,早退,给整个业务处一个最坏的榜样!要知道,你的工作,是多少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的!好了,你去吧!”
退出了处长室,嘉文更是一肚子的不高兴和愤懑。说实话,他可从没有认为自己是总经理的儿子而神气,他根本很少想到自己是什么总经理的儿子!倚赖父亲的身份地位!这算什么话?他不过偶尔溜去打打梭哈,对职务难免疏忽一些,这和父亲是总经理有什么关系呢?哼!自作聪明的处长!银行这破职位,做不做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杜嘉文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回到办公厅,他愤愤地坐下去,一面大声叫老陆:
“老陆!老陆!给我换杯热茶来!”
一位离他不远的同事,嫌恶地盯了他一眼,轻声地对另一位同事说:
“瞧,作威作福!”
他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听到这句话更火冒十八丈。生平他不会和人吵架,这时不知怎么,竟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对那位同事气势汹汹地说:
“你说谁?”
那同事一愣,为了维持面子,也不假思索地顶了一句:
“说你!”
一时空气显得十分紧张,充满了火药味。嘉文凶了一句之后,也不知该怎么吵下去,就死瞪着那位同事。那同事平日文质彬彬,这时也只能死瞪着他。幸好别的职员都赶了过来,拉的拉,劝的劝,两人就趁风收帆,都愤愤然地坐了下去。那位同事不该又叽咕了一句:
“父亲是总经理,又有什么了不起!”
“啪”的一声,嘉文顺手抄了一个墨水瓶,对着那同事扔了过去,墨水瓶跌碎在对方的桌子上,溅了一桌子的墨水,所有的档案都染污了。那同事跳起来,摩拳擦掌地要揍嘉文,被一些人拉住了,嘉文也被另外一群人拉住了,这情况早有人去通知了处长和科长,一会儿,处长和科长都赶了来,处长望着他,摇摇头说:
“嘉文,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干了!”嘉文把桌上的报表倒扣过来,甩了甩头,向办公厅门外冲了出去。没有人再拉他,他立即置身于阳光普照的大街上了。
到了街上,看到满街熙攘的人群、车辆和阳光,他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茫然若失。刚刚的气愤仍不能平,新的懊恼又接踵而来。到何处去?回家?不愿意!看电影?没心情!还不如找老赵翻本去!这念头一经产生,其引诱力就比什么都强,浑身的精力好像都恢复了。先找了个电话亭,他打电话到老赵那儿,问他有没有兴趣找几个人,继续昨晚玩玩“五张”。他们总用五张的名词来代替梭哈。老赵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嘲弄,然后说:
“要玩?当然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多带点现款来,把以前的欠账付清再玩!”
“笑话!”他嚷着说,“难道我还会赖账不成!”
“不怕赖账,只怕债多不愁,拖个一年半载再还,吃不消!”老赵一阵哈哈,“要玩,就要清旧账,你付支票也成,反正得付清。何况,我正缺钱用!”
“明天再付!说不定今天都赢回来呢!”
“算了,明天更难付了,你有种来,今天准又输得惨惨的!我劝你别再玩了,你那个技术,做我的徒孙还不够资格呢!”
“别欺侮人!”嘉文对着电话筒大叫,“我马上带钱来跟你玩,看看谁厉害!你把人和牌准备好!”
挂上电话,他却有些迷惘,哪儿去弄这一笔钱呢?以前自己手边倒有些钱,早就陆陆续续地都输光了,后来就向湘怡挪用家用的账,又变着花样向杜沂拿钱,现在,只好再回家向湘怡要!只是,这不是一千八百的小数目,他欠老赵已经八千多元了,总得富裕一点才赌得痛快,起码身边也要带一万块钱去。但,湘怡根本不可能有一万块钱,除非——对了,他和湘怡结婚的时候,杜沂曾给湘怡买了许多珠宝和金饰,这些总值好几万,问她要一两件卖掉,赢了钱再买回来还她,这总没什么不可以!
问题一想通,他就立即雇车回家,这才是上午十点半钟,料想这个时间回家一定会让湘怡大吃一惊。可是,才按了门铃,湘怡就开了门,好像正在等他似的。看到了他,湘怡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说:
“总算回来了,谢天谢地!”
“怎么!”
“我怕你——在外面——会——会出事。”湘怡吞吞吐吐地说,用一对惊惶而不安的眸子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刚刚打电话来,说你和人打了架,银行里的事也不干了!这是怎么弄的?你从不会和人打架的。”
“爸爸呢?也回来了?”
“没有,他说要和李处长谈谈,马上赶回来,叫你回来了就别再出去!”
看样子,如果杜沂回来了,他就别想再出去了。嘉文的脑筋转了转,现在他根本没有闲情逸致来讨论银行里的事情,他全心全意都在那场赌局上面,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说服湘怡拿出首饰来。而湘怡只一个劲儿追问银行里的事。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的?对方是怎样的人?天哪,女人全是最啰嗦的动物,他不耐地蹙紧眉头,打断了她:“别问了,我懒得谈那件事,我要一笔钱,你有钱没有?最好是现款!”
“钱!”湘怡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钱?”
这就是女人!她们永远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你有钱没有?”
“要多少?”
“一万!”
“一万?”湘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连嘴都愕然地张开了,“你为什么要一万块钱?”
又来了!又是“为什么”!
“你有没有嘛?”
“我怎么会有呢?”湘怡可怜兮兮地说,“爸爸每个月交给我五千块钱家用,用不完的也总是你拿走,我怎么还会有钱呢?”
“那么,爸爸以前给你的首饰呢?”
湘怡错愕地望着嘉文,足足有十秒钟说不出话来,然后,她结舌地说: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给我一两件去换钱,我要一笔钱,你知道吗?”时间不多了,他一定要在杜沂回来以前出去,“我欠了别人债,不还的话就要被人抓起来了!”
“什么?”湘怡的舌头僵直,“你你你——为什么会欠别人钱呢?那是什什什——什么人?”
“你不要再问为什么了!快去拿给我!”
“可——可是——”
“怎么了?舍不得?我答应以后买来还你!好了吧?去拿来,我马上要去还人!你别耽误我的时间了!”
“不,不是舍不得,是——”湘怡迟疑了一会儿,显得怯生生的,“你知道——我哥哥和嫂嫂,他——他们常常来,我——侄儿生病,我——我——总是哥哥嫂嫂带大的,不能不管,我——我不敢告诉你和爸爸,就——把那些首饰陆陆续续地给了他们,我以为,那是你们给我的,我——我可以支配……”
嘉文咬住牙,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使他血脉贲张,整个上午全是些倒霉事!给了哥哥嫂嫂!他的眼睛发红,恶狠狠地盯着湘怡,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自己急需钱用,而她把首饰全给了哥哥嫂嫂!踩了一下脚,他恨恨地说:
“你——你浑蛋!”
“嘉文?”湘怡一怔,眼泪立即涌了上来,“你骂我?”
“骂你又怎样?你这个不懂事的女人!”看到湘怡的眼泪,他的心又软了些,眼泪,眼泪,眼泪!女人就有流不完的眼泪!现在没办法了,只好去偷取父亲的支票。抛开了湘怡,他大踏步地走到父亲房里,书桌的抽屉锁着,他知道钥匙有两份,父亲一份,湘怡也保管了一份,就命令地说:“湘怡,钥匙给我!快一些!”
“你要做什么?”
“你不要管!把钥匙给我,听到没有?”
湘怡不敢多说,嘉文那反常的暴戾使她害怕,而且心慌意乱,只得把钥匙找出来给他,他开了抽屉,发现好几张票面几千元的支票,都是已到期未画线的,他取走了二张,湘怡赶过来,按住不放说:“你不能拿爸爸的!这样不行,我告诉爸爸,让他去挂失!”嘉文粗暴地推开湘怡,嗄声说:
“你敢!我拿我父亲的钱,关你什么事?晚上我就归还!人倒霉也不会倒霉一辈子,我今天准翻本翻回来!”
“嘉文,”湘怡退后了几步,用拳头堵着嘴,“你,你去赌钱,你欠的是赌债,你你——”
“好了,我赌钱也没瞒过你!”嘉文说,把支票塞进裤子口袋,大踏步地走向门口。
“嘉文!嘉文!”湘怡追了过来,“爸爸叫你不要出去,他有话和你谈!嘉文!嘉文!”
嘉文走得已经连影子都没有了,湘怡垂下头,用手蒙住了脸。室内,小真真突然莫名其妙地号哭起来,湘怡走进了屋里,抱起摇篮里的婴儿,喃喃地说:
“真真,真真,我怎么办呢?”
像是答复母亲的询问,真真哭得更厉害了。湘怡抱紧了孩子,拭去婴儿脸上的泪痕,望着那张酷似嘉文的小脸,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那位难得回家的父亲,对这婴儿是多么疏远和冷落!这种局面,什么时候才能好转呢?
杜沂匆匆地赶回家来了,李处长和职员们的谈话使他心情沉重,但是,回到家来,听到湘怡的叙述后,他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他眼前展开一幅可以想见的画面:一个堕落的儿子,一群乌烟瘴气的赌徒。年轻人走向错误的邪路,嘉文不是第一个,问题只在于如何去挽救他?如何去帮助他?如何使他浪子回头?这工作可能非常艰巨,也可能毫无结果,但他不能不救嘉文!
“湘怡,”他满脸沉重地说,“我们该管管他了,或者,我们一直对他都过分放任了。”
湘怡看了杜沂一眼,默然不语。
“你——湘怡,”杜沂欲言又止,叹了口长气,“你的脾气也太柔顺了。”
湘怡明白杜沂所没有出口的话,是的,她的脾气太柔顺了,但是,她也试过不柔顺,徒然让情况更糟糕而已。而且,要她做一个管制丈夫行动的妻子,她又怎么做得出来?如果做了,嘉文不理不睬,又怎么办?她不知道假如当初嘉文娶的是可欣,会不会也走上堕落的路?这想法使她打了个寒噤,情不由主地说:
“反正,这是我的失败,一个妻子,没有力量把丈夫留在家里,还能说什么呢?”
杜沂一惊,他无意于伤害湘怡,她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温和的孩子!把手放在湘怡肩上,他鼓励而安慰地拍了拍她,慈祥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湘怡。别自责,这不是你的过失,从小,我就太放纵他了。但是,我从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是什么东西使他改变了呢?我真不了解。无论如何,我们以后的工作很沉重,我们要挽救他。”
“我只怕——”湘怡嗫嚅地说,“并不容易。您没看到他刚才那副脸孔,我觉得——我几乎不认得他了。”
“一切会好转的,湘怡,”杜沂很有信心地说,“他的本性并不坏,他只是受了坏朋友的引诱。”
“从上如登,从下如崩。”湘怡低低地说了两句,抱着孩子走开。站在卧室的窗前,她知道,今天会有一个漫长的、期待的一天,还会有一个漫长的、期待的一夜,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个声音惊动了她。
“湘怡!”
她回头,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嘉龄,一条浅色的发带系住她的头发,她看来永远那样年轻和富有活力,像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湘怡,你猜我从哪儿回来?”嘉龄扬着睫毛问,那对眼睛生动明亮,流转着一份属于青春的醉意,“我刚刚去飞机场,送走了胡如苇。”“胡如苇?”她有些迷糊。
“是的,他说不惊动你们了,他去美国读硕士学位,要我代他问候你们。”
“你——终于放走了他!”湘怡叹息地说,“那是个好人。”
“我承认他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只是不爱他,而爱情是勉强不来的,对不对?湘怡?”嘉龄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有几秒钟的凝神沉思,“不过,胡如苇确实不错,几年来,我起码拒绝了他十次的求婚。今天在飞机场,他还忽然对我说——”她感动地住了口。
“说什么?”
“他说:‘嘉龄,你说你愿意嫁我吧,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把飞机票撕掉,留下来不走了!现在还来得及,嘉龄,你说吧!’”
“你没答应?”
嘉龄摇摇头,也有一份难言的惆怅。
“没有。他使我感动,但仍然没有让我爱上他,不过我哭了,我说希望有一天,我会爱上他,他也会从国外回来。于是,他上了飞机,飞机飞走了!”她耸耸肩,惘然若失地加了一句,“就是这样,这就完了。”
是的,完了,结束了。一段不成形的爱情。湘怡目送嘉龄走出去,知道她虽不爱胡如苇,也不无怅然的情绪。被爱比爱别人幸福,但愿爱人的人都能被对方所爱!望着窗外的云天,她不知道被她所爱的人怎能留恋几张扑克牌更胜过于满腹柔情的她?
21
一九五八年夏天,嘉文和湘怡的第二个女儿念念出世了。这个新生命没有带来喜悦与欢笑,也没有带来任何兴奋的色彩,而降生在一团愁云惨雾之中。五八年年初,杜沂在一次冗长的业务会议中晕倒,医生诊断为脑充血,住院两个月,几乎造成半身不遂。出院后,就遵医嘱办理了退休,退出了工作二十几年的银行界。这件事对杜宅当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两个月的住院和医疗费用,几乎让杜家的经济面临破产。自从嘉文染上赌博的习性以来,先后输掉的数字已不可计算,杜家早就成了外强中干的局面,杜沂这一病更使经济崩溃。幸好领到一笔为数可观的退休金,总算把局面又维持了下去。不过,嘉文的嗜赌如命,却越来越厉害,离开银行的工作之后,他就一直游手好闲,其中也有几次,在杜沂的苦劝和湘怡的恳求之下,他赌咒发誓要痛改前非,但都不到三天,就又故态复萌。除了赌博之外,他更学到许多坏习惯,变得流气、暴戾和不近人情。
小念念出世得很不是时候,刚在家庭拮据和杜沂病后,似乎没有谁高兴她的来临。嘉文对孩子向来没有兴趣,从念念出世到满月,他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一次,湘怡把孩子抱到他面前,恳求地说:
“你不看看你的小女儿吗?”
嘉文匆匆地对孩子扫了一眼,不耐地说:
“有什么好看?哭兮兮的小塌鼻子,将来就是竞选中国小姐,也拿不到第一名。”
湘怡抱着孩子,伤心了好久,几年以来,嘉文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甚至于失去了他一向的仁慈。
秋天来临的时候,嘉文已经很少有在家的日子了,他经常一出去就是两三天,等回来的时候,一定是一副憔悴、苍白、肮脏而饥饿的样子。回家的目的,也不外乎拿钱,有一千拿一千,有一百拿一百。杜沂沉痛地看着儿子的堕落和沉沦,所有的教训、劝诱都失效之后,他只感到灰心和疲倦。他老了,而且病弱,他无力再管束这不成器的儿子。那个在台大外文系读书的高材生,那个为师长所爱为朋友所敬的孩子已经消失了,死去了,不再回来了。
这天,全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门铃响了。嘉龄扬了扬头,冷冷地耸耸肩说:
“准是哥哥!”
湘怡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嘉文已经有三天没有回来了。阿珠去开了大门,门外,没有期待中的嘉文的声音,也没有嘉文那沉重而疲倦的脚步。一会儿,阿珠进来了,说:
“外面有一个人,说是要找老爷。”
“什么样的人?”杜沂问。
“不认得,样子很凶,”阿珠摇了摇头,“不像个好人!”
“一定是嘉文出了事!”湘怡惊跳起来说,“来报信的!”
“去请他进来!”杜沂皱皱眉说。
“他不肯,他说要老爷出去。”
杜沂推开饭碗站起身来,湘怡身不由主地跟着他,走过了花园,到了大门口。门外,一个歪戴着鸭舌帽、满身油渍和汗渍的男人正站在那儿,一对鸷猛而狞恶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院内的花草和树木。杜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
“你找谁?”
“您是杜先生吧?”那人推了推鸭舌帽,露出两道浓眉,斜睨着杜沂说。
“是的,你有什么事?”
“杜嘉文先生叫我到这里来收一笔账。”
“什么?一笔账?”
“是的,杜嘉文先生说向您收,我希望能马上带回去,这是杜嘉文先生的借据!”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纸条来,递给杜沂,上面确实是嘉文的亲笔,还印着指押,写的是:
兹向赵先生借款新台币壹万叁仟元正,将于今年九月十五日前清还,否则甘受法律制裁。
杜嘉文一九五八年七月三曰
身份证字号
“你看,写的是九月十五日以前还清,现在已经十月三号了,再不还,我们只有法律解决了。”那人说着,又推了推帽子,隐隐地带着几分威胁的味道。
杜沂觉得一股气向上冲,禁不住愤愤地说:
“嘉文呢?嘉文在哪里?”
那人抬了抬眉毛。
“我可不知道,昨天他找了我,给我地址叫我来这里找你收款。”
“他欠你的钱,你怎么不会去向他收?”杜沂质问地说,“我不管!谁叫你借钱给他?”
“好,你不管!”那人夺过了借据,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是好意先来收收看,收不着我们也有办法,借了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看到欠了债还这样凶的!不还就不还,难道我们还怕你赖!”说着,他转过身子,流里流气地扛了扛肩膀,就准备离开。
“喂喂,你等一下!”湘怡忍不住喊,一面抬起头来,恳求地看着杜沂说,“爸爸!”
“你再放纵他,他一定会倾家荡产,”杜沂对湘怡说,一面和自己的感情挣扎,“让他们去告他!让他去坐牢,他不受点罪永远不会觉悟!”
“爸爸!”湘怡再喊了一声,有所顾忌地看了那人一眼,“我倒不怕他们去告,只怕——对嘉文会有什么不利。”
杜沂禁不住也看了那人一眼,他明白湘怡所畏惧的,嘉文那一群赌友,十个有八个是流氓,眼前这人也不会是个好惹的人物。“父性”在他心中作祟,不过,他又怎能轻松地拿出一万三千元来?好好的一个家,眼看就要败在嘉文的手上!帮他还债,就是姑息他;不帮他还,又怕他被流氓伤害!矛盾中,他依旧在嘴巴上硬了一句:
“这样没出息的人,你还管他什么?挨挨揍正好,置之死地而后生!”
“爸爸!”湘怡哀求的意味更深了,手扶在门柄上,不肯关门,纤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握紧铁闩。
湘怡那哀恳的眸子瓦解了杜沂最后的武装,长叹了一声,他摇摇头,走进室内去了。好半天,他才又走了回来,手里颤巍巍地拿着一张支票,脸色十分难看,湘怡知道这张支票的分量有多重,这是杜沂的退休金里抽出来的款项。低俯着头,她不敢说什么,好像欠下这笔债是她的过失一般。杜沂用支票换回了嘉文那张借据,手抖颤得更厉害了,哆嗦着说:
“以后,你们别借钱给嘉文!”
那人接过支票,冷笑了一声说:
“早知道他还不起,我们才不借呢!”抬起头来,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掠了杜家的庭院一眼,嘴边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道了声谢,就扬长而去。
湘怡关上了大门,回过头来,看到杜沂的脸色铁青,她不禁有些担心,医生曾再三嘱咐,不能让杜沂紧张或受刺激。她不安地喊了声:
“爸爸!你不舒服?”
“没有,别担心。”杜沂说,和湘怡走进屋内,“我到风烛残年的时候,来目睹儿子败家!”他沉痛地说。
“我们去找他那帮赌友,去劝他们放掉他。”湘怡低声说,自己也明白这个办法不成办法。
“你以为可以?你没看到刚才那人的神情?他们以为钓到大鱼了,根本是做好了圈套来陷害他,恐怕不到我们山穷水尽,他们绝不会放手!”
“我们去报警——”湘怡犹疑地说。
“报警?”杜沂打断了她,“你知道他们的赌窟在哪儿?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姓甚名谁?这些人是靠赌为生的,报警!弄得不好……”他咽住了。
湘怡明白杜沂没说完的话,投鼠忌器,他们不能不有所顾虑。杜沂又叹口气,说:
“反正一句话,人,只有自己能主宰自己,假若不学好,自甘堕落,谁也帮不了忙!”看看湘怡,他沮丧地加了句,“我们已经没有钱了,湘怡。”
“我——”湘怡嗫嚅着,“我出去找个工作,或者可以贴补一下家用,我——念完大学,只实习过一年。我可以再去教书,或者——”
“哼!”门边传来一声冷笑,嘉龄扬着头,冷冷地站在那儿,“哥哥这样赌法,你找十个教员的工作也没用!一个月几百块钱,不够哥哥一副牌输的!你们都纵容哥哥,帮他还赌债,这样,他有恃无恐,还不越赌越厉害!依我,刚刚就不该帮他还那笔钱!”
“嘉龄,”杜沂不耐地说,“不要你管!你也不是好东西,大学不念,工作不做,整天和朋友旅行、看电影、谈天!你先管自己再去管别的事!”
“我怎么没管自己?我不是天天在练唱吗?”嘉龄抗议地嚷着说。“练唱?你不去找老师好好学,成天跟着唱片鬼叫,能学到些什么名堂?别给自己找借口了,都不是好东西!”
“奇怪!”嘉龄生气地站直了身子,“赌钱的又不是我,败家的也不是我,你对哥哥有气,发泄到我身上来干什么?我总没有成天荒唐,连夜不回家,你要骂,先骂哥哥再说!要管,也先该管哥哥!”说完,她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进她的屋里,砰然关上房门。
“像什么话?”杜沂也动了气,“说她几句都说不得了,我看,我们家是太民主了!”
“算了,爸爸,”湘怡劝解地说,“嘉龄是孩子气。”
杜沂望着嘉龄关拢的房门,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除了摇头叹气,他似乎不能有别的表示了。回到自己的屋里,他用手捧着头,觉得心灰意冷而前途茫茫,顿时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对生命的厌倦。
午夜时分,嘉文意外地回来了。他趔趄着走到客厅,杜沂已经听到声音,穿着睡衣走出房来拦住了他。嘉文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满脸胡子,一头乱发,衬衫肮脏而布满皱褶。大概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眼睛肿胀,眼白里充满血丝,脸色发青而憔悴。杜沂有一肚子的气要发作,但,看到他那副疲倦和消瘦的样子,又本能地涌上一股心痛的感觉。心痛和愤怒使他的语音沙哑:
“你,嘉文,你还有脸回家?”
嘉文垂着头一语不发。
“你居然做得出来,欠下赌债,叫人到家里来向我收,我用养老金给你还赌债!”杜沂的声音提高了,“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有人心吗?放着一个好好的家庭你不要,一定要弄得家破人亡才满意是不是?”嘉文仍然不说话。
“你还年轻,有着很好的前途,你却弄成这副样子!两年以来,你输掉几十万,你要我怎样来供应你?”杜沂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你如此不学好,如此不争气,我要你这个儿子做什么?你还不如不要回来,让我眼不见为净!”
嘉文依旧低头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杜沂忍不住问,“你对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难道就预备这样赌一辈子?你说话呀!”
嘉文抬起一对疲乏已极的眼睛来,茫然地看了杜沂一眼,就倒在沙发里,把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中,沮丧而无力地说:
“我饿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湘怡,听到这句话就按捺不住地向厨房的方向走,想去冰箱里找找有什么可以做来吃的东西。杜沂看到她往厨房走,知道她是要去弄吃的,又看到嘉文那副潦倒、落魄、不长进的样子,实在咽不住怒气,冲口而出地厉声喊了一句:
“湘怡!不许弄东西给他吃!”
湘怡猛地收住脚步,愕然地望着杜沂,吓着愣住了。她嫁到杜家来这么多年,杜沂还是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地对她讲话。她怯怯地望了嘉文一眼,不敢再去厨房。杜沂的话喊出口后,目睹嘉文的憔悴消瘦,又有些后悔,不过,话说出口,也收不回了,只得心肠硬到底,气冲冲地对嘉文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给我出去,关在家里看看书,收收心,明天我去帮你谋一个工作,希望你能发愤图强,重新做人!”
杜沂回房了,嘉龄却被吼叫责骂的声音所惊醒,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看是什么事,看到嘉文,她就什么都明白了。晚上为嘉文所受的冤枉气还没消,她耸耸肩说:
“哥哥,你从什么地狱里回来的?深更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觉,我看魔鬼把你的魂都吃掉了!”
嘉文饿得眼睛发花,睡眠又不足,再加上被杜沂骂得头昏脑涨,在外面又受了气,输了钱,心情的恶劣早达于极点。被父亲责备还无话可说,听到嘉龄也神气活现地骂自己,就暴跳了起来:
“闭上你的臭嘴!老子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他妈的来历不明的臭丫头!”
“你说什么?”嘉龄被吓昏了,听都没听清楚他嚷些什么,只知道他满嘴脏话,“你骂人!你连脏话都说出来了,你简直变得像个下等社会的流氓!”
“哈,我下等,难道你是上等?臭婊子养的!还要充上流呢!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嘉龄气得脸发白,“你嘴里怎么这样不干不净,我告诉爸爸去!”
“爸爸!”嘉文轻蔑地撇撇嘴,“他自己做的好事!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也怨不得我赌钱!告诉你,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来惹我,我们各过各的,谁也不犯谁,否则,哼,有你瞧的!”
嘉龄生平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听过这种粗话,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假如我们的母亲在世,听到你这种粗话不气疯了才怪,不知道杜家造了什么孽,才有你这样的败家精!”
嘉文仰起头,斜睨着嘉龄,接着,就纵声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以轻蔑的口气学嘉龄说“我们的母亲”几个字。湘怡心惊胆战,看情形,嘉文会抖出嘉龄母亲的秘密来,就赶过去,一把抓住嘉龄,说好说歹地把她劝回房间,嘉龄边走边抹眼泪,委委屈屈地说:
“这样的家我也住不下去了,我还不如找个工作搬出去!我又不是吃哥哥的饭,干吗要受他的气!”
“哈哈!”嘉文笑得更厉害了,“想嫁人?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个阔丈夫?”
湘怡好不容易劝走了嘉龄。折回客厅,她和嘉文回到卧房里,嘉文脾气发过了,气也消了,才感到说不出来的疲乏和空虚。倒在椅子里,他用手支着头,迷迷茫茫地望着桌上的台灯。怎么了?自己是怎么回事?会对嘉龄吼出那么一大篇混账话来?这都不是真心的,他并不想说那些,他是太累太紧张了,他从不想欺压嘉龄,也从没因她的出身而轻视过她,怎么竟会冲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他懊丧地用手抹抹脸,抬起头来,正好接触到湘怡怜惜而痛楚的眸子,那样静静地、祈求地注视着他,像个溺爱的母亲,望着自己打架负伤回来的孩子。他被她的眼光撼动了,想说点什么,才张开嘴,湘怡已用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轻声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