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那一套又要来了!”嘉文烦躁地往床上一躺,“我累了,你最好把话留到明天再说!现在给我弄点吃的来!”
“吃的?”湘怡冷冷地注视着他,“你知道家里这几天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孩子饿了多少顿吗?你——”
“算了,算了,别向我诉苦!”嘉文打断了她,“在外面受了气,回来还要听你唠叨!难道我希望孩子饿肚子?谁叫我运气不好,总是输!明天只要大赢一副,来个同花大顺,你就一年用不完了!”
“嘉文,你还是执迷不悟,”湘怡悲痛地说,“你等同花顺已经把我们等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等同花顺!你在爸爸坟前发的誓呢?你答应李处长的诺言呢?你——”
“好了,你别再把爸爸抬出来!”嘉文喊,“你要啰嗦到什么时候为止?我累了,要睡觉了,你知不知道?”
“要睡觉了,我知道。”湘怡绝望地说,“家是什么?你回来吃饭睡觉的地方,孩子已经快不认识你了,事实上——”她声调凄楚,“我也不认识你了,你照照镜子,你还是当年的嘉文吗?”
“你不是不认识我了,”嘉文冒火地说,故意歪曲事实,“你是只认得钱,现在我穷了,你就做出这种怪相来,等我有钱了,你就又认得我了!”
“嘉文!”湘怡气得脸色发白,“你说这些话真没良心!我——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嫁给你的!你气死了爸爸,气走了妹妹,现在就剩我跟着你,你还要——”
“爸爸不是我气死的!”嘉文吼着,他最怕别人说他气死了父亲,“他是死于心脏病!你最好闭起嘴来!别再啰嗦个不停!我是男人,我做我愿意做的事情,你管不着!把你那些废话收起来!”
“我是废话,”湘怡含着眼泪说,“总有一天,你会听不到我的废话了。现在,已经是家破人亡了,你继续赌下去,谁知道后果会怎样?你输掉了财产,输掉父亲的生命,也输掉了你自己的人格、良心和慈善!……”
“闭嘴,”嘉文大叫,“我不要你来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我是求你,求你看在两个孩子的面上戒赌!看看她们,那么小,那么天真,你需要养活她们,需要给她们做榜样!不要让她们长大了,别人指着她们的背说:‘她的爸爸是个赌徒!’你懂吗,嘉文?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孩子是你的,为了她们,救救你自己,救救这个家吧!”
“你别说了,我会戒赌的,等我翻回一部分的钱来,现在我输得干干净净,除了赌,什么工作可以让我把输掉的再赚回来?我不会永远输,你看着吧!”
“嘉文,嘉文,我要说多少话,你才能想明白?”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嘉文懊恼地嚷,“你快变成个叽咕不停的老太婆了!假如你再啰嗦下去,这个家叫我怎么待得住?”
湘怡闭了嘴,坐在床沿上,她呆呆地瞪视着窗子。好半天,才凄苦地说:
“你何曾在家里待住过?这个家什么时候吸引过你?自从嫁给你,我就天天在等待,我不想再等了,我等够了,再等下去,也不会等出什么好结果来……”
“闭嘴!”嘉文喊,“你能不能不开口?”。
“你很快就不会听到我啰嗦了,”湘怡仍然凝视着窗子,自言自语地说着,仿佛不是说给嘉文听,只是说给自己听,“我对你浪费了太多的感情,妄想你会改好,相信你本性善良,一次又一次地说服我自己,要鼓励你,帮助你,因为你需要鼓励和帮助。现在,我知道自己全错了,你是冷酷无情的,像个冷血动物!我真不懂,当初你为什么要娶我?如果你对我这样冷落,你就不该娶我!”
“你要知道吗?”嘉文被她继续不断的指责激怒到要爆炸的地步,尤其她每一句话里都有“道理”,而他现在最怕面对的就是“道理”,仓促中,他只想找一句话来封住湘怡的口,他从床上跳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嚷:“我根本就不应该娶你,我从没有爱过你,我爱的是唐可欣!就是因为你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才会去赌钱!如果你能把我留在身边,我怎会逃出去呢?我赌钱就为了逃避你,躲开你!一切责任全在你身上!现在你可不可以不再说话了!”
湘怡被击昏了!她真的不再说话了,只像个石像般坐在那儿,直直地望着窗子。窗外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他们的大门对着前面人家的后院,杂乱地堆着鸡篷和鸭笼。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双手无力地交握着。她手指上已没有结婚戒指了,在一次挨饿中,她把戒指换了钱买吃的给孩子们,嘉文手上同样没有结婚戒指,他把它掷在赌桌上做“孤注一掷”,早就输掉了。她昏昏沉沉地坐着,有一段很长久的时间,她心内是空空茫茫的一片,没有意识和思想。然后,逐渐地,意识回来了,思想也回来了,她才感到可怕的绝望和悲愤。这绝望和悲愤的感觉压榨着她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她扭着自己的手,把脸埋在掌心中,徒劳地和自己的哀苦无望挣扎呻吟,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夜,那么漫长,那么寂静。嘉文已在过度疲倦后睡熟了,沉重的呼吸鼓励着夜雾。湘怡慢慢地把脸从掌心中抬起来,迷惘地望着嘉文沉睡的那张脸,他睡得并不平静,嘴巴扭动着,胸腔不平稳地起伏,或者,他梦到正围着桌子,握着牌紧张地等着下注。她叹息了一声,一时间,许多久远以前的往事,都依稀地回到眼前,和可欣在一起的时光,嘉文家里常开的舞会,狩猎的那一夜,嘉文受枪伤之后,可欣的毁婚,她的下嫁……一幕一幕地,全在她眼前流动。而现在,面对嘉文这张冷漠无情的脸,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不计一切,愿意下嫁的嘉文!嘉文那几句残酷的话仍然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
“我从没有爱过你!我爱的是唐可欣!”
“就是因为你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才会去赌钱!”
“我赌钱就为了逃避你,躲开你!”
她慌乱地站了起来,仿佛有谁在追赶她,茫然四顾,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什么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到如今,她将怎样安排自己呢?她走到两个女儿的床边,孩子们睡得很甜,真真的小胳膊搂着念念的脖子,无知的面庞上漾着天真的笑意。无辜的小生命!谁该对你们的生命负责呢?她把面颊埋在孩子们的被褥里,到这时才开始沉痛而无声地啜泣起来。
她哭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头,轻轻地吻着每个孩子,吻完了,她给她们拉好棉被,盖住那四仰八叉的小胳膊和小腿。再走到嘉文床边,她对他摇摇头,低声说:
“你虽不怜惜我,孩子总是你的!老天哪!但愿有人能够助你!”
坐到书桌前面,她想写点什么,提起笔来,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写不出来。窗外的鸡房里,一只大公鸡在扑动着翅膀,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线朦胧的白,天快要亮了。湘怡受惊似的望望窗外,那种被追赶的感觉更强烈了,握住笔,她匆忙地在纸上写下了几行歪斜的字:
这一切早已过去,
烟消云散般不留痕迹。
尽管我曾费心寻觅,
流着眼泪如醉如痴!
终究这一切已经过去,
剩下的只是残酷的真,可怕的实,
以及那满天满地满空间时间的无奈的凄迷!
写完,她放下了笔,倚着窗子,久久伫立。一阵风卷了过来,把树梢的第一片落叶带到她的窗前,风很凉,她打了个寒噤,嗅到秋的气息了。仰头望天,寒星数点,晓月将沉,黎明快要近了。这新的一天,不知道该属于谁?最起码,不会再属于她了。
嘉文醒来的时候,已快上午十点钟了,他被孩子们的哭叫声所吵醒,坐起身子,他用手抹抹脸,还有些儿迷蒙不清。小真真在尖着喉咙哭叫:
“妈妈!妈妈!妈妈!”
湘怡到哪儿去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喊:
“湘怡!”
没有答应,真真仍然在哭叫,念念也跟着加入,他跳下床,昨晚的争执早已不存在他脑海里,他扬着声音喊:
“湘怡!你在哪儿?湘——”
他猛然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湘怡了。她就倒在书桌前面,身子平躺在地下,似乎在沉睡。真真拉着她的衣服哀唤不停。她的手无力地伸展着,顺着她的手向地下看,他看到两摊殷红的血,新的血还在不断地流出来。他浑身震动,禁不住狂叫了一声:
“湘怡!”
冲到她的身边,他扶起她的头来,她双目阖拢,眉尖轻蹙,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痛楚。她面颊上的泪痕犹新,但是,呼吸却早已停止了。嘉文大叫了一声,拿起她的手来,刀片深深地划过她的手腕,创口那样深,可见她下手时决心之大,另一只手的创口比较浅,血也流了很多。嘉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他狂乱地望着她,摇着她,呼唤她:
“湘怡!湘怡!湘怡!”
湘怡的眼睛不再睁开,所有的呼唤和哭泣都与她无关了。嘉文神志昏乱地抱起她来,把她抱到床上,他解开她的衣领,徒劳地想弄热她的身子。在巨大的昏乱中,他甚至忘记去请医生。不过,邻居们已经围着窗子看热闹了,医生和警员都在邻居的报告下来到,医生用不着太多的时间来诊断,湘怡死亡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五时。
“她死去好几小时了!”医生简单地说,离开了床边。
“不!”嘉文狂叫,扑倒在床前面,“她还没有死,她不会死,她是骗着我玩的他搓着她,揉着她,哀恳地望着她,“湘怡,湘怡,”他凄楚地唤着,“你跟我说话呀,湘怡,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湘怡,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赌了,绝对不赌了,湘怡,湘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湘怡,湘怡,湘怡。”他把头埋在她胸前,失声地痛哭起来。
警员无法向他问话,也没有人能劝他离开床边,他也不许别人搬动湘怡的尸体,只紧紧地攥住她的衣服,费心地和她说着话,劝她睁开眼睛来。
“你看,湘怡,你是脾气最好的,不是么?我不好,让你生气,你骂我吧!打我骂我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这样躺着不说话。湘怡,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全世界就是你对我最好,我都知道。我昨晚是胡扯八道的,我爱你,真的,湘怡,我不骗你。你睁开眼睛呀!我以后再不让你伤心了,我会好好做人,重新做人,你要我怎么我就怎么,湘怡,你听到没有?”
湘怡平躺着,在那无知无觉的境界里,这些懊悔和保证对她都不再有用了!嘉文凝视着她,抚摸她苍白的面颊,吻她冰冷的嘴唇,整理她凌乱的头发。喃喃地、梦呓似的述说着他的爱情。可是,一切的温存,一切的体贴,一切的柔情蜜意,都无法唤回逝去的生命了!
“她没有死,”嘉文自言自语地说,“她睡着了。”拉开棉被,他细心地盖住她,又扶正了枕头,“我坐在这儿,湘怡,我等你醒来。每次都是你等我,现在我等你,照顾你,你会发现我是个体贴的好丈夫。”他又吻她,“你向来对我都是最仁慈的,你原谅我一切错误,不是吗?那么,再原谅我一次吧!湘怡!好湘怡!别生我的气,别这样不理我,湘怡,好湘怡……”
一位邻居太太看不过去了,用手推推他,劝解地说:
“好了,杜先生,人已经死了,还是准备后事要紧,伤心也没用了!”什么?人已经死了?嘉文深深地注视着湘怡,那张哀愁的脸没有丝毫生气,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的,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了,扑倒在她身上,他一恸而不可止,号啕地喊着:
“湘怡,湘怡,该死的不是你,是我呀!”
24
大地混沌昏蒙,时间停滞不动,天地未开,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带,空旷、寂寞、而凄凉。太阳早已沉落,沉落在无数星球的底底层,全宇宙都充塞着黑暗与虚无。空间辽阔得无际无边,找不到一点掩护和遮蔽。嘉文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醒觉的是刺痛的感情,像杂乱蔓生的藤葛,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他坐在湘怡的坟墓前面,在冬日黄昏的冷风里,已坐了整整两小时了。头埋在掌心中,手指深深地插在乱发里,像一个树桩般一动也不动。距离湘怡死亡,已经四个月了。那是初秋,现在已是深冬,墓地里充满了肃杀的气氛。一阵风来,黄叶纷飞,嘉文仍然埋着头不稍移动。直到暮霭渐浓,风声渐厉,他才慢慢地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注视着面前的一抔黄土。他无法猜想这土堆里躺着的湘怡现在怎样了?也无法相信这土堆就掩尽了湘怡的音容笑貌和一切。墓碑边已杂草丛生,亚热带的冬天草不枯萎,墓碑的下半截都埋在草丛中。一株小草尚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但湘怡一去就不复回。墓碑上,是嘉文在那段昏乱的日子里写下的句子,不为湘怡而写(她无法看见了),是为他自己而写:
她流尽了她的眼泪,
而今躺在这里长睡不醒,
她的生命以泪珠堆积,
又何幸长睡不醒!
墓碑上没有死者的名字,下款刻的是:
——使她流泪的人立——
或者,这只是一种阿Q精神,一种赎罪的方式。写在那儿,让过路的人都看得见,以交卸一些良心上的负荷。不过,现在,当他在暮色苍茫中,看到这几行隐隐约约的字迹时,他只感到无聊、没有意义和滑稽可笑。湘怡不需要这些说明,路人也不需要知道这个,他的罪愆和负疚,也不能因这几行字而减轻分毫!面对这块墓碑,使他仿佛面对到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竟那样懦怯虚伪和可憎!站起身来,他把手轻轻地压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恍惚,似乎接触到的不是墓碑,而是湘怡温暖的胳膊。湘怡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只有这一件。把悲哀和苦痛留给活着的人,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悄然隐退。他还记得埋葬时的一幕,李处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败类;湘怡的嫂嫂哭叫着,扯着他的衣服,要他把妹妹的命赔出来;两个孩子惶然地呼唤着妈妈,几位好心的邻居围着棺木垂泪叹息……那段可怕的日子,他所有的感觉都几乎麻木,只模模糊糊地感到湘怡做了一件残忍的事情,一件最残忍的事。而今,四个月过去了,这漫长的四个月,似乎比四百个世纪还要长久,他就挣扎在一个孤独黑暗无际无边的荒漠里,被那种孤苦无告和凄惶的情绪压迫得要发疯。湘怡存在的时候,他很少重视她,但,当她去了,他才知道自己如此孤独,除了孤独之外,他在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楚的怀念里,初次衡量出湘怡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欣不再存在了,他眼前浮动的全是湘怡的影子,湘怡的笑,湘怡的泪,湘怡祈求而哀恳的目光……
抚摸着墓碑,他站了很久很久,冬日的晚风穿过了旷野,一株高大的凤凰木筛落下许多细碎的叶片。他抬头向天,灰黑色的云层正密密地堆积着,天空暗淡而苍凉。苦涩的情绪逐渐从他胃部向上升,不断地蔓延扩大……他闭了闭眼睛,眩晕地摇摇头,轻声说:
“湘怡,你错了,你不该这样遗弃我。以前,当全世界的人都远离我的时候,你总是忠心耿耿地站在我身边,现在,连你也遗弃了我,你叫我怎么支撑下去?”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墓碑,他咬了咬嘴唇,“我没有办法再寻回你,我愿意用一切的一切,换得你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许多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说出的话,可是,现在……”苦涩已升到他的喉咙口,又迅速地升进他的眼眶,他狠狠地摆了一下头,摆不掉那份凄楚。拉拉大衣的前襟,他回转身子,望着山坡上的小路,又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我要走了,湘怡,帮助我借到一笔钱,帮助我……活下去。”竖起大衣的领子,他拖着滞重的脚步,离开了墓碑,离开了湘怡,离开了荒凉的山头,离不开的是自己的凄惶、孤苦、寂寞和懊丧。
走进了市区,他垂着头,在汽车穿梭的街道上无精打采地走着。霓虹灯纷纷地亮了,街灯跟着大放光明,车头上的灯像流动的火炬,不停不休地在大街小巷滑行。人群挨着肩膀擦过去,匆匆忙忙的,不知赶向何方。他站住了,有些诧异地望着身边流动的一切事物,奇怪着全世界都在“动”,只有他“静止”。一辆街车在他身后疯狂地按着喇叭,更多的街车响应了起来,司机们把头伸出车窗咒骂,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正停在街心,成了交通的阻碍。他慌张地退到人行道上,愣愣地看着那些车子,心里恍恍惚惚地在想,当全世界都在“动”的时候,原来想静止也不能静止。真的,他似乎也不能停在人行道上了,一个交通警察对他走了过来,用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他下意识地拉拉自己的大衣,这件破旧的呢大衣也相当狼狈,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油渍,扣子早就掉光了,里面的绸里子拖出了袖口,必须时时把它塞进去。他用手抚摸着好几天未刮胡子的下巴,和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希望警察不把他当小偷或流氓看待。不过,警察先生显然并无恶意,只温和地问了一句:
“你喝了酒吗?”
“酒?”嘉文怔了怔,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经一天没吃饭,更何况酒,“没有。”他伸手摸摸大衣口袋,嗒然地把空手抽了出来,“我一毛钱都没有,怎会喝酒?”
“那么,你站在街心干什么?”
“我?”他又怔了怔,“不干什么。”
警察对他注视了几秒钟,终于说:
“好吧!那你回去吧!别站在街中间阻碍交通。”
他点点头,转过身子,向前面慢慢地走去。“回去吧!”这三个字提醒了他,真的,他该回去了。一清早,他就被孩子饥饿的哭叫所吵醒,出门的时候,他原准备马上就回去,他想找找旧日的同事,借个一百两百的,或者一十二十也好,买点吃的给孩子们带回来。可是,才跨出门,他就想起所有的旧日同事,他早就借遍了,根本不可能再借到钱,于是,他只好在街上闲荡,希望能意外地碰到一两个熟人,可以开口借一点。但是,上帝没有帮他忙,荡了一个上午,他竟连半个熟人也没碰到。午后,他曾在父亲工作的银行门口站了半小时,考虑要不要进去。想想看,上自董事长、协理、经理、处长,下至职员、工友,他几乎都欠了债没还,他的脸皮就是再厚,也没勇气走进去。终于,他还是垂着头离开了银行,没有钱,没有吃的,他怎能回家面对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无可奈何中,他禁不住又想起了湘怡,湘怡在就好了!她能得到人的喜爱和同情,他只能得到轻蔑和冷淡!湘怡,湘怡,湘怡!一时间,他整个心里充塞的都是湘怡。于是,他走向了山坡,走向了墓地。
现在总该回去了,两个孩子在家里一整天,孤单单的无人照应,又没吃的喝的,现在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了。他身不由主地向归路走去,神志陷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里,但是,脚步却越走越快了。到了巷子口,他一眼就看到隔壁的张太太,正和一个警员在他家门口办交涉,两个孩子挤在一块儿,站在屋檐下发抖。出了什么事?他冲过去,真真眼尖,首先发现了父亲,就尖叫了一声:
“爸爸!爸爸!”
接着,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念念也跑过来,一把抱住嘉文的腿,也哭着大喊:
“爸爸!爸爸!”
两个孩子缠在嘉文的脚下,把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在他的大衣上揉着搓着。嘉文本能地用手护住了孩子,带着点敌意对那警员说:
“你要做什么?”
“这两个是你的孩子吗?”警员指着真真和念念问。
“是的。”
“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两个孩子整天没人管,也没东西吃,我来查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嘉文看了张太太一眼,张太太瑟缩了一下,立即就振作了,直视着嘉文,她坦白地说:
“是我去找他来的,你的孩子快要饿死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也多,不能天天帮你带她们,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你还不如让她们到孤儿院去,在那儿,最起码她们可以有三餐饭吃!”
“不!”嘉文突然愤怒了,瞪视着张太太,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把孩子送孤儿院,我还没死呢,为什么我的孩子该进孤儿院?你别管闲事!”
张太太的脸涨红了。
“好哦,”她愤愤地说,“你一个大男人,养不活孩子,我天天帮你忙,找东西给她们吃,你还怪我管闲事!我是看在你死去的太太身上,看在孩子太可怜的分上,才插手来管这件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以后我就闭着眼睛不管,又不是我的孩子,饿死了也不关我的事!”掉转身子,她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家门,砰然一声把门关上。
这儿,警员打量着那个落魄的父亲。
“好了,杜先生,希望你不在家的时候,最好找个人来照顾一下孩子,否则太容易出事。有父亲的小孩,就是要送孤儿院也送不进去,不过,这样常常让孩子挨饿总不是办法!”
“我在失业。”嘉文叽咕了一句。
“你可以去找工作哦,台湾从来不会有人找不到工作的,何况你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呢!”
警员走了,嘉文牵着两个女儿走进屋里,心内禁不住涌起一股怆恻之情,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子汉,竟养不起两个孩子,这还算人吗?屋内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电灯开关,灯不亮,换了一盏灯,仍然不亮,他诅咒地骂:
“怎么回事?见了鬼!”
“穿制服的人把电线剪掉了!”真真用她早熟的声调,细声细气地说,“张妈妈说灯不会亮了,我们没有缴钱。”
嘉文呆了呆,就沉坐在一张椅子里,长叹了一声。用手捧着头,他像碾磨般把头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喃喃地、反复地说:
“我怎么办呢?天哪,要我怎么办呢?”
“爸爸,黑黑!”小念念提出抗议了,“我看不到你。”她用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触摸着嘉文,以她自己发明的语言说,“黑爸爸,黑姐姐。”没有灯时的爸爸是黑的,姐姐也是黑的,她拍拍自己,“黑念念。”然后才说到主题,“黑念念饿,黑念念要包包。”
看来她将来会成为个文学家,嘉文好奇地把手放下来,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小女儿。念念有对充满灵秀之气的眼睛,在暗夜里仍然闪着光彩,那小小的鼻头和嘴就看不清楚了。站起身来,他摸黑找到了一段台风时用剩的蜡烛,燃起蜡烛,他再望向两个女儿。烛光下,一对童稚无知的孩子,都仰着天真的小脸,带着股好奇和不解的神情,望着她们的父亲。两个孩子,真真聪明慧黠,念念美丽憨厚,只可惜都已骨瘦如柴,面有菜色。假若是以前的家庭情况,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在草地上跳跳蹦蹦,一定是一幅美丽的图画,而今呢?家破人亡,人亡家破,什么都别谈了!
真真把一个小手指塞进了嘴里,轻轻地说:
“爸爸,你买什么给我们吃?”
念念立即附和:
“爸爸,我要一块大——大饼她夸张了那个“大”字。
“爸爸,妈妈呢?”真真问。
“妈妈消饭饭。”念念永远把“烧”念成“消”,“念念要吃。”
“爸爸——”真真用手推拉着父亲的手臂,哀求地唤。
“爸爸——”念念跟着喊。
嘉文跳了起来,他自己的肚子里也在叽里咕噜乱叫,饿得眼睛发花,嘴里冒酸水。孩子们的哀呼撕碎了他,他逃避似的喊:
“别吵!都给我闭嘴!”
真真的嘴唇瘪了瘪,眼圈发红,她是十分容易受伤的。眨动着眼睛,她委屈地说:
“我要妈妈!”说完,猛然“哇”地大哭了起来,一面叫着,“妈妈!我要妈妈!妈妈——”
念念受惊吓地看着姐姐,嘴一扁,也跟着大哭大喊:
“妈妈!妈妈!妈妈——”
“我的天哪!我的上帝!”嘉文用手蒙住耳朵,逃出了大门,站在门外,他瞪视着门里哭成一对泪人儿似的孩子,又听到那口口声声唤娘的声音,心脏扭紧了,浑身都抽痛痉挛起来。门外很冷,寒风像刀子般地刮过他的面颊,卷进了小屋,桌上的蜡烛被冷风扑灭了。正哭成一团的孩子又受到黑暗的惊吓和恐怖,就更加尖锐地大哭大叫:
“妈妈!哇——妈妈——”
“你们等着,”嘉文的声音抖颤,被寒风吹散了,语不成声,“你们等着,我去弄钱,一定弄来——一定。你们等着——等着。”
带上房门,把一对小女儿关在黑暗的屋内,他踉跄地奔向了大街,几乎是不经思索地,他在街车的隙缝中横冲直撞,终于来到一幢西式建筑物的前面。站在那屋子的廊柱底下,他喘着气,低头望着寒碜的自己。他没勇气按门铃,可是,孩子要吃的!伸出手去,他机械化地把手压在门铃上。
门开了,一位整洁的女仆狐疑地望着他,他有气没力地说:
“我要见李处长。”
“你——贵姓?”女仆问,“有没有名片?”
“没有,我要见李处长。”
女仆的狐疑加深了。
“你等一下。”
门砰然关上,女仆进去了。好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方洞打开了,露出了李处长的一对眼睛。嘉文神经质地抽动着肩膀,莫名其妙地苦笑起来,喃喃地说:
“李处长,我不是来抢劫的。”
门开了,李处长拦门而立,严厉地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借我一点钱!我的孩子快饿死了!”他厚颜地说。
“你知道我几乎被你拉垮吗?为了你,我欠下三四万块钱,你还有脸来向我开口?”李处长的眼珠凸了出来。
“我只要五十块!”
“我告诉你,五角钱都不借!”
“不——借——”嘉文低低地重复着李处长的句子,“我的孩子要饿死了。”
“你还是个男子汉吗?”李处长声色俱厉,“多好的一个家庭,被你弄到如此地步,你还有什么脸做人?别向我伸手,嘉文,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的孩子要饿死了,你去工作呀!去赚钱呀!”
“我找不到工作。”他低低地嗫嚅。
“找不到?去踩三轮车去!去擦皮鞋去!去卖奖券去!要不然,你就到街上去讨饭去!无论做什么都可以,用你自己的力量去养活你的孩子,我们一角钱也不借!”
砰然一声,门关上了,李处长消失在门内。嘉文呆呆地站在那儿,好久好久,才机械地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地向街头挨过去。孩子们饥饿之状,犹在眼前,哭啼之声,犹在耳畔,他不能回去。一小时后,他停在以前的协理门前,但是,却为一个粗暴的男仆挡了驾:
“协理不在家!”
他累了,倦了,饿了。风似乎越来越刺骨,寒冷凝固了他每一根血管。他拖不动自己的脚步,在深夜的街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可是,他没忘记孩子的哭声,没忘记应该弄些吃的东西回去。他走着,不断地走着,他的脚变得有一百斤重了,一千斤重了,一万斤重了……然后,他来到湘怡哥哥的家门前。
“看在湘怡的面上,”他乞求似的说,“请借我五十元!”
“是你?杜嘉文?”李氏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你逼死了我们的妹妹,还要跟我们借钱吗?你这个没良心的流氓!我早知道你不是东西!只有我们那个傻妹妹会爱上你,弄得死都没个好死!姓杜的,你小心点,我们没要你赔款就算好的,你还来借钱!你不是有钱家的少爷吗?不是有洋房汽车吗?看看你,这个乞丐样子,就是我那位妹妹选中的好丈夫呀!”
嘉文逃出了郑家,整个大杂院里的人都伸出头来张望,李氏还在后面穷嚷穷叫,指给邻居们看,数说着他的百般罪状……他又回到大街上了,风比刚才更冷,夜比先前更寒,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俯视着自己,他看到一身的肮脏,一身的耻辱,和一身的罪恶。靠在一株电线杆上,他闭上眼睛,心底辗转呼号:
“湘怡,我怎么办呢?湘怡?”
湘怡没有答复他,也没有人能够答复他。裹紧了大衣,他重新向前面走去,脑海里在搜索着能借钱的任何一个人名。最后,像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老赵,这个人曾在赌桌上赢走了他的万贯家财,虽然不是他一个人赢的,但他是那赌窟的老板,他赢得了大部分。现在,他总可以借给他一百两百吧?
有了一线新的希望,他的脚步就轻快多了,走过大街,穿进那条暗沉沉的小巷,他找着那家被掩护得很好的赌窟。可是,门口的门房挡了驾。
“你不能进去,我们老板交代的。”
“请他出来好吗?我要和他讲几句话。”他低声下气地说。
老赵出来了,用那对斜吊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嘉文,叼着香烟的嘴角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嘲弄地说:
“怎么,嘉文,好久没看到你了。是不是又筹到了资本,要来玩一下?”
“我不是来赌的——”嘉文吞吞吐吐地说,“我需要一点钱用——大概两百元。”
老赵一语不发地望着他,半天才说:
“怎样呢?”
“想向你通融一下。”
“哈哈,”老赵干笑了两声,“两百元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今天手气不顺,已经输了两万多,实在没有钱来借给你了,你还是去和别的朋友借借看吧!”
“我——实在没人可借了,”嘉文恳求地望着他,“就借我一百吧。”老赵冷酷地摇摇头。
“那么,五十元!”
老赵再摇头。
“三十!求求你,就借我三十吧!”嘉文抹掉了全部的自尊,哀求地喊,“你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么多钱,把我弄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就向你借三十块,你难道都不肯吗?”
“笑话!”老赵的笑脸消失了,代替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赌钱的时候有输有赢,你自己的运气不好,怪得了谁?我又没骗你的,抢你的,怎么说我从你手里拿走了钱呢?我输的时候也有呀,我可没说谁拿走了我的——”
“我不是这意思,”嘉文急忙赔罪,“只是我需要一点钱,你就借我一点吧!”
“我告诉了你,我今天没有!你去向别人借去!”
“几十块都不肯吗?”
“几块钱都不行,借钱出去要倒霉的,我手气正不好,你别烦我了!”
“那么,我和你再赌一次!”嘉文咬牙地说。
“你用什么资本来和我赌?”老赵冷笑地问。
“用我的生命!”
“哈哈哈哈!”老赵纵声大笑起来,“嘉文,你别傻气了,你的生命值什么钱?”
“我的生命是不值钱,”嘉文的眼睛冒着火,“我就向你借一点钱跟你赌!”
“我没兴趣,”老赵说,“你走吧,嘉文!老实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对象了,我们早调查过你,你没有一毛钱可以输了,现在,你还是趁早走吧!”
“好,我明白了,”嘉文重重地喘着气,“你们是一个骗局,你们骗走了我全部的财产,好,我明白了,”他掉转了身子,“我要去告发你们,我要去检举你们!”
“慢着!”老赵拦住了他,“你是聪明人,别做傻事,警察抓不住我们的,你也知道,对不对?你别给我们找麻烦,赌钱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可没扯着你的耳朵逼你赌,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假如你给我们找麻烦的话,你也知道那个后果是什么……”
老赵向身子后面看了一眼,于是,嘉文发现有两个彪形大汉,正慢慢地走了过来,这两人是嘉文熟悉的,在老赵赌钱的时候,他们总是斯斯文文地端茶倒水,侍候客人。嘉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了解他们想做什么。血向他的脑子里冲去,他的眼睛发花,神志昏乱,体内每根血管都爆胀了。喘息着,他瞪着老赵,哑声说:
“你这个魔鬼!’
“你到现在才知道?哈哈!”老赵冷笑着,“是你自己要与魔鬼为伍呀!”
“我——我要你的命!”嘉文红着眼睛,扑了过去。
“你试试看!”老赵亮出了一把小刀。
嘉文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已丧失理智,丧失思考,只想扼杀面前这个人,这个魔鬼,这个毁了他一生前途的地狱使者。他扑了上去,用尽他浑身的力量。在他这一生中,这恐怕是他最勇敢的行为了,他扼住了老赵的脖子,死命地扼着,把他所有的悲痛、耻辱、仇恨都压在老赵的脖子上,直到他什么都不觉得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身子向地下滑,躺倒在小巷的柏油路上。有一阵时间,他似乎还朦朦胧胧若有所知,意识浮在白云中,轻飘飘地忽远忽近,他仿佛看到了湘怡,她离他那么近,他几乎可以触摸到她。“湘怡!”他无声地呼唤,他的湘怡。他没想到可欣,或者他曾爱过可欣,但那是太遥远以前的事了。
他在送医院的途中死去,身上一共挨了二十一刀。
25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
这年的寒流来得特别早,十二月已经相当冷了,从月初开始,细雨就整日整夜地飘飞起来。雨季加上寒流,台北的冬天似乎并不可亲,但是,对于甫从美国归来的纪远和可欣而言,却是他们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冬天。站在松山机场的大门前,望着一片雾蒙蒙的天和地,望着机场前那块圆形的新栽草皮,望着来来往往的本国人民,喜悦和兴奋使他们忘记了举步。可欣拉着纪远的手腕,大大地透了一口气。
“假若湘怡知道我们回来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和湘怡不通音讯已经五年多了,虽然寄了无数的信,但都被退了回来。然后,因为忙碌,他们也不再写信了,直到动身归来前一星期,才又按原址寄出一封信,通知湘怡他们的归期,而现在,他们站在松山机场的台阶上,湘怡却渺无踪影。可想而知,湘怡一定又没收到这封信。雅真站在一边,她老了,鬓边已全是白发,但比去时还显得健康些,肤色红润,眼睛也奕奕有神。伸长了脖子,她四面张望着,喃喃地说:
“我没有看到杜家的人。”
“他们一定搬家了,我明天就可査出他们的地址来。”纪远说,一面拉住了正在台阶上跳上跳下的小威和小武。两个小家伙结实健康,长得一模一样,引得好些旅客们驻足注视。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疾驰而来,停在机场前面,从里面走下一位四十几岁的、矮矮胖胖的男人。四面打量了一下,他就径自走向纪远,礼貌地问:
“您是纪工程师吗?”
“不错。”纪远点点头。
“我是陈经理,我来接您。”
“噢,不敢当。”纪远点了个头,微笑地把可欣和雅真介绍了一遍,又按着两个孩子的头,要他们叫陈伯伯。这次纪远回国,是接受国内建筑公司的聘请,膺总工程师的职位。大家客套了一番之后,就把行李搬上了车子。纪远全家上了车,陈经理愉快地说:
“你们的家已大致布置好了,公司代你们押了一幢房子,在中山北路,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另外再找。家具是内人给你们选的,不知道合不合意。今天晚上,内人请你们全家到舍下便饭。”
“哦,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为我们忙,”纪远说,“我再也想不到,你们会连房子都帮我们准备好了!”
“我知道,你们全家回来,最需要的一定是先要找个‘窝’,所以我们就代你找了!”陈经理笑着。
可欣也笑了,这是个细心的人,这也是个充满人情味的世界,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感激挂在嘴角上,闪在眼睛里。噢!台湾,台湾,总算回来了。车窗外的树木飞驰着,一幢幢的建筑在后退,整洁的敦化北路,繁荣的南京东路……台北的变化很大,出租车取代了三轮车的地位,当年荒凉一片的南京东路已建筑了无数的高楼大厦,观光旅社比比皆是,连那些女士小姐们,也似乎比往年时髦漂亮了!
“妈!妈!你看!那辆车子好滑稽哦!”小威兴奋地大嚷大叫,指着一辆三轮车,“那个人坐在上面会不会摔下来?”
“还有那个!”小武指着辆手推板车喊。
“别叫了,像乡下人进城啊!”可欣低声地说,沉溺在自己的愉快和喜悦里,一切都那么可爱,一切都那么亲切!纪远和陈经理已经聊开了,谈公司的情况,谈台北的变化,谈国外的生活……可欣听不到那些,她只陷在那层逐渐汹涌高涨的喜悦浪潮里。见到湘怡,第一件事要告诉她什么呢?嘉文不知道改变了多少?应该成熟了,稳重了,是个大男人了。他还会恨她和纪远吗?湘怡还会介意她对嘉文的影响吗?还有杜沂,他和雅真这段故事的完结篇会是什么?孩子们呢?真真和念念一定很漂亮,因为她们有很漂亮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还有没有更小的孩子?五年没消息了,五年,足以发生许许多多事情呢!车子到达了目的地,两个孩子首先跳下了汽车,好奇地张望着他们的新居。陈经理开了大门,首先触进眼帘的,是一个面积很大的花园,原来的主人一定很爱花木,院子里一片绿荫荫,叶片被雨洗亮了,光洁清爽。房子意外的大,包括五间卧室和一间大客厅,已粗具规模,都有了若干家具,只要再添一些,就可以非常舒适了。可欣高兴地四顾着,不住地向陈经理道谢。陈经理没有久坐,知道他们新搬来,一定有许多东西要整理,叮嘱了吃晚饭的事,就告辞了。
陈经理走了之后,纪远脱下大衣,往沙发里一坐,深呼吸了一下,已开始在享受“家”的温暖了。两个孩子前前后后地奔窜,打开每间房子的门去“探险”。雅真也到处打量着,不肯休息。可欣看中了客厅里的电话,走到电话机旁边,她拿起听筒,迟疑了一会儿,纪远说:“想打给杜家?他们不会再用原来的号码了,你不妨先查査电话号码簿。”
可欣在茶几底下找到了电话号码簿,査了半天,纳闷地说:
“没有嘉文的名字,也没有杜伯伯的名字。”合上号码簿,她说,“姑且拨拨以前的号码看,我还记得。”
纪远嘴边掠过一抹微笑,可欣知道他是笑她对嘉文的号码记得那么清楚,就也冲着纪远微笑。这么多年来,“往事”仍然是他们彼此嘲谑的好资料。电话拨通了,她刚刚“喂”了一声,对方就问:
“什么地方?”
“什么?”她愣了愣。
“你们不是叫车吗?”
“你是哪儿?”可欣问。
“出租车行!”
“有没有一位杜先生?”可欣急急地问。
“没有!”
电话挂断了,可欣看了看纪远。
“不对了,是家出租车行。”
“我猜到不会是的,他们多半搬了家,也换了电话。”纪远说,走到可欣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电话听筒,“让我来试试看,我有办法。”
他查了查电话号码簿,就拨了一个电话到杜沂的银行里,电话立即接通了,纪远说:
“请杜总经理听电话。”
“杜总经理?”接线小姐诧异地说,“我们的总经理姓谢,不是姓杜。”
纪远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那么,原来那位杜总经理呢?”
“我不知道!”这接线小姐显然是新来的。
挂断了电话,纪远看着可欣耸了耸肩,说:
“大概杜伯伯已经离开银行了。”
雅真慢慢地走了过来,她听到了整个打电话的经过,坐进椅子里,她轻声说:
“我们出国七年了,七年中的变化一定很多,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两天心神不定,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者,他们遭遇了一些什么……”“妈,”可欣打断了母亲,“不会的,他们不可能遭遇什么,您别多愁多虑,顶多是搬了家,杜伯伯退休了,嘉龄结婚了,湘怡生了一大堆儿女,忙得没有时间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