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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193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杜沂不会没时间写信的。”雅真低低地说,说给自己听。

“或者他另外结婚了,不好意思写信!”可欣冲口而出地说。说了就后悔了,只得把头转开,装作不在意。

雅真看了女儿一眼,笑了。

“真的,这倒有可能性!”她说,站起身来,准备去开箱子。六十岁的人了,还像小儿女般多情,岂不可羞?为了掩饰自己突然感到的窘迫,她开始整理他们的新居。

“算了!”纪远也站起身来,“胡思乱想地瞎猜有什么用?我们还是整理东西吧,今天把家先布置好,安定下来,明天我去杜家旧居问问,看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如果问不出来,也可以去银行里,找杜伯伯的旧同事打听一下,反正,总会找出他们的下落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家,整理好了。紧接着的三天,纪远夫妇就忙于各方面的宴会和应酬,简直抽不出一点时间来。第四天,新请的女佣阿菊上任,纪远和公司里的人也都见过了,公司给他一星期的假期来安置家务,他们才算能喘一口气。早上,纪远出门的时候,带着个含意颇深的笑,注视着可欣。可欣明白他的意思,抿着嘴角,她说:

“别那样神秘兮兮的,希望晚上你能带着湘怡回来。”

“不带嘉文吗?”纪远扶着门框,调侃地说。

“带来嘛,给他看看你头发里面那道被花盆打的伤痕!”

纪远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落在可欣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可欣的身子就倒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唇贴住她的,带着种崭新的热情和压力,两道黑眉毛掩护下的眼睛,依旧和当年一般的灼热逼人。

“在没有找到他们之前,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他低声地说,盯着她的眼睛,“我——”

“你什么?”

“我爱你。”

一句古老的话,几千年来不知被人重复过多少次了。但是,可欣的面颊涌上一股红晕,头脑里掠过一阵晕眩的快乐。已有许久许久,她没有听纪远说这三个字了。七年半的婚姻生活不是一段短时间,一切神秘的已变成熟知,新颖的已成为陈旧,不再有诱惑,不再有波动,也不再有试探和研究的兴趣,加上工作的忙碌,机械化的生活,磨光了几许“情调”!这三个字又重新有了它的刺激和吸引力。可欣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唔,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别傻了!”他放开她,吻吻她的面颊,困惑地望着她,“你像个小新娘,我不相信你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他欲走又停,“你猜怎么,可欣,我对嘉文仍然有点酸溜溜的,很怕有一天,你会懊悔你的选择。”“傻话!”可欣轻轻地说,把满含笑意的眼睛转开,她喜欢他那点“醋意”,这使她明白自己的“分量”。

纪远走了,可欣回到屋里,一面指导着阿菊处理家务,一面沉湎在和湘怡重聚的幻想中。一整天,她都心神恍惚,忽忧忽喜。雅真却很宁静,一心一意地给两个外孙补习国文,他们都该进小学一年级了,还不会写自己的中文名字。在雅真心中,杜沂这么久不通音讯,一定有了变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又结婚了,这也未为不可,到底不是年轻人了,各种风霜和波折都遭遇得够多,人也变得镇静和淡泊了。何况,她从不认为会和杜沂有怎么样的结果,许多时候,有个缺陷比完全的完美还好些,她乐意于享受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的感情(数十年如一日),和自己这份缺陷。

午后四时左右,纪远打电话回家,说不回来吃晚饭了。他的声调有些特别,向来冷静的他,似乎碰到什么问题,显得有些激动。

“你找到嘉文他们的新居没有?”可欣迫不及待地问。

“还没有,我到原来的地方去过,也问过邻居,据说,杜家五九年就不住在那儿了。我又去看了杜沂的老同事,一位姓李的,本来是处长,现在已升任业务处经理,和他谈了很久……”他的语声中断了。“怎样呢?”

“等我回来再详谈吧,我还要去继续打听一下。或者我得到的消息并不确实……”

“你得到什么消息呢?”

“再谈吧!我想去……可欣,你记得湘怡哥哥的住址吗?我想去找找湘怡的哥哥。”

“我记不清了,好像他在机关做事。住址是厦门街,你知道我以前根本很少到她哥哥家去的。”

“好,我去机关里打听。”

“早点回来哦,我急于听你的消息。”

“我知道。”

放下电话,可欣感到一阵怔忡和心跳,会有什么事呢?嘉文和湘怡?为什么纪远的语气显得那么严重?或者他们的感情很坏,离婚了,湘怡又改嫁了,所以纪远要到湘怡哥哥家去打听。无论如何,情况并不简单,也并不乐观。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不用走来走去,”雅真望着女儿,“总之,他们不会从地面上隐没的。”

晚餐之后,纪远迟迟不归。小威和小武又在模仿西部牛仔了。“砰砰砰!”“砰砰砰!”假枪假刀的声音闹得人头昏脑涨。假若是女孩子就好了!可欣收拾着他们散了一地的玩具时,不由自主地想着。她渴望见到真真和念念,但是,她们在哪儿呢?

深夜,孩子们睡了,屋子里就出奇的宁静。纪远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电话。可欣和雅真面面相对,几百种臆测,几千种想象,却谁也不想说出来。随着时间过去,两人不祥的预感都越来越重,最后,可欣不耐地说:

“这个纪远,怎么回事?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别急,他一定有消息了,恐怕不是电话里说得清楚的。”

可欣靠进沙发里,她不断地想象着湘怡。胖了?瘦了?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嘉文呢?当年那欢笑的一群,如在目前,还有那卡保山的狩猎!卡保山,那满山红叶,别来无恙否?但愿能集合十年前原班人马,去重访卡保山!十年?有十年了吗?算算看,真的,已经整整十年了。可是,那月夜下的山和树,那长夜的期待,还和昨天的事一样。纪远背着负伤的嘉文,越过岩石,涉过激流,走过峭壁……一次打猎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但愿嘉文和湘怡比她和纪远更幸福,但愿!假如有个童话中的仙女,给她一个愿望的话,她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深夜十二点半,纪远回来了,他看来疲倦而乏力,眼睛暗淡,脸色灰白。握着可欣的手,他严肃而低沉地说: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雅真看看他们夫妇,已经明白事情不妙,她没有多问什么,就一声不响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里。纪远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可欣拉到他的面前,用一对恳切而哀伤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妻子。

“你有勇气接受打击吗,可欣?”

可欣的嘴唇失去了颜色,但她的背脊是挺直的。

“告诉我吧!”她低低地说。

纪远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几年前的剪报,默默地递给可欣。可欣看到被红笔圈出来的一段社会新闻,标题是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

赌徒的下场!

下面的小字标题是:

深宵小巷演出血案

富家子弟刀下丧生

再下面,还有两行更小的字:

疑凶赵某某已落网

并破获庞大赌窟

可欣一语不发,表现得出乎意外地冷静,她慢慢地看完了整个新闻的内容,才抬起头来,静静地注视着纪远。纪远又递了另一张剪报给她,是这件案子的宣判,赵某处了终身监禁,从犯都分别判了十年二十年的徒刑。新闻的标题是两句颇发人深省的话:

杜嘉文一失足成千古恨

赵某某再回头已百年身

放下了报纸,可欣轻声地问:

“湘怡呢?”

“也死了,在嘉文之前四个月,是自杀的。”

可欣垂下了头,好半天,她一动也不动。纪远揽着她,感得到她身子的战栗,一不做,二不休,他把另一个坏消息也透露出来:

“杜伯伯死得较早,是死于中风。”

可欣震动了一下,坐进沙发里,用手托着头,她一语不发。什么都完了,整个的杜家!她所有的幻想,重逢的快乐,欢乐的一群,卡保山重寻红叶……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好友,她无日或忘的朋友们……什么都没有了!她坐着,阖上眼帘,一股热气从她胸部向上升,凝结成一团硬块,哽在喉咙里,她费力地要把那个硬块压下去。纪远的手温暖地握着她,低声说: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可欣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理智已经接受了这项事实,感情却还没有接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能用勉强的声调,呻吟地问:

“孩子们呢?嘉龄呢?”

“嘉龄下落不明,她在杜伯伯死后就离开了杜家,据我收集的资料,他们在卖掉房子以后就三餐不继了,嘉文输掉了全部财产,逼得湘怡自杀,他自己死后还负债累累。孩子们——我打听不出确实的下落,湘怡的哥哥已经搬家了,听说,两个孩子都在孤儿院,我准备明天去台北的几家孤儿院调査一下。”

可欣又沉默了,她从没想到杜家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她沉默了很长久很长久,当她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尽管脸色苍白,但眼里并没有泪。挺了挺脊梁,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只有两个孩子?”她问。

“是的,真真和念念。”

“我们找到她们,把她们接回家来,我一直想要两个女孩子。”可欣轻轻地说,“至于嘉龄,我们可以登个寻人启事,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多半已经结了婚。不过,我们一定要找到她。”她从沙发里站起身来,安静地说,“现在,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

纪远注视着可欣的背影,许多时候,他觉得可欣坚强得令人心折。那挺起的肩膀稳定而勇敢,仿佛可以肩负全世界的重量。望着她消失在雅真的房门口,他的眼眶发热而潮湿了。他自己也不明白流泪的原因,是为了杜家可悲的命运,还是为了可欣可感的坚强?

第二天是奔波的一日,纪远经过了许多周折,终于打听到湘怡哥哥的住址。湘平已经调任课长,分配到一幢较好的宿舍,生活环境应该比以前改善了很多。但是,李氏在七年间,又连生了三个子女,食指浩繁,经济情形也就相当拮据了。在郑湘平那儿,纪远总算获得了杜家由盛而衰,由衰而败的全部经过,湘平感慨地说:

“嘉文死后,两个孩子真可怜极了,本来,我们应该领来养育的,但是,我们自己的孩子都养不好,怎么能再增加两个呢?最后,还是把她们忍痛送进了孤儿院,两个小女孩,长得乖巧玲珑。唉!”

纪远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们的情形,确实不可能再负担两个小孩了。要了孤儿院的地址,他匆匆告辞,急于去找寻那两个小孩,临走的时候,湘平又叫住了他:

“纪先生,我知道你们是嘉文最密切的朋友,嘉文死了之后,遗物里有一包湘怡的日记,和杜沂的诗稿文稿,如果你们有兴趣保留,可以拿去,放在我这儿是没用的。”

“好的。”

纪远取得了这包东西,离开了郑家。

孤儿院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个设备还很不错的公立育幼院。但,因为天气严寒,衣物缺乏,孩子们一个个都不胜瑟缩。纪远立刻见到了真真和念念。

一时间,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真真有张倔犟而聪明的小脸,以一种木然的眼光望着他,薄薄地带着份敌意,抿得紧紧的小嘴唇,有种不妥协的神情。念念比她的姐姐漂亮,弯弯的眉毛下有对柔和的眼睛,她一定遗传了湘怡全部的好脾气。纪远把两只手分别地压在她们的小肩膀上,温柔地说:

“孩子们,我来带你们回家去!”转过头,他对站在一边的院长说,“我能立即带她们走吗?我要领养这两个孩子。”

院长摇摇头,说:“我们很欢迎有人能领养她们,但我们需要调査一下你们的家庭,还要办理若干手续。”

“你马上可以知道我的家庭情形!”纪远说,他立即打了一个电话给可欣,要她带有关的证件来。又打电话请来陈经理夫妇,让他们给他的家庭作证,郑湘平也赶来了,他们在三小时之内,办妥了领养的手续,这可能是这育幼院里办得最快的一次领养手续了。办完之后,那院长点着头说:

“你们的热情实在使我感动,尤其你们才刚刚回国。”

“你不知道我们和她们父母的关系!”可欣低声地说,用她的大衣裹住两个孩子,把她们圈在她的臂弯里。她望望真真又望望念念,含泪说:“你们是我的女儿了,我会用我的全生命来爱你们!”把真真额前的短发拂到脑后去,她仔细打量着那张表情僵硬的小脸庞,“你出世的时候,除了医生护士之外,是我第一个抱你的,你知道么?”她低问,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拥在胸前。没想到当日产房里答应湘怡的一句话,竟成谶语!

把孩子带上了出租车,可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嘉龄,现在要找的是嘉龄了!”

回到家里,一对孪生子立即围了过来,好奇地研究着他们的新姐妹。雅真接受打击的力量比可欣更强,知道杜沂全家的遭遇后,她始终没有表现出什么悲痛来,但是,当她见到真真和念念后,眼泪却一涌而不可止。等到夜静更深,她再在遗物中看到杜沂临终那首诗“两地云山总如画,布帆何日斜阳挂?倘若与君重相逢,依依翦烛终宵话……”的时候,她就更是泪不可止了。

26

嘉龄在何方?

嘉龄在何方?

嘉龄在何方?

报上的寻人启事,已经刊登了整整半个月,嘉龄仍然音讯全无。纪远向各方面打听,找寻曾和嘉龄来往过的朋友,甚至托警局代为査访,可是,嘉龄就像从地面隐没了,消失得无踪无影。纪远和可欣是不会放弃希望的,报上的启事继续刊登,査访也一直没有停止,但,耶诞节来了,阳历年也过了,嘉龄的踪迹依然杳无可寻。

连日来,纪远走在大街上,已经习惯性地要对年轻女性都多看几眼,或者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他脑子里的嘉龄,依旧是十八九岁时的样子,所以,对十八九岁的少女,他就特别敏感一些。因此,这天,当公共汽车站上的一个少女不住地对他注视时,他就禁不住要心脏猛跳了。

但是,这绝不是嘉龄,这少女很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穿着一件朴素的黑大衣,怀里捧着一大沓书,不知是哪个大学里的学生,长得清秀文静,有一对很灵活的、似曾相识的眼睛。纪远暗中纳闷,这少女仿佛在哪儿见过,但,他出国这么多年,这是不可能的!他正想走开,那少女却突然开口了:

“纪大哥!你是纪大哥,对吗?”

纪远怔住了,接着,他就像发现新大陆般跳了起来,忘形地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

“小辫子!是你吗?你长得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得了!”

“而且没有小辫子了!”小辫子摸摸自己烫得短短的头发,兴奋地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这么久一封信都不写来,我祖母一直记挂着你!”

“阿婆好吗?我起先太忙了,没时间写信,后来给你们写了信,也没收到回信。”

“我祖母已经去世三年了。”小辫子的笑容收敛了,“她死于肝硬化,在医院里住了半年。”

“噢。”纪远叹息了一声,拉住了小辫子的手臂,“我们找一个地方坐坐,谈一谈,好不好?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上课,我在师大读书。既然碰到你,我今天就不去上课了。”在附近一家咖啡馆,他们坐了下来。要了两杯咖啡,他们彼此打量着对方。纪远回忆着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实在有些不相信就是今天这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好一会儿,纪远才问:

“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不,”小辫子摇摇头,“早就不住在那儿了。我们的房子是违章建筑,后来都市计划,房子受命拆除,我们就连地都卖给了政府,现在,我们房子的地方已盖了一幢最豪华的观光旅社了。”

“你现在住在哪里?”

“和几个同学合租了一间房子,很小很挤,标准的冬冷夏热。”

“你的经济情形不好吗?”纪远关怀地问。

小辫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本来房子和地得到一笔钱,但是,祖母住医院的费用,和后来办丧事的费用付掉之后,就没有什么钱了。那时我还在读中学,苦撑了几年,考上师大,才算比较好些了。我现在,公费可以勉强够我用,等放了寒假,再找个家教的工作,就会好得多了。”

纪远深深地望着小辫子,沉思地用小匙搅着咖啡。小辫子微笑地抬起头来,说:

“谈谈你吧!纪大哥,你在国外怎么样?过得很不错吗?你的太太呢?有几个小宝宝?”

她的一连串问题使纪远失笑了,放下咖啡匙,他的脸正了正,恳切地说:

“帮你介绍一个工作,去不去?只要利用你课外的时间就行了,管膳宿,月薪五百元。”

“什么工作?”

“教四个小孩念书,三个小学一年级,一个小学二年级,两男两女。”

“你是说家庭教师?”

“是的,去不去?”

“这样的待遇似乎太优厚了,对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小辫子犹豫着,“只是——这是什么家庭呢?为什么出这样高的待遇请家庭教师?”

纪远微笑着,含蓄而温和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是我家,教我的孩子。”

“噢,”小辫子惊异地张大眼睛,“纪大哥!”

“来吧!小辫子,”纪远鼓励地说,“我家的地方很大,空下好几间卧室没人住,而且,四个孩子也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教教他们,可欣是最怕寂寞的,一定会欢迎你,如果你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保证你会生活得很快乐。”

小辫子垂下了眼帘,当她的睫毛再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眶里已充满了泪,点点头,她轻声说:

“要请家庭教师是假的,给我找个安身的地方是真的,对吗,纪大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愿意去住。祖母死了以后,你不知道我多寂寞!而且,我相信祖母有知的话,她会赞成我去的。她一直那么喜欢你,说你像我那个被日本人征去当兵,一去不回的爸爸。当然,”她又加了句,“你的年龄只能当我的纪大哥。”

就这样,小辫子迁入了纪家,而且,立刻和可欣成了好友,又和孩子们建立了一份很良好的关系。七岁的真真始终有种反叛性,不大肯和人接近,小辫子融解了她。笑容逐渐涌现在真真和念念的面颊上,童稚的欢乐恢复了,何况,可欣又那样竭尽全力地去照顾这两个小女孩。小辫子热心地教他们念书,教他们游戏,教他们“爱”。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一个孩子还能“孤立”自己。于是,一天,真真主动地走到可欣面前,第一次喊她“妈妈”。把她的小手放在可欣的膝上,她用发现大新闻的口气说:

“妈妈,我知道怎么分别小威和小武了,小威的头发边上有一颗小痣。”

“真的吗?”可欣发生兴趣地问,故意不在意她所称呼的那声“妈妈”——她一直拒绝喊可欣作“妈妈”。

“真的,只有一点点大。”

“你怎么看到的呢?”

“我帮他梳头呀!他的头发总是乱七八糟的!”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她已经要照应比她小的弟弟了。

孩子们交朋友是容易的,孩子们和大人的亲近也是容易的,没有几天,这个家庭已和洽得不能再和洽了,到处都有欢笑,到处都有温情,只是,嘉龄仍然不知流落何方。

快要过旧历年了,天气出奇地冷,接二连三来了几个寒流,又加上一直在下雨,气候坏到极点。这样的气候下出门旅行,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是,纪远却对这旅行抱着极大的兴趣和希望。他终于接到情报,说嘉龄在台中一家舞厅中化名献唱,他立即赶往台中,好在台中没有雨,可是,也冷得相当够受。

晚上,纪远来到了那家名叫蓝星的舞厅,这不是第一流的舞厅,布置得非常粗俗,暗沉沉的灯光,雾腾腾的空气,加上一些廉价的香水味,舞池里人影幢幢,不断地扭动旋转,音乐疯狂地响着,充满了世纪末的情调。他找了一个位子坐下,立刻有两个舞女舞到他面前来,他摇摇头,慢慢地燃上一支烟。

侍者走了过来,他叫了杯橘子水,对侍者轻轻讲了几句话,侍者狐疑地望着他,然后走开了。没多久,侍者陪着舞厅的经理过来了,纪远拉开身边的椅子,和那经理交换了一张名片。经理不解地问:

“你请我来有什么事吗?纪先生?”

“我来打听一个名叫银妮的歌女,听说她在这儿献唱。”

“是的,”经理微笑了,“你喜欢她?”

“她很受欢迎吗?”纪远答非所问。

“说实话,并不怎么受欢迎,”那经理坦白地说,“她很固执,爱唱的歌才唱,不爱唱的就不肯唱。她的年纪也大了点,现在,比她年纪轻,什么都肯唱的歌女很多……”经理咽住了,觉察到自己透露得太多了,“纪先生问她做什么?”

“她的真姓名叫什么?”

“她姓杜,我们就叫她银妮小姐。”经理说,“她是被高雄舞厅介绍来的,我们和她签了一年合同。”

“合同满了没有?”

“我知道了,”经理自作聪明地说,“你想请她去唱歌,是吗?合同还没满,钱倒都给她预支光了,我并不反对和她解除合同,只是她得先偿还欠的钱。”

“一共欠了多少?”

“大概一万元左右,要查一查才知道。”

纪远掏出了支票簿,说:

“你能去把她的合同和借据找出来吗?我要马上带她走,我希望没有什么牵缠。”

“呃,”经理呆住了,“那——那不大好办,她这样一走,临时没人接替……”

“在她借款之外,我另外赔偿你五千元,怎样?”

经理错愕地望着纪远,不知道这是哪儿跑来的“大头”。对于银妮,他们早就不满了,既不肯跟客人周旋,又不肯暴露色相,死死板板地唱她那几个“艺术歌曲”,天知道,到这儿来的客人还有什么艺术的?再加上她那份坏脾气,动不动就砸东西骂人。假若不是因为她欠了太多的钱,他们早就要请她走路了。现在,忽然从天上掉下来这样一个人,愿意为银妮清偿债务,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基于江湖义气,他又踌躇着说了句:

“这位小姐并不是很好惹的,纪先生和她交情很深吗?”

“你放心吧!”纪远微笑地说。

经理进去了。这儿,纪远再燃上一支烟,望着舞池中的人影。一支舞曲结束,灯光忽然亮了起来,纪远本能地一震,嘉龄出来了!嘉龄,不管她化作任何名字,纪远依旧认得出来。她不再是往日的那个小女孩了,纪远带着沉痛的心情,望着她那张脂粉堆积着的脸庞。才二十八岁,应该也不会如此憔悴呀!脂粉掩饰不住她的苍白,那职业化的笑容里,每个笑痕中仿佛都挤得出泪水来。一件敞胸的黑色洋装裹着她,那裸露的肩头应该不胜寒冷,消瘦得可以看出骨骼。怪不得经理说她不受欢迎,青春似乎对她特别吝啬,那张当年焕发的脸庞已换上了疲倦和苍凉,看不出丝毫的光彩。对满座的客人机械化地点了个头,她开始唱一支《绿岛小夜曲》。她什么都变了,只有歌喉依然圆润动听,婉转轻柔。纪远不禁听得呆住了。

一曲既终,场子里响起几声疏疏落落的掌声,不给人赞美的感觉,倒带着点讽剌的意味。经理走到纪远的身边,把嘉龄的合同和借据交给他,说:

“她还要唱一支歌,让她唱完吧!”

纪远点了点头,大略地看看那些数据,就签了一张数字很可观的支票给经理,说:

“我希望不再有什么麻烦。”

“哦,当然,当然,纪老板。”经理一迭连声地答应,把纪远不知当做哪家新开夜总会的老板了。

嘉龄又开始唱起一支歌来,纪远忍不住地大大震动了一下,那是一支熟悉的歌,他第一次听到它是在杜家的客厅里,也是嘉龄唱出来的。那时杜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嘉龄尚不解人间哀愁,用天真的神情,唱出这支歌曲,和今日置身舞厅,苍凉地吐出那一个个的字,有多大的不同!他屏息敛气,听着嘉龄哀婉的歌声:

有一条小小的船,

漂泊过东南西北,西北东南。

盛载了多少憧憬,多少梦幻。

船儿美丽,梦儿旖旎,

穿过海洋,渡过河川,

来来往往无牵绊!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美丽的小船,

不复昔日的光辉灿烂。

经过风暴,涉过险滩,

盛满时光,载满苦难,

何时才能卸下这沉沉重担?

经年累月,漂泊流连,

白曰苦短,夜来苦寒,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我已疲倦,我已颟顸,

何处是我停泊的边岸?

憧憬已渺,梦儿已残,

何处是我避风的港湾?

歌声结束,嘉龄低低地弯下腰来,对听众们鞠了一躬。转过身子,她迅速地走向后台。纪远抛下了站在一边的舞厅经理,也向后台走去,仓促中,他似乎还听到经理在讨好地说:

“这是她最爱唱的一支歌,非常——非常艺术!”

纪远来到后台,正赶上嘉龄从前面退下来,她低垂着头,显得不胜疲倦。纪远迎了过去,在她的意识还没有恢复以前,他已经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她,遮住了那可怜兮兮的肩膀。他轻声地说:

“你累了,嘉龄,我来接你回去。你该到一个港湾里,好好地避避风浪了。”

嘉龄愕然地抬起眼睛来,一看到纪远,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曾在报上看到纪远和可欣找寻她的启事,尽管那启事无比地吸引她,她却没有勇气把这有着罪恶和堕落的痕迹的身子,带到纪远和可欣的面前。这么多年来,她挣扎过,奋斗过,堕落过直在声色场中打转。现在,她是真的疲倦了。瞪视着纪远,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蒙眬……泪珠滑下了她的面颊,新的泪珠又涌了上来。纪远的胳膊绕住了她的肩头,拥着她,他说:

“让我们回去吧,叫一辆出租车直回台北,四小时以后,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我——”嘉龄嗫嚅着,“我还有合同和一些债务。”

“放心吧,都已经帮你弄清楚了。”

“还有——我的衣服。”她想转身去取衣服。

“别管它了!”纪远说,“你还会有新的衣服,旧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埋葬了。”

就这样,他们上了出租车。

“我堕落过,曾经有个孩子,害小儿麻痹症死了。”嘉龄轻轻地说,急于想托出自己最坏的一面。

“我都知道,”纪远打断了她,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但他也不想知道,“可是,现在都过去了。”伸头看看车窗外的天空,高漠的穹苍里,几点寒星在闪耀着。他微笑地说:“明天会有太阳。”

车子发动了,向台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故事写到这里,应该可以结束了。不过,把时间延后半年,在纪家,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

这是星期天,一清早,嘉龄就知道家里要招待客人吃午饭。早上,是可欣和嘉龄两个人一起上的菜场,她们买了一条活的鲤鱼,又买了螃蟹和海参。回到家里,可欣亲自下厨,指导阿菊如何如何下锅。小辫子忙着把四个孩子打扮得整整齐齐,真真念念都是一头长发,系着大蝴蝶结,小威小武穿上白衬衫、西服裤,神气活现。纪远也失去一向的镇静,不时在房里绕出绕进。到十点多钟,纪远出去了。十一点钟,他打了个电话给可欣,可欣听完只是笑,雅真坐在一边,也望着可欣微笑,仿佛他们都有种默契和了解。到十一点半,纪远和客人都没来,可欣突然想起忘了买点花来插瓶,似乎花是必不可少的。她对嘉龄说:“嘉龄,去帮我买一束花来,到花店去买,要几朵百合,几朵郁金香和几朵黄玫瑰。”

嘉龄去了,一连跑了好几家花店,都买不到郁金香,使她怀疑可欣是故意要调走她的,最后,她总算在中山北路一家花店里买到了两朵郁金香。拿着花回到家里,一走进门就觉得家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喜悦和兴奋。她才跨进客厅,迎面有个男人站在那儿,因为她高举着花束,那男人显然误会了她那把花的意义,他顺手接过了花,对她温柔而诚恳地微笑着。

“嘉龄,谢谢你。”他轻声地说。

嘉龄愣住了,张大了眼睛,她瞪视着面前这个男人,那熟悉的微笑,那熟悉的瘦长身材,那熟悉的一字眉!她张开嘴,半晌,才欢呼地叫:“是你!糊——糊——糊涂鬼!”

一屋子都爆发了欢笑。大家欣然入席,彼此举杯祝福。安排这次见面,使纪远和可欣大费苦心,蒙在鼓里的嘉龄这时才知道胡如苇是上午十时半刚抵达松山机场的。他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回国来当副教授。比起以前,他看来稳重而成熟了。

“如苇,”可欣望着他,“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我还在等待。”胡如苇轻声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饭后,大家聚在客厅里,欢笑是无止无休的,许多故事都发生了,过去了。属于以前的已再抓不回来,属于未来的还可以创造。大家笑着谈着,但是,当话题不期而然地转到嘉文和湘怡身上时,大家就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只有花园里面小辫子正在教孩子们唱一支歌,歌名是《拉纤行》,歌声里充满欢乐和喜悦: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

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

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

无涯终可至,南北或西东……

“一支很好的歌,”纪远打破了沉默,或者人生是一条船,有着漫长而疲倦的航行,但是,‘意志’是自己的舵手,航行能忍……

——全书完——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五日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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