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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1

“结婚?”可欣依然在微笑,沉静而显得莫测高深,“我正在考虑中。”

“是么?”纪远额上的青筋在跳动,“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的同学?”

“很难讲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欣说,走到桌子旁边,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杯水一口也没有喝过。她现在站得离他近了,发亮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两年前他离开了我,最近我才把他找到,我还不能断定他要不要我——在感情上,他是个怯弱的动物。”

纪远盯着她,他们默默地对视着,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两个人谁也不开口。纪远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心脏跳得连肌肉都怪动着。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触着可欣垂在肩上的头发,他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她是纸做的,碰一碰就会碎掉。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头顶上,又从头顶上滑下来,沿着她的面颊抚摸到她的下巴,他的眼睛温柔地注视她,低低地从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你这个小傻瓜!”

接着,他的胳膊圈住了她,他的吻开始强烈地落在她的发上、面颊上、嘴唇上,带着深深的战栗的需索。他吻得那样多,好像这一生都不会停止。好不容易,她才喘过气来,把凌乱的头发拂向脑后,她看到他哭过了。他的眼圈红着,面颊上泪渍犹存,在这充满了粗犷的男性的脸上,显得特别的奇异。他揽住她,把她黑发的头揿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那结实的、带着汗和泥土气息的肌肤贴紧她的面颊,她可以听清那心脏是怎样沉重而狂猛地擂击着。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而诚挚地在她耳畔响起来:

“你一定吃过许多苦,受了许多折磨,是不是?可欣?但是,这些都过去了,你将不再受苦了,你会有一个最负责任的丈夫。”

可欣的眼眶湿润,她永不会懊悔自己这一段长途跋涉的追寻,她终于找到了她所要找的。经过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期待、挣扎、奋斗……这个男人才属于了她,永不会再离开她了。含着泪,她抬起头来,打量着她的未婚夫,那被太阳晒成黑褐色的皮肤,那满是胡子的下巴,那裸露的肩膀和胸膛,他简直像个地道的野人!摇摇头,她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地说:

“我看到你劈开那些石头,你那个姓林的朋友指给我看的,你可以劈开那些石头,纪远,但是你再也无法把我从你身边劈开了。”回答她的是纪远有力的胳膊,那手臂里是个安全、温暖而坚实的所在,她再叹息一声,初次感觉到三日跋涉后的疲倦。就这样,当老工程师推门进来时,发现这一对情侣正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看到了他,纪远抬起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您愿意帮人证婚吗,工程师?”

“证婚?”老工程师怔了怔,“什么时候?”

“就这一分钟!”

“什么!”老工程师吃惊地叫了起来,于是,他诧异地看到了那个“不会笑的人”的笑容——那样幸福、甜蜜而愉快。

这一夜,在一块远离人群的大岩石上,并躺着一对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喁喁细诉着亚当夏娃时期就有过的言语。山树迷离,星月朦胧,连小草都沉醉在他们的低语里。

16

窗口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射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湘怡站在茶几前面,正在修剪着一束刚刚从花园里采进来的花朵,把它们一枝枝地插进花瓶里。每插进一枝,她就侧着头打量一番。夕阳在她的手上、身上、头发上和那些花朵上,都淡淡地染上一层微红,这份闲睱的工作在慵慵散散、困困倦倦的气氛中缓慢地进行着。

一枝玫瑰,一朵百合,一匹凤尾草……湘怡修着,剪着,插着,却显然有些儿心神不属,看看手表,五点半,再过不久,嘉文该下班回来了。嘉文这个工作,完全不是学以致用,念了外文系,却在银行里当职员,难怪他就牢骚满腹了。可是,有多少大学毕业生,要找这样的工作还找不到呢!又是和杜沂在一个银行,可以一块儿上班下班,获得许许多多的便利,在这人浮于事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个工作实在不错,湘怡总认为嘉文的牢骚有些过分和多余。

困扰着湘怡的,还不只嘉文的牢骚。大学毕业以后,嘉文凭着纪远打他那一枪所受的伤,不知怎么竟获得了免役。杜沂对嘉文爱护备至,出于一位父亲的自私,总觉得军训太苦了,能免则免。湘怡的想法就不同,她了解嘉文,像一棵温室里培养出来的脆弱的小树,见不得阳光也禁不起风雨。军训正可以训练训练他,又不是真的身体吃不消,何不接受这种训练呢?但,嘉文既不愿受训,杜沂又赞成他们早日成婚,再加上又获准了免役,嘉文向来秉性温顺,也就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就这样,他们在毕业那年的暑假就结了婚,到现在已整整一年了。

结婚后这一年中,湘怡实在不能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们和杜沂住在一起,嘉文原来的房间修缮改装后成了他们的新房。杜沂宠爱而欣赏他这个儿媳妇,绝不亚于以前的喜欢可欣。嘉龄和嫂嫂并不接近,但也从没有像一般小姑子那样难以伺候,她的生活和湘怡的距离很远,她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外,湘怡除了上课(毕业后她被分发到×中实习)就永远守在家里。就是嘉龄在家的时间,她们相处得也十分和洽。嘉龄常常拍抚着湘怡的肩膀,笑着说:

“湘怡,”她始终没有改口喊她嫂嫂,这是习惯使然,“你真是个地道的贤妻良母,你怎么能这样安分地待在家里面?要我,永远也做不到!”

“有一天会做到,当你碰到一个能使你安定下来的人的时候。”湘怡说。

“不会!”嘉龄皱皱眉,“告诉你,湘怡,我血管里一定有份反叛的血液,让我永远无法安静。”

湘怡不再说话,或者嘉龄说的也是实情,湘怡知道嘉龄母亲的故事。看到嘉龄经常游荡在外,和随时更换的男友,常使湘怡有种模糊的隐忧,担心着这个少女的前途。不过,这到底不是需要她来担心的事情,何况嘉龄正在成长,又何况,她还有个可以管束她的父亲。

这些都不让湘怡困扰,时间很空很闲,一年实习满了之后,她没有继续教书。家庭和谐而自然,再不用看哥哥嫂嫂的脸色,洗那些洗不完的衣服,听嫂嫂的冷嘲热讽。若干年来,她才初次觉得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下女爱戴而信服新的少奶奶,家用丰富得用不完。每天浇浇花,整理整理花园,偶尔下厨房做两样杜沂和嘉文爱吃的菜,给未出世的婴儿象征性地做几件小衣服……日子流过去了,没有什么能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可是,生活里总有那么一点看不见痕迹的暗潮在起伏酝酿,问题在哪儿呢?湘怡心里也隐隐明白症结所在,因此,她无法毫无保留地欢笑,无法一无顾忌地享受陈列在她面前的幸福之杯。每当夜深人静,她会对着躺在她身边的嘉文的脸沉思,久久无法入睡。

最后一枝花插进了瓶里,湘怡退后两步,做末一次的打量,然后满意地把花瓶放在茶几的正当中。抛去了剪下的残枝败叶,她在沙发中坐了下来,微微感到几分疲倦。一条小生命正在她体内茁长着,她以过多的喜悦来等待孩子的出世,现在才是九月,孩子会在十二月底出世。她常常会陷在一种恍惚的情绪里,用许多时间去揣测孩子是男抑或是女。

一阵门铃响,湘怡从沉思里惊跳了起来,等不及阿珠去应门,她已经抢先走进花园去开了大门。门外,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只有杜沂,而没有嘉文。来不及掩饰脸上的失望,杜沂已经看出来了。

“怎么?”杜沂有些诧异,“嘉文没有回家?”

“没有呀!”湘怡不安地说,“他不是在上班吗?”

“下午他早退了,”杜沂说,立即传染了湘怡的不安,“或者他临时要办什么事,大概马上就会回来了。怎样,今天晚上有什么好菜吗?”他故作轻快地问。

“炒了个素什锦,”湘怡说,脸上掠过一个悄悄的微笑,“医生说您不能吃油腻。”

“吃一点油腻也没关系呀杜沂皱了皱眉,你早上不是说要炖个蹄膀吗?”

“您别急,爸,”湘怡笑得很甜,“素什锦是用猪油炒的。”说完,她笑着溜进了厨房里。

杜沂用欣赏的眼光望着湘怡的背影,他从没有看过比湘怡更安静、更柔顺的女孩,而且,她又对所有的人都那么体贴关怀,包括这个做公公的他。这些年来,他虽然有一儿一女,却很少享到儿孙之福,没料到这个儿媳竟使他充分享受到做父亲的好处。也由于过分喜欢湘怡,他对嘉文就有份薄薄的不满。闺房之事,他做父亲的当然不便过问,但他总觉得嘉文待湘怡缺乏一份热情。例如早退而不回家,这已经是一星期里的第三次了,这孩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吃晚饭了,嘉文仍然没有回来,倒是嘉龄先回家,一进门就嚷饿。湘怡原准备等等嘉文,但看到杜沂和嘉龄都没有等的意思,只好暗中留下一盘菜,预防嘉文没吃饭回来时可以热热吃,就开了饭。嘉龄用眼光对周围一扫,耸耸肩说:

“怎么!哥哥又没回家!”望着湘怡,她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你当心,湘怡,哥哥该管了。对男人可不能脾气太好,对不对?爸爸?”她转向父亲,做了个鬼脸。

“你少管闲事,吃你的饭吧!”杜沂说,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整天忙些什么?见不到人影。”

“交朋友,玩,跳舞!”她坐正身子,突然说,“对了,爸爸,我去学声乐,好不好?”

“好呀!”杜沂说,“这才是正经念头,你想和谁学?明天去打听打听看。”

“申学庸,怎样?”

“只怕人家不肯收你!”

“为什么,难道我的嗓子不够好?”嘉龄抗议地问,立即拉开嗓门,唱了两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又自下批评,“标准的女高音嗓子!”

“好了,饭桌上也不肯安静!”杜沂说,“吃饭!别唱了!”

湘怡暗中看了嘉龄一眼,她奇怪嘉龄那洒脱和满不在乎的个性,失恋对于她仿佛也没什么,她怀疑嘉龄心里还有没有纪远的影子。注视着嘉龄愉快的神情,她问:

“你有男朋友了吗,嘉龄?”

“男朋友?太多了!”嘉龄立即看出了湘怡言外之意,冲口而出地说,“我才不是那种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爱到底的人,像哥哥那样永远忘不掉唐可欣!”话一出口,嘉龄马上感到不对头,但是已出口的话又收不回去了,不禁一阵燥热,脸就红了。饭桌上有一段短时间的尴尬,还是嘉龄先打破了沉默,用轻快的声音嚷:“湘怡,我今天又收到胡如苇一封情书,他被分发到“海军气象所”服役,你猜怎么,这糊涂鬼在向我求婚呢!”

湘怡抬起眼睛来望了望嘉龄,为了掩饰自己那份微微的不安,更为了避免让嘉龄难堪,她也用活泼的、发生兴趣的口气说:

“那么,你预备怎样呢?胡如苇很不坏呀!”

嘉龄耸耸肩,又挑挑眉毛。

“很不坏?我承认。只是——爱情不来兮,无可奈何!”

“我看你不是爱情不来兮无可奈何,”杜沂望着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女儿,竟然也冒出一句俏皮话,“你是爱情太多兮,应接不暇!”

湘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嘉龄瞪圆了眼睛,鼓着腮,抗议地喊:“爸爸!什么话嘛!”

喊完,禁不住也笑了。饭桌上的空气顿时轻松了起来,刚刚那一阵小小的尴尬已经过去了。吃完饭,阿珠撤去了碗筷。湘怡走进客厅,扭开唱机,放上一张《水上组曲》,音乐琳琳朗朗地流泻出来,萦绕于初夏的夜色里。小茶几上的玫瑰放着幽香,花园里的虫声唧唧。夜,永远有着它神秘的、难解的魔力,会使温馨的更加温馨,而寂寞的更加寂寞。水上组曲、亨德尔、巴赫、贝多芬、托斯卡尼尼、海菲兹、门德尔松……湘怡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地想些什么,而夜却在音乐家的音符下滑过去了。

深夜,一家人全睡了。也可能有人在无眠地挨着长夜,但,最起码,这幢住宅静得没有丝毫声息。湘怡倚着卧室的窗子,静静地坐着,她听到院子里树叶坠地的声音,巷口馄饨担敲梆子的声音,以及远处屋顶上一只夜游的猫在呼唤的声音……只是没有嘉文回家的声音。她膝上放着一件未完工的婴儿服装,却无心于针线。时间在期待中变得特别滞缓,思虑却相反地在每一秒钟里纷至沓来。他到何处去了?会不会出了事?车祸?生病?还是流连于某种场合乐而忘返?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大门有了动静。湘怡凝神倾听,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大门开而又阖。是的,嘉文回来了。她听到了脚步声踩在花园的碎石子路上,放下了婴儿衣服,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看看手表,已经一点多钟。免得惊醒老人起见,她轻悄而迅速地走进客厅,打开客厅通花园的玻璃门。嘉文果然站在门外,月光下的脸色显得苍白,一向清亮的眼睛晦暗而疲倦。

“怎么这样晚回来?”湘怡低低地问,没有等答复,就又催促地说,“快进来,不要吵醒了爸爸和嘉龄。”

嘉文一声不响地走进卧室,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抛在床上,身子就沉重地倒进椅子里。湘怡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那布满红丝的眼睛和气色不佳的脸庞,他遭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了?走过去,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立即吃惊似的说:

“你冷了,这么晚回来,应该多带件衣服。”

“我不冷,还热得很呢!”嘉文有些烦躁地用手抹抹脸。

“晚上到哪里去了?”湘怡柔声地问,怕过分追问他的行踪会使他不高兴。

“有朋友请吃晚饭!”嘉文简单地说。

吃晚饭?吃晚饭又何至于吃到半夜一点钟!但是,湘怡不想再追问下去,男人有自己的世界和自由,她不愿成为一个干涉丈夫一举一动的妻子,许多失败的婚姻就由于妻子过分唠叨和专权。不过,等待和担心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她走开去整理床铺,一面说:

“以后晚回家,先打个电话给我好不好?免得我着急。”

“急什么呢?”嘉文打了个哈欠,淡淡地说,“又不是小孩子会迷路!”

湘怡不再多说什么,铺好了床,她回过头来问:

“要不要洗个澡再睡?我去帮你烧洗澡水,这么晚别叫阿珠了,她一天工作也怪累的。”

“洗澡倒可不必,”嘉文精神不佳地揉了揉额角,“有吃的东西没有?我饿得要命!”

想必那位请吃饭的朋友不够慷慨。湘怡急忙说:

“有,有。我帮你留了一碟炒肉丝,没有汤,这样吧,给你下一碗肉丝面好不好?”

“好吧,什么都行!”

湘怡蹑手蹑脚地到了厨房,幸好煤球炉还有余火,加上两块炭,她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碗面出来。端到卧室里,嘉文看来已经十分不耐了。

“等不及了?”湘怡笑着问,“没办法,火一直上不来。赶快吃吧!”嘉文坐在桌子旁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湘怡把椅子搬到他身旁,津津有味地看他吃。她喜欢看他饥饿的样子,就像许多母亲喜欢看孩子的饕餮一样。嘉文把一碗面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精神立即振作了许多,心情也开朗了,用手巾擦了擦嘴,他满意地抬起头来,望着坐在一旁的湘怡。灯光下,湘怡的脸沉静秀气,眼睛柔情脉脉,他的良知一动,有些为自己的晚归抱歉起来。

“湘怡,”他凝视着她,温存地说,“你真好。”

一句没有粉饰的、直截了当的评语,却使湘怡一阵心跳而脸红了。站起身来,她走到嘉文身后,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低低地说:

“只要你喜欢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嘉文。”

嘉文被那深情款款的语气所感动了,回转身子,他搂住了湘怡的腰,后者那藏在睡袍下的臃肿身段更提醒了他,对一个孕妇来讲,深宵等门一定太疲倦了。他歉疚地,带着些稚气的激动说:

“以后我一定不这么晚回家。湘怡,你猜我到哪里去了?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你这么好,我不能对你隐瞒,我是……”

湘怡一把握住了嘉文的嘴,用一对受惊的眸子瞧着他,紧张地说:

“别讲!嘉文,如果你去了什么坏地方,还是不要告诉我吧!我宁可不听!”

“不过,”嘉文挣开了湘怡的掌握,固执地说,“我一定要告诉你,要不然我会睡不着觉。湘怡,我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晚还为我等门,而我却……却……在外面荒唐,我是受了魔鬼的引诱!……”

“别说吧!嘉文,请你不要说!”湘怡低喊,祈求地看着嘉文,脸色发白了,“我什么都不要听,我也不怪你,这么晚了,还是睡觉吧,好不好?”

“可是,你一定要听我!湘怡。”嘉文那孩子气的固执一发,就绝不肯改变,“我并不是本心要学坏,完全是小张和小陆两个人死拖活拉地要我去,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情,可是,到时候就身不由主地跟他们去了!……”

“老天!”湘怡喊了一声,决心面对现实了,“你痛快点说吧,你到底去了什么鬼地方?”

“跟小陆他们在一块儿赌钱。”

“赌钱?”湘怡诧异地问,接着,就突然感到一阵解脱后的松弛。噢!不过是赌赌钱而已!这傻孩子神神秘秘、吞吞吐吐的,她还以为他去了什么酒家妓院呢!赌钱虽然不好,比起那些来还好得多。她松了一口气,注视着嘉文那对坦白、求恕的眼睛,和那股犯罪后懊恼的神情,她像个溺爱的母亲般的吻了他。“好了,嘉文,别放在心上了,只希望你以后不再受他们的引诱。”

嘉文高兴起来,良心上的负荷一旦交卸了,他觉得自己和婴儿一样的纯洁,捧住湘怡的脸,他深深地吻她,缠缠绵绵地吻她。刚刚那种犯罪似的感觉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又自认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湘怡,你真好,湘怡。”他重复地说,重复地吻她。

“好了,好了,”湘怡说,眼眶没来由地有些潮湿,“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嘉文没有放开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地逡巡,似乎在找寻什么,眼光里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彩,使他的脸像浮在雾里。湘怡的心脏收紧,潜意识地体会到什么。每当嘉文如此看她,她就感到自己被遗失了。那是奇怪的一刻,她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她。

“为什么把头发盘起来?”他低声问,声音里有种不寻常的喑哑。“天气太热了,披下来会出汗。”她说。婚前,她习惯于梳两条辫子,婚后,她就依照嘉文所喜欢的样式,让头发自然地垂在背上。

“这使你看起来老气。”嘉文说,伸手抽掉了湘怡头上的发针,立即,发髻散开了,浓厚的头发像水般披泻下来。嘉文的眼光恍恍惚惚地在她脸上移来移去,他的胳膊变得坚硬而有力。“你真美,可欣。”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然后,他的唇轻轻地触过她的,那样温柔,那样小心,似乎怕碰伤她。“可欣,可欣,可欣。”他低叫。

湘怡浑身痉挛,跟着痉挛同时来到的,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她战栗起来,注视着神思恍惚的嘉文,她没有勇气,也不忍心去点穿他。而另一种近乎绝望的、受伤的感觉让她神经紧张。她用带泪的声音低喊:

“放开我,嘉文,让我去。”

嘉文的胳膊箍得更紧了,他的唇开始火热地贴住了她,她可以感到他身体的颤动,和那呼吸的热汽。他嘴里仍然在不停地低唤:

“可欣,可欣,可欣。”

“放开我,”湘怡挣扎着,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放开我,嘉文,你会弄伤了我们的孩子!”

嘉文猛地放开了她,湘怡最后那句话像闪电一样击醒了他。用手抹抹脸,他茫然地注视着湘怡。接着,一层红晕飞上了他的面颊,他自己所弄的错误使他懊恼,而又愧对湘怡,还有份难以解释的沮丧。于是,他逃避地往床上一躺,拉开棉被,盖住身子,讷讷地说:

“对不起,我太累了。”

湘怡没说话,默默地拭去了泪痕,她把嘉文吃过的碗送进厨房里去洗干净了,再接好第二天要用的煤球。当她回到卧室里来的时候,嘉文已经闭上眼睛,仿佛是睡着了。她灭掉了灯,在嘉文的身边平躺了下来。听着嘉文均匀的呼吸,她痛苦地阖上眼睛。

“或者我错了。我不该嫁给他。”她迷惘地想着,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长发,她明白了。他刻意把她打扮成她唐可欣。她是个替身,另一个女人的替身。翻转身子,她把面颊扑进枕头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怯怯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嘉文的头凑向了她,用那种孩子闯了祸而不知道如何去善后的口气,嗫嗫嚅嚅地说:

“原谅我,湘怡,我不是有意的。”

湘怡抽噎得更加厉害了。

“真的,我不是有意的。”嘉文仍旧低声下气地说着。

湘怡把手放在嘉文的肩膀上,忍不住泪水的迸流,她哭泣着说:

“我没有怪你,嘉文,我伤心的就在于你不是有意的呀!”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她哭不尽自己的沉痛、悲愁和无可奈何。夜被眼泪湿透,又被眼泪冲走,窗外,黎明已经近了。

17

同一个晚上,纪远和可欣在台北完成了他们小小的婚礼,没有请客,没有宴会,也没有蜜月旅行。下午三点钟,在法院公证,晚上,他们自己准备了一些酒菜,碰了杯,吃了所谓的交杯酒,唯一的宾客是从横贯公路赶来参加的小林。午夜,小林告辞,家里就剩下一对新夫妇和沈雅真默默相对了。

和嘉文类似,这对小夫妇没有分居出去,他们的新房是设在原来雅真那幢房子里,也就是可欣的卧室,稍加布置和改装而成。雅真对于这个婚礼,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多年以来,她幻想过几百次可欣的婚礼,热闹、隆重、漂亮数不清的宾客,数不完的玫瑰花,可欣打扮得像个小仙子,和嘉文手挽手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可是,如今,她的女儿终于结婚了,新郎不是她幻想中的男孩子,一切也都和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旧的社会关系因婚变而打断,杜家和唐家自从毁婚后就断绝了来往。这婚礼,如此简陋,如此潦草,如此凄凉(在她眼睛里是这样),尤其是——和预料中差别得如此之大!使她充满了说不出的失望和伤心。她不了解这年轻的一对,从可欣毁婚之后,母女间就有一层无形的隔阂,现在,她感到这层隔阂更深了。

“妈妈,”可欣把母亲的茶杯里斟满了热茶,送到雅真面前,用一对坦白、热情而光亮的眼睛注视着母亲,“您要喝茶吗?”

“可欣,”雅真用手握住了女儿,低声地说,“让我再看看你。”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好像女儿要远离了一般。

可欣靠近了雅真,用手揽住雅真的肩头,对母亲展开了一个温柔、幸福而宁静的微笑。

“妈妈,”她亲切地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婚礼只是形式,主要的是结婚的人有没有诚意。妈妈,我也愿意有铺张的婚礼,但是,在经济情形不允许的情况下这样结婚也不错了。最重要的,是我嫁给了一个我所要嫁的人。好妈妈,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相信在这一刻,全世界没有一个比我更快乐更幸福的人!”

雅真还能说什么呢?“快乐”和“幸福”是世界上最稀有的两样珍宝,如果可欣已经获得了,那么,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希望呢?越过可欣的肩头,她的目光停留在纪远的身上,那个年轻人正斜倚着桌子,端着一杯茶,微笑地注视着她们母女。

“过来,纪远。”雅真伸出另一只手,对纪远说。

纪远放下茶杯,走了过来。雅真握住了他,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

“纪远,你并不是我选择的女婿。”

“我知道。”纪远望着她。

“到现在,我对你了解得还太少,”雅真继续说,“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你,不过,我已经准备要喜欢你了。”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这年轻人身上有某种令人心折的力量,“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相当反对你,但是,为了可欣,我只得隐忍。所有做母亲的,对儿女都会有过多的希望,我对可欣也是。不过,随着时间和经历,我的看法也改变了很多,我现在只希望可欣快乐,因为快乐是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她把可欣的手交在纪远的手里,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它们,“纪远,我现在把可欣给你了,我不要求你将来发大财、成大名、立大业,只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保证永远让可欣快乐。”

纪远注视着雅真,他的眼睛诚恳真挚,严肃地点了点头,他郑重地说:

“我向您保证,伯母。”

“你应该改口了,纪远,”可欣插进来说,“你该叫一声——”

“我知道,”纪远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一个对我很陌生的字。我从小就失去母亲,父亲是个漂泊江湖的艺人——他自己有个技术团,我跟着他东奔西跑。没多久,他和一位女艺人同居,强迫我学习许多我不愿学的东西,我逃走了。从此,我流浪了很多地方,做过学徒、苦工、泥水匠……一直在半工半读,我知道只有不断奋斗,才可能闯出天下,我不想再做个江湖艺人。后来,我来到台湾,又考进大学——命运对我是很宽大的。这样子长大,我几乎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曾叫过‘妈’,”他的目光蒙昽地、热切地望着雅真,带着份孺子的渴慕之情,低低地说,“我纪远何其幸运。您已经接纳了我,是么?我可以叫您一声——”他用舌头润润嘴唇,显然这个陌生的字有些难于出口,“妈?”

雅真突然感到热泪盈眶,一刹那间,她有拥抱这个男孩子的冲动。从纪远简单的叙述里,她读出许多不简单的血与泪。这孩子没有隐瞒他的身世,从童年到现在,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她明白可欣的感情了。嘉文可能是株温室里的奇卉,纪远却是棵禁得起风暴的大树。在他那枝丫和密叶之下,应该是个安全而可靠的所在。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懂了!明白了,也放心了。握紧那两只手,她喃喃地说:

“什么都好了,我现在有两个孩子了。”凝视着纪远,她纳闷地又加了一句,“奇怪,我刚刚才在准备喜欢你,现在我就已经喜欢你了。”用手背揉揉湿润的眼睛,她在满足与欣慰的激情中,早已忘记曾为婚礼的简陋而有过的伤心和失望了。

夜深了,一对新人回到新房里。窗外繁星满天,月华似水,房间里意密情深,温馨如梦。可欣和纪远依偎地站在窗前,看着那星月朦胧的小院子里,几点流萤在夜雾中穿来穿去。纪远的手臂拥着可欣的肩,后者的头倚靠在前者坚实的胸膛上。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书桌上燃着一对红色的喜烛,这是雅真特别安排的,烛光荧荧袅袅,更增加了一份梦般的情调。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可欣轻声地说。

“什么东西?”

“关于你那些事,你的家庭,和你的童年。”

“你没听过的事还多着呢!”纪远笑了笑,“慢慢地我会告诉你,一些挣扎,一些苦痛,和——一些罪恶。”

“一些罪恶?”可欣愣了愣。

“是的,有一些罪恶纪远轻轻地说,把可欣更揽紧了些,如果我说出来,你会不要我了。我不是那种平平稳稳长大的人,在许多痛苦的经验里,为了生存,人常常什么都肯做……”

“你偷过?抢过?”

“或者。”纪远笑了,“我偷过农夫田里的甘蔗和地瓜,抢过锯木厂的木片和木屑,捡过香烟头,甚至乞讨……”

可欣战栗了一下。

“你吃惊了?”纪远的笑变成了一声叹息,“你该多了解我一些,我的历史说出来会使你害怕。可欣,你并不知道你嫁了怎么样的一个丈夫。”

“我知道。”可欣说。

“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是个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的人,知道你是个永远倒不下去的人,”她的面颊贴紧了他的胸,“还知道——你是个时代考验中长大的人。是个我宁可牺牲一切,也必须要嫁的人!”

他用手触摸她柔软的长发。

“你被爱情热昏了,”他幽幽地说,“我了解自己,在坚强的外表下也藏着懦弱,还不只懦弱,我自私、孤僻、虚伪……有许许多多你看不见的缺点。”

“这些缺点每个人都一样有,不是吗?好人与坏人的差别,只在于这些缺点的轻重之分而已。我很明白你只是一个人,我也并不希望你是个神。”

纪远托起了可欣的下巴,凝视着她的脸。

“还有,”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纯洁。”

可欣的脸红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有。”

“什么?”

“最庸俗的三个字——我爱你。”

室内那样静,静得可以听到烛花的爆裂,“噗”的一声,那样清脆地绽开。跳动的火焰向上奔蹿,荧荧然焕发着梦似的光华。穿过窗棂的风低且柔,院中的小草在轻轻碎语,树梢的夜雾氤氲迷离,广漠的穹苍被星星穿了无数透光的小孔,像撒满了流萤,在那儿明明灭灭。半规晓月,掩映在云层之中,忽隐忽现。夜,是属于诗的,属于梦的,属于幻想的,属于爱与泪的。

“告诉我。”可欣轻声地说,她的头枕在纪远的胳膊上,一头长发柔和地披泻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一片淡淡的银白,和烛光那朦胧的红糅合在一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我?”

纪远轻笑了一声,把头转开,回避地说: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告诉我。”

“应该是见第一面的时候。”纪远望着窗外,“你给我一个奇怪的印象,使我在你的面前无法遁形。”

“你常在别人面前遁形的,是么?”

“不错。”纪远笑着,有一抹不寻常的羞涩。

“后来呢?”

“后来?该是打猎的时候,我知道很难逃过你了,我为自己的感情生气,整个打猎的过程中,我都神思恍惚,而我也明白,自己那镇静的外表骗不过你,这就让我更生气。假若我不是那样神思不定,大概也不会发生猎枪走火的事件,而事件发生后,我一直有种错觉——”他蹙起眉,语声中断了。

“怎么?说下去吧!”

“我认为——我潜意识里可能有犯罪的企图。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里,都会有犯罪的意识,一种与生俱来的罪恶性。饥饿的时候幻想抢劫,愤怒的时候幻想杀人。那次打猎的途中,我不能否认我曾想过,如果没有嘉文,我不会放过你!接着,那意外发生了,枪弹打中的不是别人,偏偏是嘉文,这使我觉得自己是个谋杀者。”

“噢!”可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顾性命地救助他,怕他会死去。当我背着他走过山岩的时候,我不住地在心中发誓……”他又一次地顿住了。

“怎样?”

“算了,别提了!”纪远微微地寒战了一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告诉我,我要听。”可欣固执地说。

“我发誓——”纪远低沉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寒意,“只要他能够好起来,我愿意为他牺牲一切。只要他能够好起来,我终身做他最忠实的朋友,永不负他!我确实想这么做的,可是,在医院里那一段日子,天天见到你,在你眼睛里读出一切:挣扎、努力、痛苦和爱情!这使我有种疯狂般的感觉,在你的眼光下,我又一次无法遁形。”

“你都看出来了?”可欣低问,声音里有着带泪的震颤和叹息,“我在你面前,又何尝能够遁形!”

“然后是那些黄昏,细雨中的、落日下的、暮色迷蒙的。我听着你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叙述着你和嘉文的恋情,每个小节,每个片段,你不厌其烦地述说,只为了武装你自己的感情。你的挣扎击破了我最后的努力,一枝红叶掀开了所有伪装的面具——”他叹口气,在可欣脖子下的手臂加重地揽住她,“可欣,记得你对我的指责吗?说我对不起嘉文,是个伪君子,是个流氓!”

“记得。”

“我所感觉到的,比你骂的更坏。但是,当时我对自己说:‘下地狱去吧,纪远!毁灭吧!沉沦吧!什么都好,只是不要让我再逃避这段感情!’”

“可是,你依然逃避了。”

“是的,”纪远对自己微笑,“我坏得还不够彻底,我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嘉文的脆弱和友谊,我逃避了。我不知道我的逃避是懦弱还是坚强,许多时候,这二者之间是分不开的,当我在山中的矿穴里钻出钻进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坚强的人,也是最懦弱的人。”

“你是懦弱的,”可欣的肌肉突然僵硬,以怨愤和委屈的声调说,“你躲开了,把一切的重担都堆在我的肩膀上。你希望我怎么做?接受嘉文,还是拒绝嘉文?你知道我不愿做感情的骗子,欺骗得了嘉文,也欺骗不了自己。你躲开了,躲得远远的,让我单独去应付那种难以应付的场面,你是懦弱的,纪远,而且自私。”

“是的,你说得对。”纪远侧过身子来,脸上有那种被人看穿秘密后的难为情,他俯过身子,轻轻地吻了她,“向你道歉,可欣,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确实把担子移交到你的肩膀上去,我逃开,然后看你们如何发展。”

“你回来后,表现得更加恶劣。”可欣的责备意味更深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

“我能怎样做呢?”纪远抑郁地问,“从矿场回到台北,我知道你们没有订婚,嘉文像个丧家之犬,惶惶然莫知所从。我不敢见你,不敢面对现实。每晚,我在你家的巷子里徘徊,遥望你的窗子,只要在窗玻璃上看到你的影子,我就感到内心抽痛,疯狂地想见你,疯狂到几乎无法克制的地步,于是,我只好再度逃开,呼酒买醉。直到嘉文跑来打我,我才明白,我只有远走,走到再也见不到你们的地方去,或者才可逃开这段恋情。”他拥住了可欣,他的吻遍盖在她的面颊和嘴唇上,“我是个逃兵,可欣,怪我吧,骂我吧,打我吧!我确实表现得恶劣透顶,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堪都留给你受,可欣,你比我坚强。”没有什么慰藉可以比情人们的心语更让人感动,可欣平躺着,不动也不再说话。两滴泪珠在她睫毛上颤动,烛光下显得特别的晶莹。她在微笑,一种心底的沉迷的微笑。烛光也在微笑,月光也在微笑,任何东西上都浮动着沉迷的微笑……她扬起睫毛,凝视着窗子,夜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想拥抱它。当然,夜是美的,不只夜是美的,黎明也同样的美,同样的迷人。

窗玻璃由灰蒙蒙的暗淡转为明亮的白,接着就染上了朝霞绚丽的嫣红。可欣蹑手蹑足地下了床,纪远还在沉睡着,曙色下的脸庞安详平稳,那红褐色的皮肤和方正的下巴显得健康而“男性”。可欣披上一件晨衣,站在窗前,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望着朝阳爬上了台北的屋顶,她竟想引吭高歌一番。不过,她毕竟没有高歌,她不想惊醒纪远,在纪远醒来之前,她还有件工作要做。

走到书桌前面,她坐了下来,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完了,烛台上还留着两朵烛花。在书桌的一角上,放着一瓶玫瑰,这是新娘的花束,鲜艳的花瓣上散放着浓郁的香气。她沉思了一会儿,轻轻地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笺,提起笔来,她对着信笺默默地凝想。半晌,才在信笺上写下去:

湘怡:

我还记得我们同窗共砚的时代,每人都有那么多的憧憬、梦想,尤其关于恋爱和婚姻的。如今,没有多久,你已将为人母。而我呢,在昨天,也已为人妻了。去年,你的婚礼我没有参加,今年,我的婚礼你也没有参加。对我们这样一对知己说起来,是何等微妙的尴尬!不过,你答应过我,我们的友谊永远不变,我们的来往也永远不断。我没有通知你我的婚期(我有所顾忌,你会明白的),但是,今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到了你。祝福我吧!湘怡,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今晨的鸟鸣那么动人,晨曦那样美丽,我必须有人分享我的快乐!

你好么?你的他也好么?我那样关怀你们!来看看我吧!湘怡,告诉我你们的一切情形,但愿和我们同样欢乐!别离弃我,好湘怡,来一次吧!什么时候我们两家可以在一块儿促膝谈心,融融洽洽,则我别无所求!

告诉我,哪一天你们就不再拒绝我和纪远了?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才能交卸下良心上的负荷。不过,你们是快乐的,对么?祝福你们!祝福你们!一千千,一万万,一亿亿!也同样祝福我自己!

问候杜伯伯,假若他愿意来我家走走,我想妈妈和我都会很开心的。

可欣

信写完了,她再看了一遍,就折叠起来,准备封口,临时,她又摘下一瓣玫瑰,在上面写下两句话:

且让心香一瓣,

寄上我祝福无数!

把花瓣和信笺都封进了信封里,她在信封上写下杜家的地址和湘怡的名字。正准备站起身来,她听到身后有个带笑的声音说:

“要我帮你拿出去寄吗?”

她跳了起来,回过身子,接触到纪远笑谑的眼神。红着脸,她撅起嘴说:

“好哦!偷看别人写信!”

“小新娘已经有秘密了,”纪远说,一把抱过可欣,吻着她的脖子和面颊,“别给嘉文写信,我会吃醋。”

“是湘怡。”

“我知道,”纪远笑了,“我在和你开玩笑。”推开可欣,他审视着她的脸,“告诉我,他们并不快乐吗?还是你怕他们不快乐?假如我们去拜访他们,会有什么不妥当吗?”

“噢,不。”可欣受惊似的摇着头,“现在还不行,纪远。罪疚的感觉还没有放松我们,我期待若干年后,这一切都成为过去,我们两家能恢复友谊。目前,我们只能等待,对么?”

“好吧,让我们等着。”纪远说,坐在椅子上,揽住可欣的腰,“现在,我也有一件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

“一件很意外的消息。前天我去拜访我的教授,居然有一封信在等着我,我被教授推荐给国外公司,他们通知我去接受一项考试,如果考取了,就被聘为助理工程师。”

“什么时候考?”

“还有一星期。”

“噢!”可欣叫了起来,“那么迫促!取了之后怎样呢?”

“到美国去,先实习半年。”

“噢!”可欣愣住了。刚刚才结婚,难道就又是离别吗?但,这是纪远的好机会,他一定要考取!到国外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再回国来做事。可是……可是……这一去会是几年?她呆呆地望着纪远,被这突然的消息弄得心乱如麻,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纪远拥住了她,他的唇滑过她的面颊,凑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我不一定会考取,可欣。但是,如果考取了,按照那公司的规定,可以携眷上任。我承认我对事业是有野心和抱负的,但,还没有大到可以让我离开你的地步。”

“噢!”可欣再度惊叹了一声,瞪大了眼睛。除了这声惊叹外,她什么也不能表示了。

18

“你们是快乐的,对么?”但是,什么是快乐呢?这两个字太抽象了,太不具体了,也太不容易把握了。湘怡放下手里的信笺,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阳光。他们终于结婚了,可欣和纪远,纪远和可欣……很久以来,她就觉得这两个名字是该连在一起的,这两个名字是一件东西,一个整体,不容分割,也不能分割。“你们是快乐的,对么?”她叹了口气,望着窗口挂着的一对鹦鹉和笼子,这鹦鹉是嘉文为了表示歉意而买来送给她的。鹦鹉和笼子,笼子和鹦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是,如果快乐能像鹦鹉一般,可以关在一个笼子中,让人一直占有,那又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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