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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0

“是无事忙吗?”我笑了,“他倒蛮好玩的,就是有点像个小丑!”

“那么,你们有什么新朋友加入了吗?”

“噢!”我喉咙里哽了一下。跑过去,我亲了亲妈妈,笑着说:“好妈妈,你想发掘什么秘密吗?你像审犯人似的!再见,妈妈,我可真要睡了。”

抓起我丢在妈妈桌上的手提包,我向门口跑去,妈妈带着个深思的微笑目送着我。我带上了妈妈的房门,走向自己的卧室。扭亮了台灯,我开始换睡衣,一面换,一面轻轻地哼着歌儿,哼了好半天,我才发现我哼得很不成调儿,而且,发现我哼的句子居然是:

我曾有数不清的梦,

每个梦中都有你,

我曾有数不清的幻想,

每个幻想中都有你,

我曾几百度祈祷,

祈祷命运创造出神奇,

让我看到你,听到你,得到你,

让我诉一诉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哪里?

我猛然停住了口,从镜子中瞪视着自己,我看到一张困惑的脸,有着惊愕迷茫的眼睛,和傻愣愣的、微张着的嘴。

6

秋天不知不觉地来了。

那天,我们又在谷风家里聚会。我到晚了,我到的时候全体的人都到齐了。何飞飞正在人群中间,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前俯后仰。柯梦南坐在一个角落里在弹吉他,水孩儿坐在他身边和他低低地谈着什么。三剑客他们跟纫兰、美玲、紫云、祖望等正谈得高兴,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充满了一片欢愉。我一走进去,彤云就对我走了过来,拉拉我的衣服说:

“蓝采,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我们走出了客厅,来到花园里的喷水池旁,彤云低垂着头,显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半天,才说:

“蓝采,你帮我拿拿主意,祖望最近缠我缠得很紧,你说怎么办好?”

“恭喜恭喜,”我笑着说,“什么怎么办?你请我们吃糖不就好了!”

“别说笑话,人家跟你谈正经的,”彤云皱了皱眉头。“你一定知道的,我对祖望……”她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坐在喷水池的边缘上,她看来非常烦恼。“我想我并不爱他。”

“怎样?”

“事实上,紫云比我喜欢他。”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妈妈的故事,拉着彤云的手,我说:“别把恋爱当儿戏,你们姐妹一定要把感情弄弄清楚,爱人不像衣服一样,姐妹两个可以混着穿的。”

“我知道,”彤云急急地说,“所以我很烦。”

“但是,你也不必因为紫云喜欢他,你就想避开呀,”我说,“那可能造成更大的悲剧。”

“你不懂,”彤云说,“我真的并不爱祖望,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忠厚人,但并不是我理想中的爱人。他太温文了,不够活泼,不够出众。你明白吗?”她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我想,我很肤浅,我比较崇拜英雄。”

“你肯定你不爱祖望?”我问,“你以前不是还说过喜欢他吗?”

“那是以前,”她垂下了眼帘,低低地说,“而且,喜欢和恋爱是不同的,那完全是两种感情。”

“那么,”我说,“你还是坦白告诉祖望,绝了他的念头吧!”我忽然醒悟到什么,望着彤云,我问:“你是不是另外爱上了谁?”

她仿佛震动了一下,瞪了我一眼说:“别胡扯了!哪有那么容易就爱上人呢!”从喷水池边站了起来,我们向客厅门口走去,一边走,彤云一边问:“你说,蓝采,我要不要告诉紫云?”

“我想——”我沉思了一下,“你就告诉她你不爱祖望就行了!别让她误解你是因为她而怎么样的。假若你和祖望真的吹了,我希望紫云和祖望能够成功,其实他们也是满好的一对,紫云很温柔,又很多情。”

“我也是这样想。”彤云说。

我们回到了客厅里,在人群中坐了下来,祖望的眼光已经敏锐地扫向了我们,显然他在人群中搜寻彤云已经很久了。紫云在和三剑客开玩笑,但,她的眼光也对我们转了转,又很快地飘向祖望,这是一幕无声的哑剧,我目睹这一切,心中浮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隐忧。真的,像何飞飞所说,谁知道若干年后,咱们的戏会演成怎样的局面?

三剑客之一的小张正在室内高谈阔论,谈他追求一个女孩子的经过情形,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叙述到最高潮:

“……我最后一次去找她,心想不能像以前那种方式了,必须出奇制胜,谁知仍然出师不利,我见了她之后,两个人总共只讲了三句话……”他咽住了,两条向下垮的眉毛皱拢在一起,刚好是个规规矩矩的“八”字。

何飞飞催着说:

“哪三句话?别卖关子,快说。然后让我们帮你检讨一下,错误出在什么地方。”

“我第一句话呀,”小张慢吞吞地说,“是用眼睛说的,我给了她一个深情的注视。我第二句话呀,是用嘴唇说的,我给了她闪电的一吻。她回复了我第三句话,是用手说的……”他拉长了声调,愁眉苦脸地说,“她给了我狠狠的一个耳光!”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笑得肚子痛,笑得眼泪直流。只有小张自己和何飞飞两个人不笑,小张是故意做出一副失意的样子来,何飞飞则一本正经地追问: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还有然后呀?”小张吼着说,“然后我就捂着脸跑了!难道还站在那儿等她的第四句话吗?”

大家又笑了起来,笑得个天翻地覆,笑得个不亦乐乎,小张在大家的笑声中,直着喉咙喊:

“我告诉你们这么悲惨的故事,你们怎么丝毫不同情,反而笑个不停呢?简直不是朋友!简直不是朋友!”

他越喊,大家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何飞飞已经在转着眼珠想新花样了:

“别笑了,别笑了,我们来玩个什么游戏好吧?”

“我们来接故事吧,”柯梦南说,仍然拨弄着吉他,伸长着腿,有股悠闲自在的味儿。

接故事是由一个人起句,然后绕着圈子轮流接下去,一人说一句,接成一个故事,这是我们常玩的一个游戏,常常会接出许多意料之外的故事来。何飞飞歪着头想了想,说:

“变点花样吧,我们这次接故事,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要和前一句最后一个字叶韵,像作诗一样,否则太简单了,也玩腻了。”

“我退出,”小俞首先反对,“什么叫‘叶韵’我都不懂,这不是游戏,简直是难人嘛!”

“我也退出,”无事忙说,“我学的是数学,不是文学。”

“这倒很别致的。”水孩儿说,“我觉得不妨接一个试试,不必太严格,只要叶口韵就行了。”

“我也赞成,说不定很有趣。”紫云说。

“不成,不成,我退出。”小俞喊。

“什么退出?”何飞飞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许退出,谁要退出就开除他!”

“姑且接一个试试看吧!”柯梦南打圆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从从容容的,却平息了满屋子的争论。

“谁开始第一句?”彤云说,“蓝采,你起头吧,最后一个字注意一下,要选同韵的字多的才行。”

我看看窗外,有风,秋天的晚上,还有点凉意,于是,我起了第一句:

“窗外吹起了秋风。”

我下面轮到小张接,他涨红了脸,抓耳挠腮地念着:“风,风,风,什么字跟风字是叶韵的?有了!”他如获至宝地大声念:“我看到一只蜜蜂。”

“胡闹!”何飞飞叫,“秋天哪里有蜜蜂?而且和头一句完全接不到一块儿。”

“就算他可以吧,”祖望说,“下面是彤云了。”

彤云想了想,说:“嗡嗡嗡。”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俞问。

“蜜蜂叫呀!”彤云说,“该何飞飞了。”

“震得我耳朵发聋。”何飞飞笑着说。

“什么,一只蜜蜂就把你的耳朵震得发聋了?”小魏大叫,“你这是什么耳朵?”

“特别敏感的耳朵。”何飞飞边笑边说,“别打岔,该无事忙接了。”

“我投降,”无事忙说,“我接不出来!”

“不许投降!”何飞飞叫,“非接不可!”

“那么——那么——那么——”无事忙翻着白眼,面对着天花板,突然灵感来了,大声说:“我就运起了内功。”

“噗”一声,小魏正喝了一口茶,喷了一地毯的水,大家都笑了起来,小魏被水呛着了,一边笑,一边咳,一边说:“我的天呀,被一只蜜蜂震得耳朵发聋,还要运起内功来抵抗,这个人可真有出息。”

“你别笑,就该你接了。”何飞飞说。

“涨得我满脸发红,”小魏说。

“气得我发疯。”小何接。

大家又笑了,七嘴八舌地研究这只蜜蜂怎么会如此厉害,下面该水孩儿接,不料她竟接出一句:

“于是我大喊公公。”

“什么?”何飞飞问,“喊公公干吗?”

“帮忙对付大蜜蜂呀!”水孩儿说。

大家已经笑成了一团了,笑得气都出不来,一边笑,一边接了下去:

“公公说:‘原来只是一只小虫,你真是饭桶!’”老蔡接的。

“我一听,气得全身抖动,大叫‘不通!不通!’”祖望接着说。

该柯梦南了,他慢慢地在吉他上拨了拨,说:

“‘公公,你怎么帮小虫?你居然比小虫还凶!’”

“哎唷,不行不行,我笑得出不来气了,”纫兰叫着,滚倒在水孩儿身上,水孩儿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衣服里,两人笑成了一堆。何飞飞笑得摔倒在地毯上了,彤云弄翻了茶杯,祖望打翻了瓜子盘,一时间,摔了的,折了腰的,叫肚子痛的,喘不过气来的,乱成了一团,叫成了一团,笑成了一团。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下面该小俞接,他面红耳赤地说:

“‘我要把你一刀送终!’”

“把谁送终?”祖望问。

“公公呀!”小俞说,“他比小虫还凶嘛!”

大家又笑,何飞飞嚷着说:

“我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痛了,谁有散利痛,我受不了!骨稽得要死掉了!”

大概是这句话给了纫兰灵感,她接着说:

“公公说:‘慢来,慢来,让我先吃片散利痛!’”

“什么?”小俞喊,“我看这一老一小都是神经病院里逃出来的呢!居然要先吃散利痛再来挨刀子!”

大家都已经笑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一面笑,一面胡乱地接了下去:

“我发现公公原来是个老颠东。”

“真是太没用。”

“我就向前冲。”

“只听到一片声音:‘碰碰碰!’”

“我的刀子不管用。”

“反而被公公打得浑身发痛。”

“还大骂我是不良儿童。”

“我只好跪在地当中。”

“哭得个泪眼朦胧。”

“那时候天色忽然变得烟雨濛濛。”

该何飞飞了,她边笑,边喘气,边说:

“从窗口爬进了一条大恐龙!”

“胡闹!胡闹!胡闹!”大家笑着叫,“这是什么故事,简直不像话!乱接一气,真是乱接一气,原来的蜜蜂到哪儿去了?现在怎么恐龙也出来了!”

这故事接到这儿已经完全不像话了,真冤枉我一开始起的头,“窗外吹起了秋风”会带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真是出人意表。何飞飞这只恐龙一出来,大家更接不下去了,结果,还是柯梦南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

“这一惊吓醒了我的南柯一梦!”

谁都没想到他会接出这么一句来,很技巧地结束了这个故事,而把整个荒谬的情节都变成了一个梦。更技巧的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嵌了进去,大家会过意来,不禁都拍着手叫好。柯梦南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开始弹起吉他,唱起一支歌来。

那是一支很细致很缠绵的抒情歌,大家本来都笑得过了火,是很需要调剂一下了,他的歌把我们带进了另外一个境界,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安静了。坐在那儿,入迷地听着他的歌声,他唱得那样地生动,那样地富有情感,我们都听得出神了。

他的歌唱完了,大家爆发地响起一阵掌声。水孩儿不声不响地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对我低低地说:

“蓝采,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圈圈里有一半的女孩子都对柯梦南着迷了?”

我心里一动,望着水孩儿那张姣好的脸,如果有一半女孩子倾心于柯梦南,恐怕也起码有一半男孩子倾心于水孩儿吧!

“包括你吗?”我笑着问。

“我?”水孩儿对我笑笑,反问了一句,“你看像吗?”

“有一点儿。”我说。

“算了吧!”她摇了摇头,“我不爱凑热闹!”

“什么热闹?”何飞飞抓住了一个话尾巴,大声地插进来问,“我可最爱凑热闹了,有什么热闹,告诉我,让我去凑!”

我和水孩儿都笑了,水孩儿拉过何飞飞来,拧了拧她的脸说:“你要凑吗?这热闹可是你最不爱凑的!”

“真骨稽!”何飞飞大叫,“任何热闹我都要凑,连癞蛤蟆打架我都爱看!”

“你真要凑这个热闹吗?那么我告诉你吧!”水孩儿拉下何飞飞的身子,在她的耳朵边叽咕了两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何飞飞的一声大吼:

“胡说八道!”

水孩儿笑弯了腰,大家都注意到我们了,柯梦南放下吉他,抬起头来问:

“你们在笑什么?”

“水孩儿告诉我说……”何飞飞大声地说着,水孩儿急得喊了一声:

“何飞飞!别十三点了!”

“好呀!”无事忙叫,“你们有秘密,那可不成,赶快公开来,水孩儿说些什么?”

“她说……她说……”何飞飞故意卖关子,一边笑,一边拉长了声音,“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

水孩儿跳了起来,做梦也没想到何飞飞表演了这样一手,不禁涨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气,嘴里嚷着:

“何飞飞,你少鬼扯!”

但是,男孩子们开始起哄了,翻天了,又叫又嚷,要逼何飞飞说出是谁来。何飞飞则笑得翻天覆地,捧着肚子叫:

“哎唷!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你别死掉,”无事忙说,“先告诉我们她爱上的是谁?”

“是——是——”何飞飞边笑边说。

“何飞飞,”水孩儿越急越显得好看,脸红得像谷风花园中的玫瑰。“你再要胡说八道,我可真要生气了。”

男孩子们起哄得更厉害,逼着何飞飞说,何飞飞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终于说了出来:

“是——是——是她爸爸!”

水孩儿吐出了一口长气,一脸的啼笑皆非。男孩子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何飞飞又笑又骂,整个客厅里乱成一团,何飞飞又滚倒在地毯上了,抱着个靠垫直叫哎唷,一迭连声地喊:

“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

“什么中国鸡,外国鸡,乌骨鸡的!”无事忙骂着说,“何飞飞,你这样捉弄人可不行,非罚你一下不可!”他回头望着大家说:“大家的意见怎么样?”

“对!对!对!”大家吼着。

“罚我什么?”何飞飞平躺在地下,满脸的不在乎。

“随你,”无事忙说,“爬三圈,接个吻,都可以!”

“接个吻,和谁?”何飞飞从地上一跃而起,大感兴趣地问。

“和我!”无事忙存心要占便宜。

“好呀!”何飞飞真的跑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却歪着头先打量了一下他说,“奇怪,你怎么长得不像个人呀,我从来不和动物接吻的!”

“去你的!”无事忙气得大骂着推开她。

何飞飞笑着一个旋转转了开去,她刚好转到柯梦南身边,停了下来,她弯下腰,毫不考虑地在柯梦南的面颊上吻了一下,抬起头来说:

“还是你长得像个人样!”

大家鼓起掌来,柯梦南有些发窘,他仍然不习惯于过分地开玩笑。望着何飞飞,他摇摇头说:“何飞飞,什么时候你才能有点稳重样子呢!”

“等你向我求婚的时候!”何飞飞嘻皮笑脸地说。

大家都笑了,柯梦南也笑了,一面笑一面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何飞飞早已一个旋转又转开了,跑去和紫云、彤云抢牛肉干吃。

就是这样,我们在一块儿,有数不清的欢笑和快乐,但是,谁又能知道,在欢笑的背后藏着些什么?

7

妈妈总说我是个梦想太多的女孩,虚幻而不务实际。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我常常会陷进一种空漠的冥想里,一坐数小时,不想动也不想说话。那年冬天,这种陷入冥想的情况更多了,我发觉我有些消沉,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我无法确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令我心烦,令我厌倦,连圈圈里的聚会,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了。

我把这种消沉归之于天气不好和下雨,那正是雨季,雨已经一连下了一个多月了,我自称这是“情绪的低潮”,认为过一阵就会好了,可是,过了一阵,我还是很不快乐。妈妈为我非常担忧,不止一次,她望着我说:

“你是怎么了?蓝采?”

“没有什么,妈妈,只是因为天下雨。”

“天下雨会让你苍白吗?”妈妈说,“告诉我吧,你有什么心事?”

“真的没有,妈妈。”

“可是,我好久都没有看你笑过了。”妈妈忧愁地说,“而且,你也不对我撒娇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你瞒着我。”

“我发誓没有,妈妈。”我说,勉强地笑了笑。“你看我不是笑得满好吗?”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呢!”妈妈凝视着我,“我觉得你是想哭一场呢!”

不知怎么,给妈妈这么一讲,我倒真的有些想哭了,眼圈热热的,没缘由的眼泪直往眼眶里冲。我咬了咬嘴唇,蹙紧了眉头,说:“别说了,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有些心烦,你别管我吧,妈妈。”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妈妈看来比我还烦恼,“除了你我还有什么,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过得快乐呀!”

“噢,妈妈!”我喊,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用手揉着眼睛,我跺了一下脚说:“你干吗一定要逗我哭呢!”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妈拍着我的肩膀说,“又变成小娃娃了,别哭了,去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快快活活的。好了,好了。”

给妈妈一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妈妈怀里,我像个小孩一般哭得泪眼婆娑,妈妈也像哄孩子一样拍抚着我,不断地,喃喃地说些劝慰的话。好半天,我才停止了哭,坐在妈妈的膝前,我仰望着她,她的脸在我潮湿的眼光里仍然是朦朦胧胧的,但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清亮和温柔。我忽然为自己的哭不好意思起来,毕竟我已经二十岁了呢!于是,我又带着些惭愧和抱歉的心情笑了起来。

我的哭和笑显然把妈妈都弄糊涂了,她抚摩着我的脸,带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说: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嘛,又哭又笑的!”

是怎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段时间里,就是那样没缘由地烦恼,没缘由地流泪,没缘由地消沉,没缘由地要哭又要笑。

一连两次,圈圈里的聚会我都没有参加,没什么原因,只是提不起兴致。然后,怀冰来了,一进门,她就拉着我的手,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说:

“你怎么了?”

怎么又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呀!”我笑笑说。

“那么干吗两次都不来?你不来,有人要失望呢!”

“别胡说。”

“真的有人失望呢,”怀冰笑着,在我卧室的床沿上坐下来。“有人一直向我问起你。”

“谁?”我问。

“你关心了?”怀冰挑起了眉毛。

“别开玩笑,爱说不说!”我皱皱眉,“你也跟着何飞飞学坏了。”

“那么你不想知道是谁问起你呀!”

“是你不想说呀!”

“告诉你吧,”怀冰歪了歪头,“是柯梦南。”

我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乱蹦了几下,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白了。

“乱讲!”我本能地说。

“乱讲的不是人。”怀冰说。

“他——怎么问的?”我望着窗子,从齿缝里低低地说。

“你‘又’关心了?”怀冰的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不说拉倒!”我站起来,想走。

“别跑!”她拉住我。“他呀,他一直问,蓝采到哪里去了?蓝采怎么不来?蓝采是不是生病了?他还问我你的地址呢!”

我看着窗子,我的心还是跳得那么猛,使我必须控制我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我说:

“这也没有什么呀,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好,好,没什么,”怀冰仰躺在我床上说,“算我多管闲事!简直是狗咬吕洞宾!”沉默了一下,她又叫:“蓝采!”

“怎么?”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望着她。

“谷风说希望和我先订婚,你觉得怎样?”她望着天花板说。

“好呀!”我叫,“什么时候订婚?”

“别忙,”她说,“我还没答应呢。”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你们从高中的时候就相爱了,依我说,早就该订婚了。”

“本来是这样——”她怔了怔,说,“不过,这段婚姻会不会幸福呢?”

“你是怎么了?”我纳闷地说,“难道你不爱他?”

“我不爱他!”她叫,眼睛里闪着光彩,脸颊因激动而发红。“我怎么会不爱他?从十五岁起,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那么,你担心些什么?”

“我妈妈总对我说,选一个你爱的人做朋友,选一个爱你的人做丈夫。”她慢吞吞地说。

我“噗”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原来你有了丈夫还不够,还想要个男朋友!”

“别鬼扯了!”她打断我,“人家来跟你谈正事嘛!”

“你的事根本没什么可谈的,你爱谷风,谷风爱你,性情相投,门当户对,我不知道你在考虑些什么。”

“我只怕我太爱他了,将来反而不幸福,”她说,面颊红滟滟的,说不出来有多好看。她并非担心不幸,她是太幸福了,急得要找人分享。“你瞧,我平常对他千依百顺,一点也不忍心违逆他……”

“他对你又何尝不是!”我说。

“是吗?”她望着我,眼睛里的光彩在流转。

“你自己最清楚了,反而要来问我,”我笑着说,揽住了她的肩。“别傻了吧,怀冰,你选的这个人又是你爱的,又是爱你的,你正可以让他做你的丈夫,又做你的朋友,这不更理想了吗?”

“真的,”她凝视着我,带着个兴奋的微笑。“你是个聪明人,蓝采。”

“是吗?”我笑笑。

“好了,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她开心地说,“但愿每个人都能得到每个人的那份爱情,蓝采,你可别失去你的那一份呀!”

“我没有爱上谁呀!”我说。

“你会爱上谁的,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

“我知道。”她站起身来。“我要走了,蓝采。告诉你一句话,别躲着大家,我们都想你呢!”

“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我们前几天还谈起呢,大家公认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人,外表很沉默,可是,谁跟你接近了,就很容易地要把你引为知己。柯梦南说,你像一支红头火柴,碰到了谁都会发光发热。”

我一震,身体里似乎奔窜过一阵热流。怀冰走向了房门口,我机械化地跟着她走过去。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下星期日下午,我们在谷风家碰头!”

她走了。我倚着窗子站在那儿,窗外还是飘着雨丝,薄暮苍茫,雨雾迷濛。我站了好久好久,忽然觉得雨并不那么讨厌了。

8

星期日,我准时到了谷风家里。

天还是下着雨,而且冷得怕人,可是谷风家里仍然高朋满座。最吸引人的,是客厅中那个大壁炉,正熊熊地烧着一炉好火,几乎二分之一的人都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完全是一幅“冬日行乐图”。我一走进去,何飞飞就跳了起来说:

“哈,蓝采,你成了稀客了。”

“怎么回事?”紫云也走过来问,“生病了?”

“是好像瘦了一点。”小俞说。

“而且脸色也不好,”祖望接口。

“坐到这儿来,蓝采,靠着火暖一点。”纫兰丢了一个靠垫在壁炉前,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过去。

“也别太靠近火,有炭气。”彤云说。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包围着我,简直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头一次,我发现大家对我这么好,这么关怀,竟使我感动得又有些想流泪了。他们拥着我,七嘴八舌地问候我,俨然我生了场大病似的,我私心里不禁喊了声惭愧,甚至很为自己没有真的病一场而遗憾。好不容易,我总算坐定了,水孩儿又拿了条毯子来,坚持要盖在我膝上,我不停地向她解说:

“我根本没有什么,我实在没生什么病……”

“别说了,”水孩儿打断我,“看你那么苍白,还要逞强呢!还不趁早给我乖乖地坐着。”

看样子,我生病早已经是“既成事实”,完全“不容分辩”了。我只好听凭他们安排,靠垫、毛毯、热水袋全来了,半天才弄清爽。我捧着热水袋,盖着毯子坐在那儿,浑身的不自在,何飞飞笑着说:

“这可像个病西施了。”

一直没有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我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寻,立即,像触电一般,我接触到了他的眼光,他坐在较远的沙发里,伸长着腿,一动也不动。但是,他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却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

我在那灼热的注视下低垂了头,大概坐得离火太近了,又加上热水袋和毯子什么的,我的脸开始可怕地发起烧来。我听到室内笑语喧哗,我听到何飞飞在鼓动大家做什么“三只脚”的游戏,但是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对这一切都无法关心,脑子里只浮动着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

何飞飞和小俞他们开始玩起“三只脚”来,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排,何飞飞的右脚和小俞的左脚绑在一起,成为一组,另一组是谷风和怀冰。站在客厅一堵墙边,他们两组开始比赛,向另一堵墙走去。大家欢呼着,叫着,吼着,给他们两组加油,但是,都没有走到一半,不知怎么,两组竟相撞了,只听到一片摔跤之声,大家摔成了一团,而旁观者笑成了一团。接着,大家都参加了游戏,变成五六组同时比赛。但,柯梦南还坐在那儿,他的眼光空空茫茫地望着窗外。

像一阵风般,何飞飞卷到柯梦南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

“站起来,你这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干吗,起来!跟我一组,小俞不行,笨得像个猪!”

柯梦南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参加了游戏,满屋子的笑闹、尖叫、扑倒的声音。我默默地望着炉火,火焰在跳动着,木柴发出“啪”的响声,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地又陷进了空漠的冥想之中。

“还不舒服吗?”水孩儿走到我旁边坐下。

“根本没有不舒服。”我说。

“现在你的脸红了,有没有发烧?”

“火烤的。”

她看看正在游戏的人群,用手托着腮,也不知不觉地看得出神了,好半天,她轻轻地说:

“他多帅啊!”

“你说谁?”我问。

“柯梦南。”

我看看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着笑意,仿佛她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爱上他了?”我问。

她耸耸肩,对我含蓄地一笑。

“记得吗?”她说,“我说过的,我不爱凑热闹。”

一声尖叫,我们都抬起头来,是何飞飞,她已经整个摔倒在地上,正好扑在柯梦南身上,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谁都无法站起来。大家起哄了,都不肯去扶他们,反而鼓着掌叫好,何飞飞大骂着说:

“混蛋!没一个好东西!”

“柯梦南,”小张说,“什么滋味?软玉温香抱满怀?”

何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把绑着腿的绳子解开了,听到这句话,她手里的绳子“唰”的一声就扫向小张的脸,小张捧着脸大叫哎哟,这一鞭显然“货真价实”,小张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来。而何飞飞呢?她笑嘻嘻地把脸凑近小张,唱起一支歌来:

我手里拿着一条神鞭,好像是女王,

轻轻打在你身上,听你喃喃歌唱!

这是支牧羊女的歌,小张挨了打不算,还变成了羊了。他气呼呼地把手放了下来,逼近何飞飞,似乎想大骂一番。但是,他面对的是何飞飞那张笑吟吟的脸,甜蜜蜜的小嘴唇,和那对亮晶晶、动人楚楚的眸子,他骂不出口了,叹了一口气,他掉转头说:

“何飞飞,你真是个最调皮、最可恶、最要命的人!”

“要谁的命啊?”何飞飞问。

“我的命,”小张愁眉苦脸地说,“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好呀!”何飞飞开心地说,“爱我的人也还不少呢!蓝采,”她望着我,“你说我不是值得骄傲吗?”然后,她兴高采烈地叫:“我倒要统计一下,爱我的人举手!”

一下子,不管男男女女,大家的手都举了起来,一个也不缺。何飞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轻轻地说:

“我要哭呢,我真的会哭呢!”

我站了起来,把她拉到我身边坐下,因为她的眼圈红了,这小妮子动了感情,我怕她真的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以前也表演过这么一次,突然动了感情就控制不住了。她顺从地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一时之间,竟变成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了。

室内有了几秒钟的寂静,大家都有些动感情。炉火烧得很旺,一室的温暖,一室的温情。然后,柯梦南开始唱起歌来,他是最能体会什么时候该唱的人,他唱得柔和生动,细致缠绵,大家都为之悠然神往。

他唱完了,室内又恢复了活泼。小俞开始大声吹起他追女朋友的笑话了。他们三剑客是经常在外面拦街追女孩子的,对于这个,他们还编了一首中英合璧的小诗:

在家没意思,

出门找Miss,

Miss Miss Please,

Shut your eyes,

Open your mouth,

Give me a kiss!

何飞飞从我身边跳起来,她动感情的时间已经过去,她又加入大家的高谈阔论了。我也站起身来,走到唱机旁边去选唱片,我选了一张《火鸟组曲》,坐在唱机边静静地听着。好一会儿,有个人影忽然遮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柯梦南。

我们对看了片刻,然后,他说:

“你喜欢音乐?”

“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我说,“尤其是能令我感动的东西,一幅画,一首诗,或是一支歌。”

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深沉而热烈。半晌,他又默默地走开了。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了他的吉他,大家都围过来了,知道他要唱,于是,他唱了: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你的声音?

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你的笑影?

有多久没有接触到你明亮的眼睛?

说不出我的思念,

说不出我的痴情,

说不出我的魂牵与梦萦。

暮暮、朝朝、深夜、黎明,

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

我悄悄地关掉了唱机,静静地听着他的歌声,我受不了,我的眼泪已经涌出了眼眶。怎样的一支歌!但是,他为谁而唱?为谁?为谁?为谁?

他的歌声仍然在室内回荡着:

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

暮暮、朝朝、深夜、黎明!

9

春天来临的时候,怀冰和谷风终于宣布要订婚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桩喜讯,带给全体的人一阵狂飙似的振奋,恋爱也是具有传染性的,我们不但分润了怀冰和谷风的喜悦,也仿佛分润了他们的恋爱。那一阵子,女孩子们显得特别地妩媚动人,打扮得特别地明艳,男孩子们也围绕着女孩子转,眼光盯着女孩子们不放。一次,水孩儿对我说:

“你知道男生们在搞什么鬼吗?”

“怎么?”我问。

“他们有了秘密协定,把我们女生作了一个分配!”

“怎么讲?”我听不懂。

“他们规定出谁属于谁的,别人就不可以追,例如纫兰属于三剑客,彤云属于祖望,美玲属于老蔡……全给规定好了。他们还很团结呢,讲明了不属于自己的不追之外,还要帮别人忙呢!”

“哦?”我笑了,“你属于谁呢?”

水孩儿的脸红了红,她是动不动就要脸红的。

“我还没讲完呢,”她说,“他们还定出三个例外的人来,这三个例外的人是谁都可以追的,只要有本事追得上。”

“哪三个?”我感兴趣地问。

“何飞飞,我,和你。”水孩儿说。

我有些失笑,想了想,我说:

“他们的意思是,认为我们三个最难对付?”

“不至于此吧!”水孩儿的脸又红了。“你知道在背后他们称我们三个作什么?”

“我不知道。”

“三颗小珍珠。”

我的脸也发起烧来,她们两个倒也罢了,我居然也会忝为其中一份,实在有些惭愧呢!顿了顿,我说: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柯梦南告诉我的。”

“哦?”我怔了怔,“他把男孩子们的秘密都泄露给你吗?他岂不成了男生里的叛徒了。”

“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闲谈的时候谈起来。”水孩儿的眼睛里汪着一潭水,有着流转的醉意。

“哦,是吗?”我淡淡地问,我明白了,懂了。柯梦南和水孩儿,上帝安排得很好,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一对了。以柯梦南的飘逸,配水孩儿的雅丽,谁也不会配不上谁。我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冥冥中必定有神灵在安排人世间的姻缘,我服了。只是,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梦哩!我该醒了,该醒了。

谷风和怀冰的订婚典礼决定在三月一日,那正是杜鹃盛放的季节。那天中午,他们预定是男女双方家长款待亲友,至于晚上,谷风说:

“那是属于我们圈圈里的,我们要举行一个狂欢舞会!”

“随便怎么疯,怎么闹都可以!”怀冰接口。

“通宵吗?”小俞问。

“好,就通宵!”谷风豪放地说。

“地点呢?”小张问。

“就在我家客厅里。”谷风说。

“我主张要特别一点才好,”祖望说,“平平凡凡的舞会没有意思。”

“来个化装舞会,怎么样?”何飞飞兴奋地嚷着说,“我每次在电影里看到化装舞会,都羡慕得要死,我们也来举行一个!想想看,大家穿得怪模怪样的,彼此谁都认不出谁是谁来,那才真骨稽呢!”

“化装舞会?”纫兰说,“听起来倒不错,只是不太容易吧!服装啦,面具啦,哪儿去找?”

“嗨!好主意!化装舞会!”小何嚷着,“衣服简单,大家自己管自己的就行了,面具呢——”

“完全由我供应!”谷风说,“我准备几十个不同的面具,先来的人先挑选!”

“如果愿意自备面具的也可以!”怀冰说。

“好呀!化装舞会!”无事忙喊,“这才过瘾呢,我要化装成——”

“一只大苍蝇!”何飞飞接口。

“什么话!”无事忙对何飞飞瞪瞪眼睛,“你还化装成大蚊子呢!”

“我呀!”何飞飞兴致冲冲地转着眼珠,“我要化装成一个青面獠牙的——”

“母夜叉!”柯梦南冲口而出地说。

“怎么?柯梦南!”何飞飞大叫着,“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好吧,我就化装成母夜叉,假若你肯化装成无常鬼的话!”

“如果你们一个化装成母夜叉,一个化装成无常鬼,我就化装成牛魔王!”无事忙说。

“那我们三剑客可以化装成牛头马面和——”小何也开了口。

“阎罗王!”小俞说。

“哈!”柯梦南笑了,“我来作一个‘妖魔进行曲’,我们也别叫化装舞会了,就叫作魔鬼大会串吧!”

大家都笑了,一边笑,一边讨论,越讨论越兴奋,越讨论越开心,都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谷风订婚的日子。最后,举行化装舞会是毫无异议地通过了。谷风要求大家要化装得认不出本来面目,“越新奇越好”。舞会结束之前,要选举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来,由未婚夫妇致赠一件特别奖品。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定案,那一阵时间,我们都陷在化装舞会的兴奋里,大家见了面不谈别的,就谈化装舞会,但是大家都对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样子保密,而热心地试探别人的装束,以避免雷同。

这件事对我而言,是非常伤脑筋的,以我的家庭环境和经济情况来论,一个化装舞会是太奢侈了。我考虑了很久,仍然没有决定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无论怎样化装,都需要一笔不太小的款项,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娱乐,再增加妈妈的负担呀!

可是,妈妈主动地来为我解决问题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蓝采?”妈妈问我。

“没有。妈妈。”我不想使妈妈为我操心。

“化装舞会,是吗?”妈妈笑吟吟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我诧异地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笑得好温柔好温柔。“那天你的那个同学,什么水孩儿还是火孩儿的来了,和你关在房间里讨论了一个下午,左一声化装舞会,右一声化装舞会,叫得那么响,难道我听不见吗?”

“哦,”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你都知道了?”

“当然。”

“那么我怎么办?”我开始求援了。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

“你长得太秀气,不适合艳装,应该配合你的脸型和体态来化装。”

“怎样呢?”

“化装成一个天使吧,白色的袍子,银色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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