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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50

“衣料呢?”我问。

“我们不缺少白窗纱呀!”妈妈笑着说,“再买点儿白锻子做边,买点银纸和假珍珠假水钻做皇冠,我们不用花什么钱呀,这不就成了吗?”

“噢!妈妈!”我会过意来,高兴地喊,“你在学《飘》里的郝思嘉呢!”

“我们的窗纱还是全新的,取下一幅就够了,这件事交给妈妈吧,一定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

我凝视着妈妈,她也微笑着凝视我,我们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揽住了她的脖子,把脸颊贴着她的,说:

“噢,妈妈,你早就计划好了的,不是吗?”

“怎么,蓝采,你可不许流泪呵,这么大的人了。”她拍着我的背脊,“你还是个爱哭的小娃娃。”

“你是个伟大的好妈妈。”我说。

抬起头来,我含着泪望着妈妈,又忍不住地和妈妈相视而笑。

我的服装做好了,当我头一次试穿那身服装,站在穿衣镜前,我被自己的模样所震惊。妈妈说得对,白色对我非常合适,那顶亮晶晶的冠冕扣在我的头上,披着一肩长发,白纱的长袍,白色的缎带,胸前和下摆上都缀着闪亮的小星星,我看来飘逸轻灵,高贵雅洁,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就是我。妈妈从镜子里望着我,她的眼睛里漾着泪水,声音哽塞地说:

“哦,蓝采,我没想到你这样地美!”

“妈妈!”我叫。

“你是个仙女,蓝采,”妈妈说,“在母亲的心里,你永远是个小仙女,但愿在别人的心目里,你也永远是个小仙女!”她拉着我的手,前前后后地看着我。

是吗?会吗?我会是小仙女吗?我迷人吗?我可爱吗?我在镜子前面旋转,让我的白纱全飘飞起来,像是天使的翅膀,我几乎想飞出窗外去了。

10

那伟大的一夜终于来临了。

我准时到达了谷风的家里,被他们家的下女带进一间特别的更衣室里,换上我的仙女衣服,戴上冠冕,再在成打的面具里选了一个洋娃娃脸的面具戴上。对着镜子,我不认得自己了,那个面具有张笑嘻嘻的嘴,我仿佛是个从天而降的,专为散布快乐的仙子。我忍不住在镜子前面再旋转了几圈,我满足于自己的装扮,满足于自己的长发,虽然这长发很可能泄露出我的真实面目来。

走进客厅,一时间,我觉得眼花缭乱,满屋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物,形形色色的服装,和陌生的、滑稽的面具,使我如置身在一个梦幻的境界,或者是误跑进了什么马戏班的后台里了。在那一刹那,我竟呆呆地愣在门口。就在我发愣时,一个小丑猛然一跳跳到我面前,把一个大大的气球往我眼前一递,说:

“欢迎!云裳仙子!”

我吓了一跳,机械化地接过了气球,然后,我就明白过来了,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份。

“你是小俞!”我说。

“那么,你是蓝采!”他也高兴地说,“如果我猜得不对,我在地下滚!”

“你不用滚,你猜对了。”我说。

“哈!又来了一个!”他抛开了我,蹦蹦跳跳地把另一个气球往我身后的人递去,我回过头去,不禁惊得冒了一身冷汗,原来我后面正站着个印第安红人,面部画得五颜六色,圆睁着一对凶恶狰狞的怒目,背上背着弓箭,头上插着羽毛,手里还高举着一把亮晃晃的斧头,眼看着就要对我当头劈下来了。我本能地惊呼了一声,闪在一边,小俞的小丑已经笑嘻嘻地献上了他的气球,嘴里嚷着:

“欢迎,好一个印第安斗士!”

谁知那土人竟一把格开了小俞,操着怪腔怪调、沙嘎粗鲁的声音,直奔我而来:

“什么气球?我不要气球,我要人头!”他吼着,仍然高举着他的斧头,大踏步地对我冲来,“我要人头,要这个怪漂亮的小姑娘的人头!”

他那怪声音唬住了我,我听不出他是谁,而他那残暴狰狞的面目还真的吓住了我,我喊着,掉头就跑,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长发,斧头对着我的脖子就砍了下来,完全不像是“假戏”了。我大喊,一个人陡地蹿了出来,一把拦住了印第安人的斧子,也操着怪腔怪调的声音吼着说: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怎么,你不许老子割人头?”印第安人挥舞着斧子,暴跳着叫。我慌忙去看我的救护者,谁知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原来那也是个土人,是个非洲土人,也画着脸,带着象牙耳环,裸露着的上身挂满了动物牙齿组成的项圈和饰物,身上涂满了黑亮的油彩,像一座铁塔般挺立在那儿,其残暴狰狞的样子完全不减于印第安人,手中还拿着把长刀。也挥舞着长刀,他吼叫着,怪腔怪调地说:

“这个小姑娘的头我也要!”

“什么?你要?老子先发现的老子要!”印第安人说。

“我说我要!你不给我我先割你的头!”非洲土人说。

“我先割你的头!”印第安人吼了回去。

“我先割你的!”非洲土人。

“我先割你的!”印第安人。

我听出来了,印第安人是无事忙,非洲土人是小魏,现在,他们两个都挥刀弄斧起来,其实刀和斧都是银纸贴的,但在暗红色的灯光下,还真是挺逼真的。我想,我的头总算保住了,乘他们彼此要彼此的头的时候,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悄悄地向旁边溜开了,不料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起头来,我发现我闯了祸。在我面前,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道貌岸然的老学究气呼呼地用手抚着眼睛,原来我把他的眼镜撞掉了,他满地摸索着他的眼镜,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戴了回去,对我很不满意地,摇头摆脑地说:

“小女子走路不长眼睛乎?有长者在前,不施礼乎?撞人之后,不道歉乎?”

原来是祖望,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和那一连几个“乎乎乎”使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却丝毫不笑,继续摇着脑袋说:

“不知羞耻,尚且嬉笑乎?真是世风不古呀,世风不古!”

“老夫子,你又在发什么牢骚?”一个山地姑娘活活泼泼地跳了过来问,她手腕上脚踝上都戴着铃铛,一走动起来,叮铃当啷地非常好听。这是紫云。

“瞧,”老夫子指指她裸露的手臂和及膝的短裙,以及那赤着的脚,大摇其头,“奇装异服,招摇过市,试问成何体统?岂不气煞人乎?”

紫云笑弯了腰,把我拉到一边说:

“水孩儿?”

我摇摇头,不说话。

“纫兰?”她再猜。

我还是摇头。

“那么,你是蓝采!”

我点头。她说:

“那么,水孩儿和纫兰还没有来。”

那个小丑又蹦过来了,拿一个喇叭“叭”的一声在我耳边一吹,我吓了一跳,那小丑鼓着掌,摆着头,做欢天喜地状,我骂着说:

“又是你,小俞!”

“我不是小鱼,我是小猫!”那小丑说,接着就“喵喵喵”地连叫了三声,我这才发现,他真的不是小俞,是小张。等我仔细再一研究,原来三剑客都化装成了小丑,不是“三剑客”了,而成了“三小丑”了。我说:

“你们该化装成三剑客才对!”

“服装太难找了!”小张说,打量着我,“你很出色,蓝采,比仙女更像仙女。”

“谢谢你,你也很出色,比小丑更像小丑。”我说。

“哼!”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好地恭维你,你倒挖苦起人来了。你们女孩子就是嘴巴最坏。”

有个奇怪的人物向我们走过来了。他高大结实,满头乌黑的乱发,穿着件褐色的衣服,从领子到下面钉着些陈旧的金扣子。(天,那件衣服看起来也够陈旧了。)他的面具是特制的,一张土红色宽大的脸,额角宽阔而隆起,下唇比上唇突出,左边下巴上还有个酒窝。一时之间,我有些眩惑,不大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化装,只觉得这张面具“似曾相识”。他停在我面前了,对我深深地一鞠躬,然后一连串地说:

“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头装满了和你说不尽的话,不论我在哪里,你总和我同在……啊!天哪,没有了你是怎样的生活啊!咫尺天涯……我的不朽的爱人,我的思想一齐奔向你……”

我简直被他这篇话惊呆了,尤其,从他的声音里,我已经听出他是柯梦南。但是,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还是他认错了人?我错愕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而他,还在一口气地说个不停:

“……我只能同你在一起过活,否则我就活不了,永远无人再能占有我的心,永远……永远……”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句子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我瞪视着他,这服装、这面容、这些句子……我恍然大悟,他装扮的是贝多芬,背诵的是贝多芬写给他的爱人特蕾莎的情书。我该早就猜出来的,他一直最崇拜贝多芬。但是,我又何幸而做特蕾莎!

“你错了,贝多芬先生,”我对他弯弯腰,“我并不是你的特蕾莎!”

“我没错,”他含糊地说,“你就是我的特蕾莎,蓝采。”

大厅里是多热呵,我感到我的脸在面具后面发着烧,我的心脏在不规律地跳动,我的血液在浑身上下奔流,怎样的玩笑!柯梦南!你不该拿我来寻开心呵,我只是个傻气的孩子!很傻很傻的!我无法回答出任何话,我的舌头僵住了,我开始感到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酝酿。还好,有人来打破我们的僵局了!

那是童话《灰姑娘》里的人物,辛德瑞拉和她的王子,他们双双走到我们面前,端着盛糖果的水晶盘子,于是,不用他们开口,我也知道这是怀冰和谷风。我抓了一把糖,高声地说:

“恭喜恭喜,辛德瑞拉和她的王子!”

“也恭喜你们!贝多芬和特蕾莎!”怀冰说,她显然已听到我们刚才的对白。我转开身子,玩笑要开得过分了。一个山地姑娘在对我招手,我跑过去,笑着说:

“老夫子呢?紫云?”

“我不是紫云。”她笑得很开心,“我是彤云。”

“噢,你们姐妹连化装舞会都化装成一个样儿,”我说,“连面具都一样,谁分得出来?”

“这样才够热闹呀,三个小丑,两个山地姑娘……噢,水孩儿来了,她化装得真可爱,不是吗?”

水孩儿化装成了白雪公主,和卡通影片里的白雪公主一模一样的打扮,倒真的惟妙惟肖。接着,纫兰也来了,她化装成中国的古装美人,她本来就带点古典美,这样一装扮,更加袅娜风流了。美玲是歌剧里的蝴蝶夫人,老蔡是阿拉伯酋长……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们统计了一下,独独缺少了何飞飞。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决定不再等何飞飞,大家把啤酒、果汁、新鲜什锦水果调在一起,加上冰块当作饮料,一齐向谷风和怀冰举杯祝贺。然后,音乐响了,一阕轻快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谷风和怀冰旋进了客厅的中间,大家都纷纷地准备起舞,但是,突然间,全体的人都呆住了。

先是客厅的门“砰”地大响了一声,接着,从客厅外面一蹦一跳地跑进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那是一只兔子和袋鼠的混合物,高矮和人差不多,一身灰灰白白的毛,有两个长长的耳朵和短短的尾巴,还有一个尖尖的,半像老鼠、半像狐狸的嘴巴,嘴巴上还有好长好长的几根胡须呢!

“好上帝!”小俞首先惊呼了一声,“我打赌这是从非洲丛林地带钻出来的东西!”

那怪物早已目中无人地、直立着“漫步”到谷风和怀冰的面前,居然还弯腰行了个礼呢,大声地说:

“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啊呀,我的天,”纫兰低声地说,“是何飞飞呢!”

“真的是何飞飞,”紫云抽了口冷气,“我简直不能相信,她怎么想得出来的!又打哪儿弄来这样一张皮的呀?”

怀冰和谷风显然也被面前这个怪物惊呆了,震惊得连舞也忘记跳,好半天,怀冰才吐出一句话来:

“何飞飞,你这化装的是个什么玩意呀!”

“这是世界的主人,名叫‘三位一体’。”何飞飞说。

“三位一体?你指基督教里的圣父、圣子、圣灵吗?”谷风问。

“才不是呢!所谓三位一体呀,是人、神、兽三位的混合体,这世界不是就由这三位所组成的吗?”

“你这模样就像人、神、兽的混合体吗?”谷风说,“我看兽味很足,别的两种显然遗传的成分不够呢!”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何飞飞就在笑声中又蹦又跳又骂:

“胡闹!见鬼!缺德带冒烟!”

她那副形状,再加上蹦跳的样子,逗得大家捧腹不已。抛开了谷风和怀冰,她跳着一个一个去辨认化装下的面孔,立即,她被那三个小丑所包围了,只听到一片嬉笑怒骂的声音,接着就是那只大袋鼠舞着爪子叫:

“哎哟,多好玩啊!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彤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

“说实话,这可真是骨稽呢!”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被何飞飞扰乱了一阵,现在又重新响了起来,男女主人开始跳舞了。接着,大家一对一对地都纷纷起舞,印第安人和白雪公主,非洲土人和中国古代美女,阿拉伯酋长和蝴蝶夫人,老夫子和山地姑娘……多么奇怪的组合啊!在幽柔的灯光下,在美妙的旋律中,构成多么离奇的一幅画面!我站在那儿,不禁看得出神了!

有个人走到我面前来,打断了我的“欣赏”:

“我能不能请你跳舞?我的天使?”

是化装成贝多芬的柯梦南。我的心跳次数突然增快了。把手伸给了他,我一声不响地跟他滑进了客厅中央。我的脑子有些混混沌沌,混沌得使我无法运转我的舌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你使我转了太多的圈圈,我的头昏了!”我说。

“我比你昏得更厉害,”他很快地说,“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昏了。”

“你在卖弄外交辞令吗?”我说,又是一个旋转。

“你认为我在卖弄外交辞令吗?是你真不知道,还是你装不知道?”他的语气有些不稳定。

“真不知道什么?又装不知道什么?”

“你是残忍的,蓝采!”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应该懂的,”他揽紧我,旋转了又旋转,他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喘息。“除非你是没有心的。你不要以为你永远默默地坐在一边就逃开了别人的注意,我等待一个对你表白的机会已经很久了。”

我的心猛跳着。

“逢场作戏吧!”我含糊地说,“这原是化装舞会。”

“我们可以化装外表,但是没有人能化装感情!”他的语气激动了,面具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对火灼般的眼睛。我燃烧了,被他的眼睛燃烧,被他的语气燃烧,被那夜的灯光和音乐所燃烧。

“散会后让我送你回去。”他说。

“你太突然了,”我继续旋转着,“你使我毫无准备。”

“爱情不需要准备,只需要接受!”

“我不知道……”我语音模糊而不肯定。

“别说!”他迅速地打断我。“假如你是要拒绝我,也在散会以后告诉我,现在别说!让我做几小时的梦吧!我的心已经快迸出我的胸腔了,你不知道我一向是多么腼腆的,我必须感谢这个面具,使我有勇气对你诉说。但是,你现在别告诉我什么,好人!”

那是怎样一种语气,那是怎样一种不容人怀疑的热情!他的呼吸是灼热的,他的手心是滚烫的……我不再说什么,我旋转又旋转……疯狂呵,我的心在整个大厅中飞翔,到这时,我才恍然地自觉,我已经爱了他那么长久,那么长久了。

音乐停了,他挽着我走向窗前的位子,我坐在那儿,在那种狂热的情绪之下,反而默默无言。音乐又响了,是一支吉特巴,他问了一声:

“要跳吗?”

我摇了摇头。我必须稳定一下我的情绪,缓和一下我的激动,整理一下我的思想。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一只大袋鼠跳到我们的面前来。

“哈!柯梦南!我知道化装成贝多芬的,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来,不要躲在这儿,难道男孩子还摆测字摊,等人请吗?赶快来陪我跳舞!三剑客坏死了,都不肯跟我跳,他们硬说分不清我的性别。”

她一连串地喊着,完全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一边喊,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起柯梦南,一个劲儿地往客厅中间拉。柯梦南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被动地跟着她往前走,一面回过头来对我说:

“下一支舞等我,蓝采。”

“别理他,蓝采,”何飞飞也对我喊着说,“我要他陪我跳一个够才放他呢!”

他们跳起来了,我坐在那儿,心里迷迷糊糊的,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抓住了我,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他爱的是我吗?不是水孩儿?不是其他的什么人?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一支舞曲完了,何飞飞果然没有放开柯梦南,下一支他们又跳起来了,再下一支舞我和谷风跳的,再下一支是那个要割我的头的印第安红人。

“我不敢跟你跳,”我说,“怕保不住我的头。”

“没有人敢动你的头,蓝釆,”印第安人说,“你这个头太好了,太美了。”

再下一支是小何,接下去小俞又拉住我不放。我不知道柯梦南换了舞伴没有,我已经眼花缭乱了。好不容易,我休息了下来,溜出客厅,我跑到阳台上去透透气,又热又喘息。有个山地姑娘也站在那儿,我问:

“是紫云?还是彤云?”

“紫云。”

“怎么不跳?”

“我要休息一下,里面太闹了。”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又回进客厅,在客厅门口,我碰到扮成老夫子的祖望,他问我:

“那个山地姑娘在阳台上吗?”

“是的。”我不经思索地说。

他往阳台去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是在找彤云,还是紫云?可是,没有时间让我再来考虑他的事了,柯梦南迎着我走了过来。

“你在躲我吗?蓝采?”他有些激动和不安。

“没有呀,是你一直不空嘛。”我说。

“那么,现在能跟我跳吗?特蕾莎。”

“你叫我什么?”

“特蕾莎。”他很快地说,“当我扮作贝多芬的时候,请你扮一扮特蕾莎吧,如果你要否认,也等散会以后。”

“可是——”

他一把蒙住了我的嘴,几乎把面具压碎在我的嘴唇上。

“别说什么,跳舞吧。”

那是一支慢四步,他揽住了我,音乐温柔而缠绵,他的胳臂温存而有力。我靠着他,这是一个男性的怀抱,一个男性的手臂,我又昏了,我又醉了。

一舞既终,他低低地说:

“取下你的面具,我想看看你。”

“不,”我说,“现在还是戴面具的时候。”

祖望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慌张的样子非常可笑。一把抓住了我,他说:

“彤云呢?”

“我不知道。”我说。

“糟了,蓝采,”他慌张地说,“我表错了情。”

“不,你表对了情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说。我们抬起头来,又是个山地姑娘,这是彤云。

“你什么意思?彤云?”祖望的声音可怜巴巴的。

“你一直表错了情,今天才表对了。”彤云说。

“彤云!”祖望喊。

“别说了,我们先来跳舞吧!”彤云挽住了他,把他拖进舞池里去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柯梦南不解地问我。

“一些很复杂的话,”我说,“这是个很复杂的人生。”

“我们也是群很复杂的人,不是吗?”

“最起码,并不简单。”

我们在靠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柯梦南为我取来一杯“混合果汁”,他对我举举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低声地说:

“为我们这一群祝福吧!为我们的梦想和爱情祝福吧!”

我们都慨然地饮干了杯子。大概因为果汁中掺和了酒,一杯就使我醉意盎然了。接下去,我都像在梦中飘浮游荡,我跳了许许多多支舞,和柯梦南,也和其他的人。舞会到后来变得又热闹,又乱,又疯狂,大家都把面具取下来了,排成一个长条,大跳“兔子舞”,接着又跳了“请看看我的新鞋”。跳完了,大家就笑成了一团,也不知怎么会那么好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肚子痛。

那晚的舞会里还发生了好多滑稽事,何飞飞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把尾巴也摔掉了,爬在地下到处找她的尾巴。祖望一直可怜兮兮地追在两个山地姑娘后面,不住地把紫云喊成彤云,又把彤云喊成紫云。小俞和水孩儿不知道为什么打赌赌输了,在地上一连滚了三个圈子。然后,柯梦南又成为大家包围的中心,大家把他举在桌子上,要他唱歌,他唱了,带着醉意,带着狂放,带着痴情,带着控制不住的热力,唱了那支贝多芬曾为特蕾莎弹奏过的《乔瓦尼尼之歌》,其中的几句是这样的:

若愿素心相赠,

不妨悄悄相传,

两情脉脉,

勿为人知。

大家鼓掌,叫好,吹口哨,柯梦南热情奔放,唱了好多支好多支的歌,唱一切他会唱的歌,唱一切大家要他唱的歌,唱得满屋子都热烘供的。然后,大家把他举了起来,绕着房间走,嘴里喊着:

柯梦南好,

柯梦南妙,

柯梦南刮刮叫!

我不由自主地流泪了。何飞飞站在我的旁边,也用手揉着鼻子,不断地说:

“我要哭呢!我真的会哭呢!”

最后,天亮了,曙色把窗子都染白了,大家也都已经筋疲力尽,有的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有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音乐还在响着,但是已没有人再有力气跳舞。我们结束了最后一个节目,选出我们认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何飞飞。谷风和怀冰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玩具兔子,和她所化装的模样居然有些不谋而合,又赢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然后,在曙色朦胧中,在新的一天的黎明里,在舒曼的《梦幻曲》的音乐声下,谷风和怀冰站在客厅中间,深深地当众拥吻。

大厅中掌声雷动,一片叫好和恭喜之声,然后,舞会结束了。大家换回原来的服装,纷纷告辞。

是柯梦南送我回家。天才微微亮,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行人,有些薄雾,街道和建筑都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春天的早晨,有露水,还有浓重的寒意。他把他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低声说:

“散散步,好吗?”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长长的街道向前走,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蓝采。”

“嗯?”

“我现在准备好了,你告诉我吧!”

我望着他,他的脸发红,眼睛中流转着期待的不安,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那神情仿佛他是个待决的囚犯,正在等待宣判似的。我望着他,深深地、长长地、一瞬也不瞬地。

“别苦我吧!”他祈求地说,“你再不说话,我会在你的注视下死去。”

“你不需要我告诉你什么。”我低低地说。

“我需要。”

“告诉你什么呢?”

“你爱我吗?回答我!快!”他急促地。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怀冰爱不爱谷风?”我说。

他站住,拉住了我,我们停在街边上,春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和衣角,吹进了我们的心胸深处。他紧紧地盯着我,喘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他的头俯向我,我热烈地迎上前去,闭上我的眼睛。

从此,我的生命开始了另外的一页。

11

从舞会回到家里,妈妈还没有起床,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我的房间,立即就合衣地倒上了床。

我很疲倦,但是并没有立即入睡,仰躺在那儿,我望着天花板,望着窗棂,望着窗外的云和天,心里甜蜜蜜的、昏沉沉的,又是醉意深深的。我的眼前还浮着柯梦南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沉思,和他的歌。好久好久,我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让那层懒洋洋的醉意在我四肢间扩散,让柯梦南的一切占据我全部的思维,直到我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我睡着了,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东西,一会儿我是在个游乐园里,一会儿我又在碧潭水畔,接着又变成化装舞会……柯梦南始终在我前面,不住地回头叫我,我拼命地向他跑去,可是总跑不到他那儿,跑呀跑的,跑得我好累,跑得我腰酸背痛,可是他还是距我那么远,我急了,大喊着:

“过来吧!柯梦南!”

于是,我醒了,一室懒洋洋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床前。妈妈正坐在床沿上,微笑地望着我。

“怎么了,做噩梦?”妈妈问。

“噢,没有,”我怔忡地说,揉了揉眼睛。“什么时间了?”

“你睡得可真好,”妈妈笑着说,“看看窗子外面吧,太阳都快下山了。”

可不是吗?一窗斜阳,正闪烁着诱人的金色光线,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梦里的一切早已遁了形,我浑身轻松而充满了活力。

“舞会怎么样?”妈妈关怀地问。

我的脸突然发起热来,噢,舞会!噢,神奇的时光!噢,柯梦南!

“好极了,妈妈。太好了。”

妈妈深深地注视着我。

“舞会中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敏锐地问。

“妈妈!”我喊,有一些惊奇,有更多的腼腆。“能发生什么事呢?”我说着,一面侧耳倾听,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吗?何处传来了口哨之声?

“那可多着呢!”妈妈说,走到窗子前面去,拉开窗帘,她注视着窗子外面,好半天,她回过头来,皱皱眉说:“有个傻子,今天一天都在我们家门口走来走去。”

“哪儿?”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自己看嘛!”

我冲到窗子前面去,哦!果然,是柯梦南,他正靠在大门口的老榕树上面,倒好像满悠闲的,正在低低地吹着口哨呢!

“哦,妈妈!”我喊,“那不是傻子呀!”

“不是傻子是什么?就这样吹了一个下午的口哨了!”

“哦,妈妈!”我叫着,来不及说什么,我就向门口冲去了,妈妈在我后面直着喉咙喊:

“跑慢一点儿,当心摔了!他一个下午都等了,不在乎这几分钟的!”

“哦,妈妈!”

我再喊了一声,顾不得和妈妈多说了,也顾不得她的调侃,我一直冲出了大门,喘着气停在柯梦南面前,他的眼睛一亮,身子站直了。

“蓝采!”他喊。

“你在干吗呀?”我问。

“等你嘛。”

“为什么不按门铃?”

“我想,你可能在睡觉,我不愿意吵醒你。”

“你没有睡一下吗?”

“睡了两小时,满脑子都是你,就来了。”

我们对视着,好半天,我说:“你真傻,柯梦南!”

他笑笑,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我拉住他的手腕,说:

“进来吧,柯梦南,见见我的妈妈。”

我们走进了屋里,妈妈微笑地站在桌子旁边,桌上,两杯牛奶正冒着热气,一盘蛋糕,一盘西点,放得好好的,不等我开口,妈妈对我和柯梦南说:

“坐下吧,蓝采,你睡了一天,还没吃东西呢,至于你的朋友,好像也很饿了。”她把牛奶分别放在我和柯梦南的面前。

“妈,”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地说,“这是柯梦南。”

柯梦南对妈妈弯了弯腰,他也有些局促。

“伯母。”他喊。

“坐下吧,坐下,”妈温柔地笑着,注视着柯梦南。“先吃点东西,我最喜欢看孩子们吃东西的样子。”

我拉着柯梦南坐了下来,我确实饿了,何况那些点心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柯梦南也没有客气,我们吃了起来,吃得好香好香,柯梦南的胃口比我更好。妈妈坐在一边,笑吟吟地望着我们,她那副满足和愉快的样子,仿佛享受着这餐点心的是她而不是我们,一边看我们吃,她一边不停地打量着柯梦南,等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问柯梦南:

“你家住在哪儿?”

“南京东路,离这儿并不远。”

我们住在新生南路。

“你父亲在哪儿做事?”

“他开了一家医院,不过我们家和诊所是分开的。”

“哦,”妈妈关心地望着他,“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这个,”他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郁的光,那张漂亮的脸孔突然黯淡了。“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轻声地说,“同父异母的。”

“哦,”妈有些窘迫,我也有些惊异,对于柯梦南的家世,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母呢?”妈妈继续问,她的眼光温柔而关怀地停在柯梦南的脸上。

柯梦南的头垂下去了,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了一下嘴唇,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着烧灼般的痛苦。

“她死了!”他僵硬地说,“她原是我父亲的护士,爱上了我父亲,结了婚,生了我。可是,没多少年,我父亲又爱上了他的一个女病人,他和那个女病人同居,和我们分开了,每个月他供给我们大量的金钱,让我们生活得非常豪华,就算尽了他的责任,结果,我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自杀了,她吞了安眠药,药还是我父亲的处方,因为我母亲患失眠症已经很久了。”

室内沉静了一会儿,他又低下了头,一语不发地喝光了杯中的牛奶,好半天,妈妈歉然地说: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

他很快地抬起头来,振作了一下说:

“没关系,伯母。我现在已经比较能淡然处之了,以前我曾经度过一段很痛苦的日子,痛苦极了,我就狂喊,狂歌,狂叫,在各种乐器上乱拨乱敲,用来发泄。现在,我好多了,自从——和蓝采他们接近以后。”

妈妈点了点头,她的眼光更温柔了。

“那么,你现在跟父亲住在一起吗?”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我自己一个人住,有个老佣人跟着我,我永不可能跟我父亲住在一起,尽管他用各种方法想挽回我。”

“或者——他也有苦衷?”妈妈试探地说。

“别为他讲话,伯母!”柯梦南显得有些激动。“他是个刽子手,他杀掉了我的母亲!”

“好,我们不谈这个,谈点别的吧!”妈说,端起了我们吃空了的碟子,送到厨房去,一面问:“你学什么?”

“音乐。”

话题转了,我们开始谈起音乐来,这比刚才那个题目轻松多了,室内的空气立即变得活泼而融洽。我们谈了很久,柯梦南在我们家吃的晚餐,我发现妈妈几乎是一见到他就喜欢他了,这使我满心充满了兴奋和愉快。

饭后,我和柯梦南去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后,我们在街上慢慢地散着步,我说:

“我从来不知道你家庭的故事。”

“一段丑恶的故事,”他痛心地说,“我非常爱我的母亲,她能弹一手好钢琴,又能作曲,又能唱。而且,她是感情最丰富的、最善良的,她一生,都宁可伤害自己,而不愿伤害别人。”

“我可以想象她,”我说,“你一定在许多地方都有她的遗传。”

“确实,”他点点头,“不过,我比她坚强。”

“那因为她是女人,”我说,“女性总比男性脆弱一些,尤其在感情上。”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问:

“蓝采,你的父亲呢?”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和我母亲离婚了。”我说。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街灯下,我们两个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好半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依偎地走着。然后,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感慨地说:

“我们都有一个不幸的家庭,或者,每个家庭中都有一些不幸。”他顿了顿,说:“蓝采!”

“嗯?”

“我们以后的家庭,不能允许有丝毫的不幸,你说是吗?我们的儿女必须在充满了爱的环境里长大,没有残缺,没有痛苦!你说是吗?”

“噢,柯梦南,”我说,“你扯得多远!”

“你说是吗?”他逼问着我,盯着我的眼睛里带着火灼与固执,期盼与祈求。“你说是吗?你说是吗?蓝采,是吗?你说!”

在他那样的注视下呵,我还有什么可矜持的呢?我还有什么可保留的呢?

“是的,是的,是的。”我一迭连声地说。

他站住了,用双手紧握着我的手,他的脸色严肃而郑重,他的声音诚恳而热烈:

“我们将永不分开,蓝采。”

我望着他,在这一刻,没有言语可以说出我的心情和感觉,我只能定定地望着他,含着满眼的泪。

12

说不出来那种日子有多沉醉,说不出来那种感觉有多疯狂,也说不出那份喜悦和那份痴迷。我和柯梦南,都溶化在一种崭新而神奇的境界里,这种境界中没有第三者,没有天和地,没有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只有彼此。一会儿的凝视,一刹那的微笑,一下轻轻的皱眉,或一段短时间的沉思,都有它特别的意义,都会引起对方心灵的共鸣。然后,我们又惊奇地享受着那心灵共鸣的一瞬。

我们喜欢在清晨或是黄昏,手携手地漫步在初升的阳光或是落日之下。我们喜欢迎着拂面而来的、带着凉意的那些微风。我们还喜欢春天那份“恻恻轻寒翦翦风”的韵味。一切都让我们兴奋,一切都让我们满足。当我们漫步的时候,我喜欢听他轻轻地哼着歌。一次,我说:

“记得你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唱的歌吗?在碧潭划船的那一次。”

“记得,”他微笑地说,“是那支《有人告诉我》吗?我作那支歌的时候情绪真坏,满腔无法发泄的积郁和怨愤,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迷失,我苦闷,我就写了那一支歌。但是,现在,那一支歌应该改一改歌词了。”

于是,他低声唱了起来:

有人告诉我,

这世界属于我,

因为在浩瀚的人海中,

有个人儿的心里有我。

有人告诉我,

欢乐属于我,

我走遍了天涯海角,

在你的笑痕里找到了我。

有人告诉我,

阳光普照我,

自从与你相遇,

阳光下才真正有个我。

我在何处?何处有我?

你可曾知道?

我在何处?听我诉说:

你的笑里有我!

你的眼底有我!

你的心里有我!

我们依偎着,那么宁静,那么甜蜜,那么两心相许,两情相悦。连那冷清清的街道上都仿佛洋溢着温暖,充满了柔情,穿梭的风带来的是无数喜悦的音符,这正是春天哪!

“恻恻轻寒翦翦风!”柯梦南说,紧握着我的手,注视着我的眼睛,“这是我们的春天,蓝采!”

是我们的。接连而来的所有的春天,都应该是我们的。不是吗?我挽着他的手,斜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再失落了?”我问。

“失落是一个年轻人的通病,”他说,“最大的原因是寂寞。生命没有目的,心灵没有寄托。现在,我不会再失落了,我有了你。我应该积极一点,为了我,为了你……”

“为了我们这一代吧!”我说,“你将来要做什么?”

“我要学音乐,我要成为一个大的声乐家,或是作曲家,你不知道我对音乐有多狂,蓝采。”

“我知道。”我说,“毕业后准备出国吗?”

“是的,”他点点头,“国内没有学音乐的环境,我想去意大利。你愿意跟我一齐去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不愿意离开妈妈。”

“我们还会回来的,”他说,“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出国只是去学习,不是去生根哪,这儿到底是我们的土地嘛!”

“那么,你去,我等你回来!”我说。

“不,”他揽紧了我,“如果你不和我一齐去,我宁可不去了,我离不开你。”

“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你的前途吗?”我说。

“是的。”

“你傻!”我说。

“是的。”

“你笨!”我说。

“是的。”

“你糊涂!”我说。

“是的。”

我们站住了,他望着我,我望着他,我们彼此望着彼此,然后,他笑了,重新挽住我,他说:

“别谈这个了,蓝采。在我们相聚的时光,不要提起别离。反正,还早呢!”

“暑假你就毕业了,早什么?”

“还有预备军官训练呢!”

“也带着我一起去受训吗?”我瞪着他。

“是的,我把你藏在我的背包里。”

我们对视着,都笑了起来,他说:

“你的笑好美好美,蓝采。”

“告诉我你以前那个爱人的故事?”我说。

“我以前的爱人?”他一愣,“我以前有什么爱人?”

“别赖,你唱过的歌,忘了?”于是,我轻哼着:

我曾有数不清的梦,

每个梦中都有你,

我曾有数不清的幻想,

每个幻想中都有你,

我曾几百度祈祷……

他打断了我,接下去唱:

而今命运创造出神奇,

让我看到你,听到你,得到你,

让我诉出了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我瞪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你就是那个‘你’嘛!”他说。

“别滑头,我打赌你作这支歌的时候根本不认得我。”

“确实。”他点点头。

“那么——?”

“但是那确实是你!”

“解释!”

“这支歌的题目叫‘给我梦想中的爱人’,一个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我梦寐所求的那种女孩,你就是,蓝采。”

“真的?”我问。

“真的。”他严肃地说。

我不再说话了,靠在他的肩头,我那么满足,满足得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希求了。街道很长很长,我们并着肩走着。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我坚信,我们就要这样并着肩向前走一辈子了。

13

这样的恋爱是无法瞒人的,何况,我们也不想瞒人,舞会的第二天,柯梦南就急着要向全世界宣布他的恋爱了。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是怀冰和谷风,而整个圈圈里都知道却是在舞会后的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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