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飞飞!”
她也猛然吃了一惊,似乎没有料到我的闯入,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她慌张地拭着泪痕,我跪下去,用手按住她的肩膀,我说:
“怎么了?何飞飞?”
“什么怎么了?”她做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反问了我一句。“我没事呀!”
“告诉我,何飞飞,”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她对我扮了个鬼脸,笑着说:
“怎么我一定该有事呢?难道你以为我失恋了?”
我心里怦然一动,紧盯着她,我说:
“是吗?”
“什么是吗?”她装糊涂。
“你自己说的。”
“失恋?”她大笑,握着我的手说,“是呀,我告诉过你的嘛,我爱上柯梦南了。”
我继续紧盯着她。
“是吗?”我再问。
“哎呀,蓝采!”她叫了起来,“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和你一样,会对柯梦南发狂的呀!”
“那么,你干吗要哭?”
“哭?谁说我哭来着?”她挑着眉梢,瞪视着我,嘻皮笑脸的。“告诉你吧,我在海水里泡得太久了,海水跑到眼睛里去了,当时我不觉得疼,现在眼睛越来越不舒服,风一吹就要流眼泪,所以我就到帐篷里来躺躺,刚刚滴了眼药水,你以为是什么?我在哭吗?”她叹了口气,“你们学文学的人呀,就是喜欢把任何事情都小说化!赶明儿你还会对人说,何飞飞失恋了,一个人躲在帐篷里哭呢!”
我凝视着她,是这样的吗?她那明朗的脸庞上,确实找不到什么乌云呢!显然又是我神经过敏了,何飞飞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嘛。我释然地站起身来,说:
“那就好了,你还是多躺躺吧!外面风好大,当心眼睛发炎,别吹风吧。我来拿件毛衣。”
取了毛衣,我重新回到沙滩上,在柯梦南身边坐下来。柯梦南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
“何飞飞的眼睛不舒服,跟她谈了几句。”
“怎么了?”
“大概进了海水。”
我们不再关心何飞飞的事了,望着那像黑色缎子般反射着光亮的海水,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闪烁着星星的天空,我们静静地依偎着,有谈不完的话,计划不完的未来。
“蓝采,跟我一起出国吧!我已经申请到三个学校的奖学金,仅仅靠奖学金,也够我们在国外的生活。”他说。
“我丢不开妈妈,”我说,“她只有我一个女儿!”
“和她商量商量看!”
“如果和她商量,她会鼓励我跟你去,她是只为我的幸福着想的,我们不能太自私,是不?梦南?”
他沉吟了,我仰躺下来,用手枕着头,望着天空。
“如果你要去,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年春天,我结训以后。不过,这还要看你,你不去,我也不去。”
“傻话!”我说,“你该去,我们可以先订婚,等你学成归国,我们再结婚!”
“谁知道我要去几年?”他说,“任何一种成功的引诱,都抵不上和你片刻的相聚,别说了,蓝采,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真是孩子气。”我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诗人的自欺之言,蓝采,”柯梦南说,“两情相知,就在于朝朝暮暮呢!假若爱人们都不在乎朝朝暮暮,那么也不必结婚,也不必因分别而痛苦了。总之,我是俗人,蓝采,我要争取能跟你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不但朝朝,而且暮暮!”
“你傻!柯梦南。”我说。
“是的,我把感情看得重于一切,名利、前途!这该是我母亲的遗传。”
“你很久没去看你父亲了吧?”我不经心地问。
“别提他!蓝采!”
“你不该和你父亲记恨,”我说,“他总归是你父亲!”
“他是个刽子手,他杀了我母亲!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你别帮他说话!”他烦躁了起来。
“或者他是无意的,或者他不能自已,或者他有苦衷,你该给他解释的机会,不该拒绝他!例如我,虽然我的父母离婚了,但我不恨我的父亲,假若他有一天回来了,我会投进他的怀里去!”
“我们的情况不同,不要相提并论,”他打断了我,又冷冷地加了一句,“你辜负这么好的夜晚了,蓝采。”
我不再说了,我了解他,别看他外表很温柔,固执起来的时候,他是毫不讲理的。然后,我们又谈起别的来,谈起即将来到的黎明,谈起我们无数无数个明天。一直谈得我们那么疲倦,那么尽兴,那么销魂,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这样睡着了。睡在天幕的底下,睡在大海的旁边。海,不断地汹涌着,喧闹着,歌唱着……是一曲最好的催眠曲。
17
我被强烈的太阳光所照醒了,迎着阳光,我睁不开眼睛,支起身子来,我满头发里,满衣襟里都是沙。好不容易张开了眼睛,柯梦南正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
“早,”他说,“我的睡美人。”
“几点了?”我懒洋洋地问。
“不到七点。”
“太阳出得真早呀!”
“太阳五点钟就出来了,你错过了日出,又错过了渔船的归航。”
“你一夜都没有睡么?”我问。
“睡不着,看你睡比什么都好,像一幅最美的画。”
我有些腼腆,生平第一次,就这样在露天之下睡着了。何况,还在一个男人的注视之下。站起身来,我掠了掠头发,又扑掉满衣服的沙子。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沙,连睫毛上,眉毛中,和嘴巴里都是。扑了半天,也弄不清爽,我说:
“我要去泡泡海水。”
“去吧!换游泳衣去,我等你!”
我向四面看了看,一半的人都已经换了游泳衣,钻进海浪里去了,还有几个犹在睡梦之中。柯梦南说:
“你去换衣服,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来,空着肚子游泳最不卫生!”
“好!”我说着,跑进帐篷里去了。
帐篷中很阴暗,但是也很闷热,何飞飞已经不在了,大概早就跑去游泳了。帐篷里只有水孩儿,也在翻找着游泳衣。
“你先换吧,我帮你看着门。”我说。
她换起衣服来,我说:
“听说你要结婚了。”
“是的。”她说。
“准备请大家吃喜酒吗?”
“恐怕没办法,他在美国,我要到美国去结婚。”
我望着她。
“水孩儿。”我喊。
“嗯?”
“你为什么要嫁这样一个人?你爱他吗?”
她愣了愣,用牙齿轻咬着嘴唇,注视着我。然后,她又继续换着衣服。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可以得到爱情的,蓝采。”她说。
“我不懂。”
“我想,我和他谈不上爱情,”她说,“他需要一个妻子,看中了我的容貌,我呢——”她顿住了。
“你呢?”我追问,“你所为何来?”
她深深地注视着我,接着却不知所以地笑了笑,说:“就这么回事,嫁一个丈夫,有一个安定的家就行了,他的年纪比较大,可以保护我,我一向是需要人保护的,我很女性,我承认。”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可怕的!”我说。
“别武断!”她站到前面来,“帮我系一系带子!”
我帮她系好游泳衣的带子,她说:
“我来帮你看门,你换衣服吧。”
我换着衣服,一面说: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蓝采,”她静静地说,“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吧!我一度爱过一个人,柯梦南……噢,你别插口,听我说完,我很为他神魂颠倒过一阵,直到他和你恋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恍然若失,然后,我碰到了这个人,他回国来物色一个太太,对我很温柔,很体贴,很细心,于是,我想,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世界上只有一个柯梦南,不是吗?噢,别说,蓝采!就这样,我答应了他的求婚,不过,你放心,我会幸福的,结了婚,我就会竭尽心力去做一个好妻子,你懂吗?蓝采!你决不许为我担心,我今天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就表示我对这事不在乎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都把这件事抛开,谁都不要再提了,好不?”
我望着她,对她摇了摇头。
“水孩儿,”我想说什么,但我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她。
“别烦恼,蓝采,我告诉你一句话,好吗?”她走过来,为我拉好游泳衣的拉链,揽住了我的腰,“我很快乐。”
“是真心话?”
“我发誓,百分之百的真实,我的那个他并不罗曼蒂克,但他很实在,对我,这样配合最好,因为我太爱做梦了。好了,别发呆了,你的他在叫你呢!”
真的,柯梦南正在外面直着喉咙喊:
“蓝采,你好了没有?蓝采!”
“去吧!”水孩儿拉了我一把,“我也要去游泳了!”
我们一起钻出帐篷,柯梦南正从远处走来。水孩儿对我和柯梦南抛下了一个微笑,就对着海浪冲过去了,我注视着她,直到她跑进了海水之中。柯梦南用手腕碰了碰我,说:
“你在干吗?这两杯牛奶都快要被太阳晒滚了!”
原来他一手端了一杯牛奶,穿过了辽阔的、太阳照射着的沙滩,又要维持牛奶不泼洒,又要注意脚下高低起伏的沙丘,已经走得满头满脸的汗珠,显得傻瓜兮兮的。我看着他,禁不住“噗哧”一笑。接过牛奶,我说:
“我真不知道你什么地方迷人!”
他一怔,说:
“好说,蓝采,你从哪儿跑来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爱你,柯梦南。”
他挽住了我,用手拍拍我的背脊。
“傻蓝采!”他说,“快喝牛奶吧。”
我们喝完了牛奶,放下杯子,他拉住我的手。
“走!我们游泳去!我要跟你比一下蛙式。”
我们手牵着手,向着大海跑去,海水淹没了我们的足踝、小腿、膝……我们继续跑着,一个大浪涌上来,一直扑到我们的下巴上,我大叫,他拉着我,把我拉倒下来,跟着海浪,我们淌出去了。
“游吧!”他说。
我们开始游了起来,像两条鱼,在水里穿梭不停。他潜在水中,捉住了我,把我拉到他的身边去,然后,在深深的水里,他吻住了我,我喘不过气来了,我们一起冲出水面,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拂掉满脸的水,我们注视着,相对大笑。
有个人穿了一身全红的游泳衣,像一支箭一般从水里射向我们,从我和柯梦南之间穿过去,把我们给分开了。那人从水里冒了出来,是何飞飞。
“噢,是你,何飞飞,”我笑着说,“你还是个冒失鬼,差点把我撞摔了。”
她抹去了满脸的水,微笑地看着我和柯梦南,她的气色不好,眼睛红红肿肿的。柯梦南说:
“你的眼睛没好,怎么又跑来游泳了?再给海水泡泡,待会儿又要叫疼了。”
“谢谢你的关心,”何飞飞笑着说,声音非常特别,“我的眼睛没病,病在这里,”她用手指指胸口,然后对我们嫣然一笑,摆摆手说:“好了,不打扰你们,刚刚水里那一幕太动人了!拜拜!”
一头栽进了水里,她搅起无数白色的泡沐,又溅起好多的水珠,像条人鱼般一蹿就蹿得好远好远。我们目送她游远了,柯梦南望了望我,耸耸肩说:
“何飞飞是怎么回事?”
“她本来就是疯疯癫癫的嘛。”
柯梦南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她有些不对劲。”
柯梦南的话使我有种不安的感觉,但是,这份不安立即被柯梦南所分散了,他拉住我的手,说:
“来吧,别管她了,我们游泳吧!”
我们又重新游了起来,在水中又是追逐,又是嬉笑,玩得好不开心。游累了,我就躺在沙滩上的遮阳伞底下,他坐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我,用手指在我的皮肤上轻轻地画着,我张开眼睛来,我们深深地注视,痴痴迷迷地相对而笑。
沙滩上突然有一阵骚动,我们看到人群向同一个方向跑去,我坐起身来,问:
“出了什么事?”
然后,我看到三剑客从水中走上沙滩来,周围簇拥着一大堆人,小俞手里抱着一团红色。我直跳了起来,喘着气喊:
“是何飞飞!”
柯梦南也跳了起来,我们向那边飞跑而去,一大群人围在那儿,我抓住了彤云,问:
“怎么了?怎么了?”
“我也刚跑来,是何飞飞,不知道怎么了?”
我钻进人堆里,何飞飞正躺在地下,小俞在搓揉着她的腿,她却好好的,只是蹙着眉,咧着嘴叫哎唷,我问:
“什么事?怎么了?”
“没什么,”小俞笑嘻嘻地说,“她淘气嘛,腿又抽筋了!”
“噢,何飞飞,”彤云用手拍着胸口说,“你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来了条大鲨鱼,吃掉了你的一只脚呢!”
“哎唷,哎唷,好难受,”何飞飞一个劲儿地叫着,“你们别站在那儿笑嘛,帮我想想办法呀!”
“去帐篷里躺躺吧,”小俞说,“抽筋没什么好办法,我看你少游一点吧,这次旅行对你来说真不顺利,一会儿眼睛出毛病,一会儿腿又出毛病。”
“去帐篷吧,”怀冰说,“我的旅行袋里有松节油,擦一擦试试看。”
我们扶着何飞飞走进帐篷,男孩子们看看没什么事,立即就散开了,我对柯梦南说:
“我陪陪何飞飞,你去帮我们弄几瓶汽水来好不好?我口干了。”
柯梦南走了。我钻进帐篷,人都散光了,只有怀冰在给何飞飞擦松节油,一面揉擦着她的腿,以增加血液的循环。我走过去说:
“让我来吧,我游了一个上午,也要休息一下了。”
“好,”怀冰把松节油和药棉递在我手里,“那就把她交给你吧!我还要去泡泡水。”
我接过了松节油和药棉,坐在何飞飞身边,帮她揉擦了起来,怀冰钻出了帐篷,回过头来交代了一句:
“何飞飞,多休息一下,别马上又去游泳,腿抽一次筋就很容易抽第二次,好了,我等会儿再来。”
她走了,我搓着何飞飞的腿说:
“你倒真会吓人,远看着小俞把你抱上岸来,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她突然长叹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说:
“淹死倒也罢了!”
我愣了愣,说:
“这是怎么了?你这两天怎么一直怪里怪气的?”
她猛地转过身子来面对着我,我从没有看过她这样的神情,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燃烧着炙热的火焰,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是冰冷而颤栗的,她喘着气,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口齿不清地说:
“蓝采,你救救我,我真的要死掉了。”
“这……这……这……”我大惊失色,“你怎么了?何飞飞?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紧握住我的手腕,手指都陷进我的肌肉里,接着,她浑身都像发疟疾般颤抖起来。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微仰着头,她像个跋涉于沙漠之中的垂死者,在期待一口水喝那样,哀恳地说:
“蓝采,你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要死掉了。我宁可死掉!”
“慢慢说,好不好?”我急急地说,“只要我能帮你的忙。”
“我爱上了柯梦南。”
“什么?”我惊呼。
“你听到了吗?蓝采?”她用手掩住了脸,陡地大哭了起来:“我爱上了你的爱人!爱了好多年了!我为他要发疯要发狂,我用各种方法来逃避,我用一切嬉笑的面孔来掩饰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无法自拔,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要为他死掉了!噢!蓝采!蓝采!蓝采!”
我吓呆了,吓怔了,吓得无法说话了。她跪在地上,用手摇撼着我,神经质地哭喊着说:“你听到了吗?蓝采?我爱他!从他在碧潭唱歌的那一天起,我就为他发疯了!我没有办法忘记他,我用了各种方法,各种方法!但是我忘不掉他呀!我不能再对你掩饰了,蓝采,你不知道我对他的那种感情,那种狂热,”她大大地喘着气,“我要死了!蓝采!”
她继续抓紧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自己也不了解的话:
“你吓住了我……何飞飞,你吓住了我……你……你……别开玩笑吧!”
“开玩笑?我开玩笑?”她大叫了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瞪着我的眼睛里喷着火,然后,她的牙齿紧咬住了嘴唇,她的头转向了一边,她咬得那么重,我看到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唇上滴了下来。放开了我,她背转身子去,用一种我从没有听过的那么凄楚的声音说:“为什么我每次说出心中的话,别人都要当作我是开玩笑?”
我缩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还没有从那份惊吓中苏醒过来,帐篷中有了一阵短时间的岑寂,然后,她重重地甩了一下头,把头发摔向脑后,她的嘴唇还在流血,她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狂热的光彩,使她整个脸庞上都充满了某种疯狂的、野性的美丽。
“毫无用处的,是吗?”她对我说,声音显得无力而柔弱。“你无法救我的,是吗?”
我沉默了片刻,我的嘴唇干燥,喉咙枯涩。
“何飞飞,”我困难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能怎样帮助你呢?何飞飞?你——你明白,爱情——并不是礼物,你——你懂吗?”
她对我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懂,”她轻声地说,“我懂,我早就懂了,没有人能帮助我,没有!”她又咬住了嘴唇,旧的创口滴出了新的血,她转过身子,向帐篷外走。
“你去哪儿?”我本能地追问。
“去游泳,我的腿已经好了,海水可以冲掉一切,可以淹没一切!”她回过头来,对我凄凄楚楚地微笑,那微笑那么美,那么动人,那么孤苦,又那么无助,我一生都忘记不了那个微笑!“我去游泳,说不定海水可以浇灭我心头的火焰。忘记我对你说的话吧,我说了好多傻话,是不是?我真骨稽,是不是?”
“何飞飞!”我叫。
“再见!”
她“唿”地一声,掀开帐篷的门,冲出去了。我也追到帐篷外面,这才看到,柯梦南抱着好几瓶汽水,像一根木桩般挺立在那儿,他一定听到了我和何飞飞的全部对白,他的脸色已经表明一切了。
蓦然看到他,何飞飞也大吃了一惊,但是,她并没有迟疑一秒钟,就对着大海跑过去了。柯梦南大喊了一声:
“何飞飞!”
接着,他的手一松,汽水瓶全体跌落在地下,汽水涌了出来,在沙子上冒着泡泡。他没有顾虑汽水,放开脚,他对着何飞飞追了过去,一面不停地喊着:
“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
一种锋利的、异样的感觉,尖锐地刺痛了我,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严厉地喊:
“柯梦南!站住!”
他站住了,茫然地回过头来,瞪视着我。
“你要做什么?”我问。
“我——我——”他错愕地说,“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追她?”我问,喉咙更干了。“你听到她对我说的话了?”
他点点头。
“追到她以后,你要对她说什么?”我问,那尖锐的刺痛越来越厉害。
“我——我不知道。”他显得困惑而迷茫。“我只觉得应该去追她。”
我心里像烧着一盆火,有两股发热而潮湿的东西冲进我的眼眶里了,我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使多少女孩子魂牵梦萦的男人!我是个幸运者,不是吗?
“我为什么会和你恋爱?为什么?”我啜泣着说,“我背着多大的重负!先有彤云,又有水孩儿,现在又是何飞飞,我——我为什么要爱上你?”
“哦,蓝采,”他的声音显得轻飘飘的。“你别哭,蓝采。”
我真的哭了起来,因为那声音,那声音突然对我显得陌生了起来。某种直觉告诉我,何飞飞要得到他了。他不再是我的柯梦南了,他虽然站在我的身边,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别哭,别哭,蓝采!”他重复地说着,他的手拍抚着我的肩,但是,他的眼睛正搜索着海面。
“你爱上她了。”我说。
“别傻!蓝采!”
“说不定你早就爱上她了,而你自己不知道。”
“别说傻话吧!蓝采!”他有些烦躁地跺了一下脚,“我应该追她去!”
“是的,你应该!”我尖刻地说,“去吧!你去吧!”
“蓝采!”他停了下来,用手捧住我的脸,他深深地注视我,然后,他叹息了一声。“好吧,蓝采,我哪儿都不去,陪你在这儿坐坐,好不好?”他拉着我坐在帐篷的阴影里。“别哭了,好吗?擦擦眼泪吧,好吗?最起码,这并不是我的过失,是不是?”
我擦干了眼泪,我们坐在那儿,有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我心中有种模糊的恐惧,悄悄地注视着他,我觉得他跟我之间的距离越变越远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掬着沙子,他的眼睛仍然迷茫地投向海面。
我们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然后,我听到三剑客在大声呼叫,我听到许许多多的人声,看到所有的人群在往海边跑,我本能地站起身来,但是,我的腿在发抖,这种颤抖又立即由我的腿蔓延到我的四肢,我想跑出去,却无法移动我的脚,我看到柯梦南抓住了飞跑过来的无事忙。
“出了什么事?”是柯梦南紧张的声音。
“何飞飞,她的腿又抽筋了,我们来不及救她!我要找一点酒精!”
“她怎样了?”柯梦南大声吼叫着问。
“在那边沙滩上,救生员和三剑客在给她施人工呼吸!”
柯梦南拉着我向那边奔过去,我跌倒,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就这样跌跌冲冲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跑到海边的。一大群人包围在那儿,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听到柯梦南在尖声地问:
“她怎样?”
“死了!”不知是谁的回答。
我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冲破了汹涌的潮声,最后,才知道那声音竟发自我的口中。我用手蒙住了脸,狂叫着说:
“不!不!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有人扶住了我,我的头左右转侧着,不停地,疯狂地哭喊着说: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何飞飞,求你,求你,求你!……”
接着,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18
接着,我病了。
一连三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我脑海里一直浮着何飞飞的影子,不论是醒着,或是睡梦中,我都看到何飞飞,用一对燃烧着的眸子瞪着我,用一双冰冷的手抓紧了我,哀恳地喊:
“蓝采!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你救救我!”
哦!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我叫着,喊着,哭着,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要抬起身子来,于是,有一双温暖的手按倒了我,一个细致的、轻柔的,而又焦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蓝采,别动,好好地躺着,你在发烧呢!”
那是妈妈,我张开眼睛,一把抓住了妈妈的手,我喘息地,哭喊着说:
“妈妈!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杀了何飞飞了!妈妈!”我尖声地狂叫着,“我杀了何飞飞了!我杀死了她!我杀死了她!你知道吗?妈妈!妈妈!妈妈!”
“噢,蓝采,别哭,别哭,别哭!”妈妈拍抚着我,用冷毛巾压在我的额上,不断地拭去我脸上的汗。“那不是你的错,蓝采,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是我的!”我大喊着,死命地扯住妈妈的衣服,“我拒绝帮助她!我让她心碎地跑开,又阻止柯梦南去追她!我害死她了!我杀死她了!妈妈!是我的错呀!妈妈!妈妈!”
我周身淌着汗,汗湿透了我的衣服、被单和枕套。我不停地哭喊着,哭喊着,哭喊着……但是,我再也喊不回何飞飞了!那个天真可人的女孩子!那个时时刻刻把欢乐播散给大家的女孩子!噢!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我每呼唤一声,这名字就像一把刀一样从我心脏划过去。于是,我忽然停止了哭喊,像弹簧一般从床上坐起来,拉住妈妈的手说:
“妈妈,我在做噩梦吗?根本没有福隆啦,露营啦,游泳啦这些事,是不是?何飞飞还好好的,是不是?妈妈,是不是?是不是?”
妈妈用悲哀的眼光看着我,我摇撼着她,大喊:
“是不是?是不是?妈妈!你告诉我!何飞飞在哪儿?何飞飞在哪儿?”
妈妈拭去了眼中的泪水,用手抱着我,一迭连声地说:
“孩子,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于是,我大哭,哭倒在妈妈的怀里,妈妈也哭,我们哭成了一团。可是,我们哭不醒何飞飞,哭不回何飞飞。
三天后,我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只是软弱、无力,而满怀悲痛。我已经无法记忆我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也无法记忆何飞飞是怎样被运回台北的。我最后的印象,就是沙滩上的一幕,何飞飞穿着火红的游泳衣,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
对我而言,这三天的日子,比三百个世纪还长久。奇怪的是,三天中,柯梦南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也几乎没有想到过他。我了解,他现在的心情一定比我更复杂,更惨痛。或者,他还会有些怨我,恨我。我是该被怨的、被恨的,经过了这件事,我知道,我跟柯梦南之间,一切都不同了,不单纯了,也不美了。但是,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索我和柯梦南的关系,我全部思想都还停留在何飞飞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幻想整个的事件只是个梦,徒劳地渴求着醒来,醒来,醒来……醒来后一睁开眼睛,能看到何飞飞就在我面前,咧着嘴大笑着说:
“哎唷,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我是逗你玩的呢!冤你的呢!”
如果她并没有淹死,如果整个只是她开的玩笑,我决不会和她生气,我会抱住她,亲她,吻她。只要……只要……只要这不是真的!
第四天,怀冰来了,坐在我的床边,我们相对无言,接着,两人就抱头痛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帮我擦着眼泪,一边说:
“蓝采,你决不可以为这件事情怪你自己,决不可以太伤心!”
“是我杀了她!怀冰,是我杀了她!”我哭着说,固执地说。“你不知道,是我杀了她!她来向我求救,你猜我怎么回答她?我说:‘你要我怎么帮助你?爱情又不是礼物!’噢,怀冰,我杀了她了!她是安心去死的,我知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怀冰也哭着,紧揽住我说,“你听我说,蓝采,你不可以这样想!出事的时候我也在,她是腿抽筋了,我听到她喊哎唷,也听到她呼救,可是那时候大家距离她都太远,她一向就是任性的,你知道,我们拼命游过去,她已经淌到警戒线外面去了,她还冒起来过两次,等无事忙抓住她的时候,已经晚了。总之,蓝采,这一切都是意外,你决不可以那样想,你懂吗?”
“是我杀她的!”我说,“怎么讲都是我杀她的!我曾经阻止柯梦南去追她,假若柯梦南追到了她,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你怎么知道呢?蓝采?”怀冰说,“说不定追到之后,悲剧发生得更大,你怎么知道呢?蓝采,别自责了,说起来,我也要负责任,假若我不发起这一趟旅行,噢,蓝采!”她掩住脸,泣不成声。“假如我们能预卜未来的不幸就好了!假如我们能阻止人生的悲剧……噢,蓝采,我们是人,不是神哪!”
我们相对痛哭,哭得无法说话,妈妈也在一边陪着我们流泪。哭了好久好久之后,我问:
“何飞飞呢?葬了吗?”
“没有,明天开吊,开吊之后就下葬。”
“明天?”我咬咬嘴唇,“我要去!”
“你别去吧!”怀冰说,“你还在生病!你会受不了的,别去了,蓝采!”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坚定地说,“明天几点钟?”
“早上九点。”
我沉吟了一会儿,轻轻地问:
“她的父母说过什么?”
“两位老人家,噢!”怀冰又哭了。“他们不会说话了,他们呆了,傻了,何飞飞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好不容易巴望着读大学毕业……噢!蓝采!”
我们又痛哭不止,手握着手,我们哭得肝肠寸断。啊,何飞飞!何飞飞!何飞飞!我们的何飞飞!
人怎么会死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说、能闹的人,怎么会在一刹那间就从世间消失?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当我站在何飞飞的灵前,注视着她那巨幅的遗容,我这种感觉就更重了。她那张照片还是那么“骨稽”,笑得好美好美,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齿,眉飞色舞的。她是那样富有活力,是那样一个生命力强而旺的人,她怎会死去?她怎能死去?
我们整个圈圈里的人都到了,默默地站在何飞飞的灵柩之前,这是我们最凄惨的一次聚会,没有一点笑声,没有一点喧闹,大家都哭得眼睛红红的,而仍然抑制不住唏嘘和呜咽。柯梦南呆呆地站在那儿,像一座塑像,他苍白憔悴得找不出丝毫往日的风采。我和他几乎没有交谈,除了当我刚走进灵房,他曾迎过来,低低地喊了一声:
“蓝采!”
我望着他,徒劳地嚅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也立即转开了头,因为眼泪已经充塞在他的眼眶里了。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就一直走到何飞飞的遗容前面,我行不完礼,已经泣不成声。怀冰走上来,把我扶了下去,我嘴里还喃喃地、不停地自语着说:
“这是假的,这是梦,我马上会醒过来的!”
但是我没醒过来,我一直在梦中,在这个醒不了的噩梦之中!
何飞飞的父母亲都没有在灵前答礼,想必他们都已经太哀痛了,哀痛得无法出来面对我们了。在灵前答礼的是他们的亲属。直到吊祭将完毕的时候,何飞飞的母亲才走出来。她没有泪,没有表情,像个丧失了思想能力和一切意志的人,苍老、疲倦,而麻木。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本子,一直走向我们,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
“你们之中,谁是柯梦南?”
柯梦南一惊,本能地迎了上去,说:
“是我,伯母。”
何老太太抬起干枯而无神的眼睛来,打量着柯梦南,然后,她安安静静地说:
“你杀了我的女儿了!柯梦南。”她把怀里的本子递到柯梦南手里,再说:“这是她生前的日记,我留着它也没有用了,几年来,这些本子里都几乎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我把它送给你,拿去吧!”她摇摇头,深深地望着柯梦南,重复地说:“你杀了她了,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杀了她了!”
柯梦南捧着那些本子,定定地站在那儿,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他那时脸上的表情,他的面色死灰,嘴唇苍白,眼光惊痛而绝望。那位哀伤过度的老太太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们,就掉转头走到后面去了。柯梦南仍然站在那儿,头上冒着汗珠,嘴唇颤抖,面色如死。
谷风走上前去,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安慰地说:
“别在意,柯梦南,老太太是太伤心了!”
柯梦南一语不发地掉过头来,捧着那些日记本向门口走去,他经过我的身边,站住了,他用哀痛欲绝的眼光望着我,低低地说:
“我们做了些什么?蓝采?”
我咬住了嘴唇,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柯梦南已经走到门口了,我下意识地追到了门口,抓住门框,我惶然无主地问:
“你——要到哪里去?”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光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了。
“我——要去看一个人。”
“谁?”
“我父亲。”他唇角牵动着,忽然凄苦地微笑了起来,“我该去看看他了。”
他转身要走,我忍不住地喊:
“柯梦南!”
他再度站住,我们相对注视,好半天,他才轻轻地说:
“蓝采,你知道,从今之后,对于我——”他停顿了一下,眼光茫然凄恻,“——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你懂吗?蓝采?”
我凝视着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捣碎了。我懂吗?我当然懂。从今后,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岂止是他?我更是无梦也无歌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对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捧着那沓日记本,捧着一颗少女的心。
他走了。
何飞飞在当天下午,被葬在碧潭之侧。
19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我常回忆起何飞飞的话:“瞧,整个就像演戏,谁知道若干年后,咱们这场戏会演成个什么局面?”
演成个什么局面?我们是一群多么笨拙的演员!还能演得更糟吗?还能演得更惨吗?到此为止,这场戏也该闭幕了。
那年冬天,水孩儿出国去结婚了,接着,美玲、小魏、老蔡……也纷纷出国。至于柯梦南,他是第二年的初春走的。
柯梦南离台的前夕,我和他曾经漫步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做过一次长谈。自从何飞飞死后,我很少和他见面,这是葬礼之后我们的第一次倾谈,也是最后一次。我们走了很多很多的路,一直走到夜深。那又是个“恻恻轻寒翦翦风”的季节,天上还飘着些毛毛雨,夜风带着瑟瑟的凉意。我们肩并着肩,慢慢地踱着步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步行于细雨霏微之中。
从化装舞会那夜开始,我就不知有多少次这样依偎着他,在街道上漫步谈天,诉说着我们的过去未来。但是,这一次和以前却是大大地不同了。我们都不再是以前的我们了,宇宙经过了一次爆炸后再重新组合,一切都已不复旧时形状。我们谈着,走着,都那么冷静,那么客观,又那么淡然,就像两个多年相处的老友,闲来无事,在谈他们的狗和高尔夫球似的。
“这次去意大利,是学声乐,还是作曲?”我问。
“主要是声乐,但是也要兼修作曲和管弦乐。”他说。
“要学几年?”
“学到学成为止。”
“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他没有答话,他的眼睛望着雨雾迷濛的前方,嘴边浮起一个飘忽的微笑,这微笑剌痛了我,我发现我说的话毫无意义。我们沉默了很久,轻风翦翦,凉意深深,而细雨朦胧。好一会儿,他说:
“蓝采。”
“嗯?”
“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丽的时光,是不是?”
“唔,”我模糊地应了一声,不太了解他这句话的用意。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日子!”他轻声地说,“那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部分。不过,蓝采,”他看了我一眼,“你一向最崇拜真实,我必须告诉你,假若何飞飞复活……”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会爱上她。”
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我看看黑蒙蒙的天空,又看看那长而空的街头,心里十分明白,我的话说得还不够贴切,事实上,他已经爱上何飞飞了。
“那是一个好女孩。”好半天之后,他轻声地说,“假若你看过她的日记,那么深情,那么痴狂……噢!”他的喉咙塞住了,他没有说完他的话,他的眼光又投向空漠的雨雾了。仿佛那雨雾中有着他寻找的什么东西。
“她不该把这份感情隐藏起来。”我低声自语。
“她没有隐藏,她一再表示,表示了又表示,我们却从不重视她的话。”柯梦南叹了口气,“我是个傻瓜!”
我的心脏绞痛了起来,我已经没有地位了!往昔多少恩情,现在皆成泡影。我毕竟没有跟他远渡重洋,跟着他去的,是何飞飞的影子。
“蓝采。”他又叫了一声。
“嗯。”我茫然地应着。
“你会不会怪我?”
“我?怪你?”我望着他,他的眼光已从雨雾中收回来了,关注地凝视着我,那眼光非常温柔,温柔得使我不能不幻觉往日那个他又回来了。但,我并不糊涂,他的关注中有着浓厚的友情,却绝非爱情。“不,柯梦南,”我语音含糊地说,“别提了,我想,我们有生之年,都会想念一个人,何飞飞。经过了这件事,我们不可能再重寻那段感情了,一切都已经变了,是不是?”
“是的,”他点点头,深深地望着我。“不过,蓝采,你仍然让我心折。”
我凄苦地笑了笑。
“答应我一件事,蓝采。”他振作了一下,说。
“什么?”
“和我通信,把你的情况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他站住了,我们彼此凝视着,雨雾飘在我们脸上,凉凉的,风卷起了我的衣角,吹乱了我的头发。他帮我拉起了风衣的衣襟,扣上大襟前的扣子。在这一刹那间,我们觉得彼此很接近,很了解,但,往日的一切,也从那翦翦微风中溜走了,我们彼此了解,彼此欣赏,却不是爱情!
“你真好,蓝采。”他说,“我走了之后,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我微笑地说,“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他坚决地说,“这儿是我的土地呀!”
“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去飞机场接你。”我说。
“一言为定!”他说,也微笑着,“不论是多少年后,你一定要到飞机场来!”
“一定!”
“勾勾小指头吧!”他伸出小手指,我也伸出小手指,我们在雨雾中勾紧了手指头,他笑着说,“好了,这下可说定了,不许赖,也不许忘!”
我们凝视着,都笑了起来,笑得像一对小孩子,一对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好开心好开心似的。可是,当我回到了家里,我却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为所有我失去的欢乐而哭,为死去的何飞飞而哭,为那段随风而去的爱情而哭……妈妈揽住了我,不停地低唤着:
“蓝采,蓝采,蓝采,蓝采。”
“妈妈,”我哭着,紧抱着她,把我的眼泪揉在她的身上。“为什么人生是这样的?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事情?”
“别哭了,孩子,”妈妈擦拭着我的眼泪说,“没有人的生命里是没有眼泪的,看开一点吧!你还年轻呢,在继起的岁月里去制造欢笑吧!”
“可是,妈妈,”我哭着说,“失去的是不会再回来了。”
“谁没有‘失去’的东西呢?”妈妈说,“有的人比你失去的更多!擦干眼泪吧,蓝采,让我们一起来等待吧!等待一个充满欢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