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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35

“外加一碗馄饨!”

“好,一言为定!”小罗叫,“明远是证人。”

“无论你们谁赢了,”杨明远说,“我都得沾一份。你们赌得越多越好,我乐得当证人!”

“现在就去找萧燕,如何?”小罗说,“反正要到沙坪坝茶馆里去,就先到中大去接她出来吧!”

“好吧!”王孝城说,“马上去!”

三人出了邱胡子秦馆,穿过艺专的校舍,走了出去。大家在路上走走说说,风很大,寒气贬骨而来。小罗冷得直打哆嗦,鼻子里呼出热气全凝成了两道白色的烟雾。杨明远裹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王孝城因为刚刚喝了两杯酒,倒反而不大怕冷,望着小罗直摇头:

“看!冷成这副德行,还把钱拿来买玩具狗,让毛衣睡在当铺里!别说萧燕要生气,我看了都要生气!”

到了中大,在女生宿舍门外,找到门房去通报,三人在门口等。只一会儿,萧燕围着围巾,穿着厚厚的大衣,从里面跑了出来,高兴地说:

“接我去茶馆吗?我正准备去,一块儿去吧!”看到了小罗,她的脸一沉,没好气地说,“我说过不理你了,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想出你为什么生气了,”小罗说,“毛衣,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了!”萧燕仍然板着脸,“看你冷得那副怪相,毛衣赎回来没有?”

杨明远和王孝城相对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小罗如何应付,小罗不慌不忙地,慢吞吞地说:“毛衣吗。——”

说了三个字,就像忘记了那回事似的,突然举起那只哈巴狗来,往萧燕鼻子底下一送,嘻皮笑脸地说:

“哈巴狗,哈巴狗。”

萧燕冷不防地看到毛茸茸的东西,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才看清是只玩具的哈巴狗。她用手拍拍胸口,喘着气说:

“你这是干什么?”

“这个吗?”王孝城笑着说,“就是赎毛衣的成绩,我们摊了钱给他去赎毛衣,毛衣没赎回来,赎出这么个东西来!”

小罗仍然嘻笑着,把那只玩具狗在萧燕鼻子前面不停地晃来晃去,嘴里重复地嚷着:

“哈巴狗,哈巴狗!”

“哈巴狗!哈巴狗!”萧燕望着冷得发抖的小罗,气不打一处来,对小罗叫着说,“去你的哈巴狗!你的毛衣呢?”

“在当铺里。”小罗呆呆地说,接着,又咧开嘴笑了,继续把哈巴狗在萧燕的鼻子前面晃动,傻兮兮地说,“你看!哈巴狗,哈巴狗,很可爱的哈巴狗。”

萧燕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到小罗那副滑稽样子,和嘴里一个劲的“哈巴狗”,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可是,笑归笑,想想看又实在气人,就又用手去揉眼睛,一揉眼睛,眼泪就扑簌簌地向下滚,一时间,也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王孝城、杨明远,和小罗都呆住了。半天后,王孝城问萧燕:“喂,你是在哭呢?还是在笑呢?你是高兴呢?还是生气呢?”

萧燕揉着眼睛,依旧又哭,又笑,一面用手指着小罗说:

“他,他,他,气人嘛!又,又,又,好笑嘛!”

“那么,”王孝城掉头问杨明远,“你是公证人,这个赌算我赢了呢?还是算小罗赢了呢?”

“老天!”杨明远叫,“我这个公证人不会做了,到茶馆里去让大家评评吧!”

百龄餐厅中,何慕天总共只请了一桌客人,就是南北社中那一群,没有一个生人,也没有任何仪式,只等于又一次的南北社聚会,所不同的,是由茶馆中迁到饭馆里而已。

梦竹这天是一身纯西式的装束,穿着件白纱的晚礼服,衣服上缀着亮亮的小银片,有着绉绉绸的袖口和碎碎的小花边。衣服外面罩了件白色羊毛外套,同样缀着银色闪光的亮片片。一举一动,闪熠生姿。她消瘦了不少,头发不再像往日那样束成辫子,而鬈曲地披在背上。乌黑的黑发衬托出她白晳的面孔,由于清瘦,一对眼睛显得特别的大而黑。她没有怎么浓妆,只淡淡搽了一些脂粉,整个人看起来纯净得像一泓清泉。不过,她显然和以前有许多变化,她似乎更沉静了,更不爱讲话了,除了微笑,她几乎不说什么。而那对温温柔柔的眸子,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何慕天却和梦竹相反,穿了一身中装,棉袍外面罩着藏青色的织锦缎的长衫,维持他一贯潇潇洒洒的风度。但他看来也消瘦了不少,而且不像往日那样谈笑风生和狂放不羁了。他不时地把眼光落到梦竹的身上去。对他的客人们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梦竹一个人身上,而再无心情去管别的事似的。

这一顿“订婚宴”,由于两位主角都有些反常,客人们也就闹不起来了。何况何慕天和梦竹的事早就成了许多人谈论的中心,大家也都有些忌讳,生怕说出来的话不太得体,会给梦竹难堪。因而,这顿饭吃得是出奇地规矩和文雅。直到菜都快上完了,小罗愁不住了,举起杯子来,对何慕天和梦竹大嚷着说:

“为南北社中第一对祝福!”

大家都举起杯子,王孝城又嚷着说:

“也为第二对祝福!”他把杯子在小罗和萧燕面前晃了晃。特宝又嚷着说:

“还有不受注意的第三对!”他的杯子指向胖子吴和外号叫五香豆腐干的许鹤龄。立即,大家哗然了起来,因为胖子吴和许鹤龄的恋爱还是件秘密。王孝城对杨明远低声说:

“这是‘巧对’,一个胖,一个瘦!姻缘前定!他追了半天小飞燕,却追上了五香豆腐干!”

大家都举着杯子,大宝又叫了声:

“还为那些配不了的光棍们祝福!”

于是,大家干了杯,气氛才突然转为热闹了,几杯酒下肚,那份往日的豪情又悄悄恢复,小罗高兴地、摇头晃脑地喊着: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特宝是喝了几杯酒就忘不了作诗,又在那儿念念有辞地“仄仄平平”起来。大宝和二宝居然猜起拳来了,席间又流露出一片喜气。萧燕拍拍手说:

“今天是何慕天和梦竹订婚的好日子,也是南北社的一次大聚会,我们来用成语接龙如何?记住,一定要接吉利话,谁接出不对劲的成语就要罚,如果接不出来,更要罚!罚喝三杯酒,怎样?我来起个头。”于是,她念:“天作之合!”

坐在她下家的特宝接了下去:

“合作精诚!”

于是一个个地接下去:

“诚心诚意!”

“意犹未尽!”

“尽情欢笑!”这是小罗接的。

“这算成语吗?”萧燕质问。

“勉强勉强!”王孝城说,于是又继续下去:

“笑语如珠。”

“珠圆玉润!”

“润肠补肺!”这是大宝接的,大家全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小罗问。

“是济世良药,百补丸,吃一粒可以长生不老。”大宝说。于是,哄堂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大宝被按在桌子上,灌了三杯酒。再接了下去“肺腑相亲!”

“亲情似海!”

“海阔天空!”

“空谷幽兰!”

“兰质蕙心!”

“心心相印!”

“好了!”胖子吴站起来叫,“到此为止!”他举起杯子,向着何慕天和梦竹说:“从天作之合起,到心心相印止,祝你们白头偕老!今晚也已经酒酣耳热,我们喝了你们的订婚酒,希望马上又有结婚酒可吃!现在,让我们全体敬你们一杯,也就该散了!”

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向何慕天和梦竹举起了杯子。何慕天看了看梦竹,梦竹眼睛里凝满了泪,嘴边挂着个感动的微笑。在灯光的照耀下,在白色的衣衫里,她像个飘逸的,不染丝毫尘土气息的仙子!他激动地用手挽住梦竹的腰,端着酒杯说:

“谢谢你们,希望你们分享我们的快乐。”再看了梦竹一眼,他又说,“我和梦竹经过了一番挫折,今天才订了婚,希望以后全是坦途了。”他眼中飘过一团轻雾,甩了甩头,似乎想甩掉一个暗影。他再说:“最近,我深深领悟出一个道理:真正的爱情中一定有痛苦,而从痛苦中提炼出来的爱情才更真挚而永恒!”他举起杯子,大声说:“干了吧!每一位!”

大家都干了杯子。小罗又郑重地捧上了一个用缎带系着的盒子,说:“这是我们南北社员们合送的一样小礼物,礼轻而人意‘重’!”他特别强调那个“重”字。

然后,客人们告辞了。走出了百龄餐厅,迎着室外寒冷的空气,杨明远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没怎么,”杨明远轻轻地说,“那是个有福之人。”

“谁?”

“何慕天。”

王孝城看了杨明远一眼,抬了抬眉毛,什么话都没有说。

何慕天结完了账,帮梦竹披上一件白色的披风,挽着她走出百龄餐厅。梦竹的头靠在何慕天的肩膀上,两人静静地向街头走去。好半天,梦竹发出一声轻叹:

“他们真使人感动,不是吗?”梦竹说,“我以为他们会轻视我。”

“轻视你?为什么?”

“闹一场婚变,又和你——”她抬头看了何慕天一眼,“这样没结婚就——”

“结婚只是早晚的问题,是吗?”何慕天说,“等放了寒假,我回一趟昆明,和父母说明了,再结婚比较好,你懂吗?”他的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栗,“难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梦竹说,把头紧倚在何慕天身上,“我相信你一切的一切的一切!”回到沙坪坝何慕天所租的那间小屋中,梦竹解下披风,抛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何慕天走过去,蹲下身子,抓住梦竹的双手,激动地说:

“你知道你穿这件衣服像什么?像一颗小星星!”

梦竹微笑了,静静地望着何慕天。半天后,才说:

“来!看看他们送我们的是什么?”

何慕天解开了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盒子,取出一只白色长毛的玩具哈巴狗。何慕天和梦竹相视而笑,梦竹摸着哈巴狗的脑袋,赞叹地摇摇头:

“亏他们想得出来,真可爱!”

“脖子上还有一张卡片,”何慕天说,“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梦竹把灯移近,两人看卡片上写的是:

一只小小的哈巴狗,包含了:

小罗的毛衣,

萧燕的眼泪,

杨明远和王孝城的本钱,

以及南北社全体会员的欢笑!

“这是什么意思?”梦竹问。

“一定有个很可爱的故事!”何慕天说,揽紧了梦竹。一同注视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22

寒假来临了。小屋内生了一盆火。桌上,桐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下昏然地亮着,小屋内的一切,在如豆的灯火下,看来隐约而朦胧。梦竹坐在火盆旁边,拿着火钳,无意识地拨着火,把烧红的炭叠起来,又把黑炭添上去。她的脸映在炉火的光芒下,整个脸都被染红了。长睫毛半垂着,一对黑眼珠深藏在睫毛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炉火。

何慕天伸过手去,把手压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吃了一惊,扬起睫毛来望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何慕天凝视着她的眼睛,低低地问。

她惘然地笑笑。

“说什么呢?”她问,“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

何慕天把椅子拉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把火钳从她手上拿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双手,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着,火光在她的瞳人中闪烁,一层淡淡的清光在眼珠间流转。他把她额前下垂着的一绺短发拂到后面去,紧盯着她的眼睛,用肯定的口吻说:

“相信我,一个月之内一定赶回来。嗯?”

她点点头。

“好好地等我,奶妈一定会常来看你,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钱,一切都不要担心。有时间,可以去找萧燕他们聊聊,不要整天关在屋子里。嗯?”

她再点点头。

“我到昆明,和我父母说明了,就可以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立刻举行婚礼。嗯?”

她又点点头。

“不要难过,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我马上就会回来了,闭上眼睛想想看,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大概又手握手地坐在一块儿了,有什么可难过呢?是不是?”

她还是点点头。

他凝视她,握紧了她的手。

“说话!梦竹!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头垂了下去,依旧默然不语。

“梦竹,怎么了?”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于是,他看到两滴大而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的眼眶中跌落,沿着面颊,滚了下去,击碎在衣襟上面。他站起身来,迅速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用胳膊紧紧地揽住她。

“别!梦竹!千万不要!不要这样伤心!你这样子,我怎么离得开你?”蹲下身子,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想想看,仅仅是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她轻轻地说,“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多少秒?”

“梦竹!”他叹息地喊,“梦竹!”

“慕天,”她抬起泪光莹然的眼睛来注视他,“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去?我不懂,我不了解,我们可以在重庆先结婚,然后你带着我一起回去,不是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一个月呢?假若你必定要你父母批准了才能结婚,那么,万一……万一……万一你父母不批准呢?难道你就不娶我了吗?”

“梦竹!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何慕天喊,不安地欠伸了一下身子,“你想,婚姻又不是儿戏,怎能如此草率?我愿意和你有个规模很大,很讲究的婚礼,我看着你穿着最华丽的礼服,由四五个花童牵着纱,走进结婚礼堂。我要为我们布置一个很漂亮、整洁,而温暖的小家……这些,都需要钱,是不是?我回去一趟,才能解决经济上的问题。而且,我父母只有我这一个独子,哪里有结婚都不先通知的道理?或者,他们会希望参加我的婚礼,那么,把他们也接到重庆来住住,让他们主持我们的婚礼。要不然,假若他们愿意,我接你到昆明去举行婚礼,不是也很好吗?总之,我这一趟是非回去不可的,你了解吗?”

“形式!”梦竹低低地,像自语似的说,“铺张的婚礼,讲究的新房,都只是形式。事实上,还不是早已经——?”

“梦竹!”何慕天喊着,紧盯着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你必须信任我。梦竹,我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梦竹……”他拥住她,激动地吻住她的唇,身子在微微地颤栗着。“梦竹,你信任我,信任我……我回去……因为我太爱你,我要……对你负责任……我要……你成为何慕天的妻子……我要使一切合情……合理。”他叹息,“我爱你,梦竹,那么深,那么切!”

“但是,你并不一定要回去——”梦竹固执地说。

“我必须回去!”何慕天轻声说,然后突然推开梦竹的身子,拉长了两人间的距离,审视着她的脸。“梦竹,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玩弄你?你以为我会不再回来?梦竹,你在害怕什么?怀疑什么?”

梦竹愣愣地望着何慕天。望着,望着,她忽然跳起来,扑进何慕天的怀里,用手紧抱着何慕天的腰,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低声地嚷着说:

“慕天,你别走吧,别走吧。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是,你别走吧。我心里好乱好慌,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别走吧。”

何慕天拉开她的手,继续审视着她。

“我只去一个月,你知道。”

“是的,但是,但是——”

“别傻!”他吻她,“你数日子,我一天也不超过,准在三十天之内回来!好不好?”

她瞅着他,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三十天——”她慢吞吞地说,“一天也不许超过。”

“一天也不超过!”他保证似的说。

她含着眼泪笑了。

“你要给我写信。”她说。

“当然。”

“你的地址也给我,我好给你写信。”

他略事犹豫,有些不安。

“好,”终于,他说,“我地址给你,但是非不得已,你还是不必写信来,因为我可能一到家,几句话一讲,交代清楚了就要往回头走。你知道,路上来回的时间就要一个月,我还是有熟人的车子可以搭,万一再碰到点事情耽误呢?所以,我不会在家中停留的。”

“可是,你总要给我地址。”

“那——好吧。”

她眨动着眼睛,泪珠仍然挂在睫毛上。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她静静地依偎着他。他动了动,她立即抓紧他,轻声地,做梦似的说:

“别动,别离开我。”她叹息一声。“但愿今夜无限地长,永不要天亮,那么,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不能离开。”

他用手抚摩着她的头发,那一头浓发正自自然然地披在背上,像黑色的瀑布般泻开。他的下颚靠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在她的发际摩擦。她闭上眼睛,手环在他的腰上。好久好久之后,才轻轻地,呓语般地说:

“你走了,我就天天坐在窗子前面,天天,时时,刻刻!等你回来。你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能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只要你想着,我是怎样地期盼着你,你就不会在外面多事停留。你知道,虽然我们缺少一道法律的手续,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常常想,为了你,我——只要你常常想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了我!别忘了我,别负了——”

他弯下身子,嘴唇一下子堵住了那絮叨不停的小嘴,然后,他强烈地,炙热地,狂猛地吻她。炉火烧得很旺,熊熊的炉火照射之下,她的脸上有他的影子,他的脸上也有她的。室内暖气腾腾,她的面颊在发热,胸中似乎也烧着一盆火,那样熊熊地,炙烈地。他的嘴唇紧紧地压着她,在她的唇上揉擦,那男性的胳膊像铁索般箍紧了她。她头中昏沉四肢松懈,身子软而无力地贴着他的。

天蒙蒙地亮了,桌上的灯仍然在燃着。昏黄的光线在晓色中显得更加朦胧。窗纸被曙光染成了灰白色,远处,一声鸡啼引起了各处晨鸡的响应。

“我该走了。”他说,“七点钟就要开车。”

“不。”她说,“有雾,车子不能准时开。”

“你看错了。”他轻声地,“今天不会有雾,窗纸上那么亮,太阳都快出来了。”

“是吗?”

“嗯。”

“再睡五分钟,然后我送你去搭车。”

他吻她。轻轻地、低低地、温柔地,在她耳边念了一阕《如梦令》:

颠倒镜鸾钗凤,

纤手玉台呵冻,

惜别尽俄延,

也只一声珍重!

如梦如梦,

传语晓寒休送!

天是真的亮了。梦竹坐在小屋的窗前,用手托着下巴,呆呆地凝视着远山被暮色所吞噬。室内是暗沉沉的,没有点灯,也没有炉火,冷冰冰的空气和浓成一团的暮色胶冻在一起。窗口的风很大,窗棂被吹得格格作响。敞开的窗子迎进一屋子的冷风,梦竹端坐在风口之中,却寂然不为所动。

一声门响,奶妈闪身进屋,关上了房门,立即惊呼着说:

“梦竹!你在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梦竹幽幽地说。

“这房里是怎么了?好像比外面还冷。你这样开着窗子吹风,是想送命吗?”奶妈叫着说,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窗子关上。

“奶妈,你少管我。”梦竹不耐烦地说,想阻止奶妈关窗子,但窗子已经关上了。奶妈还特地把窗栓都闩好,推了推,关得很牢了,才回过身子来,用手摸摸梦竹的手,又是一声惊呼:

“看你!手都冻成冰柱了,你简直是找死!梦竹呀梦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样不会招呼自己呢?奶妈要是一天不来,你就一天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样怎生是好呢?何慕天要是再不回来,你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火也不起,灯也不点,大概饭也没吃,是不是?”

梦竹仍然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只是把原来朝向窗外的脸转向屋里,木木地坐在那儿,一声也不响。奶妈跺跺脚,叹了口气,先把灯点上,捻亮了灯芯,放在桌子上。再忙着把火盆烧着了,鼓着腮帮子,把火吹得旺旺的。走到梦竹身边,摇着她说:

“坐到火边上来,好不好?”

“奶妈,你就别管我吧!”梦竹不耐烦地皱皱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呢?”奶妈说,“如果慕天回来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他会管你。现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这副样子,整个脸庞上就只剩下一对大眼睛了。等到慕天回来,该都认不出你了!”

“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梦竹蹙紧眉头说,烦躁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火边。

“我不说,”奶妈叽咕着,“我就不说,我才不爱说呢!只要慕天回来,跟你结了婚,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你们少夫少妻和和气气过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妈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你讨厌,只等慕天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说了!”

“奶妈!”梦竹喊,“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叫你不要说!”喊着,她一下子垂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重重地啜泣起来。

“哟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妈慌了手脚,赶过去,抚着梦竹的肩膀说,“好好的,又哭什么?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妈以后就再不说了,行不行?别哭别哭,哭起来像个小娃娃了。”

“奶妈!”梦竹哭着喊,“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今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会回来了!准是他家里不让他娶我……”

“哎呀,梦竹,你就是成天呆坐着胡思乱想。怎么会呢?慕天那孩子不是个负心人,奶妈对他放得了心,当初才会帮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这儿哪里是一个月可以来回的呢?人家走上两三个月都是平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她拼命地摇头,“他有车可搭,不像别人要用走的,一个月来回是足够了!他说过三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现在,他是不会回来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他们说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给土匪绑票了,杀掉了!”

“阿弥陀佛!”奶妈呼出一口长气,“好小姐,你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地咒人家!”

“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要急,小姐,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弄得整整齐齐,吃点东西,别让他回来看到你这样惨兮兮的,对不对?来,你坐在这里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不要费事了吧,”梦竹瞪着炉火说,“我什么都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不下,饿着也不是办法呀!”奶妈说着,已挪动着笨重的小脚,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当奶妈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时,梦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着笔,对着油灯发愣。灯下,一张空白的信笺正平摊着,奶妈把面放在梦竹手边,说:

“来,先趁热吃了,再写信!”

“我不想吃。”梦竹无精打采地说。

“吃一点,胃口就会提起来了。”奶妈好言好语地劝着。

梦竹对那碗面注视了几分钟,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笔,拿起筷子来,在碗中挑着面条,挑了半天,没有吃进一口。奶妈忍不住了,说:

“梦竹,你在洗筷子吗?”

梦竹不经心地望了奶妈一眼,低下头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开说:“吃不下,胃里不舒服,想吐。”

“你别是生病了?”奶妈担心地说,用手摸摸梦竹的头,“自己不爱惜身体,有一顿没一顿的,又在风口里吹风,再像上回那样病一场就好了。”

“没病,”梦竹躲开奶妈的手,继续对着信纸发呆,好半天,皱皱眉说,“那个桐油灯烧起来有个怪味道,闻得我头晕。”

“你的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奶妈说,“我看你怎么办才好?”

梦竹用手托着下巴,盯着那张信纸,盯着盯着,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笔来,她在信纸上胡乱地画着。一张男性的脸,鼻子,眼睛,眉毛……咬着嘴唇,她凝视着自己画出来的脸谱,又用笔在那张脸谱上一阵乱涂,涂成漆黑一团,嘴里喃喃地,无声地问着: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梦竹,你这是写的什么信呀?”奶妈伸过头来问。

“你少管我的事!”梦竹没好气地说。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妈也翘起了嘴,一面收拾梦竹的碗筷,嘴里嘟囔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她又心软了:“梦竹,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呢?我给你煮两个敲敲蛋来吧!”

“敲敲蛋——”梦竹想着,一阵翻胃,差点呕吐出来,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别提敲敲蛋了吧,提起来就要吐!”

奶妈端着碗,突然一顿,就站在那儿,愣愣地望着梦竹的背影发起呆来。梦竹伏在桌上,凝视着灯芯下的灯花,据说灯花结得大,象征有喜事,这灯花够大吗?他会回来?今天?明天?或者,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正向这儿走来昵,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说不定已到了门口了,下一秒钟就会推开门走进来,让她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她侧耳倾听,屋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远处,鹧鸪单调的啼声:

“苦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

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她坐正身子,无精打采地提起笔,在纸上歪歪倒倒地写着:

忆了千千万,

恨了千千万,

毕竟忆时多,

恨时无奈何!

抛下笔,她站起身来,一回头,发现奶妈端着碗,像个石膏像般站在那儿,呆呆地瞪着她。她怔了怔,诧异地说:

“你看什么?奶妈?”

“你——”奶妈拉长声音说,语气有些特别,“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梦竹不解地问。

“梦竹,”奶妈折了回来,把碗放回桌子上,审视着梦竹的脸说,“你不是小娃娃了,自己还不知道吗?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我——?”梦竹一惊,脑中迅速地思索盘算着,接着就双腿一软,坐回到椅子里,无力地吐出一个字,“哦!”

“好了,梦竹,”奶妈把手放在梦竹的肩膀上,安慰地拍拍她,“这也是喜事,反正做了女人,就总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个负心人,他一定这两天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了,你们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一办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妈突然兴奋了起来,“这是喜事呀,梦竹,你别看奶妈年纪大了,带娃娃还是会带呢!小襁褓,小虎头鞋,就好准备起来了。你可别劳动了,给我好好地休息着吧,从明天起,我一早就来帮你忙,要做点补的东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来,你妈那儿没关系!梦竹呀,你别以为你妈恨你,我想,我天天溜到你这儿来,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过装作不晓得罢了,她嘴里不说,心里还不是惦记着你……这下好了,有了孙子,还记什么怨呢?等将来抱着娃儿和慕天回家来转一趟,管保你妈什么气都没有了。哪一个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妈是心软嘴硬,脾气犟。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哪里会不爱呢?只是太要面子,现在抹不下脸来认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她猛地缩住了口,梦竹呆呆地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奶妈推推她,说:“怎么的?梦竹?发什么愣呀?”

“慕天,”梦竹慢吞吞地说,“不回来呢?”

“你想些什么?怎么会呢?慕天不是那样的人!”

“你说过,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过,慕天不会的呀!那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妈看人看了这样多年了,决不会走了眼!”

“可是,”梦竹叫,“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要等到哪一天?哪一天?哪一天?今天已经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许许多多个日子又轻悄悄地来到,沉甸甸地滑走了。太阳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隐,接着就是鸡啼报晓,夕阳方沉,马上就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地重叠着来到,又在期待的狂热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何慕天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刚走的几天有信来,以后就连片纸只字都没有了。这种绝望的期待和无边的岑寂使梦竹精神紧张到要发狂。每日,从窗边走到门边,门边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黑,日落月沉。她变得抑郁而神经质,当第五十天又从黎明来到,她抓住奶妈的手腕,睁着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恐怖地说:

“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别触霉头!”奶妈啐了一口。

“真的,奶妈!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梦竹哭了起来,“渝昆路常常翻车,他不是翻车死了,就是给土匪杀了!他一定是死了!”

“好说!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早,何苦来!喏睹,别哭,别哭,哭了要动胎气的!”奶妈拍着她,像哄一个小孩子。

“我不能这样等下去,”梦竹绝望地摇着头,“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为止?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着喊,“再等下去我要发疯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疯了?”奶妈喊,“昆明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儿家,又带着身孕,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管!”梦竹狂热地说,“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宁愿死在路上,也要去找他!我不能无尽期地等待!等待!等待!”

“我决不放你去!”奶妈嚷,“你发疯!”

“我要去!”梦竹坚决地说,“我有钱,他留给我足够的钱,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个朋友,搭黄鱼车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这里等到头发发白!”

“你别傻!”奶妈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来了!”

“明天!”梦竹发狂地叫,“有多少个‘明天’!奶妈,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他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他现在还不回来,是不会回来了!”她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地说:“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会薄情至此!”

“梦竹,梦竹,”奶妈喊,鼻子中也一阵酸楚,“你千万别傻,那么远,路上又不安静,你年纪轻轻的……梦竹,千万别傻,再等几天看看!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梦竹抓住奶妈的衣服,泪如雨下,“再等几天?几月?还是几年?”

23

阴历年过去没有多久,天气出奇地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寒风无拘无束地在大街小巷中奔驰。偶尔走过的一两个行人,都把头缩在大衣的衣领里,用围巾连下巴带嘴都蒙了起来,匆匆地从街上走过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这是个下午,太阳缩在云层后面,时而露出一角来,没有几分钟,就又吝啬地缩了回去。

梦竹提着一个旅行袋,带着满面的倦容,在寒风瑟瑟中来到昆明。按着何慕天留给她的住址,她不费力地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门外面,她伸了伸头,高高的围墙,看不到里面,只有一棵老榆树,伸出了落尽叶子的枯枝。靠在门边,她休息了一两分钟,心头有如万马奔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一路上,带着股狂热和勇气,千辛万苦地寻到昆明,日日夜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找到何慕天!在这个念头下,多少的苦都挨过了,多少的罪都受过了!尘埃漫天的公路,颠簸的木房汽车,小客栈里无眠的夜,呕吐,晕眩,一一忍受,只求见到何慕天!而现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门外,与何慕天只有一墙之隔,几分钟之后,可能就要面对面了。她反而没有勇气打门,反而满腹犹豫和不安。倚在门边的柱子上,她呆呆地望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她的外表是樵悴的,二十天的风霜之苦,两个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内那条小生命,把她折磨得瘦损不堪。穿着件满是灰尘和黄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条围巾包着头。露在围巾外面的脸苍白瘦削,一对大大的眸子黯然无光,显得憔悴,无神,而疲倦。

倚在门上,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寒风扑面而来,逼住了她的呼吸,围巾在风中飘飞,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高高的围墙,这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她?一个单身的女子,迢迢千里地追踪一个男人,从重庆追到昆明!他们会嘲笑她,会轻视她,会认为她下贱,淫荡,和无耻!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记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了。否则,他怎会将她丢在重庆不管?……不不,一定不是这样!多半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会告诉她,何慕天早已动身去重庆了,那么,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会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她猛烈地摇摇头,和困扰着自己的各种思想挣扎,终于,一咬牙,她站正了身子,不管迎接着自己的是什么,她必须面对这已经到眼前的事实。横了横心,她重重地扣了两下门环。

提着旅行袋,她瑟缩而不安地等在门外,心脏在激烈地跳动着。谜底将要揭露了,她忽然觉得软弱而胆怯,渴望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两扇门永远不要开启。谁知道门后面有着什么?出于一种第六感,她本能地预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死……她咬紧嘴唇,咬得嘴唇疼痛。

门开了,梦竹的心狂跳了两下,向后退了一步。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仆,用一对好奇而姥异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找谁?”

“请问,”她嗫嚅着,“这儿是不是姓何?”

“不错,你找哪一个?”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声音震颤,心跳得那么厉害,她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发白了。

那男仆更加诧异地望着她。

“少爷吗?他不在家。”

“不在家?”梦竹的心向下沉,喉头干燥,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吃力地问,“你是说,他是——现在不在家呢?还是根本一直不在家?”

“他出去了,”那男仆不耐烦地说,奇怪着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来神经兮兮,说话颠三倒四,“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我……”梦竹嗫嚅着,“想……想见见他。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一清早。”

“一清早?”梦竹松了口气,忽然间,感到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轻声地自语了一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说他不在家!”男仆说,眼睛里的怀疑之色在加深,八成,这是个女疯子,必须小心一点!

“是的,我知道。”梦竹疲倦地说,“我可以进去等他吗?或者,见一见别的人——有谁在家吗?”

“太太在。”男仆说,颇带戒意地望着她,“你贵姓?我进去通报一声再说。”

“我姓李,”梦竹犹豫地说,“李梦竹,从重庆来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诉太太。”

太太?梦竹望着那个男仆走进去,心中狐疑地想着。什么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母亲!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动,紧张使她忘了寒冷,事实上,她的四肢已经冻得麻木了。何慕天的母亲!她会见她吗?会轻视她吗?会赶她出去不认她吗?会……男仆又出来了,开了大门说:

“请进来!”

她走了进去。男仆在前面带着路,她不安地跟在后面。穿过了大大的院落,走进了一间雅净整洁的客厅,房间并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清雅。四壁书画琳琅,屋内燃着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间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和安适的气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几上养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气弥漫全室。椅上陈列着黑缎子镶彩色珠子的团花椅垫。男仆指了指椅子说:

“你坐一会,太太马上就来。”

她犹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仆退出去了。她四面张望着,多么温暖的小屋!多么可爱的环境!一层模糊的喜悦感悄悄地掩上她的心头,如果她和何慕天结了婚,这也将是她的家,是吗?火炉把她才进门时的寒冷已经赶走,在暖气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种淡淡的兴奋和紧张,她又开始有了信心。何慕天并没有离开昆明,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使他稽延了行期。而现在,她来了,也没有被他的家人拒于门外,他们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么,他们可以在昆明结婚,生活在这安适幽静的环境中,然后,等孩子出了世,再携儿回家探母……噢,她想得太远了?解下了包头的围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乱的头发,和那两条并不整齐的辫子。望了望自己,衣衫不整,上面积满了灰尘和黄土。她微微有些后悔,不该下了车就往这儿跑,应该先找个旅馆,洗一洗澡,换身干净衣服,也给未来的公婆一个好印象。但,那时,她全心都在何慕天身上。哦!何慕天!她是多么想他、念他、渴望见他!

一声门帘响,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珠络的门帘动荡着,一个十四、五岁清清秀秀的小丫头,托着一杯茶走了出来。把茶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小丫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她凝视着那杯茶,绕鼻而来的茶叶香使她神清气爽。一杯热茶,一盆炉火……多么浓厚的“家”的意味!二十天仆仆风尘的疲倦似乎都被这温暖的小屋所吞咽了。那朦胧的感觉,对她更深更厚地包围了过来。

再是一声门帘响,她看过去,有些愣住了。

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个妆扮得很浓艳的少妇,穿着件宽宽大大的衣服,隆起了腹部,说明了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满头黑发厚郁地披在肩上,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张坚定的嘴!浑身散发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美,还有份说不出来的威严和气势。梦竹有些迟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微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招呼面前这位少妇!她是谁?这张脸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她在记忆中搜索,那对美丽而野性的大眼睛……对了!何慕天的书中曾有她的照片,那么,她是何慕天家里的人了!是他的姐姐?妹妹?还是嫂嫂……不!何慕天是独子,那么,她是谁?

“你请坐,李小姐——你是姓李吗?”对方用一种从容的,带着优越感及权威性的语气问。同时,那对大眸子正锐利而冷静地在她浑身上下打量着。

“是——是的。”梦竹有些嗫嚅,美丽的妇人把她弄糊涂了。

“你从重庆来的吗?”对方继续问,在梦竹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坐得很靠近炉火。俯下身子,她用火钳拨弄着火,却用眼角冷然地看着她。

“是——是的。”梦竹更加嗫嚅了,一面疑问地说,“请问——您——您是——”

“噢,”对方坐正了身子,带着个冷冰冰的微笑,和一种夸张的诧异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何太太。”

“何太太?”梦竹的脑筋仍然没有转过来,愣愣地望着这个“何太太”发呆,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太太?什么何太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何太太!何家到底有几位太太?她是更加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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