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明远抢白地说,“你感激我,十八年来,我只得到了你的感激。”他的声音像冰流般灌进了梦竹的心底,“或者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我是明白的,你并没有忘怀他。许多时候,当你望着晓彤发愣,或者突然陷进沉思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梦竹,你并没有忘记他,你一直爱着他!”
“不!”梦竹低喊,“你根本不懂!我不是爱他,我是恨他!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有多厉害,他是个掠夺者,夺去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快乐……”
“是的,你的一生!”明远的声音更冷了,“你自己说明了,他夺走你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可见得我并没有给你幸福和快乐!”
“哦,明远,”梦竹憋着气,泪水奔流,喉咙哽塞,“你别逼我!你一定要在鸡蛋里找骨头,我也没有办法,你这样子逼供似的逼我,到底是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是问你想怎么样?”明远的声音大了起来。
“别!明远!”梦竹压低声音,请求地说,“求求你别嚷,求求你!一切明天再说,好不好?何苦一定要闹得让孩子们知道!”
“哼!”明远冷哼了一声,“家已经面临破碎,还怕孩子们知道吗?”
“难道——”梦竹忍无可忍,“你希望拆散这个家吗?你看不起我,对吗?这些年来,你为我牺牲太多,你在内心看不起我,你厌恶我,希望摆脱我……”
“你没有良心!”明远叫,“你故意歪曲事实!”
“是你在故意歪曲事实!”梦竹也叫。
纸门一声响,被拉开了,明远和梦竹同时住了口,晓彤穿着睡袍的黑影亭亭地站在纸门前面,怯怯地说:
“爸爸,妈,你们在吵架吗?”
“哦,”梦竹吸了口气,“没有。晓彤,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讨论问题,你快些睡吧!”
晓彤的黑影没有移动。
“我睡不着,妈妈,我睡不着。”
梦竹的心再度痉挛了起来。
“你去睡,晓彤,明天你还要上课。”她柔声地说,鼻中酸楚,“等你放学回来,我再和你慢慢谈。”
晓彤一声不响地退了回去,纸门又拉拢了。梦竹看了明远一眼,翻过身来,用背对着明远,不再说话了。明远也翻了过去,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开口,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荡漾在夜色里。
早上,明远上班去了,晓白和晓彤也到学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梦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她瞪着窗外的阳光,一动也不动。应该上菜场去买菜,回来再洗衣服,整理房间……每日固定的家务一样也没倣,时间正沉缓地滑过去。脑子里拥塞着千千万万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唯一一个朦胧的观念,是要阻止晓彤和魏如峰的恋爱!只有阻止了这段恋爱,才可能保持十八年来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己母亲阻止自己的恋爱情况还历历在目,难道她又必须对晓彤用同样的手腕?魏如峰!为什么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地从她心上已有的创口上划过去,她扑在桌子上痛苦地转侧着头,不能自已地呻吟着。
大门在响,有人走了进来,一定是晓白走时忘记关门,她吃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倾听着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上了榻榻米,她茫然地望过去,魏如峰正进门来,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失眠后的眸子却依然清亮有神。梦竹闭了闭眼睛,这是晓彤的男友?她但愿他平凡些,猥琐些,甚至于是个小流氓或白痴,那么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来。但,这孩子身上有些什么,像一块磁石般具有着引力。她怕他,怕他眼中那抹坚决和他脸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神情。
“伯母,请原谅我闯进来打扰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儿,礼貌的背后藏着的是倔强,梦竹可以感到他所带来的那份压力。
“你坐下!”梦竹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额角,她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魏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梦竹的脸上,逐渐地,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声调也显得恳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晓彤打电话给我,说您反对我和晓彤来往,是吗?”
梦竹点了点头。
“伯母,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杨家和何家有仇?你们是反对‘我’,还是反对何慕天的内侄?”
梦竹凝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子,那坦白的问话是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虽然有些儿锋芒太露,却令人无法不喜欢他。
“说实话,伯母。昨晚从您这儿回家之后,我曾经和我姨夫谈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诉我一点,说许多年前,曾经和你们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会如此坚决反对我,是吗?但,伯母,现在不再是十八世纪,记仇记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们的时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过去他曾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能化解吗?最起码,我保证我姨夫对你们没有丝毫芥蒂,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晓彤。”
梦竹打了个冷颤。
“他——见到晓彤了?”她嗫嚅地问。
“你忘了?昨天晓彤是先到我家去的。”
“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梦竹愣愣地说,眯起了眼睛,“他——喜欢晓彤?”
“不错,而且,昨夜他还说,只要你们不反对,他愿竭尽他的力量,促成这段婚姻!”
“不行!”梦竹爆炸般地冲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魏如峰蹙着眉,注视着梦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我知道,对晓彤而言,我的条件是太差了。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面对着她,我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却能肯定一点,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我可以向您保证……”
“不,不是这些。”梦竹乏力地说,用手支着额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绝对配得上晓彤,可是,我请求你放弃晓彤!”
“为什么?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孩子们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么说出来?梦竹坐正身子,头痛欲裂,在朦胧的视线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听到他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
“伯母,假若您的反对,是为了对我不满,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来考验我,观察我。假若您的反是因为我姨夫的关系,那么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晓彤没有义务要做长一辈的仇恨的牺牲品。是吗?伯母?”
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有理!但,许多事情并没有理由好说的!为什么他要是何慕天的内侄?为什么?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困扰着她的回忆,咬噬着她的回忆!何慕天,她曾希望这个人死掉,化为飞灰,但他却又和晓彤拉上了关系!难道她前生欠了何慕天的债,所以他要如此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十八年来,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泪流过了,生命上的一点瑕疵使她永远在杨明远面前抬不起头来。忍辱,挨骂,受气,都为了什么?而现在,他的内侄窜了出来,要娶她辛辛苦苦带大的晓彤!何慕天,那个十八年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现在又要跑出来拾回他那已长成的女儿?不!不!决不!决不!梦竹跳了起来:
“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有道理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反对你和晓彤交友,坚决反对!我无法向你说理由,我就是反对!我希望你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晓彤,就当你没有认识过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呢?”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梦竹。
“伯母,”他慢吞吞地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晓彤!”
梦竹颤栗了,她对魏如峰的脸上望过去,她看到一对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张坚决无比的脸庞!她张开嘴,半晌,才讷讷地说:
“你——这样爱晓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地回望着她。
梦竹悲哀地摇头。
“可是,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绝望地用手抹了抹脸,拼命地摇着头,“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设法去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我不能让晓彤和你来往!我不能!”
“伯母,”魏如峰盯住梦竹,一字一字地说,“也请您体谅儿女的心,一定要拆散我们,晓彤会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您怪我也罢,骂我也罢,我先向您说清楚,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我决不放弃晓彤!我会追求到底!”
梦竹惶然地抬起头来,这年轻人的语气中夹带了太多的威胁意味!
“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说事实,我不会放弃晓彤的,我已经无法放弃她。希望您能够了解,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伯母,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无可奈何!您能了解吗?”
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梦竹咬住嘴唇,恋爱!年轻人迷信着的东西!晓彤就是这份“迷信”的产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么强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着魏如峰,不是威胁,而是无可奈何!一个怎样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内侄!如果他不是!仰起头来,她直视着魏如峰。
“魏如峰,我问你,你真要晓彤?”
“是的!”
“你能离开泰安吗?”
“您是说——”
“放弃那份财产,放弃泰安的地位,放弃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点点头,“我从没有重视过泰安的地位和财产,我之不离开泰安,只是为了我姨夫的关系。”
“你姨夫!”梦竹咬牙说,“你能和他断绝关系吗?永不来往!永不见面!永不踏进你姨夫的大门!”
“伯母!”魏如峰惊愕地喊。
“你能吗?”梦竹紧逼地问。
“伯母,”魏如峰蹙紧了眉,“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你只说你能不能?”
“这是和晓彤交往的条件吗?”
“是的,你能吗?”
魏如峰和梦竹相对凝视,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魏如峰放松了眉头,似乎从内心的一段争执中挣扎了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伯母,我不能!”
“那么,你就不许和晓彤来往!在晓彤和你姨夫之间,你必须放弃一个!”
“不,”魏如峰摇头,“伯母,您不能勉强一个儿女离弃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亲生父亲更受尊敬,我从小跟着姨夫长大,十几岁来到台湾,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完成学业。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漠视我姨夫对我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这么说来,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晓彤?”
“伯母,您这样措辞是不合逻辑的,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样重要。但并不抵触,我不能为了任何一方,而放弃另一方!”
“但是,假如这两方面抵触呢?你选择哪一方?”
“这两方面是不会抵触的!”
“如果抵触呢?”梦竹固执地问。
魏如峰注视了梦竹好一会儿。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方面!我不能离开我姨夫,我也不放弃晓彤!”
“好吧!”梦竹疲倦而乏力地坐回椅子里,用手遮住眼睛,低声地说,“你去吧,魏如峰。晓彤不能和你继续来往,对于你,我当然无权命令什么,但是,晓彤会听我的话。她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和你交往的,我可以深信这一点。”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梦竹的话是真的,晓彤太善良,太柔弱,母亲的命令对她比什么都重要!她是那种女孩子,宁可让自己的心滴血,也不愿让母亲流一滴泪。他用手握紧椅子的扶手,对梦竹做最后的说服:
“伯母,您不能太残忍!”
“残忍?”梦竹没有抬起头来,声音虚弱而苍凉,“人生本来就是残忍的!”
“伯母,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姨夫以前对你们做过些什么?使你们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于误会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会对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样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梦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儒雅淳厚?看来他的风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诉你,”她收住笑,冷冷地说,“你姨夫是个标准的伪君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来,“您愿意见一见我姨夫吗?人生没有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梦竹反射似的叫了出来,“永不!我永不想再见他!”她站起身来,板住了脸,冷冰冰地说:“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
“伯母……”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梦竹严厉地打断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强地再叫了一声。
“我说够了,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听,你知道吗?”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约一分钟,转过头去,他走向玄关,梦竹仍然伫立在房间内。魏如峰穿上鞋,回头再望了梦竹一眼。
“您是个不近人情的母亲!”他说。
“是吗?”梦竹毫无表情地问。
“冷酷、残忍,而无情!”魏如峰愤愤地接了下去,“我奇怪晓彤会是你的女儿!”他走向大门口,扶着门,怒气未消,他又大声地加了几句话:“现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你别想制造罗密欧与茱丽叶似的悲剧,我告诉您,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不得到晓彤就誓不放手!”
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复地呻吟地念着:
“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26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地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地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地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地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地问:
“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
“你起来了?”
“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
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地问:
“她——怎么说?”
“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地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
“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么?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
“很不——寻常——”何慕天喃喃地念着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地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地喘了口气,问:
“如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么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么,如峰,答应他们不和我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截地说。
“噢,姨夫!”魏如峰喊了一声,直视着何慕天的脸,“我不能!”
“如峰,”何慕天把一只手压在魏如峰的手背上,怅惘地苦笑了一下,“和我断绝来往又有什么关系呢?晓彤对你的需要比我对你的需要更甚,是吗?你对她的需要也比你对我的需要更甚,是吗?那么,就答应他们吧!在你和我断绝来往之前,请接受我一点小礼物,一幢小洋房,和泰安的股——”
“姨夫,”魏如峰打断了何慕天的话,“这是没道理的事!我既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也不要和你断绝来往!决不,姨夫,我有我做人的方针,我要晓彤!也要您!”
“假若——做不到呢?”
“我会努力,总之,姨夫,我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是不是?”
何慕天凝视着魏如峰,不由自主地慨然长叹。
“如峰,你会得到她!一定!我向你保证!”
“你——向我保证?”魏如峰疑惑地问。
“是的,我向你保证!”何慕天重复地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掌着烟的手是微颤的。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用一种特殊的声调问:“晓彤的母亲——是——怎样的?”
“你指她的外表,还是她的性格?”
“都在内。”
“你不是以前认得她吗?”魏如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我——认得。但——那是许许多多年以前了。”
“她的外表吗?”魏如峰沉思了一下,“很樵悴,很苍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但是很高贵,很秀气——晓彤就像她!脾气呢?”魏如峰皱皱眉,“我不了解,她一定有一个多变的个性!在昨晚,我曾觉得她是天下最慈爱而温柔的母亲。今晨,我却觉得她是个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母亲!”
何慕天一连吐出好几口烟雾,他的整个脸都陷进烟雾之中。闭上眼睛,他把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竭力平定自己,让一阵突然袭击着他的寒颤度过去。再睁开眼睛,他看到魏如峰的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正直射在他脸上,带着副怀疑的,研究的,和探索的神情。当他望着他时,他开了口:
“姨夫,你的脸色真苍白!你要睡一睡吗?”
“不,没关系。”
“姨夫,”魏如峰盯着他,“她是你的旧情人吗?是吗?”
“谁?”何慕天震动了。
“晓彤的母亲!”
何慕天吸了一半的烟停在嘴边,他望着魏如峰,后者也望着他。两人的对视延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何慕天把烟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揉灭,静静地说:
“你可以离开了,我想休息。”
魏如峰站起身来,对何慕天再看了一眼,沉默地向门边走去,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手压在何慕天的肩膀上,诚挚地说:“姨夫,不管已往的恩恩怨怨是怎么一回事,我坚信你没有过失。”何慕天又轻颤了一下。
“不,”他安静地说,“你错了,我有过失,有很大的过失。”
“是吗?”
“是的,”何慕天点了点头,“所以我会没有勇气去见他们!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喜欢把许多的不幸归之于命运。年纪大了,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就会发现命运常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由于疏忽,犹豫……种种的因素,而使命运整个改变!”他摊开手掌,又把手握拢,咬咬牙说,“许多东西,一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一念之差,可以造成终身遗憾!我怎么会没有过失?多少个人因我而转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毁自己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不止这一代,包括下一代!你,晓彤,霜霜……”他痛苦地摇头,用手支住额,“我怎么会没有过失?怎么会没有?假如人发现了以往的错误,就能够再重活一遍多好!”
魏如峰呆呆地望着何慕天,后者脸上那份痛苦的表情把他折倒了。他拍拍何慕天的肩膀,近乎劝解地说:
“姨夫,你是太累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你——还没有吃早餐吗?我让阿金送上来如何?”
“别——用不着了!”何慕天说,迷惘地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如峰。人——必须经过许多的事情才会成熟,有时候,我觉得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成熟呢!最起码,一碰到感情上的事情我就不能平静,我不知道佛家无嗔无求的境界是怎样做到的!”他叹了口气,“管你自己的事吧。如峰,你是个好孩子——但愿你获得幸福!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吗?”
“什么?”
“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只要有了这个,也就到达幸福的境界了。”
“谢谢你,姨夫,谢谢你的祝福。”魏如峰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不过,我也同样的祝福您——愿您也能获得幸福!”
何慕天听着魏如峰的脚步走出房间,听着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声微响,再听魏如峰的足音消失在走廊里。他感到一份难言的激动,魏如峰最后那一句话仍然荡漾在他的耳边,冲激在他的胸怀里。他的眼眶湿润了。再燃上一支烟,他对着烟蒂上的火光,立誓似的说:
“他们一定要结婚!他们——如峰和晓彤!一定要!”
吸了一口烟,阖上眼睛,他希望能让自己纷乱的思想获得片刻休息。只要几分钟,能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恼,什么都不思索!……只要几分钟就好了……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声音在门口喊:
“看我!爸爸!”
何慕天回过头去,霜霜正双手叉腰,两腿成八字站在房门口,上身穿着件黑白斜条纹的紧身套头毛衣,下身是条同样斜条纹的裤子,紧紧地裹着她成熟的胴体。猛然一眼看过去,她这身打扮像一匹斑马!她昂着头,那一头烫过的短发乱糟糟地拂在耳际额前,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用眼睛斜睨着何慕天,她说:
“怎么样?你欣赏我的新衣服吗?爸爸?”
何慕天本能地蹙了一下眉。
“别皱眉头,爸爸!”霜霜警告地喊,“如果你不高兴看,可以不看!但是,别一看了我就皱眉,好像我是个讨厌鬼似的!”她走上前来,审视着她的父亲,“你没生病吧?爸爸?”
“你有什么事吗?”何慕天问。
“知女莫若父!”霜霜叫,“你就知道我没事不会进你的房间?”她伸出一只手来:“钱!”
何慕天望着霜霜,还没开口,霜霜已经急急地嚷起来:
“别——说——教!我要钱!”
何慕天叹了口气。
“霜霜,你——”
“爸爸,你又皱眉头了!问你要点钱都这么难吗?你说过,你什么都给我,满足我,给我我需要的一切东西……”她大笑,说,“我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需要的任何东西,你都给不了,但是,钱你还给得了,难道你连这最后的一项也要吝啬了吗?”
何慕天再叹了口气。
“你要多少?”他忍耐地问。
霜霜伸出三个指头。
“三百?”
“三千!”霜霜叫。
“三千?你用的不太多了吗?”
“爸——爸!”霜霜不耐烦地喊,“你知道世界上最容易报销的是什么?钞票!何况,那小家伙身上经常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看电影,我何霜霜请客!吃饭,我何霜霜请客!溜冰划船,我何霜霜请客!谁不知道我何霜霜有个阔爸爸……”
何慕天一声不响地掏出一沓一百元票面的钞票,也不管数目有多少,往霜霜手里一塞,说:
“好了吧?”
霜霜耸耸肩,向房门口走去,走出了门外,又伸进头来说:
“给你一个药方,可以治烦恼症。把头放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上半小时,你不妨试试看!”说完,“砰”地带上房门,像一阵疾风般地卷走了。
立即,何慕天听到汽车驶走的声音。
何霜霜慢慢地停下了车子,看看手表,八点二十五分!巷口静悄悄的,一盏路灯在黑夜的街头闪着昏黄的光线。她坐正身子,燃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烟圈,望着烟圈冲出了车窗,再缓缓地扩散,消失在秋风瑟瑟的街头。她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揿了三下喇机,等了片刻,又揿了三下喇叭。然后,靠在座垫上,从容不迫地抽着烟,等待着。
一条黑影从巷口奔了出来,跑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一张年轻的,稚气未除的脸孔伸进车门,绽开的微笑里,有七分喜悦和三分意外。嚷着说:
“嗨!霜霜,没想到你今天来!”
“进来吧!”霜霜简截了当地说。
晓白跨进了车内,霜霜立即发动了车子,小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轻灵地滑向了黑夜的街头。一连穿过了几条冷僻的巷子,晓白四面张望了一下,怀疑地问:
“我们到哪儿去?”
“开到哪儿算哪儿!”霜霜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了嘴角上的烟,斜睨了晓白一眼,后者那张坦率而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庞使她感到兴趣,把烟递到他面前,她捉弄似的说:“要抽吗?”
“哦,哦,”晓白吃了一惊,看看那支烟,面有难色,霜霜嘴边嘲谑的笑意加深了,挑了挑眉毛,她说:
“怎么?不敢抽?怕你亲爱的妈妈骂呢,还是怕烟呛了你的喉咙?”
笑话!男子汉大丈夫!会连一支烟都不敢抽!他一把抢下了她手中的烟,送到嘴边去猛抽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口腔里冲进喉咙,再冲向胃里,他张开嘴,无法控制地大咳起来。霜霜纵声大笑,方向盘一歪,车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踩住刹车,她笑得前俯后仰,晓白好不容易咳停了,狠狠地瞪着霜霜,一声不响地再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去抽,这次学乖了,他逼住烟,不让它冲进胃里,大部分都吐出来。一连吸了好几口,终于勉勉强强可以抽了,霜霜仰着头凝视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赞许。
“不错!晓白,算你有种!”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似乎越去越荒凉了,城市被抛向后面,车子驰上一条黄土路,风从敞开的车窗中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晓白伸头对车窗外望了望,有些不安地说:
“喂!霜霜,你这是开到什么地方了?”
“管它呢!”霜霜不经心地说,加快了车行的速度。
“当心迷路,回不了家!”晓白说。
“放心!没有人会劫走你!”霜霜说,“家,你那么爱你的家吗?”
“谁会不爱自己的家呢?”
“哼!”霜霜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的家很温暖,是吗?有好爸爸,有好妈妈,还有个像颗小星星般的姐姐!”
“唔,”晓白皱了皱眉,“不过,这两天可不大对头。”
“怎么呢?”
“自从昨天你表哥来了之后,家里就不对劲了。好像,爸爸妈妈都不喜欢魏大哥。”
“是吗?”霜霜从睫毛下盯着晓白,“为什么?”
晓白学着霜霜的习惯,耸了耸肩。
“我怎么知道!总之,家里什么都不对头了,爸爸和妈妈吵架,妈妈又说姐姐,什么恋爱太早啦,未见得可靠啦,然后,姐姐哭,妈妈也哭,爸爸摔画笔砸东西,往外面一跑。这就是今天晚上的情形,如果你不在外面揿喇机,我真不知道拿妈妈和姐姐怎么办好。霜霜,”他顿住,凝视着霜霜说,“为什么女人都有那么多的眼泪?”
霜霜注视着车窗外面,心绪飘浮在另一个境界里,好半天,才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么看来,我表哥和你姐姐的事算是砸了,是不是?”
“砸了?”晓白摇摇头,“一定不会砸的,妈妈喜欢姐姐,最后准是同意,而且,我也认为魏大哥很好,不知道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比顾德美那三个哥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我想,妈妈爸爸一定会想通的。”
“一定吗?”
“当然,”晓白颇有信心地说,“魏大哥人长得漂亮,学问又好,又会说话,又……又……”又了半天,底下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又”的,就下结论地说:“总之,魏大哥什么都强,爸爸妈妈凭什么看不上他?”
“那么,为什么又反对他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关着门嘀嘀咕咕地说,我根本听不清楚。”
车子猛然刹住了,霜霜说:
“下车吧!”
“这是什么地方?”晓白问。
“淡水河边,我们可以沿着河堤走走。”
晓白下了车,四面张望了一下,果然是淡水河边,但已远离了市区,四周都是稻田,沿着河是一条黄土的堤,堤下有些草地,河水潺潺地流着,轻缓的水流声像一曲沉缓的乐曲。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弯弯的像只小船,水面反射着点点粼光。霜霜锁住了车子,跳下车来,站在河堤上,风很大,她的短发迎风飘动。把双手叉在腰上,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说:
“真美!真好!”
“噢,是的,真美,真好!”晓白望着霜霜修长的身子说。
“你在说什么?”霜霜问。
“你!”
霜霜笑了,慢慢地摇摇头。
“晓白,你是个傻小子!”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来,我们到河堤下面去看看!”
“那么黑!”
“你怕什么?鬼吗?”
“笑话!”
“那么来吧!别那样害怕兮兮的,像个大姑娘!”
他们并肩走下了河堤,堤边是软软的草地。秋虫唧唧,流水淋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在水面回旋。霜霜拣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毫不考虑地坐了下去,晓白也跟着坐下去,叫着说:
“噢!有露水!”
“别管它!”霜霜说,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瞪视着黑黝黝的流水。好半天,才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一个人坐一坐,想一想,听听水流的声音,听听鸟叫,听听蝉鸣。我喜欢这儿,清静、安宁,好几次,我在深夜里来,坐上一两小时。”
“你不怕?”晓白诧异地问。
“怕?哈哈!”霜霜轻蔑地笑了两声,“我怕什么?我那么……那么……”她在头脑中收集合适的用字,忽然灵光一现,想了出来,“我那么空虚,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呢?”
晓白注视着霜霜,她的话使他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但,想到她一个孤单单的女孩子,居然敢在深夜中到河堤边来吹冷风,不禁衷心倾服,而更加对她刮目相看了。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霜霜说:
“晓白,你姐姐很爱我的表哥吗?”
“当然!”
“有多爱?”
“哈,爱惨了!”晓白微笑着说。
霜霜侧过头去,在幽暗的月色下打量着晓白的侧影,从他的浓发到他那方方的下巴——一张未成熟的男性的脸庞,具有着男孩子所特有的味道:马虎、随便、和漫不经心。她扬起了长睫毛,盯着他的眼睛看,被她的目光所刺激,他也侧过头来看她,对她展开了一个爽朗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在看什么?”他问,语调鲁莽而稚气。
霜霜突然用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身子勾向自己,一对大而美丽的眸子灼灼地逼视着他,挑战似的问:
“你呢?晓白?你爱我吗?”
“我?”晓白一愣,霜霜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使他大出意外,接着,血液就向他脑子里涌去,他感到从面颊到脖子都发起烧来,面对着霜霜那对逼人的眸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着的香味,也情绪紧张而心慌意乱起来,半天才讷讷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我爱。”
“有多爱?”霜霜继续问,眯了眯眼睛,带着点捉弄的味儿。
“有……有……”晓白口吃地说,“有……数不清楚地那么多!”
“是吗?”霜霜仰起头,“那么,吻我!”
晓白大吃一惊,望着霜霜那向上仰的美好的面孔,和那微微翘起的红唇,他受宠若惊而手足无措,对那张脸瞪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像对付什么大敌似的把头压下去。霜霜叫了起来:
“哎哟,你弄痛了我!”她凝视着晓白,“天哪,你这个小傻瓜,难道连接吻还要人来教你吗?”
勾下了他的头,她把嘴唇慢慢地迎上了他的嘴唇,温存、细致而冗长地吻他。晓白本能地抱紧了她的身子,在热血的冲激和心脏的狂跳下,热情地反应着她的吻。她把头离开了些,注视着他。
“你学得很快,”她赞许地说,长睫毛在跳动,黑眼珠在闪烁,“你爱我?晓白?”
“爱!”晓白干脆地说。
“全世界只爱我一个吗?”
“只爱你一个。”
“终身不背叛我?”
“我起誓!”
“不必!”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一两秒钟,又扬了起来,“你愿意为我做一切的事吗?”
“愿意。”
“无论什么事?”
“例如——?”晓白有些不安了。
“例如叫你杀人。”
“为什么要杀人呢?”
“假如——那个人欺侮了我!”
“当然,我一定宰了他!”晓白义愤填膺地,好像那个人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晓——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着赞许,“你真是个傻小子!”沉思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晓白,我问你,你爱我深,还是爱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晓白面临到难题了,咬了咬嘴唇,又皱了皱眉头,才说:
“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举例说,“你帮哪一个?”
“这——这——”晓白犹豫着,终于,用手抓了抓头,笑着说,“你们不会打架,姐姐是从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说——如果打了呢?”
“那么——那么——那么我劝你们和解!”
“呸!”霜霜啐了一口,“见鬼!”
“怎么?”晓白不解地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们应该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这么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么要好,你们也应该要好才对!”
“哼!”霜霜哼了一声,眼珠在天空转了转,忽然说,“晓白,你觉得我表哥怎样?”
“好极了,又漂亮又帅!”
“你赞成他和你姐姐来往吗?”
“当然!”
“假如有人欺骗了你姐姐,你怎样?”
“谁欺骗了我姐姐?”
“我是说‘假如’!”
“我一定不饶他!揍他!”
“唔——”霜霜望着河水,支吾着说,“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吗?”
“你表哥的事?”晓白皱着眉问。
“嗯,他的秘密。”
“他有秘密吗?我不知道。”晓白摇头。
“坐过来一点,让我告诉你。”
晓白靠紧了她。星星在闪耀,河水在奔流,云在移动,月亮忽隐忽现……夜逐渐深了。
27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和顾德美步出校门。校门外暮色苍茫,带着寒意的秋风正斜扫着街头。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学生从栅门内一涌而出,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鸽子,吱吱喳喳地叫闹着,在街头四散分开。晓彤和顾德美说了再见,杂在学生群中,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四周的同学们在推推攘攘笑笑闹闹,经过了一日繁重的上课之后,放学这一刹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时光,笑声此起彼落,夹杂着愉快而清脆的“再见”之声。晓彤踽踽地向前迈着步子,低垂着头,望着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觉,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绪之中。
四周渐渐安静了,同学们都已抢先跑到公共汽车站去排队,她独自落在后面,缓缓地走着。一整天,坐在教室里也好,站在操场中也好,无论上课、下课,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笑闹……对她全像烟雾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顾德美拉着她的袖子说:
“喂喂,你怎么了?和你讲了三次话你都听不见!”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着顾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阵绞痛,而泪珠溟然欲坠了。顾德美愕然地放松了她,她掉头望着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来,凝视着远山白云,她又再度陷进凄迷恍惚之中。
转了一个弯,绕过一根电线杆,她依循着每日走熟了的路径向前走,头始终低垂着没有抬起来。走过了电线杆之后,一个人影挡住了她,同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晓彤!”
她抬起头来,迎着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视着这张脸。突来的意识又牵动了心底的创痛,她闪动着眼珠,泪水迅速地濡湿了睫毛,魏如峰握着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压力,低低地说:
“上车去,晓彤,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车,晓彤顺从地坐在后面,习惯地用手环抱住魏如峰的腰。马达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地在街道上疾驰。只一会儿,车子停了,晓彤跳下车来,才发现他们正停在“铃兰”的门外。魏如峰带着晓彤走进去,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坐下来。鱼池中绿叶亭亭,几条红色的热带鱼正在水草中来往穿梭。
魏如峰的手伸过了桌面,握住了晓彤那柔软,白皙的小手。
“晓彤!”他低唤。
“嗯?”她抬起一蒙蒙昽昽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地摇头,蹙起了眉峰。
“别这样看我,”他说,“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晓彤的手,用嘴唇紧贴上去。“晓彤,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晓彤点点头。
“爱我吗?”
晓彤再点头。
“那么,晓彤魏”如峰恳切地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
“你必须答应我。”魏如峰说,“无论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之下,我们要坚定我们的立场!换言之,不管现实对我们的打击有多大,你决不能软弱和屈服。”
晓彤困惑地望着魏如峰。
“你懂了吗?晓彤?”他渴切地望着她,“我有没有向你求过婚?晓彤?我现在向你正式地求婚,晓彤,你愿嫁我吗。”
晓彤闭了一下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上跌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了下来。魏如峰伸过手去,托起晓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滴,颤声说:
“晓彤,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
“我知道,”晓彤含着泪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