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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35

“友好?”晓白愤愤地说,“鬼才和你友好!你别以为我们姓杨的是好欺侮的!”他一下子挥开了魏如峰抓着晓彤的手,大声说:“我警告你,你再惹我姐姐,我就要给你点颜色看!”

“晓白……”

“你别晓白晓白的,晓白的名字不是你叫的!”晓白说,掉头转向晓彤,“姐姐,我们走!别理他!”

魏如峰呆呆地站着,目送晓白用胳膊围绕着晓彤的肩,像个保护神似的护着她向前走去。他想再追过去,但,路人已经在对他们注目了,远远的一个交通警察正用怀疑的眼光向这边巡视着。他站着不动,望着那姐弟二人的影子消失,心底猝然地痛楚了起来。

“为什么?”他茫然地自问,“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些事?”

31

太阳光越过了梳妆台,越过了破旧的榻榻米,越过了床栏,投射在发黄的纸门上了。梦竹坐在明远的床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十点多了,明远依然酒醉未醒,需不需要打个电话到他办公室去给他请一天假?可是,她浑身无力,倦怠得懒于走到巷口的电话亭去。让它去吧!她现在什么都不管,只希望有一个清静的,可以逃避一切的地方,去静静地藏起来。除了藏起自己,还要藏起那份讨厌的、工作不休的“思想”。

明远在床上翻身、呻吟、不安地欠伸着身子。梦竹走到厨房去,弄了一条冷毛巾来,敷在明远的额上。骤然而来的清凉感使他退缩了一下,接着,就吃力地睁开了红丝遍布的眼睛。太阳光刺激了他,重新阖上眼睑,他胸中焚烧欲裂,喉咙干燥难耐,模模糊糊地,他吐出了一个字:

“水。”

梦竹从冷开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来,托住明远的头,把水递到他的唇边。明远如获甘泉,一仰而尽。喝光了水,他才看清楚床边的梦竹,摇了摇头,他问:

“这是哪儿?”

“家里。”梦竹说,“早上,孝城把你送回来的。怎样?还要水吗?”

明远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说:

“几点了?”

“十点二十分。我看今天不要去上班了,趁孩子不在家,我们也可以好好地谈谈。”

明远睁开了眼睛,锐利地望着梦竹,酒意逐渐消失,意识也跟着回复。而一旦意识回复,所有乱麻似的问题和苦恼也接踵而来。他瞪视着梦竹,后者脸上有些什么新的东西,那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凄凉而美丽。从床上坐了起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栏杆上,他吸了口气说:

“好吧!你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梦竹说,“不过,明远,昨天晚上——”她犹豫地停住了。

“昨天晚上怎样?”明远蹙着眉问。

“昨天晚上——”梦竹嗫嚅着。

“到底怎样?”

“我——我——”她下决心地说了出来,“见到了何慕天。”

“哦?”明远张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梦竹,“是吗?”

“嗯。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得很多……”

“是吗?”明远再问,语气是冷冷的,却带着些挑衅的味儿。梦竹怯怯地看了杨明远一眼。

“是这样,明远,”她尽量地把声音放得柔和,“你昨天出去之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我们家,我和他出去谈了谈。关于过去的事,已经都过去了,我想,大家最好都不要再提,也不要再管了……”

“哦?是吗?”明远把梦竹盯得更紧了。

“至于晓彤和如峰的事……”梦竹继续说,“我们取得了一项协议,对于年轻一代的爱情,还是以不干涉为原则,何况晓彤和如峰确实是很合适的一对……”

“哦?是这样的吗?”明远的语气更冷了,“真不错,你和他谈上一个晚上,好像整个的观念和看法就都有了转变。看样子,他的风采依旧,魔力也依旧,对吗?”

“明远!”梦竹勉力地克制着自己,“请你别这样讲话好不好?如果你不能冷静地和我讨论,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我们又要吵架……而吵架、酗酒,对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帮助,是不是?你能不能好好地谈,不要冷嘲热讽?”

“我不是尽量在‘好好地谈’吗?”明远没好气地说。

“那么,你听我把话说完,怎么样?”

“你说你的嘛,我又不是没有听!”

梦竹望着明远,无奈地喘了口气,说:

“是这样,明远,我和何慕天都认为对晓彤的身世,应该保密……”

“他已经知道了?”杨明远问。

“是的。”梦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很感激你……”

“哈哈!”明远纵声笑了起来,“感激我帮他带大了女儿?还是感激我接收了他的弃……”

“明远!”梦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你疯了!”

“我疯了?天知道是谁疯了!”杨明远厉声地说,“我告诉你,梦竹,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和你有篇长谈,然后一定再轻而易举地攫取你的心!你已经又被他收服了,是不是?你本来反对晓彤和如峰的事,现在你同意了。你本来仇视他,现在你原谅了。梦竹,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说服你!关于过去,他也一定有一篇很动人而值得原谅的故事,是吗?”

“明远,”梦竹忍耐地说,“不要再提过去了,好不好?我们只解决目前的问题,怎样?”

“目前的问题!你说说看怎么解决,让晓彤嫁给魏如峰,你也可以常常到何家去看女儿,对不对?将来添了孙子,你可以和何慕天一块儿含饴弄孙!哈哈!”他仰天大笑,“我杨明远多滑稽,吃上一辈子苦,为别人养老婆和孩子!”

“明远!”梦竹喊,“我们还是别谈吧!和你谈话的结果,每次都是一样:争吵、怄气、毫无结论!”

“结论!”明远冷笑着说,“我告诉你,梦竹,这件事的结论只有一样:把晓彤送还给何慕天,我杨明远算倒上十八辈子的霉!至于你呢,唔……我看,多半也是跟女儿一起过去……”

“明远,”梦竹竭力憋着气,“这算你的提议,是不是?”

“你希望我这样提议,是不是?”

“明远,你没良心!”

“我没良心,你有良心!”明远吼了起来,“梦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爱上了他!你希望摆脱我,不是吗?他有没有再向你求婚?嗯?他还是那么漂亮,嗯?他比以前更有钱了,嗯?去嫁他吧!没有心的女人!去嫁他吧!去嫁他吧!去嫁他吧!”

“明远!”

“我说,去嫁他!我不要你的躯壳!我不要你的怜悯和同情!也不要你的责任感!你的心在他那儿,你就滚到他身边去!”杨明远激动地大嚷,布满红丝的眼睛中闪着恶狠狠的光。他的头向梦竹的脸俯近,扑鼻的酒气对梦竹冲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你爱他,你就滚到他身边去!不必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受委屈的、被虐待的臭样子来!我杨明远对得起你!”

“哦,”梦竹用手抱着头,“天哪!我能怎么做!”把手从头上放了下来,她望着杨明远,那满脸胡子,满眼红丝,满身酒气,咆哮不已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吗?她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弥漫,“明远,”她颤声说,“你别逼我!”

“你不许哭!”杨明远嚷着说,“我讨厌看到你流泪!你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哭相!好像我怎么欺侮了你似的!”

梦竹从床边站了起来,泪水沿颊奔流,用手抹掉了颊上的泪,她浑身颤栗,语不成声地说:

“好,好,我走开,我走开,我不惹你讨厌!你叫我滚,我就滚!”从橱里取出了皮包,她向玄关冲去,泪水使她看不清眼前任何的东西,明远依然在房中咆哮,她不知道他在喊些什么,也不想去明白,只想快快地逃开这个家,逃开这间屋子,逃开杨明远!走到了大门外面,她毫无目的地对巷口走去。心中膨胀,脑中昏沉,眼前的景致完全模模糊糊。她仍然不能抑制自己的颤栗和喘息,到了巷口,一阵头晕使她几乎栽倒下去,她伸手扶住停在巷口的一辆小汽车上,闭上眼睛,让那阵头晕慢慢消失。然后,她听到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

“梦竹!”

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睛来,于是,她看到自己靠在一辆浅灰色的小汽车上,而车窗内,何慕天正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她呻吟了一声,四肢发软,头昏无力。车门迅速地开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身不由己地被带进了车子,靠在座垫上,她把头向后仰,再度闭上了眼睛,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觉得自己像一堆四分五裂而拼不拢的碎块,整个地瘫痪了下来。

“梦竹,”何慕天的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大而温暖,她感到颤栗渐消,头晕也止。何慕天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着:“我一清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这里,我想或者你会出来——我实在身不由己,我渴望再见你。我看到晓彤去上学,和一个大男孩子——那应该是你的儿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也看到了明远,看到王孝城把他送回去,他们没有发现我。”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这声呼唤使梦竹全身痉挛,而泪水迅速涌上。何慕天紧握了她的手一下,说: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不好?”

她无力地点点头。车子立即开动了,她仰靠在座垫上,突然感到一种紧张后的松弛。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凉凉地扑向她发热的面颊。她不关心车子开向何处,不关心车窗外的世界,不关心一切的一切!她疲倦了,疲倦到极点,而车子里的小天地是温暖而安全的。车子似乎开了很久很久,她几乎要睡着了。然后,她嗅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到脸上来的风中有着清新的芬芳,她微微地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车窗外的绿色旷野和田园。远离了都市的喧嚣,看不到拥挤杂乱的建筑,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车声人声,她不禁精神一振。坐正了身子,她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望着窗外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海边上。”

海边上!她仿佛听到了海潮的澎湃,看到了波涛的汹涌……海边上,她有多久没有到过海边了!转过头去看看何慕天,刚好何慕天也回头来望她,四目相接,天地俱失,车子差点撞向了路边的大树。何慕天扶正方向盘,低低地说:

“你猜怎么?梦竹?”

“怎么?”

“我几乎想让车子撞毁。”

梦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默默不语。何慕天也不再说话,只专心一致地开着车。海,逐渐地在望了,扑面的风已带来海水的咸味,蓝色的天空飞掠着海鸟的影子,嵯峨的岩石向车窗移近,喧嚣的海浪掀腾呼叫……何慕天停下了车子,打开车门。

“下来走走吧!”

梦竹下了车,海风掀起了她的旗袍下摆。眼前是耸立的岩石,和一望无垠的大海。何慕天扶住她的手腕,走向了海边。整个海岸都是褐色的石块,有的平坦,有的直立。海浪在岩石下呼晡、汹涌。成千成万的碎浪飞鹏着,一层层的浪花此起彼伏地向前推进。梦竹靠在一块岩石上,对海面瞭望,那无涯的视野,那海浪的高歌,那造物鬼斧神工所塑造的岩石……这是自然,这是世界……不是她那烦恼的六席大的小房间!她凝望着,突然想哭了。

“这儿很安静,也很美,是不?”何慕天在她身边轻声说,“夏天常有人来玩,这个季节,这儿是空无一人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一定会吾欢它!可不是吗?她在岩石上坐了下来,头靠在身后直立着的一块岩石上,费力地和自己的眼泪挣扎。

“梦竹,”何慕天坐在她身边,深深地凝视着她,“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泪珠从她的睫毛上跌落,但是她笑了。一个凄凉而无奈的笑。

“我不想哭,”她说,“十八年来,任何一个日子,都充满了眼泪,却不允许我好好地哭一场,今天我可以哭了,但是,我不愿意哭了。”

“为什么?”

“我们不会有第二个‘今天’!”

“梦竹,”何慕天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他刁难你吗?他折磨你吗?”

“他折磨我,”梦竹低低地说,像是自语,“也折磨他自己。”

“他怎么说?”

“他叫我滚!”

“梦竹!”何慕天喊,觉得自己被撕裂了。他抓住了梦竹的双手,迫切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但是,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老天使我们再度相逢,也该给我们一个好的结局!我爱了你那么长久,那么长久!”

梦竹默然不语,坐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塑像。脸色是庄严而凝肃的,眼睛直视着前面翻翻滚滚的波涛。

“梦竹,”何慕天握紧了她,“昨晚你走后,我不能睡,过去的一切都在我脑中重演。梦竹,你不知道我爱你能有多深,多切,多狂!直到如今,我觉得失去你失去得太冤枉!我尽了一切的力量,结果仍然失去你!老天待我们太残忍,太不公平!梦竹,或者,这是冥冥中的定数,要我们再度相逢,否则,如峰怎么偏偏会碰上晓彤?梦竹,你嫁我吧,你嫁我吧!现在向你求婚,是不是太晚了?”

“是的,”梦竹点了一下头,机械地说,“太晚了。”

“但是,他并不珍惜你!他并不爱护你!他刁难你又折磨你!”

“是我该受的。”梦竹幽幽地说。

何慕天颤栗了,梦竹那种忍辱负重、沉静落寞的神态让他心中绞痛,放开了梦竹,他用手支着额,低声说:

“不是你该受的,有任何苦楚、折磨,都应该由我来担承。”他抬头凝视梦竹,恳切而祈求地说,“梦竹,告诉我,有办法挽回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挽回?挽回什么?”

“挽回以往的错误,”何慕天说,“重寻旧日的感情。可以吗?还有这个机会吗?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争取。梦竹,虽然以往我不该瞒骗你,虽然我有许许多多的过失,可是,我为了这一段感情,支付了我整个一生的幸福,你信我吗?”梦竹把眼光从海天深处移到何慕天的脸上,那是多么坦白而真诚的一张脸!那深幽乌黑的眼睛一如往日!那脉脉痴情的神态宛若当年!她率直地回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

“有许多事还是你不知道的,”何慕天说,“回到重庆,人事全非,你已改嫁杨明远,旧日的同学对我避而远之,我坐在嘉陵江畔,看到的是你的笑靥和明眸,听到的是你的呢喃软语,我真想就这样扑进水里去,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接着,我离开重庆,跑了许许多多地方,酗酒、闲荡、沉沦……那是你不可想像的一段生活……暗无天日的生活……”他顿住,回忆使他的脸扭曲、变色。梦竹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说:

“别提了。”

“是的,还是不提的好。”他苦笑了一下,“胜利后我戒了酒,到上海去乱闯,竟卷进了商业界。我从此不看诗词,不搞文学,因为诗词和文学里都有你的影子。霜霜和如峰使我面对一部分的现实,但,我再也没有恋爱过。我这一生,只有一次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恋爱。十八年来,我饮着这杯恋爱的苦汁,倚赖一些片片段段的回忆为生。我记得每一件过去的事,细微的,琐碎的,零星的。记得你任何的小习惯和特征。你不爱吃蛋和肉,爱吃鱼和青菜,你喜欢在月夜里念诗,雨地里散步……你的头发底下,脖子后面有一颗小黑痣,右边的耳朵后面也有一粒。你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打喷嚏……你常要撒一些小谎,撒完谎又脸红……你喜欢装睡着,然后从睫毛底下去偷看别人,那两排长睫毛就像扇子般扇呀扇的……噢,梦竹!我记得一切一切!十八年来,我就沉溺在这些记忆里,度过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哦,梦竹,十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么漫长……”

“别说了!”

梦竹闪动着泪光莹然的眼睛说。海浪在翻腾,波涛在汹涌,她心中的海浪和波涛也在起伏不已。往事的一点一滴都逐渐渗进了她的脑子,那些岁月,甜蜜的、辛酸的、混合了泪与笑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都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带着炫丽的色彩,诱惑地闪熠着。

“梦竹,我们补偿明远的损失,”何慕天恳切地说,“尽量地补偿他。然后,你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还可以有许许多多年,追寻我们以前断掉了的梦。梦竹,好吗?你回答我一句,我们可以和明远谈判。”

梦竹瞪视着海面,一只海鸥正掠水而过,翅膀上盛满了太阳光。何慕天的话把她引进一个幻境中,而使她心念飞驰了。

“梦竹,行吗?你答应我,我们再共同创造一个未来!一切美的、好的、诗一般的、梦一般的、你以前所追寻的,都可以再找回来!梦竹,好吗?你答应我……”何慕天的语气越来越迫切,“你答应我!梦竹!我那么爱你,那么爱你,那么爱你!”

梦竹的眼睛焕发着光彩,未来的画面在她眼前更加炫丽地闪熠。

“梦竹,你看!以前我的过失并不是完全不能饶恕的,是不是?我们再缔造一个家。月夜里,再一块儿作诗填词——你现在还作诗吗?梦竹?”

“诗?”梦竹凄然一笑,慢慢地念,“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诸事皆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你不要再为柴米油盐烦心,”何慕天重新握住她的手,“我要让你过很舒适很舒适的生活,以补偿你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我们把泰安交给如峰和晓彤去管,我们在海边造一栋小别墅,什么事都不做,只是享受这份生活!享受这份爱情!享受大自然和世界。我们再一块儿钓鱼,像以前在嘉陵江边所做的,你的头发散了,让我再来帮你编……早上,看海上的日出;黄昏,看海上的落日。还有夜,有月亮的,没有月亮的,都同样美,同样可爱……哦,梦竹,你别笑我四十几岁的人,还在这儿说梦话,只要你有决心,我们可以把这些梦都变为真实了,只要你有决心!梦竹,答应我吧,答应我吧。在和你重逢以前,我早已对‘梦’绝了望,我早已认为这一生都已经完了,不再有希望,不再有光,不再有热……可是,重新见到你,一切的希望、梦想都又燃了起来!”他喘了口气,“哦,梦竹!”

梦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手指在何慕天的掌握中轻颤。低低地,她说:

“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要我?还爱我?我已经老丑……”

“梦竹!”何慕天跳了起来,狂热地抓住梦竹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这样讲?你怎么这样讲?你知道的,你那么美,那么好,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只是我配不上你,十八年前配不上,十八年后更配不上!但是,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为以前的事赎罪,为以后的生活做表率。哦,梦竹,我们会非常非常幸福,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他停下来,凝视着她,“你已经原谅我了吗?梦竹?”

“你知道的,”梦竹轻轻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原谅你了。”

“不再怪我?我让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他痴痴地望着她。

她凝视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怪你,只怪命运。”她说。

“可是,命运又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了。”他说着,扳开她的手指,把脸埋在她的手掌中。她感觉得到他的颤抖,和那热热的泪水浸在她的掌心上。他在流泪了!这成熟的、男性的眼泪!他渴求的声音从她的掌心中飘了出来:“你是答应了,是吗?梦竹?”

答应了!怎能不答应呢?这男人仍然那样地吸引她,比十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所勾出的画面又那么美,那么诱惑!十八年的苦应该结束了,十八年的罪应该结束了!所有的青春都已磨损,她应该把握剩余的岁月!但是……但是……明远呢?明远要她滚!明远叫她回到他身边去!明远说讨厌看到她的哭相!

久久听不到梦竹的答复,何慕天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张焕发着奇异的光彩的脸庞,和一对朦朦胧胧罩着薄雾般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脏狂跳,热情奔放,他又看到了昔日的梦竹!那徜徉于嘉陵江畔,满身缀着诗与情的小小的女孩!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喊着说:

“梦竹!你答应了,是吗?是吗?”

梦竹点下了头。

何慕天站起身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大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正停留在何方。然后,他张开手臂,梦竹投了进来,他的嘴唇颤抖地从她的发际掠过,面颊上擦过……饥渴地捕捉到她的嘴唇。海浪在岩石上拍击着,喧嚣着,奔腾着,澎湃着……

32

晓彤和晓白一起回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开了大门,院子里堆满了苍茫的暮色,秋风正斜扫着满地的落叶。屋子里是暗沉沉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走进玄关,满屋死样的寂静就对他们扑面而来,闻不到饭香,听不到炒菜的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反常的空气使姐弟二人都本能地愣了一下,接着,晓白就扬着声音喊:

“妈妈!”

没有回答。晓白又喊:

“爸爸!”

也没有回答。走上榻榻米,晓白打开几间屋子的门,一一看过,就愕然地站住说:

“咦,奇怪,都不在家。”

晓彤还没有从她的打击里恢复过来,头中仍然昏昏沉沉,心里也空空茫茫。家中不寻常的气氛虽使她不安,但她没有心神,也没有精力去研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让书包从肩上滑到地下,扭亮了桌上的台灯,就一声不响地跌坐在床沿上,愣愣地发起呆来。晓白已跑进了厨房,转了一圈,又退回到晓彤的屋里,把两手一摊说:

“好了,炉子里星火俱无,只有早上你烧焦的那锅稀饭,就什么都没有了。妈妈也不在,爸爸也不在,这算怎么回事?”

晓彤抬起眼睛来,无意识地看了晓白一眼。晓白在对她嚷些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还陷在她那绝望而紊乱的思绪里。魏如峰!她那样信赖,那样发狂般爱着的人,竟是一个流连于欢场中的爱情骗子!杜妮、交际花、舞女……这太可怕,太残忍了!爱情,爱情,她所倚赖的爱情竟是这样一副面目!她的世界还有什么呢?她的生命还剩下什么呢?这太残忍了!太可怕了!她想不出别的词句来,只反复地在心里念叨着:

“太残忍!太可怕!太残忍!太可怕……”

同时,绝望地摇着她那小小的头颅。

“喂!姐!”晓白摇了摇她的肩膀,“我们怎么办?晚上吃什么?”

“嗯?”她心神恍惚地哼了一声。

“妈妈爸爸都不在家,厨房里没有一点可吃的,我的肚子里已经在唱空城计了——你说说看,有什么办法找点吃的没有?”晓白重复地说。

“嗯?”晓彤又哼了一声。

“你身上有钱吗?我到巷口去买两个面包来!有没有?两块钱就够了!”

“嗯?”晓彤瞪视着她的弟弟。

“喂!姐,你是怎么了?”晓白说,“我和你讲了半天话,你听到了没有?你还在想那个姓魏的,是不是?姐,我告诉你,不要去想他了,这种流氓,想他干什么?以后不理他就得了。他要是再敢来纠缠你,有我呢,怕什么?他算老几?”

晓彤继续瞪着晓白,默然不语。晓白这几句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但一丝一毫都搔不着她真正的痒处。“不理他就得了!不要去想他了!”如果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不想他!不想他!可是,怎能不想他呢?

“好了,好了,别那样眼泪汪汪的了,”晓白鲁鲁莽莽地劝解着,“现在,还是先解决民生问题最要紧,你到底有钱没有?”

“嗯?”

“怎么你还是嗯呀嗯的!”晓白说,“我问你有钱没有?”

“钱?”晓彤总算醒悟过来,摸了摸外套的口袋,“一毛钱都没有。”她说。她的钱都给了三轮车夫了。

“那——怎么办?我身上也一毛钱都没有,如果妈妈爸爸一直都不回来,我们要饿到几点钟去?”

晓彤又不说话了。她不关心吃饭的问题,事实上,她一点也不饿,她胸中是那样凄苦悲愁和愤怒,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再容纳食物了。晓白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忽儿到厨房里去翻翻,一忽儿又到大门口丟看看。最后,在她面前一站,说:

“姐,我看妈妈爸爸一定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晓彤吃了一惊。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吵架。”

“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晓彤无精打采地说,又沉进了她的哀愁里。

晓白百无聊赖地在室内踱了一圈,晓彤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使他不安,家中寂静的空气让他更不安,而肚子里的饥火又烧灼得那么厉害,他在晓彤书桌前坐了几分钟,又猛地跳了起来:

“这样吧,姐,你在家里等妈妈爸爸,我出去找找那些兄弟们,弄点钱买东西吃去!如果我回来得早,给你带两个面包来,怎样?”

晓彤点点头,对这一切,她完全无所谓,吃与不吃,又有什么关系呢?生与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发现了魏如峰的秘密之后,什么事情对她都无关紧要了。

晓白出去了。晓彤听着晓白走下玄关的脚步声,听着大门阖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沉寂了。屋内,凉凉的空气包围着她,台灯昏黄的光线暗淡地照射在寥落的房间里。那么寂静,那么落寞,那么苍凉!她呆呆地坐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一个都不回家?

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地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扭亮电灯,找寻家里唯一的那个破旧的闹钟。几点了?闹钟在书桌上,她走过去,无力地坐进书桌前的藤椅里,注视着那只闹钟。短针在“四”字上,长针在“一”字上,听不到滴答的机械声。拿起来摇摇,毫无声音,妈妈竟忘了给钟上发条,早已停摆了!放下了钟,她叹口气,要知道时间干什么呢?管它几点钟,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在桌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想和意识由朦胧而转为清晰,一旦意识清晰,杜妮那张充满媚力的脸,和那披着轻纱的诱人的胴体就出现在她眼前,于是,心底的痛楚就顿时变得尖锐起来,等到这阵痛楚由心底掠过,她就又陷入朦胧和恍惚的境界里。就这样,她的思想和意识在清晰与朦胧的两种境界里游移。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然后,桌面上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她下意识地拿起了那个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接着,就困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这是什么?用手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那上面写的是:

李梦竹女士亲展

杨明远留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写给妈妈的信!她的脑中更加模糊了。握在手上,那封信是厚厚的一沓!看了看封口,并没有封上!带着诧异和迷惑,她轻轻地抽出了信笺,并不十分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摊开信纸,出于本能地看了下去。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越看越不解。像是被带进一个迷宫之中,她简直分不清楚南北东西了。但是,接着,她心中大大一震。重新坐正了身子,她把台灯移近,翻开信纸的第一页,开始集中自己的思想,聚精会神地从头再读。读完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面前那盏台灯。这里面所写的事情是真的?不!完全不可能!她是发疯了,头昏了,这一切都只是幻觉,根本就没有什么信!但是,信纸握在她的手中,灯光照在屋里,她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信笺和爸爸那熟悉的字迹!她抖抖索索地把信纸铺平在桌子上,像面对一个可怖的东西一般,把身子离得远远的去衡量那几张信纸。然后,她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把身子移近,瞪大眼睛,再做第三次的阅读。

经过了一连三次的“证实”,她开始有些明白这是真的了。把手指送到牙齿下去咬了咬,很痛!那么,这不是做梦,不是幻境,不是神志恍惚中的错觉!信在这儿,她的人也在这儿!这一切都是真的了?靠在椅子里,她像一具化石般僵住了,脑子里纷纷乱乱,凄凄惶惶,迷迷糊糊,全充塞着同一个句子:

“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

真的,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所有可怕的事情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内发生?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怎样一个天地?为什么所有的“表面”之后都藏着那么可怕的“真实”?她咬紧嘴唇,心志完全混乱了。门口有汽车声,有人说“再见”声,有细语和叮嘱之声,车子又开走了。大门在响,是谁?她茫茫然地瞪着房门口,于是,她看到母亲正带着一份慵慵懒懒的疲倦,和一对醉意盈盈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跨进门来。把手提包扔在床上,梦竹看了晓彤一眼,母性突然使她警觉了,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错愕地说:

“怎么?晓彤?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晓彤瞪着梦竹,一语不发。

“晓白呢?爸爸呢?”梦竹问,皱了皱眉头,家里怎么了?这气氛不大对劲!“怎么回事?你吃了晚饭没有?”

晓彤仍然瞪着梦竹,嘴唇闭得紧紧的。

梦竹走到晓彤身边,怀疑地望着她,这孩子看起来如此奇怪!那对平日柔和亲切的眼睛现在竟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光,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个素未谋面的人!梦竹伸手按了按晓彤的额角,没有热度,那么,她并非生病!

“怎么了?晓彤?”她温和地问,“和谁在生气?还是——”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你爸爸对你说了些什么?”晓彤定定地望着母亲,慢慢地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沉默,只用手指了指散在桌面上的信笺。

“这是什么?”梦竹诧异地问。走过去把那些信笺收集起来,然后,她一眼看到了那个信封,顿时间,她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李梦竹女士亲展,杨明远留。”不用看信的内容,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把抓住晓彤,她迫切地问:“你爸爸呢?他到哪里去了?”

晓彤再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简单而机械地说。

梦竹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打开信笺,她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信是这样写的:

梦竹: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你已经离去快一小时了。这一小时中,我思考过,分析过,也平心静气地为过去作了一番总检讨。所以,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激动,而是极端地冷静和平。两天来,我像个困兽似的和自己挣扎,到现在,我才算是真正地想透彻了。我有许许多多心里的话,以前没有和你谈过,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和你谈了,现在,你愿意听听吗?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在夫子祠到国泰戏院的路上,你穿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扎着两条小辫子,闪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个盈盈浅笑——你使我那样震动,那样倾心,就是那一瞬之间,我已经知道自己爱上了你!可是,你并不注意我,更不重视我。那天晚上,以及接踵而来的许许多多日子里,你眼睛里都只有一个人:何慕天!

在沙坪坝的时代,我承认自己是个自卑感很重的人,贫穷、孤独、战乱,和流浪造成我比较孤僻而不出众的个性。当我看出何慕天和你之间的微妙感情之后,我立即把自己这份感情深深地埋藏了起来,我从不敢向你表示,也没有勇气和何慕天竞争。当然,我承认,何慕天是个很可爱的青年,漂亮、洒脱、富有、而又才气洋溢。如果我是一个女孩子,也会爱上何慕天,而不会爱上杨明远!事实上,在那一段日子里,你根本连正眼都不大看我,你连我的“存在”都没有注意到,更别谈爱情了!但是,尽管如此,我却无法遏止自己想多看你一眼的欲望,无法避免去作多余的梦想,无法不为你彻夜彻夜地失眠。这些,你当然不会知道,你全心都在何慕天的身上,怎会留意那渺小卑微的杨明远!

当你和何慕天的恋爱新闻传遍沙坪坝,你的毁婚、出走、和何慕天辟屋同居的消息传来,我有好几天不知身之所在!那是一段迷惘、混乱、而痛苦的日子,还不仅仅是单纯的嫉妒,还有更多的失意,这种种种种,你又何曾知道?明知你心中没有我,我却不能心中没有你,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你和何慕天在百龄餐厅订婚,你的一袭白衣,清丽得像个云雾中的仙子。我知道那荒谬的梦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可是,我仍然无法不想你!

接着,那个突然的大变故来了,何慕天去了昆明,你带着满心创伤回来,我在嘉陵江边拦阻了你的投水……对于我,这真像天方夜谭里的奇迹,你会忽然间属于了我,你不知道我狂喜到什么地步!多日的梦想,以为绝不可能的事情竟会变成真实!你真的会嫁给了我!梦竹,你决猜不到我的心情,那是我一生里最兴奋、最快乐的时候!我怎会在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我怎会在意你以往的历史?你在我心中永远那样圣洁美丽,一尘不染!我只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对我而言,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一尊神祇,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幸福,让你快乐,让你远离烦恼和不幸,以报答上天对我的一番恩宠!

晓彤出世,我真的一点也没有在意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尽量地想爱她,想宠她!但,她的那对眼睛使我颤栗,一对何慕天的眼睛!每当你抱着晓彤凝视,我就嫉妒、不安而烦躁!我不知道你是在看孩子,还是在想念何慕天。这使我浑身烧灼得发狂!晓白出世,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已有了共同的孩子,我想,你将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

可是,生活的困窘,贫穷的压迫成了我内心的另一项负担。离开重庆,到了杭州,我还在读书,兼职的收入不足以维持一个家庭,看到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瘦损,我衷心痛苦,深感对不起你。而我又无力于改善生活,我的无能,你的消瘦,使我日日夜夜自责自怨。我那么渴望能给你一份舒适的生活,那么渴望把你像个小公主般供养在家里。而事实上,你必需终日埋在厨房的油烟里,洗衣洒扫,在在都得亲自去做,这使我痛苦莫名。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你抽屉发现你作的一首诗,上面写的是:

刻苦持家岂惮劳?

夜深犹补仲由袍。

谁怜素手抽针冷?

绕砌虫吟秋月高!

览诗之后,想到你原是那样一个娇娇滴滴的,吟吟诗,填填词,赏花捉月的女孩,我竟用柴米油盐来困扰你,折磨你,埋没你!不禁凄然泪下。谁怜素手抽针冷?梦竹!并非没有人怜你爱你,只在于我一直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而我心中又始终有个很大的恐惧和怀疑,那就是:你仍然在爱着何慕天!当我看完了你那首诗,曾在心中立誓,我一定要改善生活,不再让家务来拖累你!不再让生活来折磨你!但,接着,又开始了逃难。辗转到了台湾,苦是吃尽了,孩子们还小,我被迫?当了个小公务员。从此,等因奉此,磨光了当日的豪情壮志。改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什么都谈不上了。一年年下来,你越憔悴,我越内疚,你每次叹息,我心中绞痛。这种种情绪和内心的重负,不是你所能了解的。于是,我发现你常常神思恍惚,常常默默发呆,更常常对晓彤有一种显然的偏爱,我知道你在想那个人!在怀念那个人!而且,仍旧在爱那个人!这令我无法忍耐,结果是:我的情绪暴躁易怒,而你也经常以泪洗面。如今,我再平心静气分析,十八年的婚姻生活,我不能使你爱上我,总是我的过失和失败。到现在,我也实在无话好说了。

晓彤的恋爱,把何慕天的影子重新带进我们的家里,这或者是天意的安排。说实话,我一直对以往你们的分手怀疑,王孝城昨夜也曾表示是误会。(他以为我醉了,其实我头脑仍很清醒。)假若你再爱上他(事实上,你何曾淡忘他!)也是很自然的现象,今天早上和你的一番谈话,使我也证实了这一点。梦竹,我不怪你。十八年前,何慕天比我强!十八年后,何慕天还是比我强!

我写了这么许许多多,希望你看得不厌烦。总之,这是我第一次,赤裸裸地把我自己的感情向你剖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者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爱了你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却仍旧失去你!咳,梦竹,梦竹!天若有情,也该怜我,你若有情,也该知我!

我走了!梦竹。对于你,我非常地放心,何慕天一定会给你一份幸福的生活,把你像小公主般伺奉。(我复何求?)晓彤,是你们的女儿,我也支付了十八年的爱心,我祝福她!晓白,是我们的孩子,一个聪明而不太务实际的孩子,请你照顾他到大学毕业——我想你和何慕天都会乐意做的。我去了,不再烦扰你,不再羁姅你。老天给了我十八年的时间,让我来得到你,而我无此能耐。一个男人,失败到这个地步,还能做什么呢?

我不写了,只想再告诉你最后一句话,我爱你,梦竹,不论今生,还是来生!虽然我没有能使你幸福快乐,但却爱你这么长久,这么痴,这么狂!

祝福你!

明远留于午后一时三十分

梦竹一口气看完了这封长信,慌乱地抬起头来,晓彤正静静地望着她。她无暇去管晓彤的想法,无暇去管任何的事,只觉得衷心如焚而泪水迷蒙。挥去了睫毛上的泪,她一把抓住晓彤的胳膊,喘着气问:

“你几点钟回来的?”

“大概六点多钟。”

“爸爸已经走了?”

晓彤点点头。

梦竹跳了起来,抓起了皮包,向门口冲去,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思想都没有,只有一个焦灼而迫切的欲望:找回杨明远!晓彤追到了门口,哑着声音喊:

“妈妈!”

梦竹站住了,掉头望着晓彤。晓彤的大眼睛空茫无助,小小的身子怯弱孤独。她的心脏抽紧、绞痛,但她没有时间来管晓彤,她必须马上去找明远!

“晓彤,你在家里等着,别出去,我要去找你爸爸!”她急急地说,泪水突然又涌进了眼眶里,“我必须马上去!你懂吗?一切都等我回来再和你谈!”

“妈妈,”晓彤倚在门上,像个单薄的小纸人,“只是——你告诉我一句,那封信里——是不是真的?”

梦竹再度站住了,在麻乱、紧张、惶恐、酸涩……各种纷杂的情绪之中,还抓住了一个最痛苦而鲜明的思想:十八年来,苦苦保有的秘密终于泄露了!晓彤!她那可怜的私生女儿!她吸了口气,颤抖地说:

“晓彤,妈妈对不起你!”

“哇呀”一声,晓彤放声大哭,用手蒙住脸,仓皇地奔向了屋里。梦竹呆呆地站在小院之中,一种母性的本能使她想冲进屋里去安慰晓彤。但,她手中那一束信笺又提醒了她另一个人!杨明远!他去了何方?她咬住嘴唇,昏乱地甩了一下头,向大门口走去。而当她一迈出大门,所有的心念都变得那么坚定,那么固执,那么狂热!找寻明远!找寻明远!那共同和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男人!那在烽火及患难里保护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默默地,像驴子般工作,奉献了十八年青春的男人!那爱了她那么久而始终说不出口的男人!杨明远!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无法再顾念屋里的晓彤,她毅然地带上了大门,奔向夜风穿梭的街头。走出巷口,冷清清的街道上盛满了浓浓的夜色,秋风正从街道的这一头掠向街道的那一头。一盏街灯昏茫茫地傲视着那夜的世界。梦竹站住了。四际苍茫,夜色无边,这样广阔的天地之间,如何去找寻那沧海一粟般的杨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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