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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35

她用手抹了抹面颊,面颊上泪痕遍布。明远,明远在何方?秋风低吟着,寒意弥漫着。她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夜色深沉,寒星满天,明远,明远在何方?

33

带着满怀的沮丧,和满心的郁闷,魏如峰失神落魄地折回到“铃兰”的门口,他的摩托车还停在那儿。跨上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他无目的地在街上狂驰。穿过了无数的大街和小巷,兜了无数的圈子,一直到他筋疲力尽,他才在一家餐厅的门口停了下来。夜幕四垂,街道上的霓虹灯耀目地闪熠着。推开餐厅的门,他走了进去。这家餐厅是他和晓彤来过的,有着大的热带鱼的玻璃柜子,他曾揽着晓彤小小的肩膀,告诉她那些鱼的名称,什么是电光,什么是红剑,什么是黑裙,什么是孔雀,什么是神仙……

“神仙鱼是取神仙伴侣的意思,因为这种鱼总是捉对儿来来往往,不肯分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它们一样吗?”

自已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曾几何时,已经人事全非!晓彤,他知道她那纯洁天真一尘不染的心地,是怎样也无法接受杜妮的事实!杜妮!他用手支着头,一个人的生命上,不能有丝毫的污点,一旦有了污点,怎么都坪不干净了!那该死的、荒唐的寻欢作乐!他下意识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长气。

“唉!”

侍者走了过来,于是,他破例地叫了酒。

带着几分薄醉,他从餐厅走了出来,跨上摩托车。被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禁有些头晕目眩。发动了车子,他向最热闹的街道上驶去。刚刚骑到新生戏院的转角处,就一眼看到晓白正和两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站在一块儿,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头一动,晓白!凭什么晓白要对他有敌意?又凭什么晓彤会得到杜妮的那份资料?那是深藏在他房间里,谁能取到它?这事不是有些蹊跷吗?

不假思索地,他径直把车子驾到晓白面前,停下了车子,招呼着说:

“晓白!”

晓白瞪视着他,翻了翻眼睛。

“不认得你!”

“晓白,”魏如峰忍耐地,竭力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我怎么得罪了你?”

“你欺侮我姐姐!”晓白冲口而出地说。

“我怎么欺侮了你姐姐?”

“你没良心!”晓白涨红了脸说,“我一直把你当好人,原来你又有舞女又有交际花——简直不要脸!”

“哦,你也知道了。”魏如峰失意地耸了耸肩,一个人做错了事情,全天下都会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什么事瞒得过我!”晓白骄傲地挺挺胸,“那些照片还是我给姐姐的呢,要不然她还要继续受你的骗!”

“你?”魏如峰大出意外。“你怎么会有那些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得来了就得来了,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

晓白没好气地说。

魏如峰凝视着晓白,后者挺胸而立,双手的大拇指扣在裤袋上,昂着头,像一个莽撞的、要迎战的小牛。他身边的几个青年围绕在他旁边,一个个全是一副流氓装束,其中一个还玩弄着一把小刀。这些太保似的青年迅速地在他脑中唤起一线灵感,像电光般照亮了他心中的疑团。他点点头,了然地说:

“我知道了!是霜霜给你的,是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晓白盛气凌人地问。

霜霜!霜霜这一手做得未免太毒辣了!魏如峰咬紧牙关,霜霜,他像小妹妹般宠着爱着的霜霜,竟会做出这样一件恶劣的事情来!他感到胸中烧灼如火,酒意从胃里向外冲。跨上了车子,他迅速地发动了马达。当车子呼啸着,跳蹦着向前驰去的时候,他听到那群小太保中有一个在说:

“嗨,晓白!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就是何霜霜的表哥吗?”

魏如峰没有心神再去理会这群自以为成熟的毛孩子,加快了速度,他风驰电掣般向家中进行。霜霜,百分之九十不会在家,但他仍然要回去看看!进了大门,一口气冲上楼,直奔霜霜的房门口,门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不用看,也可以猜出霜霜不会在里面。可是,他依然推开了房门,一瞬间,他愣了愣,出乎意料之外地,霜霜居然在里面!

霜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梳得很平整,脸也洗得很干净,没有擦任何的化妆品,显得少有的端庄文静。她似乎正对着镜子在研究自己,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出着神。魏如峰推门的响声惊动了她,回过头来,她把一对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魏如峰的脸上。

“嗨!是你!表哥!”她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

魏如峰跨进门来,冷冷地盯着霜霜看,霜霜耸了耸鼻子,挑挑眉毛说:

“唔,酒味!表哥,你居然也喝起酒来了?你的小星星呢?”

像是在火上浇了油,“小星星”三个字使魏如峰整个心脏都膨胀了起来,浑身冒着火,他走近霜霜,眯起眼睛来,恶狠狠地看着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怎样一个狡滑的女孩!竟想出这样一条破坏的毒计,从此毁掉了晓彤心中对他的完美的形象!毁掉了她单纯天真而纯洁的梦!这是过分残忍,过分狠毒了!

“噢,表哥,”霜霜疑惑地转动着她的大眼珠,“你在看什么?我猜,你准是喝醉了!”

“霜霜,”魏如峰哑着嗓子说,“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嗯?什么?表哥?”霜霜皱拢了眉。

“你别装傻!你说说看,我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陷害你?表哥?”霜霜转动着眼珠,心中在迅速地思索着。

“是的,陷害!”魏如峰加强语气地说,“你竟然把杜妮的照片和信件拿给晓彤看!你明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这种揭人隐私的行为是你应该做的吗?尤其对于我!霜霜,你卑鄙、狠毒而无聊!”

霜霜的脸变白了,血色离开了她的嘴唇,黑眼睛顿时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挺起背脊,她勇敢地迎战了。

“我卑鄙?狠毒?无聊?哈哈!表哥!你也未免太自视清高了!难道你和杜妮没有一手吗?难道那些照片和信件不是杜妮给你的吗?难道你没有沉沦于酒色之中吗?你自己的历史太不光荣,不去自责,反要责怪别人!你要知道,你行得正,别人无从破坏你,你行得不正,是你自己破坏你自己!你原不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人,假扮什么鬼正经!”

“好!你很会说!”魏如峰气得浑身发抖,“和杜妮的事,我是不对,但是关你什么事情?你凭什么要揭发出来?你明知道那只是一时的沉沦,一时的迷惑!但——但——晓彤那么纯洁,那么天真,这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你破坏了我和晓彤,对你有什么好处?”

霜霜的眼睛更黑更亮。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任性而倔强地说。

“霜霜,”魏如峰重重地喘着气,愤怒中更棵和了沉痛和灰心,“你这次的行为做得太恶劣了!你一生,大家宠你,惯你,纵你,养成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习惯,你从不想你会伤害别人!霜霜,你从小,我就像哥哥一样疼你爱你照顾你,换得的是你这样的报酬!你应该知道晓彤对于我的重要性——你毁掉了晓彤,也毁掉了我!”

霜霜挺立在那儿,黑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脸上仍然带着倔强,默然不语。

“你想,”魏如峰继续说,“晓彤拿到了这些照片会有怎样的想法?她和你不同,她没有经过一点世面,没有丝毫社会经验,也不了解人会有偶然的——偶然的——”他想不出能解释自己行为的句子,只能化为一声短叹,“咳,反正,我虽不好,你的行为更不好!老实说,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情隐瞒晓彤,但要等到她能了解的那一天,由我自己告诉她。你这样做,使我再也无法解释!”晓彤那对绝望的眼睛和恐怖的表情浮上了他的眼前,他心中又猝然地痛楚起来,眼眶一阵发热,视线全模糊了。“霜霜,你使我痛心,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我现在恨你这样!”

霜霜被打倒了,仓促间,她只能随便抓了一个句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怒和被刺伤的感情:

“晓彤有什么了不起!我巴不得她死掉!”

“啪!”的一声,魏如峰已经迅速地抽了霜霜一耳光,霜霜还来不及从错愕中恢复,魏如峰的第二下又抽了过来。他的眼圈发红,脸色苍白,神情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恨不得吃掉眼前的敌人!一连抽了霜霜好几下,他才停下来,喘着气喊:

“早就应该有人打你!早就应该有人教训你!你这个狂妄任性而没有头脑感情的人,伤害别人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我恨透了你!何霜霜!你破坏成功了!现在,你在这儿庆祝你的成功吧!”

说完,他狂暴地把霜霜揿进了椅子里,就一反身对门外冲去,跑过了走廊,冲下了楼梯,他一头撞在正拾级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诧异地喊:

“怎么了?如峰!”

“我要出去!然后永远不回你们何家!”魏如峰头也不回地说。

“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地站住了。

“你在干什么?”何慕天说,“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一头的汗?上楼来,我有话要和你谈!”

“我不想谈!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鲁莽地说,掉头要向楼下走。

“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何慕天说,“关于晓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亲谈了一整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晓彤的。你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我有兴趣又怎样?”魏如峰愤怒而绝望地喊,“你女儿把一切破坏得干干净净!我再也得不到晓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楼梯上一阵轻响,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抬起头来。霜霜,正带着一脸沉静而严肃的神情,慢慢地走下了楼梯。她的脸上有着魏如峰留下的鲜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113,那缓缓渡下楼梯的样子竟像个庄重的女神。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换了一个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了,然后,何慕天奇怪地问:

“你生病了吗?霜霜?”

“没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静静地说,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诧异使他忘记了愤怒,“跟我到哪儿去?”

“到晓彤家里去,”霜霜心平气和地说,“去向她解释。”

魏如峰愕然地看着霜霜,后者脸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经和庄严,那对眼睛竟美丽得出奇。魏如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晓彤解释!霜霜,难道也会知道错误?还是另有所图?

“怎样?”霜霜又开了口,“去吗?我们一切都告诉她,她会相信,也会了解。”

“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地说,“你们在捣什么鬼?”

“不是捣鬼,”霜霜低声地说,凝视着她的父亲,“人总要长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觉得我在慢慢地长大了。”

“噢,是吗?”何慕天困惑地问。

霜霜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魏如峰。

“表哥,我们走吧。”

“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何慕天问。

“爸爸,你放心,这次是去办正经事了。”霜霜说着,拉着魏如峰的手,向楼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样,他下意识地跟着霜霜走下了楼梯。当他跨进了夜风习习的花园,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所包围,他才骤然地清醒过来。站在院子里,他注视着霜霜,突然间,他觉得她那么美,那么可爱,那么真挚而纯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着她,轻轻地说:

“霜霜,你真的长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两秒钟,再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但她唇边在微笑着,一个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

“是吗?表哥?”她含着泪问,“我常想,总有一天,你会比较喜欢我一些。”

“事实上,我一直很喜欢你。”

霜霜点了点头。

“是的,”她低低地说,“我现在懂了!”扬起头来,她勇敢地拭去了眼泪,“我们该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会睡觉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吧,你——从没有带过我骑摩托车。”

把摩托车推了过来,魏如峰凝视了霜霜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相对着微笑了。这是奇异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误会、不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都在一刹那间消失了,飞走了。留下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纯纯洁洁的、没有要求、没有欲望,也没有代价的感情。魏如峰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个满身燃着火的,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他的一个小妹妹,一个被宠爱着,被怜惜着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车,安静地说:

“上来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环住魏如峰的腰。本能地,她把面颊紧贴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闭上眼睛,她有种模糊的、朦胧的,又像是喜悦、又像是辛酸的感觉。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恋,却也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车发动了,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她听到老刘拉开铁栅门的声音,还听到老刘在说:

“表少爷,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开汽车送你们去不好吗?”

“不用了!”魏如峰在说,“摩托车比汽车舒服!”

老刘似乎还叽咕了一句什么,但是,他们的车子已经驰远了。迎着风,霜霜的短发全飞舞了起来,她仍然闭着眼睛,不想睁开。这样倚在魏如峰的身后,让他带着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驰,这是多久以来的梦想!现在,他们共同驰骋于黑夜的街头了——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噢,这是多复杂的人生,多复杂的感情!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故?

车子不知道驰到什么地方,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嘲笑地喊:

“看到了吗?多亲热!”

摩托车骤然地停了下来,霜霜诧异地张开眼睛,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他们正在一条暗巷子的前方,路边有一盏街灯,冷冷落落地照射在空阔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排站着三个青年,手指扣在腰带上,歪戴着帽子,叉开了腿,像是悠闲又像是挑衅地斜睨着他们。在摩托车前面,却挺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子,拦车而立,昂着高高的头,带着一脸的激怒,在喊:

“停下来!你们!”

“晓白!”霜霜惊呼了一声,“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下来!”晓白恼怒地喊着,脸涨得通红,像匹要奋战的野兽。

“晓白,”魏如峰说话了,“你今天怎么净找我的麻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拦住我的车子做什么?”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晓白红着眼睛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混蛋!”

“晓白,”霜霜忍不住地喊,“你胡闹些什么?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经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说,等明天你就知道……”

霜霜的话还没说完,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就纵声笑了起来说:

“哈哈,晓白,听到没有?人家叫你赶快让开,别耽误了别人的正经事……”

“砰!”的一声,晓白一拳头击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点被打下车来。他慌忙跳下了车,晓白的第二拳又跟着击到。他闪开身子,不愿迎战,一面嚷着说:

“晓白,你别发疯!有话不能好好讲,要动拳头!”

晓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他胸中积满了各种复杂的怨气,这个男人先欺骗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么亲热!今天晚上,在电影院门口,碰到顾德美的二哥,咧着张嘴对他说:

“小伙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热的那个小东西吗?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凑什么热闹?”

哼!当时还以为是整他冤枉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怪不得霜霜要那么热心地把杜妮的资料给他呢,原来也是有心机的!好吧!我们杨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们这表兄妹耍得团团转,简直是欺人太甚!从来姓杨的就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杨晓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现在你算碰到我手里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杨晓白的厉害!

晓白直着脖子,抡着拳头,横冲直撞地扑向了魏如峰。那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也一拥而上,摩拳擦掌地在一旁呐喊助威:

“好呀!晓白,打呀!”

“拿出点本领给他看看!晓白!”

“把我们十二条龙的功夫展露出来!晓白!”

你一言,我一语,晓白更是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怎么配叫杨晓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连挨了晓白好几拳,火气也上来了,而且情势迫到这个地步,已不能不迎战。于是,一场街头的大战就开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对,就扬着声音大喊:

“杨晓白!你发疯!你神经病!你还不停手!你是个糊涂蛋!”

霜霜越喊,晓白越愤怒,打得也就越起劲。四面又那么荒凉,连一个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们的人那么多,再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亏,一急之下,也扑了上来抓晓白,一面嚷着说:

“杨晓白!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

那三个青年围了上来,把霜霜给硬拉开,然后三个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无法行动,气得大哭大骂:

“杨晓白!你仗着人多欺侮人!你没种!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

霜霜的喊声如火上加油,晓白打得更是不顾一切。事实上,论起打架来,魏如峰人高马大,也未见得会落在晓白的下风。只是一上来,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地挨了两拳,接着又由于不愿意和他打而躲闪了好几下,因而,似乎就趋于败势。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奋力迎战就不可能脱身,也使出全力,扑击晓白。这样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拼命。那三个人更在一边加油加酱地说些刺激话,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无法停止的趋势。接着,晓白的肚子上一连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势喊:

“好呀!表哥!揍他!”

晓白红了眼,一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着刀,他直着眼睛,一步步地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地向后退,然后,晓白迅速地扑了上来,魏如峰向旁边一闪,他忘了那辆摩托车,阻止了他,使他退无可退。于是,在一刹那间,他听到霜霜的惨叫,听到有汽车飞驰而近的声音,听到摩托车翻倒,听到几千几万种杂音,像轰雷般在他耳边炸开——然后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晓白的思想已经混乱不清,把刀子从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使他丧失神志,举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里跃出了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霜霜大叫一声:

“老刘!救表少爷!快救表少爷!”

老刘踢翻了晓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进汽车,那一伙年轻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而散。老刘把晓白从地上拉起来,也押进车子,叽咕着说:“我就知道要出事!这几个小流氓在咱们门口荡了一个晚上!我老刘就知道要出事!”

34

杨明远在书桌上留下了那封长信,就走下了玄关,穿出了大门,置身于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四面环顾了一下,阳光和煦地普照着,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地穿梭。天蓝得透明,几片白云悠悠地在天空飘浮,是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就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得太长久,太疲倦了。

一条条的街道,一条条的巷子,纵的、横的、热闹的、冷清的……真正的台北市,似乎辽阔无边。一直这样不断地走着,浑浑噩噩地,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杨明远。他对自己苦笑,望着太阳沉落,望着暮色的来临,望着霓虹灯在夜色中骄傲地闪耀。

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但他那么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么办呢?到什么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地放在他面前。

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么累了。不经思索地,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

“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噢!原来是个看相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说:

“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无缘!”他瞪着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

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杨明远甩思袖子,掉转身自顾自地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

“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有烦恼了!但他还有着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么,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地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着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地,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着。门开了,王孝城惊异地接待了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地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地审视着他,“没有再喝醉吧?”“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地念着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么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么样做是对?怎么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地望着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

“我们的事?”

“你和梦竹。”

“梦竹——”明远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地问,“怎么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地望着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

“我告诉你,”杨明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

“明远,”王孝城打断了他,“你怎么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

“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

“你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又笑了,“对了,回家,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地望着杨明远,这人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大对劲。他跟着他到大门口,犹豫地问:

“梦竹——怎样?孩子们——都好吗?”

“大概——总不错吧!”明远说。

“明远,”王孝城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地说,“好好待梦竹,别——太挑剔她,她——是个难得的女性。”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嘴角尴尬地歪曲着。好半天,才说:

“唔,孝城,你放心。我不会再挑剔她了,永远——不挑剔她了。”

“对了,”王孝城比较释然地说,“许多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别弄拧了。一个结,总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拧了,就越来越解不开了。是不是?”

“不错,不错,”杨明远不住地点着头,“该解决的事总得解决。”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远今晚说话怎么有点怪里怪气?不过,他接着就释然了。本来,明远就是这种调调的。站在大门口,他看了看天,说:“给你叫辆车。”

“不,”明远阻止了,“我想走走,刚刚一我从淡水河堤走过,你觉不觉得淡水河有点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皱皱眉,“我一点也不觉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对了!”杨明远似乎很高兴,“有这一点相似就很好了,很够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他放开了脚步,“再见——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地喊,“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最好——别让梦竹在家里等得发愁,是不是?”

“唔,”明远又笑了,“不会让她等,以后都不会让她等。”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地注视王孝城说:“孝城,说一句实话,我常觉得,梦竹会让别人在她面前都变得渺小了,她任劳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占了,使别人在她面前显得寒伧。”

“这——总不该是她的缺点吧!”

“当然。”杨明远说,“我只是说明一句,我实在——配不上她。当初南北社任何一个会员娶了她,都比我强。”

“你怎么能这样说?明远?”

“这是我心里的话,”杨明远低声说,“不过,我爱她,一种绝望的爱——毫无办法的爱,我试过,但我无法不爱她。”他吸了口气,“好了,再见,孝城。”

“再——见。”王孝城说着,仍旧站在门边,望着杨明远有些踉跄的步子,和那瘦长的、孤独的、在街灯照射下移开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地有种近乎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却又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杨明远的影子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回过身子,关上房门,不知所以地叹了口长气。

杨明远踏着夜色,一脚高一脚低地回到了淡水河边,沿着河堤,他茫茫然地踱着步子。是的,淡水河与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岸边缓缓地走着,草深没胫,虫鸣唧唧,秋风在水面低唱。嘉陵江边的一夜,他救了梦竹,梦竹倒在他的怀里,哭着喊:

“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请你让我死!”

他还记得那小小的颤栗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挣扎抽搐。死,死又是什么?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波光荡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么?”他轻轻地自问,又自己答了:“一种解脱,一种长时间的睡眠,一种混沌无知的境界。”

“美吗?”他再问。

“应该是美的,最起码比人世美。无知就是美丽——因为无忧无愁无憎无欲无求无烦恼。那时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确定另一个世界是混沌无知的吗?”他再问。

“不,不能确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个世界比人世更纷杂,更苦恼,更充满了问题,那又怎么办?”

他纵声地笑了。

“那么,你就永远别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从这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假若逃到另一个世界却比这世界更纷扰,那不是过分地可悲了吗?”他仰头向天,仍然在笑着,大声地说,“人类,该往何处去?”

他的笑声和语句被风卷走了,干而涩地消失在水面。于是,他听到不远的地方,草丛中有着响动,大概是蛇吧!他对草丛里望过去,不是。原来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喁喁地诉说着情话。

显然,他惊动了他们,他听到女的在问:

“那个人坐在那儿干什么?”

“发神经吧,别理他!”男的说。

发神经!本来就是发神经!整个世界都在发神经!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岂独我在发神经,你们不是也有神经吗?什么地方不好去?要在这淡水河边的草丛里喂蚊子?

“我猜,”女的说了,“他碰到了什么伤心事!”

“你别爱管别人的闲事!”男的说。

“理他干嘛!看着我!”接着,是女的一阵轻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没刮胡子!”

杨明远又纵声地笑了起来,多滑稽!他们在草丛中研究有没有刮胡子,却骂他是发神经,真不知道谁有神经!

“你听,他在笑。”女的说。

“你怎么对他那么有兴趣?”男的说,“别理他。坐过来一点,唱一支歌给我听。”

“唱什么?”

“随便。”

女的唱了,轻轻地,低柔地,一字一字地:

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

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啊,你在何处?

……

他听呆了。用手托着头,愣愣地望着河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啊,你在何处?”歌声在水面回旋,往事在水面回旋,曾有过的梦和失落的梦都在水面回旋……泪水慢慢地滑下了他的面颊,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干干净净,像他这样?用手捧住头,他哭了。

“哦,”那个女的又说话了,“听!听!那个人在哭。”

“是吗?”男的说。

“我们走吧!”女的显然不安了,“有个疯子在那儿,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阵子声音,他们站起来了。手挽着手,他们离他远远地走过去,女的披着长长的头发,走了一段,还回头来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听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声:

“你说,他会不会自杀?”

他们走了。他仍然坐着,那女的温柔的语气引起他内心一阵激动,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边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佑他们!但愿“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了遥远的云和树……”只是唱来取悦对方的。但是,谁保险二三十年后,他们中的一个不会坐在水边凭吊着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来,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现在,做什么呢?该去了。另一个世界不见得比这一个世界好,但,最起码,另一个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地,他踱向水边,可是,等一下,有人来了。一道强烈的电筒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闪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惊,愤怒地说:

“谁?”

“你在这儿干什么?”来人走近了他,是个警员。

“不干什么。”他说。

“那么,跟我来。”

“凭什么?”他反抗地说,“我爱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做什么?”

“想问题。”

“好吧,有问题别在这儿想,换个地方如何?到我们那儿去谈谈。”警员的神态倒是和颜悦色的。

“别管我!”他暴躁地说,“我刚刚想通。”

“想通什么?”那警员显然是管定了闲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个混蛋!”

“好,”那警员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紧紧地不放,说,“果然是个疯子,我还以为他们胡扯呢!来吧!跟我来!”

“我是疯子?”明远气得浑身发抖,“那么你也是疯子。”

“好吧,就算我是疯子,你跟我来!”

“我不去!”明远挣扎着说:“我告诉你,你捉疯子的话,满街的人都是疯子,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疯,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疯人院,我现在已经待在疯人院里了,你还把我往哪儿捉?”

“瞧,”那警员自言自语,“满口疯话都出来了。”他把杨明远的手腕扣得更紧,温和地、劝解地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把你关进疯人院去!”

“见了鬼!”明远叫,“疯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么?白耽误了我的事情!”

“耽误了你什么事?”

“去认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认识去吧!”

“放开我!”明远恼怒地大吼了起来,“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另一道电筒的光落了下来,第二个警员出现了。

“怎样?老李!”新来的警员说,“是不是疯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几个人来!”第一个警员一迭连声地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疯子!”明远大叫。拼命地想挣扎出那警员的掌握,那警员却死死地扣住他不放,两人在岸边挣扎着。接着,许许多多人都跑了过来,包括另外两个警员和许多看热闹的人。明远发现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围,跳着脚,他只能不断地大吼大叫:“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一个警员取来一副手铐,他被铐住了。于是,他就在大吼大叫声中,被推攘着,拉扯着,簇拥着向堤上走去。

梦竹握着明远的信,带着一份慌乱而凄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乱地走了一段时间,接着,她站住了。拭干了泪痕,她深深地呼吸,试着去思想和分析。这样茫无目的地寻找,就是跑遍台北市,也未见得能找到。然后,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远会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会留下他,这念头一经来到她的脑中,她就变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辆三轮车,她跳了上去,匆匆地报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地催促着:

“快一点!快一点!”

车子如飞地停在王孝城的门口。王孝城惊愕地接待着她,诧异地说:

“怎么?这么晚——”

“明远呢?明远来过没有?”梦竹急切地问。

“是的,他——还没有回去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前。”

“现在呢?”

“我不知道呀,他没有回去吗?”王孝城诸异地望着梦竹。

“他走了!他不会回去了!”梦竹语无伦次地说,“他再也不会回去了,他走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别慌,”王孝城安慰地说,“慢慢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梦竹把那始终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纸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这个,就这样走掉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孝城迅速地把那封长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深思地望着梦竹。怪不得明远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说话那样隐隐约约的,像在打哑谜一样!自己竟糊涂到听不出来!从椅子里跳起来,他拉住梦竹说:

“走!快!我们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梦竹仰起脸来问,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一句话把王孝城问住了,台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况,他还很可能根本就离开了台北市!但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额头,明远说过些什么话?他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无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回家,回到来的地方去……淡水河和嘉陵江……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感觉迅速地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梦竹急急地问。

王孝城摇了摇头。

“走吧!快!我们去找找看!”

走出房门,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向淡水河堤。下了车,他拉着梦竹沿着堤边走去。梦竹开始颤栗,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着嘴唇,她口齿不清地问:

“为——为——什么——到——到——河边来?”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说,一面在河边搜寻地望着,“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梦竹的心脏向地底下沉去,她了解这几句话的背后藏着些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头发昏,手心中冒着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蹒跚了。明远,明远,别做傻事!明远,明远,你还年轻,你画家的梦想还没有实现!明远,你为什么想不开?你为什么不和我当面谈清楚?你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里的话告诉我?风在呜咽着。河堤边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就越荒凉。水面黑黝黝的。明远,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对青年男女引颈向前面望,两个警员煞有介事地也往河边跑。出了什么事?河堤边闹哄哄地围着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员在镇压……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说,抓住梦竹的胳膊,下意识地想阻止她继续前进。

“不,不!”梦竹呻吟着,虚弱地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不,不!”

“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个开了口,“不是投水,是一个疯子。”

“疯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气。

“是的,”女的说,“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围着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着阻止人群靠近。而那个“疯子”,戴着手烤,正在重围中暴跳如雷地大吼大叫:

“你们才是疯子!你们是一群疯子!我要告你们妨害人身自由!把你们一个个捉起来,全关到疯人院里去!”

“噢!”梦竹惊喊,用手揉着眼睛,泪珠扑地滚落,“是明远!是明远!”她喊着,笑了起来,笑着又哭。“是明远!是明远!”她奔了过去,分开人群,不顾那拦阻的警察,一直扑到明远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语不成声:“明远!你让我找得好苦!”

杨明远正骂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个女人扑向自己,以为又来了一个疯子,等到看清楚了,不禁愣住了,站在路边,他愣愣地发起呆来,王孝城正和警员大办交涉。梦竹仰起了满是泪痕的脸,看到杨明远那满头乱发,胡须遍布的样子,不禁又痛又怜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个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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