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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35

“明远!你怎么了?你从哪儿回来?谁灌你喝酒了?”

再拖过一本书来,遮在笔记本上。她打开纸门跑出去,一眼看到明远正摇摇晃晃地走上榻榻米,衬衫扣子散着,满头乱发,脸红得像猪肝,酒气逼人。他一面打着酒噎,一面扶着墙,跌跌冲冲地向前走,在门口的榻榻米上,他差点被纸门绊倒,梦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时叫晓彤:

“晓彤!快来帮我扶扶爸爸!”

晓彤跑上前去,和梦竹一边一个搀住了明远。明远醉眼迷糊地看着梦竹,又转头看着晓彤,露出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接着,就傻傻地笑了起来。晓彤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她知道父亲向来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梦竹满脸的惶惑和紧张,焦急地说:

“你到哪儿去喝了酒?明明不会喝,你这是何苦嘛?”

明远瞪着梦竹,不停地傻笑,等梦竹说完,他就甩甩头,用手托起梦竹的下巴来,斜睨着梦竹的脸,笑嘻嘻地说:

“别多说话,小粉蝶儿!哈哈,小粉蝶儿,沙坪坝之花,我杨明远何等运气!穷书生一个,却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儿!”

“明远,你怎么醉成这样子?”梦竹皱紧了眉头,和晓彤合力把明远扶到椅子上坐下。明远倒进椅子里,却一伸手抓住了梦竹的胳膊,乜斜着醉眼,盯着梦竹说:

“那么美,那么沉静,那么温柔,追求的人起码有一打,我杨明远是走了什么运?桃花运!哈哈!桃花运!他们告诉我:‘那是个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会倒霉!’哈哈,小妖精,现在已经变成老妖精了……”

梦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晓彤惶恐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明远一转头发现了晓彤,就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一只手抓一个,瞪着眼睛轮流在她们脸上看,然后就点头晃脑地说:

“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拉住晓彤说,“你是个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总会有一个男人为你着迷,记住!小妖精小姐,抓一个有钱的,要抓牢一点,别上了当,富人没嫁着,嫁一个穷人来受苦……”

“明远!”梦竹喊,“你说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远打了个酒嗝,点点头说,“该醒一醒了,我杨明远该醒时不醒,该睡时不睡!呃!”又是一个酒嗝。

“你为什么要喝醉嘛?”梦竹说,试着想走开去给明远弄一条冷毛巾来,但明远抓着她不放。

“醉?我才没有醉呢!”明远打着酒嗝说,“是哪一个作家说过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来醉自己!世界上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涂,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梦竹凝视着明远,听着他这几句似糊涂却清楚的话,她有些怀疑他的酒醉是装出来的,怀疑他在借酒装疯来骂人。但是,明远才说完这几句话,就直僵僵地,像根木棍似的从椅子里向前扑倒下来。梦竹伸手没扶住,他已经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响亮地打起鼾来。梦竹蹲下去,喊了两声,又推推他,他却纹风不动。无可奈何地,梦竹叹了口长气,从床上拿一条毯子盖住了他,对站在一边发愣的晓彤说:

“你去做功课吧,爸爸没什么,只是喝醉了,让他就这样睡睡好了。”

晓彤“嗯”了一声,迷惑而不解地望了望地上的父亲,转身回进了自己的房里。

梦竹望着通晓彤屋里的纸门拉拢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蒙住了脸,喃喃地说:

“天哪!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有一份强烈的、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好半天才又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但愿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吗?”

晓彤回到房里,再也写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课,面对着台灯,她怔忡地发着呆。父亲喝醉酒的样子使她受惊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话,老妖精与小妖精!这是什么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在轻敲后门,竖起了耳朵,她侧耳倾听,于是,她听到晓白在低声地叫:

“姐,姐!给我开一下后门!”

她诧异地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了后门。晓白一闪而人,立即,晓彤差一点惊叫起来,晓白的左眼下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污泥,袖子从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伤痕累累。晓彤正要叫,晓白就一把蒙住了晓彤的嘴,低声说:

“别叫!不要给爸爸妈妈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晓彤瞪大了眼睛,低低地问。

“和人打了一架。”

“为什么?”

“那个人欺侮我们的小兄弟。”

“小兄弟?”晓彤皱着眉说,“什么小兄弟?”

“结拜的。”晓白简单地说,“我们有十二个人,结拜为兄弟,我是老三。”

“啊呀,”晓彤变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组织了?”

“胡扯八道!”晓白说,“我们正派极了,就是看不惯那些太保,才组织的。我们就专打那些太保,那些无事生非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可是……”晓彤觉得这事总不大对劲,又讲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看了看晓白,她暂时无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了,“你受伤没有?”

“才没有呢!我的身体那么棒,怎么会受伤!那小子又不经打,才那么两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没有打出人命来吧?”晓彤提心吊胆地问。

“没有,我只是要小小地惩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晓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着嘴唇考虑了半天说,“怎么办呢?给妈妈看到怎么说呢?一定要骂死——这样吧,脱下来给我,晚上我悄悄地补好,洗千净晾起来,下次妈妈发现的时候,就说打球的时候撕的,妈妈看到已经补好了,一定不会太怎么样。”

晓白立即把制服脱了下来,交给晓彤,一面悄悄地在晓彤耳边问:

“姐,带你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是谁?”

晓彤迅速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问。

“我看到你们的!在西门町。那人挺帅的,是你的男朋友吗?比顾德美那个哥哥漂亮多了。”

“嘘!说低一点,”晓彤说,“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晓白说着,对晓彤会心地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间溜去。晓彤抓住了他叮嘱地说:

“记住,一进房间就蒙头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妈妈如果问起你来,我就说你是在爸爸说醉话的时候回来的,反正我会应付。明天见着爸爸,别忘了说你脸上的伤痕是打球摔的。”

晓白一个劲地点头,又问:

“爸爸怎么会喝醉酒?”

“我不知道,”晓彤摇摇头,“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议他画画,从他画画以来,就天下不太平了。”

晓白轻轻地溜进了他的房间。晓彤眼望着他回房了,就关好了后门,帮母亲把煤球炉接上一个新煤球,再关掉厨房里的灯,蹑手蹑脚地向自己房间走去。经过晓白的房间时,想来想去,觉得有件事还是不对头。轻轻拉开晓白的房门,她伸进头去,对正在钻被窝的晓白警告地说:

“晓白!你以后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伤怎么办?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诉妈妈了。”

晓白挑挑眉毛,望着晓彤走开了,耸耸肩,对自己满不在乎地一笑,自语地说:

“女孩子!总是胆小一些。”

翻开床垫,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侠小说《原野侠踪》,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晓彤拿着晓白撕破的衣服,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灯荧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问题:爸爸的、妈妈的、晓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简单!她愣愣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8

王孝城从明远家出来,迎着秋夜凉爽的晚风,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梦竹的几个问题,差点使他泄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谎,每次撒一点小谎都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梦竹面前撒谎,他总觉得,梦竹那整个的人,由内在到外表,都使人联想到最纯洁最干净的东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可是,命运对梦竹,却未免太残忍了!他眼前浮起明远家中那份寒伧贫苦的陈设,浮起梦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梦竹的模样:大而无邪的眼睛,乌黑的两条长发辫,和那轻快地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经常如流水般轻泄出来的笑声。如今呢,只有在晓彤的身上,还可以发现当年梦竹的影子,梦竹自己已经浑身都刻满了困苦、悲怆的痕迹。他摇摇头,自语地说:

“不应该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嫁给明远就是个错误,假如当初……”

假如当初怎么样?他站在巷口,瞪视着街头来往的车辆。假如当初是他娶了梦竹呢?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摇了摇头,他喃喃地说了声:“荒谬!”

真的有些荒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还想它做什么呢?可是,那另一个人呢?这世界实在有些不公平,为什么梦竹该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梦竹又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无辜的人!另一个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适,事业那么成功,这世界上的事简直无法可解释!一辆流动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他挥手叫住了,跨上车子,凭着一时的激动,大声地说:

“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望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霜霜。霜霜穿着件黑红相间的条子衬衫,和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烫过了,乱蓬蓬地拂在额前。下了楼,她走到何慕天身边,从何慕天嘴里,把香烟拿了下来,摆出一副电影中学来的派头,吸了一口烟,再对着何慕天的脸喷出去。何慕天皱皱眉,躲开了一些说:

“好,烟也学会抽了,什么时候学的?”

“哼!”霜霜哼了一声,老练地吐出一个大烟圈,又吐出一连串的小烟圈,笑笑说,“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对于孩子的长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这叫做‘长大’吗?”何慕天问。

“这叫做‘成熟’。”霜霜说。

“成熟?”何慕天摇摇头,“你下错定义了!”

“别说教,爸爸!”霜霜再喷出一口烟,“如果你觉得抽烟不好,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是男人……”

“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抢白着说,对何慕天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再见,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问,“和你一样,坐在沙发椅子里吐烟圈?或者,你有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仅仅靠思想来打发空余的时间,我不行!爸爸,我年轻,我必须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何慕天怔了一下说,“霜霜,这四个字太重了,你可能要为这四个字付出极大的代价!”

“别——说——教!”霜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走到了大门口,扶着玻璃门,她又停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望着父亲,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地问了一句:“爸爸,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快乐?”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地凝视着霜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霜霜似乎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转过身子,她走下了台阶,只一会儿,一阵汽车喇叭响,她又驾车出去开始了每晚定时的夜游。

何慕天用手支着颐,沉坐在沙发深处。“如何可以找到快乐?”谁能回答这问题?燃上一支烟,他在烟雾中寻找答案,快乐,他曾有过,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阵门铃响,阿金带进一个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来,有些诧异,也有份薄薄的惊喜,无论如何,在台湾,老朋友并不多。虽然他不喜欢“话旧”,但他却欣赏王孝城——一个热情而洒脱的艺术家,丝毫不沾染时下的市侩气息。又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旧日生活中的人,应该属于半现实半梦想的人物,时而洒脱不羁,时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样,听他豪放地谈谈艺术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两支烟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没看到你了。”何慕天说,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递上一支烟。

“是有好久没来了,让我想想看,大概三个多月吧。”王孝城说着,燃上了烟。最后一次来,还是和明远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个月了吗?透过烟雾笼罩的空间,他下意识地打量着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胧的眼睛,清瘦的脸庞,其漂亮和神韵一如往年!只是,当年的他豪放热情,爱喝酒,几杯下肚,则击筑高歌,诗思泉涌,经常即席为诗。所以,那时大家称他作“小李白”。而现在的他,神情举止,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稳持重了。将近二十年来,他的改变也相当地大,那时是世家才子,现在是商业巨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还作不作诗?面对着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明远和梦竹。时间,无情地践踏着一切,每一个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个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么?想开画展?”何慕天问。

“画展,没兴趣了。”王孝城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今天有点特别,有心事吗?”

“没有。”王孝城深思地说,“刚刚从一个老朋友家里出来,颇生感触。”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地看了何慕天一眼,“三个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没说话,他对于王孝城的朋友不感兴趣,世界真小!本来嘛,转来转去也转不出天地之间。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做一个落魄的艺术家!”王孝城顿了一下说,“凡艺术家,都有太多的梦想,和太敏锐的感性,假如这份梦想硬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打破,实在是件残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地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孝城会有这么多的牢骚?

“无论如何,”何慕天笑笑说,“你总不是一个落媿的艺术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个完全的艺术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会像——”他猛地缩住了口,望着何慕天发呆,半天后,才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声,说,“抚今追昔,总给人一种不胜沧桑之感。”

“你吗?”何慕天不解地问,“你还有什么感慨?”

“我怀念重庆。”王孝城幽幽地说,“和那一段虽贫困却有欢笑的日子。我还记得你在沙坪坝的小茶馆中喝醉了酒,然后拿筷子敲着茶壶,大念那首罗贯中的词:‘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现在,才真是青山依旧在,而几度夕阳红了!”

何慕天凝视着王孝城,两缕烟蒂上的青烟在袅袅上升,依依缭绕。他微微地眯起眼睛:沙坪坝,小茶馆,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闹着的一群,还有——还有——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悄悄地跟踪着他,而等他略一注意,这眼睛就迅速地被两排长睫毛所遮盖……烟蒂上的火烧痛了他的手指,他一惊,醒了过来。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他勉强地笑笑,说: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那还是寻梦的年龄。”

是的,寻梦的年龄!现在呢?已经是梦想幻灭的年龄了。而今,“梦”该属于霜霜和魏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来,在室内无意义地兜了一个圈子,再走回到沙发旁边,重新燃起一支烟。有门铃响,然后是摩托车驶进院子的声音,“寻梦者”之一回来了,另一个还不知在何处疯狂呢!

“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犹豫地开了口,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人——你——你还记得吗?”

“谁?”何慕天不经心地问。

“杨——”王孝城刚吐出一个字,魏如峰吹着口哨,轻快地跑了进来,一看到王孝城和何慕天,他立即展开了个愉快的笑容,叫着说:

“嗨!王伯伯,好久没看到你!你好像又重了两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说:“就是你!专挑人忌讳的说!你怎么知道我又重了两公斤?你称过我吗?”

“用不着称,我的眼睛最准!”魏如峰笑着说,吸了吸鼻子,“当心点儿,你和姨夫碰到一起,香烟店就开心了,今天报上才登的,抽烟会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来就给人精神威胁,”王孝城说,“挑人爱听的说说行不行?你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声,向楼梯口跑去。一连冲上了三四级楼梯,才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见晓彤吗?我已经约了她下个星期天来玩!”说着,他径自吹着口哨,隐没在楼梯尽处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烟,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摇摇头说:

“说实话,我欣赏这孩子,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会……”耸了耸肩,他叹了口气,“唉!反正儿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

“他——他——”王孝城发怔地说,“他刚刚说——有谁星期天要来?”

“杨晓彤,一个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再说一遍。”王孝城跳了起来。

“怎么了?这有什么稀奇?”何慕天诧异地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听说是×女中高三的学生,如峰似乎非常为她倾倒。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呀,你干嘛那么紧张?”

“一个女孩子?杨——”

“是的,杨晓彤。”王孝城愣愣地瞪着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地说,“晓——当早晨解释的那个晓字,彤——是彤云的彤,是这两个字吗?”

“大概是吧,”何慕天说,“你认识这个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个朋友的女儿。”王孝城口吃地说,猝然地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告辞了。”

“那么忙干什么?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迭连声地说,逃难似的向门口走去,“我要——我有——我还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门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地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他迷惑地默立了片刻,才转回身子来,带着几分错愕,自语地问了一句:

“这人是怎么回事?”

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晓彤靠着窗子站着,胳膊支在窗台上,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地凝视着挂在椰树梢头的那轮明月。柔和的夜风正轻拂过来,椰树上阔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摆。窗口近处,有一棵凤凰木,细碎的小叶子合成一片片云状的大叶,筛落了风,也筛落了夜。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在风中的低吟,那样柔和,那样旖旎。似乎是他的声音,在反复地轻唤:

“晓彤,你在哪儿?”

“四天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晓彤,晓彤?”

四天?是的,好漫长的四天!为了妈妈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黄昏的约会。现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铃兰”之约的过程中,时间变得多么缓慢和冗长!

秋天的夜风,夹带着凉意,片刻伫立,已有瑟缩之感。她恋恋地离开窗子,回到书桌前面坐下。桌上摊着数学练习簿,一本大代数横放在台灯之前,用手托着头,她又对着灯闷闷沉思,好久好久,才无情无绪地叹息一声,勉强振作着把那本大代数拉到面前来。懒懒地翻开书页,在今天教到的那页上,有她上课时心不在焉地写上去的两个句子:

昨夜夜半,

枕上分明梦见!

这两个句子旁边,她发现不知何时,顾德美在上面写了一个英文字:“Who?”面对着这个英文字,她微微地失笑了。顾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认识的关键!但她还蒙在鼓里呢!有好几次,她都考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顾德美,但终于缺乏勇气,而没有开口。

有人敲门,接着梦竹就拿着一封信走进了晓彤的房间。

“晓彤,有你一封信。”

晓彤一看到信封上那“魏缄”两个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她跳了起来,颤抖着伸手去拿那封信。可是,梦竹紧握着信封不放手,盯着她的脸问:

“是谁写来的?”

“唔,我不知道。”

这答案显然太笨了,梦竹的怀疑加深,她握着信说:

“既然你不知道,让我来拆吧!”

晓彤呻吟了一声,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眼睁睁地望着梦竹撕开信封。她的心狂跳着,眼前发黑,暗暗地诅咒着魏如峰的沉不住气,写什么该死的信呢?梦竹撕开信封,抽出信来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晓彤一眼,晓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这使她更加疑惑了。撕开第二层信封,抽出来的又是一个信封,现在,连晓彤的眼睛都瞪大了。当第四个信封从封套里抽出来时,梦竹已经断定是孩子们开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拆下去,这样,她一连拆开了七个信封,这些信封显然都是自制的,一个比一个小巧,一个比一个精致。最后一个信封只有一张邮票那么大,上面写着两行小小的字,梦竹拿近灯光细看,才看清楚,写的是:

重门不锁相思梦,

随意绕天涯。

梦竹瞪了晓彤一眼,晓彤看到母亲的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咬着下嘴唇,她沉坐在椅子中,一声也不出。梦竹拆开这最后一个封套,终于抽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来,打开一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彤: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经三日不见,请算算有多少秋了?

梦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钟,才回复过来,她一把抓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纸,往晓彤面前一送,板着脸说:

“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晓彤怯怯地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笺上的几句话,就眨了眨眼睛,屏着气,又要哭又要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尴尬地瘪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梦竹生气地说:

“你讲呀!你天天去念书,怎么念出这种玩意来的?这个写信的人是哪里来的?你说呀!今天你不说明白,就不许睡觉!”

“哦,妈妈,哦,妈妈!”晓彤低低地叫,像个待决的囚犯。惭愧、惶惑,和恐惧使她面色苍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泪却成串地滚落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梦竹说,“你别哭呀!我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吗?”

晓彤点了点头。

“那么,这是你的男朋友,是吗?”

晓彤又点了点头。梦竹瞪视着晓彤,在晓彤的床上坐了下来。男朋友!晓彤?那个几年前还和邻居的孩子们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时时刻刻发生点小问题,都要叫一声“妈妈”的小女孩!是什么时候长大的?是什么时候了解了相思之苦的?晓彤?那么纯洁、幼小、稚弱的一个孩子!有男朋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晓彤仅仅是刚离开襁褓而已,还是她的“小小的女儿”,怎么会已经懂得恋爱了?瞪着晓彤那张年轻的脸,她无法平定自己的情绪,无法平定由于骤然发现晓彤已长大而生出的慌乱感。她的表情使晓彤吓住了,发出一声喊,晓彤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叫着说:

“妈妈,你生气了吗?妈妈,你不高兴了吗?妈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瞪着我,你骂我好了,妈妈!”

梦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识回复了一些,她拉住晓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下。然后,她整理着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好半天,她总算平定了下来,而决心接受这个来到的事实了。她望着晓彤,温和地问:

“他叫什么名字?”

“魏如峰。”

“你们怎么认得的?”

“在顾德美的生日舞会上。”

“哦!”梦竹回忆着那个日子,“他在读书?”

“不,已经做事了。”

“在什么地方做事?”

“泰安纺织公司。”

“什么学校毕业的?”

“台大,外文系。”

梦竹沉思了一会儿,拿起魏如峰寄来的那封信,七个小巧玲珑的信封,两句小词和那寥寥数语,何等细密,而富于幽默感!她突然兴奋了起来,女儿总要长大的,你不能不让她长大,大了总要恋爱结婚的!自古以来,这就是一定的法则!那么,女儿有了对象总是可喜的事,听起来,这男孩子的条件还不太坏哩!她沉吟了一下,又问:

“他的家在台湾?”

“不,他是跟着他的姨夫到台湾来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陆没有出来。”

哦,这也不错。基于一种母性的自私,她为晓彤设想,嫁过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项优点!她点点头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才认识三个多月,已经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深的感情了吗?”

晓彤涨红了脸,默然不语。梦竹想了想,又说:

“大概所谓留在学校里做功课啦,到顾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

“噢,妈妈!”晓彤低低地叫。

梦竹托起了晓彤的下巴,直视着她绯红而窘迫的脸,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又焕发着光彩,羞涩而又流露着痴情的神态,竟使她心中掠过一阵激荡和感动。她用手抚摩了一下她的面颊,问:

“你爱他吗?晓彤?”

“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地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前,不住地揉搓着。梦竹拍着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

“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地在心中自语着。

9

何霜霜缓缓地驾着车子,远远地跟踪着前面那辆摩托车。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地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嘴唇,眯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标,手心中微微地出着汗。有个念头像毒蛇般在她脑中盘踞。她踩动油门,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这样对那辆摩托车冲过去,会有怎样的结局?辗碎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刹住车,把头扑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地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着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些什么,然后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了。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面,停在那仍然对着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着个嘲讽的微笑,冷冷地看着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

“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地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哪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佬,真让人笑话!”

魏如峰紧盯着霜霜问:

“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

“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地挑挑眉,“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着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地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

“慢着!”霜霜喊,“表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

“表哥,你敢走!”霜霜大叫着,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地把头扑在方向盘上。听着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地痛楚着。一时间,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苦地转着头,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地呻吟着。

“喂,你病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着,那声音又响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

“我能不能帮你忙?”

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着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着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地说:

“嗨!”

“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地问。

她眯起眼睛来看看他。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

“我……”嗫嚅地,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

“进来吧!”

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

“我们到哪里去?”她扶着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

他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我没有钱。”

她大笑了,说:

“我请你!”

车子迅速地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白。”

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眯起眼睛,加快速度,车子平安地闯过一个红灯,“你有姐姐或妹妹吗?”

“是的,有个姐姐,”

“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

她嘴边挂着个冷笑。

“什么?”他没听懂。

“我在说你姐姐的名字。”

“杨晓彤。”

她点点头。车子滑人热闹的衡阳街,在穿梭的车辆中,和霓虹灯的闪烁下,她把车子直驶向中华路。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簇残酷和报复的火焰。车子穿过了新生戏院前的平交道,她转过来望着晓白说:

“吃了饭,我们去跳舞,怎样?”

“哦,”他有点惊慌失措,“跳舞?我——”

“不会?”她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唔,不会跳,是吗?如果有书房,我们可以关起书房的门,让我来教你跳华尔兹。”

他注视着她,她的话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点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漆黑如墨的两排睫毛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谈话更让他感到刺激和兴奋,一个多么大胆和豪放的女孩子!这种女性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这陌生和好奇的感觉中,他有些为之眩惑了。

深夜,霜霜驾驶着车子向中山北路驰去,她已经半醉,车子在街道上左冲右撞,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迹一般,她仍然把车子平安地开回到家门口。走进家门,她嘴里乱七八糟地哼着歌曲,高跟鞋响亮地冲上台阶。一个疯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态可掏的晓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涨得比酒的颜色还红的脸,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样子!她笑着跨进了客厅里。你的姐姐抢走我的爱人,不要紧,我就在你的身上报复!哈哈哈哈!她在客厅里迈着醉步,笑着。突然间,一个人拦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

“站着!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只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着说,“你在这冷冰冰的房里做什么?你如何打发你寂寞的时光?嗯?爸爸?你为什么待在房里等着年华老去,等着头发由黑变白?嗯?爸爸?你有钱,你为什么不去买快乐?我告诉你任何一种快乐都可以用钱买到!包括爱情在内!你应该买一个女人,我应该买一个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地摇摇头,“你这样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来,我和你谈谈!”

“别!爸爸!”霜霜警告地喊,“别和我谈话!我们来跳舞吧!听说你年轻时潇洒风流,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老气横秋?”说着,她拥住何慕天,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何慕天摆脱了她,试着要把她推进一张椅子里,但她仍然独自在屋子里打圈圈,同时,用她特有的相当好的歌喉唱着:

香槟酒气满场飞,

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皱着眉叫,“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懂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把高中念毕业……”

“爸爸,别说教!像个老太婆!”霜霜说着,歪歪倒倒地向楼梯上走去,“爸爸,你是个老寂寞,我是个小寂寞,我们应该一起寻欢作乐,像《晨愁》里的父女一样!你不该动不动就想教训人。”她把身子倾在楼梯扶手上说。然后,又继续跨着楼梯,一面乱唱着:

……

勾肩搭背,

进进退退……

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

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还没唱完,魏如峰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皱着眉望着霜霜说:

“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让人无法安睡呢!”

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就忘了唱歌,她直视着他的脸,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那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地盯了他起码五十秒钟,才猛地扬了一下头,如同从个梦中醒来般,忽然爆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她对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地抽了他两记耳光,然后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着说:

“好呀!你来了!你这个大众情人!交际花、舞女都玩过了,还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还有小小的红云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欢场中的浪子,你有种!从交际花到女学生,你一概包揽……”

“霜霜!”魏如峰喝了一声,用力想把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来,可是霜霜缠得更紧了。魏如峰放弃了和她挣扎,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沉痛的口气说:“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喝得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着眼睛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说,“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一瓶兰酒,整整一瓶!吓得那个小傻瓜干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听说过吗?哈哈,那朵小红云也是那样怯兮兮的吗?唔——很公平!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红云陪你,白云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

“霜霜!你在说些什么?”魏如峰皱着眉问,想把她的身子推开。她贴紧了他,收起了笑,狠狠地说:

“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楼梯去!我告诉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什么时候欺侮了你?”魏如峰问。

“你欺侮我!你从头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着脚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希望你死掉,马上死掉!”叫着叫着,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突然间,她俯下头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泄愤地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痉挛了一下,却无法把手臂从她的牙齿下抽出来,只好站住不动。何慕天一直站在楼下的大厅里,望着霜霜发愣,这时,他赶了上来,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着说:

“霜霜!你发疯了?赶快松口!”

魏如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对何慕天摇了摇头,一面凝视着霜霜那乌黑的头发。片刻之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霜霜的头,低低地问:

“够了没有?”霜霜松了口,没有立即抬起头来,她注视着魏如峰手臂上的齿痕,破皮处正渗出血来,整个被咬住的部分已成紫色。她缓缓地抬起眼睛,怔怔地仰视着魏如峰,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泪水逐渐淹没了那对黑眸,纵横地沿着面颊滚落了下来。她扑过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颊贴在魏如峰宽阔的胸膛上,哽咽地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轻抚着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声说:

“好些吗?去洗个脸,怎么样?”

霜霜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魏如峰牵住她的手,不费劲地把她带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把她的头揿在水龙头下冲,然后用块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她。接着就叹了口气,柔声地说:“霜霜,清醒一些没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魏如峰,半天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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