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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1:27

紫薇挑起眉毛,干脆地说:

“当然搬过来,和我的‘贵人’一起住啦!”

就这样,紫薇和金琐,也搬进了大杂院,成为大杂院里,三教九流里的另一类人物,成为小燕子的好友、知己和姐妹。

一个月以后,紫薇和小燕子就在大杂院中,诚诚恳恳地烧了香,拜天拜地,结为姐妹。金琐、柳青、柳红和大杂院里的孩童们、老人们全是见证。

小燕子跪在香案前,对着天空说了一大串话:

“天上的玉皇大帝,地下的阎王菩萨,还有柳青柳红金琐和所有看得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的人,还有猫儿狗儿鸟儿老鼠蛐蛐儿……各种动物昆虫,还有花儿树儿云儿月儿……你们都是我小燕子的见证,我今天和夏紫薇结为姐妹,从今天起,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穿的一起穿,和亲姐妹一模一样,如果违背誓言,会被乱刀砍死!五马分尸!”

小燕子说完后,清澈的双眸看着紫薇。

“紫薇,该你了!”

紫薇诚心诚意地也拜了八拜。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紫薇顿了顿,转头看小燕子,“小燕子,你姓什么?”

小燕子皱皱眉头。

“小时候,我被一个尼姑庵收养,我的师傅说,我好像姓江,可是无法确定!到底姓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紫薇心中一阵恻然。

“那你今年多大了?几月生的?”

“我只知道我是壬戌年生的,今年十八岁,几月就不清楚了。”

“我也是壬戌年生的!我的生日是八月初二,那么,我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

“当然我是姐姐,你是妹妹!你是八月初二生,我就算是八月初一生的好了!”小燕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以这样‘算是’吗?”紫薇怔着。

“当然可以!我决定了,我就是八月初一生的!没错!”小燕子直点头。

于是,紫薇虔诚焚香,拜了再拜,诚心诚意地说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结为姐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患难扶持,欢乐与共!不论未来彼此的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永远不离不弃!如违此誓,天神共厌!”

紫薇说完,两人便虔诚地拜倒于地,对天磕头。

结拜完了,紫薇看着小燕子,温柔地说:

“小燕子,现在我们是姐妹了,以后别人问你姓什么,你不要再说不确定,不知道!我姓夏,你也跟我姓夏吧。”

小燕子感动得落泪了,用力地一点头。

“夏,好极了!夏天的紫薇花,夏天的小燕子!好!从今以后,我有姓了!我姓夏!我有生日了,我是八月初一生的!我有亲人了,就是你!”

两个姑娘含泪互视,心里都被温柔涨满了。

旁观的人,也都深深地感动了。

紫薇和小燕子结拜的当晚,紫薇就向小燕子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大秘密。

桌上,摊着紫薇那从不离身的包袱。包袱里,一把画着荷花、题着词的折扇,摊开着。另外,那个画卷也打开了,画着一幅“烟雨图”。

紫薇郑重地开了口:

“小燕子,我有一个秘密,一定要告诉你!你看这把折扇,上面有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就一字一字地念着:

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大明湖上风光好,泰岳峰高圣泽长。

小燕子仔细地看着扇面,看得一头雾水。

“这可把我给考住了!画,我还看得懂,是一枝荷花!这字吗?写得这样鬼画符似的,我就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

紫薇慌忙接口:

“你不认得没关系!我只是要给你看看这把折扇和那个画卷,都是我爹亲自画的,上面的诗,是我爹亲自题的!折扇上面这枝荷花和诗,暗嵌着我娘的名字,我娘,名夏雨荷!”

紫薇说着,便指着那画卷的题词,念着:

“辛酉年秋,大明湖畔,烟雨蒙蒙,画此手卷,聊供雨荷清赏。你看,这是画给我娘的。”又指着下款,“这是我爹的签名!”她看了看小燕子,压低嗓音,慎重已极地轻轻念道,“宝历绘于辛酉年十月!这儿还有我爹的印鉴!印鉴上刻的是长春居士。”小燕子专注地听着,仔细地看着,听得也糊里糊涂,看得也糊里糊涂。

“原来这些是你爹的手迹!你爹名字叫宝历?”

“嘘!声音小一点!”

小燕子困惑极了,瞪了紫薇一眼。

“你干吗神秘兮兮的?你和你爹到底是怎么失散的呢?失散多久了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我想,我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我。”

“啊,怎么会呢?难道你爹和你娘成亲就分开了?”

“我爹和我娘从来没有成过亲!”

“啊?难道……你爹和你娘,是……私订终身?”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外公和外婆当时是知道的,我想,他们心里想成全这件事,甚至是希望发生这件事的!我外公当时在济南,是个秀才,听说,那天,我爹为了避雨,才到我家小坐,这一坐,就遇到了我娘,后来小坐就变成小住。小住之后,我爹回北京,答应我娘,三个月之内,接我娘来北京。可是,我爹的诺言没有兑现,他大概回到了北京,就忘掉了我娘!”

小燕子听得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这痴心女子负心汉,是永远不变的故事!你外公怎么不找他呢?”

“我外公有自己的骄傲,一气就病死了!我外婆是妇道人家,没有主意。过了几年,也去世了!我娘未婚生女,当然不容于亲友,心里一直怄着气,跟谁都不来往,也从来不告诉我有关我的身世。直到去年,她临终的时候,才把一切告诉我,要我到北京来找我爹!”

小燕子气得哇哇大叫:

“算了!这样的爹,你还找他干什么?他如果有情有义,就不会让你娘这样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十八年来对你们母女管都不管,问都不问,就算他会画两笔画,会作几首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认了吧!这样的爹,根本不可原谅,不要找了!就当他根本不存在!”

紫薇眼睛湿了,酸楚地说:

“可是,我娘爱了他一生,临终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找到我爹,问他一句:还记得大明湖边的夏雨荷吗?”

“你娘太傻了!他当然不记得了,记得,还会不回来吗?这种话,你不用问了!搞了半天,你和我还真是一样苦命,原来你这个夏是跟你娘姓,你爹姓什么,你大概也搞不清楚!”

紫薇瞪着小燕子,用力点点头,清清楚楚地说:

“我搞得清楚!他姓‘爱新觉罗’!”

小燕子大吃一惊,这才惊叫出来:

“什么?爱新觉罗?他是满人?是皇室?难道是个贝勒?是个亲王?”

紫薇指着画卷上的签名,说:

“你知道,宝历两个字代表什么?宝是宝亲王,历是弘历!你总不会不知道,咱们万岁爷名字是‘弘历’,在登基以前,是‘宝亲王’!”

“什么?你说什么?”小燕子一面大叫,一面抓起折扇细看。

紫薇对小燕子深深点头。

“不错!如果我娘的故事是真的,如果这些墨宝是真的……我爹,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小燕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手里的折扇砰的一声落地。

紫薇急忙拾起扇子,又吹又擦的,心痛极了。

小燕子瞪着紫薇,看了好半天,又砰的一声,倒上床去。

“天啊!我居然和一个格格拜了把子!天啊!”

紫薇慌忙奔过去,蒙住她的嘴。

“拜托拜托,不要叫!当心给人听到!”

小燕子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对紫薇看来看去。

“你这个爹……来头未免太大了,原来你找梁大人,就为了想见皇上。”

紫薇拼命点头。

“后来,我知道他是个贪官,就没有再找他了!”

“可是……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什么门路都没有,怎么可能进宫?怎么可能见到他呢?”

“就是嘛!所以我都没辙了,如果是只小燕子,能飞进宫就好了!”

小燕子认真地沉思起来。

“如果你进不了宫,就只有等皇上出宫……”

紫薇大震,眼中亮出光彩。

“皇上出宫?他会出宫?”

“当然!他是一个最爱出宫的皇帝。”

紫薇看着小燕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脸庞都发亮了。

3

乾隆,那一年正是五十岁。

由于保养得好,乾隆仍然看起来非常年轻。他的背脊挺直,身材颀长。他有宽阔的额头,深透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皇帝,又在清朝盛世,他几乎是踌躇满志的。当然,即使是帝王,他的生命里也有很多遗憾,很多无法挽回的事。但是,乾隆喜欢旅行,喜欢狩猎,给了他一个排遣情绪的管道,他活得很自信。这种自信,使他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骑在马背上,他英姿焕发,风度翩翩,一点也不逊色身边的几个武将,鄂敏、傅恒、福伦都比他年轻,可是,就没有他那种“霸气”,也没有他那种“书卷味”。能够把霸气和书卷味集于一身的人不多,乾隆却有这种特质。

现在,乾隆带着几个阿哥,几个武将,无数的随从,正在西山围场狩猎。

乾隆一马当先,向前奔驰。回头看看身边的几个小辈,豪迈地大喊着:

“表现一下你们大家的身手给朕看看!别忘了咱们大清朝的天下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能骑善射是满人的本色,你们每一个,都拿出看家本领来!今天打猎成绩最好的人,朕大大有赏!”

跟在乾隆身边有三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永琪是乾隆的第五个儿子,今年才十九,长得漂亮,能文能武,个性开朗,深得乾隆的宠爱。尔康和尔泰是兄弟,都是大学士福伦的儿子。尔康徇徇儒雅,像个书生,但是,却有一身的功夫,深藏不露。现在,已经是乾隆的“御前行走”,经常随侍在乾隆左右。尔泰年龄最小,身手也已不凡,是永琪的伴读,也是永琪的知己。三个年轻人经常在一起,感情好得像兄弟。

乾隆话声才落,尔康就大声应着:

“是!皇上,我就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看!前面有只鹿。”乾隆指着。

“这只鹿是我的了!”尔康一勒马往前冲去,回头喊,“五阿哥!尔泰!我跟你们比赛,看谁第一个猎到猎物!”

“哥!你一定会输给我!”尔泰大笑着说。

“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永琪豪气干云地喊,语气已经充满“王子”的口吻了。

三个年轻人一面喊着,一面追着那只鹿飞骑而去。

福伦骑在乾隆身边,笑着对三人背影喊道:

“尔康!尔泰!你们小心保护五阿哥啊!”

乾隆不禁笑着瞪了福伦一眼:

“福伦,你心眼也太多了一点!在围场上,没有大小,没有尊卑,不分君臣,只有输赢!你的儿子,和朕的儿子,都是一样的!赢了才是英雄!”

福伦赶紧行礼:

“皇上圣明!我那两个犬子,怎么能和五阿哥相提并论!”

“哈哈!朕就喜欢你那两个儿子。在朕心里,他们和我的亲生儿子并无差别,要不,朕怎么会走到哪儿都把他们两个带在身边呢?你就别那么放不开,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好好地比赛一下吧!”乾隆大笑着说。

“喳!”福伦心里,洋溢着喜悦,大声应着。

马蹄杂沓,马儿狂嘶,旗帜飘扬。

乾隆带着大队人马,往前奔驰而去。

同一时间,在围场的东边,有一排陡峻的悬崖峭壁,峭壁的另一边,小燕子正带着紫薇和金琐,手脚并用地攀爬着这些峭壁,想越过峭壁,溜进围场里来。

悬崖是粗野而荒凉的,除了巍峨的巨石以外,还杂草丛生,布满了荆棘。

小燕子手里拿着匕首,不停地劈着杂草。

紫薇仍然背着她的包袱,走得汗流浃背,狼狈极了。

金琐也气喘吁吁,挥汗如雨。

“小燕子,我们还要走多久?”紫薇往上看看,见峭壁高不可攀,胆战心惊,问小燕子。

小燕子倒是爬得飞快,这点儿山壁,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翻过这座山,就是围场了。”

“你说翻过这座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这个峭壁上越过去。”

“要越过这座峭壁?”金琐大吃一惊,瞪大眼看着那些山壁。

“是呀!除了这样穿过去,我想不出别的办法!皇上打猎的时候,围场都是层层封锁,官兵恐怕有几千人,想要混进去,那是门儿都没有!可是,从这峭壁翻越过去,就是狩猎的林子了!我以前也来偷看过,不会有错的。”

“天啊!我一定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脚已经快要断了!”金琐喊着。

“金琐!你拿出一点勇气来,别给你家小姐泄气!”

紫薇脸色苍白。

“可是……我和金琐一样,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我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我绝对没办法翻这座山。”

“胡说八道!你翻不过也得翻,爬不过也得爬!”小燕子拼命给两人打气,“你听你听……”她把耳朵贴在峭壁上,“峭壁那边,号角的声音,马蹄的声音,都听得到!你和你爹,已经只隔着这一道山壁了!”

紫薇也把耳朵贴上去,可怜兮兮地喘着气:

“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我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要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你争点气好不好?努力呀,爬啊!爬个山都不敢爬,还找什么爹?”小燕子大叫。

紫薇无奈,只得勉强地奋力往上爬去。她的手抓着山壁上的石头,脚往上爬,忽然间,脚下踏空,手中的石头居然应手而落,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往山壁下面滑落。小燕子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立刻飞扑过来,抱住了紫薇,两人向下滚了好半天,才刹住身子。

紫微挣扎着抬起头来,吓得脸色惨白。她的衣服已经撕破,脸上手上,都被荆棘刺伤,但她完全顾不得伤痛,只是惊恐地喊着:

“我的包袱!我的包袱怎样了?”

小燕子惊魂甫定,慌忙检查紫薇背上的包袱。

“真的扯破了,赶快解下来看看。”

两人找了一块大石头,爬上去。小燕子帮紫薇解下包袱。

紫薇急急地打开画卷,发现完好如故,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燕子也已打开折扇,细细检査。

“还好还好,字画都没有撕破……你怎样?摔伤没有?”

紫薇这才发觉膝盖痛得厉害,卷起裤管一看,膝上已经流血了。

“糟糕!又没带药,怎么办?”

紫薇看着小燕子,再抬头看看那高不可攀的山壁,当机立断地说:

“听我说,小燕子!我们三个人要想翻这座山,恐怕翻到明天早上,还翻不过去!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轻而易举了!事实上,山的那一边,到底是怎样一个局面,我们谁都不知道!也很可能翻了半天的山,依然见不到皇上!所以,我想,不如你带着信物,去帮我跑一趟吧!”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紫薇:

“你要我帮你当信差?”

“是!”

小燕子想了想,抬头也看看那座山,重重地一点头:

“你说得对!再耽误下去,天都快黑了,就算到了围场,也找不着人了!”她决定了,有力地说,“好!就这么办!”她郑重地看着紫薇,“你相信我,我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这些东西……”她拍拍字画,严肃地说道,“东西在,我在;东西丢了,我死!”

金琐早已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听到小燕子这样郑重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小燕子!我代我们小姐,给你磕一个头!”金琐往地上一跪。

小燕子慌忙拉住金琐。

“别这样!紫薇是我妹妹,紫薇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管,谁管?好了,我必须争取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你们回大杂院去等我吧……我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也不能预料,所以,如果今晚我没有下山,你们不要在围场外面空等,你们先回北京,在大杂院里等我!”

紫薇点头,十分不舍地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你要小心!”

“我会的!你也是!”

小燕子便将包袱牢牢地缠在腰际。

紫薇一个激动,紧紧地抱了小燕子一下。

小燕子便飞快地去了。

一只鹿在丛林中奔窜。

马蹄飞扬,号角齐鸣。

尔康一马当先,大嚷着:

“这只鹿已经被我们追得筋疲力尽了!五阿哥,对不起,我要抢先一步了。”

尔康拉弓瞄准。尔泰却忽然惊叫起来,对左方一指:

“哥!那边居然有一只熊!快看快看!我以为围场里已经没有熊了,这只熊是我的了,你可别抢。”

尔康的箭,立刻指向左方。

“熊?熊在哪里?”

永琪急忙拉弓,瞄准了那只鹿,哈哈大笑着说:

“尔泰,谢谢帮忙!今天‘鹿死谁手’,就见分晓了!承让承让!哈哈!”

尔康一笑,对尔泰很有默契地看了一眼,什么有熊?不能抢五阿哥的风采,才是真的。

永琪拉足了弓,咻地一箭射去。

到底,那个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尔康、尔泰和永琪谁都弄不清楚。到底那只鹿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伏在草丛里的竟然变成一个女子,大家也都完全莫名其妙。只知道,永琪那一箭射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惨叫:

“啊……”

接着,是个身穿绿衣的女子,从草丛中跳起来,再重重地坠落地。永琪那把利箭,正中女子的前胸。

变生仓促,尔康、尔泰、永琪大惊失色。三个人不约而同,快马奔来。

永琪见自己伤到了人,翻身落马,低头一看,小燕子脸色苍白,眼珠黑亮。永琪想也没想,一把就抱起小燕子。

小燕子胸口插着箭,睁大了眼睛,看着永琪。

“我要见皇上!”

当小燕子被带到乾隆面前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什么?女刺客?这围场重重封锁,怎么会有刺客!”乾隆不信地喊着。

侍卫、大臣、鄂敏、傅恒、福伦全部围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小燕子。

永琪气急败坏,直着喉咙喊:

“皇阿玛!李太医在不在?让他赶快看看这位姑娘,还有救没有!”

“这就是女刺客吗!”乾隆瞪着地上的小燕子。

“女刺客?谁说她是刺客!”永琪无意间射伤了人,又是这样一个标致的姑娘,说不出心里有多么的懊恼,情不自禁,就急急地代小燕子解释起来,“我看她只身一人,说不定是附近的老百姓……不知道怎么会误入围场,被我一箭射在胸口,只怕有生命危险!李太医!赶快救人要紧!”

李太医是每次打猎,都随行在侧的,这时,奔出了行列,大声应着:

“臣在!”

福伦滚鞍下马,奔上前去看小燕子:

“等一下!这件事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单身在围场?还是先检查一下比较好!”

小燕子躺在那儿,始终还维持着神志,她往上看,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都盯着自己。皇上?谁是皇上?死了,没有关系,紫薇的信物,不能遗失!她挣扎着,伸手去摸腰间的包袱,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皇上……皇上……皇上……”

尔康觉得奇怪,对永琪说道:

“你听她嘴里,一直不停地在叫皇上!显然她明知这里是围场,为了皇上而来!这事确实有点古怪!”

福伦顺着小燕子的手,眼光锐利地扫向小燕子腰间,大吼道:

“不好!她腰间鼓鼓的,有暗器!大家保护皇上要紧!”

福伦情急,一脚踢向小燕子,小燕子滚了出去,伤上加伤,嘴角溢出血来。

鄂敏拔剑,就要对小燕子刺去。

“阿玛!鄂敏!手下留情啊!”永琪情急,一把拦住了鄂敏。

“审问清楚再杀不迟!”尔泰也喊。

“鄂敏!住手!”乾隆急呼。

鄂敏硬生生收住剑。

小燕子又惊又吓又痛,气若游丝,仰头望着乾隆,心里模糊地明白,这个高大的、气势不凡的男人,大概就是乾隆了。她便用尽浑身力气,把紫薇最重要的那句话,凄厉地喊了出来:

“皇上!难道你不记得十九年前,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了吗?”小燕子喊完这句话,身子一挺,昏了过去。

乾隆大震。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永琪、尔康、尔泰围了过去。

“皇上,她已经昏厥过去了!”尔泰禀道。

“小心有诈!”福伦提醒着大家。

永琪伸手一把扯下小燕子的包袱。

“她一路用手按着这个包袱,看看是什么暗器?”

包袱倏然拉开,画卷和扇子就掉了出来。

“是一把扇子和一卷画。”永琪惊愕极了。

乾隆的心,怦然一跳,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他的心。他震动已极,大喊:

“什么?赶快拿给朕看!”

永琪呈上扇子和画卷。

乾隆打开折扇,目瞪口呆。他再展开画卷,更是惊心动魄,瞪着地上的小燕子,他忘形地大喊出声:

“永琪!抱她起来,给朕看看!”

“是!”永琪抱起小燕子,走到乾隆身边。

乾隆震动无比地看着那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孔,那弯弯的眉,那长长的睫毛,那苍白的脸,那小小的嘴,和那毫无生气的样子……他的心陡然绞痛,一些尘封的记忆,在一瞬间翻江倒海般地涌上。他喘着气,一迭连声地大喊道:

“李太医!赶快诊视诊视她!朕要你听着,治不好,就小心你的脑袋!”

小燕子有一连串的日子,都是神志不清的。

模糊中,她睡在一床的锦被之中,到处都是软绵绵,香喷喷的。模糊中,有数不清的医生在诊治自己,一会儿把脉,一会儿喂药。模糊中,有好多仙女围绕着自己,仙女里,有一个最美丽温柔的脸孔常常在她眼前出现,嘘寒问暖,喂汤喂药。模糊中,还有一个威严的、男性的面孔常在满屋子的跪拜和“皇上吉祥”中来到,对自己默默地凝视,轻言细语地问了许多问题。

小燕子就在这些“模糊中”,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动地让人群侍候着。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的迷迷糊糊里,乾隆已经在无数的悔恨和自责中,肯定了她的身份。

那一天,乾隆来到小燕子床前,小燕子正发着热,额上冒着汗,嘴里念念有词:

“疼……好疼……扇子,画卷……别抢我的扇子……东西在,我在;东西丢了,我死……”

乾隆听着这些话,看着那张被汗水弄湿的脸庞,心里涨满了怜惜。

“喂喂!醒一醒!”乾隆拍拍小燕子的面颊,“朕说话你听得到吗?能不能告诉朕一些你的事?你几岁啦?”

小燕子在“模糊”中,还记得和紫薇的结拜。

“我十八,壬戌年生的……”她被动地答着,好像在做梦。

乾隆掐指一算,心中震动,继续问道:

“那……你几月生的?”

我有姓了,我姓夏。我有生日了,我是八月初一生的……

“我……八月初一,我有生日……八月初一……”

乾隆再一寻思,不禁大震。没错了,这是雨荷的女儿!

“你姓什么?”乾隆颤声地、柔声地问。

小燕子神思恍惚,睁眼看了看乾隆。

“没有……没有姓……”

“怎么会没有姓呢?你娘没说吗?”乾隆一阵心痛。

“紫薇说……不能说不知道,不确定……我有姓,我有我有……我姓夏……”

乾隆这一下,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激动不已。忍不住,就用袖子为小燕子拭汗,声音哑哑的,再问:

“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小燕子……”

乾隆愕然。这也算名字吗?这孩子是怎样长大的呢?受过委屈吗?当然,一定受过很多委屈的。雨荷,居然没有进京来找过自己!居然孤单单地抚养这个孩子长大!现在,雨荷在哪里?为什么小燕子会这样离奇地出现?太多的问题,只能等小燕子神志清醒了,才能细问。但是,这是雨荷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没错了。

“小燕子,小燕子!”乾隆点点头,仔细地看小燕子,不禁越看越爱,“小燕子……从湖边飞来的小燕子……好,朕都明白了!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要担心了!朕一定要让你好起来!”

小燕子在一连串昏昏沉沉的沉睡以后,终于有一天,觉得自己醒了。

她动了动眼睑,看到无数仙女围绕着自己。有的在给她拭汗,有的轻轻打扇,有的按摩手脚,有的拿冷帕子压在她的额上……好多温柔的手,忙得不得了。她再扬起了睫毛,看到那个仙女中的仙女,最美丽温柔的那个,正对着自己笑。

“你醒了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令妃娘娘!”

令妃娘娘?原来这个大仙女名叫“令妃娘娘”。

小燕子再向旁边看,几个白发的仙人(太医),都累得东倒西歪,兀自不断地低声商量病情。她再转头环视,香炉里,袅袅地飘着轻烟轻雾。

小燕子觉得好舒服,好陶醉。

“好软的床啊!好舒服的棉被啊!好豪华的房间啊!好多的仙女啊!好香的味道啊……哇,我一定已经升天了,原来天堂里面这么舒服!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小燕子眨动眼睛,蒙眬地环视。

仙女们立刻发出窃窃私语。

“醒了?是不是醒过来了?”

“眼睛睁开了!眼珠在动呢!”

“她在‘看’咱们,娘娘,她大概真的醒了!”

仙女们正骚动间,门外,忽然有声音一路传来。

“皇后驾到!皇后驾到……”

一屋子的仙人仙女,便全部匍匐于地。大家齐声喊着:

“皇后娘娘吉祥!”

那个“大仙女”也慌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

“令妃参见皇后娘娘。”

小燕子一惊,慌忙把眼睛紧紧闭上。

“怎么有个‘皇后’来了?难道这儿不是‘天堂’?这个‘皇后’好神气……”

小燕子心里想着,睫毛就不安分地动了动,悄悄地眯着眼睛,去偷看那个皇后。只见那皇后珠围翠绕,四十来岁,细细的眉毛,丹凤眼,挺直的背脊,好生威严。那眼光……小燕子一不留神,眼光竟和皇后的眼光一接,不知怎的,小燕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那眼光好凌厉,像两把刀,可以把人切碎。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严肃的老太婆,眼光和皇后一样,冷得像冰,利得像箭。

“大家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和她的眼光一样,冷峻而严厉。

一屋子仙女仙人,纷纷起立。

皇后站在床前,仔细审视着小燕子。小燕子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眼光,冰凉冰凉地掠过自己的眼耳口鼻。

“这就是围场上带回来的姑娘吗?”皇后冷冷地问着。

“是!”令妃仙女答着。

“怎样?伤势有没有起色?”

“回皇后,脉象已经平稳,没有生命危险。”一个仙人急忙趋前,躬身说道。

“唔……太医果真医术高明!”

“谢皇后夸奖!是这位姑娘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

“嗯,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是吗?”语气好严厉。

满屋子都安静了,没有人接口。

小燕子越听越惊,心里想着:

“从围场带回来的姑娘?这说的是我吗?难道……难道我进了宫?原来,这儿不是‘天堂’,是‘皇宫’!”小燕子的意识真的清醒了,记忆也回来了,“天啊!我进了宫,紫薇想尽办法,进不了宫,可是,我却进来了!”

“你们先下去!待会儿再来,别一个个杵在这儿。”皇后对众人挥手说道。

“喳!”一屋子的人都退下了,令妃仙女也往门口退去。

“令妃,你留下!我有话问你!”皇后命令地喊了一句。

“是”。

“你过来。”

令妃走到床边来。

皇后那锐利的眼光,又在小燕子脸上溜来溜去。

“宫里已经传得风风雨雨,说她和皇上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我瞧着一点都不像!你说,她哪儿长得像皇上?”皇后回头一瞪令妃。

令妃仙女似乎吓了一跳,讷讷地说道:

“是皇上自己说,越看越像!”

“容嬷嬷,你说像吗?”皇后问身后的老太婆。

那容嬷嬷也对小燕子仔细打量起来。

“回皇后,龙生九种,个个不同!想阿哥和格格们,也都是每一个人,一个长相!这样躺着,又闭着眼,看不真切。”

皇后冷笑了。

“可有人就看得很真切,说她眉毛眼睛,都像皇上!”皇后再瞪着令妃仙女,“你不要为了讨好皇上,顺着皇上的念头胡诌!这个丫头,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只身闯围场,一定有内应!我看她没有一个地方像皇上,八成是个冒充货!你不要再信口雌黄了!如果査明白,她不是万岁爷的龙种,她是死罪一条,你难道也跟着陪葬吗?”

“皇后教训得是!臣妾以后不敢多嘴了!”令妃仙女答得诚惶诚恐。

“你知道就好!这事我一定要彻查的!仅仅凭一把折扇,一张字画,就说是格格,也太荒唐了吧?”

“是!是!是!”令妃一迭连声地应着。

“我看清了,看够了!容嬷嬷,走吧。”皇后带着容嬷嬷转身而去。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别恭送了!你跟在皇上身边,眼睛要放亮一点!这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如果有丝毫破绽,是砍头的大事,你懂吗?”

“臣妾明白了!”

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那个威严的皇后,带着威严的容嬷嬷,威风十足地走了。

小燕子急忙睁开了眼睛,看到令妃一直恭送到门口。

小燕子整个人都清醒了,心里直是叫苦:

“不好了!原来他们把我当成了格格,又以为我是冒充货,商量着要砍我的头!”她心里不禁大叫了一声,“紫薇,你害死我了!”

4

小燕子并不知道,在她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紫薇、金琐、柳青、柳红几乎已经把整个北京城都找翻了。小燕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无消息。紫薇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后悔了千次万次,也回到围场附近去左问右问,什么音讯都没有,小燕子就此失踪了。最让紫薇痛苦的是,还不能把真相告诉柳青他们。柳青不止一次,气急败坏地追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三个,为什么跑那么远的路,到围场去?又怎么会跟小燕子走散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紫薇有苦说不出,只能掉着眼泪说:

“我不能告诉你们为什么要去围场,如果你们不追问,我会很感激。反正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她急切地看柳青,“柳青柳红,拜托你们,赶快去皇宫附近,打听打听,有没有小燕子的消息?”

“皇宫?你们好大胆子,居然去招惹皇室?你要我怎么打听?”柳青问。

“你认不认得什么公公,什么嬷嬷的?”

“公公和嬷嬷都不认得,只认得皇上!和几位阿哥!”柳青没好气地说。

“啊?”紫薇睁大了眼睛。

“没事的时候,我跟皇上下围棋,跟阿哥们比画拳脚!”

柳红一跺脚。

“哥!这是什么时候了,紫薇急得掉眼泪,你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有没有门路,有没有办法嘛!”

柳青对柳红一瞪眼。

“我有几两重,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会和宫里的人认识呢?”他转眼看紫薇,大声地说,“我也着急,我也生气啊!小燕子以前,什么事都跟我有商有量,自从有了你这个妹子,就变得神秘兮兮了!你们去围场,无论要干什么,总应该把我们兄妹也算一份,大家帮着一点,或者办得成事!结果,你们完全瞒着我,简直把我当外人,气死我了!”

紫薇已经急得没有主意,又被柳青一骂,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不应该这么鲁莽,这么没计划……可是,小燕子好像很有把握,说她小时候在围场附近长大的,对围场熟悉得不得了……”

“小燕子爱吹牛,你又不是不知道!”柳红跺脚。

“她那个人,胆大心不细,有勇没有谋,花拳绣腿,功夫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就是心肠热!你跟她拜了半天把子,还不了解她吗?怎么什么都听她的……”柳青接口。

兄妹二人,一人一句,都怪紫薇。紫薇除了掉泪,还是掉眼泪。时间一天天过去,找到小燕子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私下无人的时候,她会害怕得抱住金琐说:

“说不定小燕子已经死了……”

“呸!呸!呸!小姐,你别咒她呀!”金琐连忙啐着。

“她如果没死,为什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都怪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却没替小燕子想想她的安危!”

“话不能这么说啊,又不是我们逼她这么做的,是她自己愿意去的嘛!”

“所以我心里头才更难过啊。这些年除了娘以外,我只有你。好不容易有了个知心的小燕子,可以陪我说话解闷,讲心事!回想起来,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好快乐!早知道我宁可不认这个爹,也不要她去冒险。”

金琐皱着眉头,心里还有另一份深刻的痛。

“你别在那儿钻牛角尖了!小燕子遇到什么事,我们完全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是你那两样比生命还重要的信物,现在和小燕子一起失踪了!”

紫薇惊看金琐,听出金琐的言外之意,不禁激动起来:

“你好像还在怪小燕子?她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担心的,居然是那些身外之物?”

金琐也激动起来:

“什么身外之物?你在太太临终的时候,对太太发过誓,你会带着这些东西,去见你爹!现在东西没有了,即使有机会见到你爹,你也无法证明你的身份了!我想到这个,心都会痛!”

紫薇一唬地站起身来。

“你好可怕,你在暗示我,小燕子会出卖我吗?”

“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在后悔啊,我在自责啊,我为什么要让你把东西交给小燕子呢?我就该拼命保护那些东西的!是我不好,对不起死去的太太!”

金琐这样一说,紫薇痛上加痛,哇的一声,失声痛哭。

金琐后悔不及,急忙抱住紫薇。

“我不好,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让你伤心了!我相信小燕子,她有情有义,不会辜负你的;我也相信,老天有眼,会保护小燕子的!小姐,别哭,啊?”说着,就拼命用袖子帮紫薇拭泪。

紫薇把金琐紧紧一抱,痛定思痛,哭着喊:

“我好懊恼啊!失去小燕子,失去信物,又无法见到我爹,我到底要怎么办呢?”

金琐拍着紫薇的背,此时此刻,实在想不出任何的话,可以安慰紫薇了。

当紫薇心痛神伤、六神无主的时刻,小燕子正熟睡在令妃那金碧辉煌的寝宫里。

乾隆轻轻地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深深地凝视着小燕子。温柔而解人的令妃,看乾隆一脸的专注,不敢打扰,静静地站在旁边。

“她今天怎样?有没有起色?”半晌,乾隆低问。

“刚刚吃过药睡下了,太医说她复原的情形挺好的,上午已经醒过来了,大概受了惊吓,眼珠转来转去,就是不说话!”

“是吗?”乾隆俯视小燕子沉睡的面庞,看到小燕子额头上、鼻子上渗出几颗汗珠。乾隆掏出自己的汗巾,就去拭着她脸上的汗。

汗巾是真丝的,绣着一条小小的龙。汗巾熏得香喷喷的,混合着檀香与不知名的香气,这汗巾轻拂过小燕子的面庞,柔柔的,痒痒的,小燕子就有些醒了。

令妃注视着这样的乾隆,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这种关怀之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令妃察言观色,知道这个小燕子,在乾隆心底,引起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感情,就把握机会,低声说了一句:

“皇后今天来过了!”

“哦?她说什么?”乾隆不动声色地问。

“臣妾不敢说。”令妃低头。

“你尽管说!”

“她说,小燕子这事,一定有诈!查出真相,要……要……”

“她要怎样?”乾隆气往上冲。

“要砍小燕子和我的脑袋!”

“哼!”乾隆怒哼了一声。

令妃便委委屈屈地说道:

“可我真的没说假话,我看着看着,越看就越肯定了,这小燕子真的和皇上像极了,尤其醒过来的时候,那眼神儿,就和皇上您的眼神一个样儿!”

乾隆凝视小燕子,想到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后,心里就有气。

“谁敢说她不是朕的女儿,朕才要砍她的头呢!当朕在围场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对她产生了一股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她在昏迷前一刻用那双哀怨的眼神瞅着朕,问朕说还记不记得夏雨荷。朕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又慌又急又害怕又无助的模样……这种父女天性,难道有假吗?”

乾隆的声音大了些,小燕子睫毛闪动,突然睁开眼睛来。

乾隆忽然和小燕子目光一接,没来由地心里一震。

“你醒了?”乾隆问。

小燕子看着这个在梦里出现过好多次的面孔,面对那深透明亮的眼睛,和那威武有力的眼神,心里陡然浮起一股怯意。

“你……你……你是谁?”

令妃忙扑过去,拍拍小燕子的肩。

“哦呀,对皇上说话,可不能用‘你’字!”

小燕子大惊,从床上一挺身子,就要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又倒了下去。

“皇上!”小燕子惊呼出声。

乾隆急忙伸手按住小燕子。

“快别动!你身受重伤,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得在床上多躺两天。别忙着起身!也不用多礼!”

小燕子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乾隆。老天!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人物啊!是仅次于神的人物啊!是打个喷嚏就会惊天动地的人物啊!是老百姓从来没有福分接近的人物啊!是整个天下的主子啊……小燕子喘着气,不敢相信地、小小声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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