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北京了吗?决定了吗?”
“是!请你转告晴儿,我对她的心不变!已经到了大理,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我的义父!你这次回去,大概要面对很多问题,尔康的事,我知道你至今无法接受,其实,我也无法接受!总以为我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原来并不是,我们可以看淡自己的生死,却无法接受好友的死,永琪,你要振作一点!”
“我明白!”永琪凝视他,“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
“说不定很快!晴儿在北京,我的心也留在北京!何况小燕子也在那儿……”箫剑说着,眼光变得深刻而恳切,“永琪,小燕子是很重感情的人,所有重感情的人,在感情面前,都会变得很脆弱!小燕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爱你,更怕失去你,你千万不要负了她!”
“你放心!”永琪叹着气,“经过这次的离别,我对自己看得很清楚,自从离开了北京,我心里想的,都是小燕子,不是知画!再经过了尔康的事,我体会得更深,感触更多,人事无常,我会珍惜和小燕子在一起的时光,别的,都不重要了!”
两人深深互视。
“那么!暂时告别,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带走晴儿的时候了!告诉晴儿,这是我不变的决心!请她和我一样坚定!”
永琪点头,箫剑一勒马缰,转身疾驰而去。永琪也一勒马缰,追上大队。
大队人马,继续向前移动。
永琪回首,箫剑一人一骑,没人云深不知处。
当快马传书传到宫里那天,乾隆正在景阳宫,带着知画练字。自从发现知画可以写好几家的字,还精通乾隆的书法,乾隆对这个儿媳妇,就刮目相看了。闲暇的时候,常常来到景阳宫。何况,这儿还有他的“开心果”,还有他心爱的紫薇和外孙东儿。虽然,小燕子变得脾气古怪,笑容也越来越少,乾隆都把它看成是思念永琪所致,也不曾和她计较,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十分宠爱着小燕子的。
这天,乾隆在书桌上写字,小燕子、知画、紫薇、太后、晴儿都在围观。明月、彩霞、珍儿、翠儿在一边侍候,裁纸磨墨,奉茶奉水。乾隆写完一张纸,众人恭维不断。知画纳闷的、佩服的说:
“皇阿玛的字,下笔很轻松,但是笔笔有力,为什么我写起来,就软弱无力呢?”
“你也不是软弱无力,以姑娘家来说,你的字算是很有力了,怎么能跟皇阿玛比呢?朕是男人,提起笔来,就比你有分量!”乾隆心情良好的说。
“是呀是呀!可是……我总想学个几分!”知画说。
“你已经有几分了!我看你学得挺像的!”晴儿忍不住说,心想,这知画还真懂得如何讨好乾隆,这一点,小燕子是望尘莫及的。小燕子那一套,都是“歪打正着”的,绝对不像知画那样心有城府。而且,小燕子冲动起来,还常常“歪打”“正不着”,弄出一堆状况。
果然,小燕子不服气的接口了:
“比几分还多几分,写字功夫有五分,做人功夫就有五分!加起来是满分!”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听出她话里的醋意,就微笑了一下,说:
“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不管做人还是写字,你都应该跟知画学!”
“我其笨如牛,学不会的啦!”小燕子噘了噘嘴。
“不错呀!‘其笨如牛’都会用了!”乾隆忽然发现旁边一叠写好的字,面上一张,写得非常工整,拿起来看,“好字!谁写的?”
紫薇看了一眼,赶紧应道:
“是我!随便写的,写得不好!”
乾隆念着字: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不禁看紫薇:“字,写得真好!我们宫里有三个才女,紫薇、晴儿、知画!只是……这首杜甫的《梦李白》,应该改名,是紫薇的《梦尔康》吧?”
紫薇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说:
“皇阿玛!您不要取笑我了,不是不是啦……是在抄《唐诗三百首》!”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是,也没关系呀,想尔康,也是天经地义!小燕子前些日子,不是还闹着要去云南找永琪吗?年轻夫妻,就是忍受不了别离!”
太后趁机说:
“皇帝,你说我们宫里,有三个才女!这紫薇和知画,都有了很好的归宿,只差晴儿,还没有婆家。我再不给她找个婆家,别人一定以为我自私,要留着她侍候我!最近,我看上了两个人,你帮我挑一个吧!”
太后这样一说,晴儿、紫薇、小燕子全部吓了一大跳。晴儿立刻情急起来,说:
“老佛爷!您说什么?什么婆家?我不要不要……请您让我留在您身边,侍候您!这就是您对我的恩惠!”
乾隆看了晴儿一眼,摇摇头,不悦的说:
“晴儿!难道你还没有忘记箫剑?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你就把他忘掉吧!”
小燕子听到乾隆这样骂箫剑,忍不住哼了一声,紫薇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说话。乾隆也没在意,问太后:
“晴儿的事,朕也一直放在心上,老佛爷看中的是谁呢?”“一个是傅恒的侄儿,新上任的御前侍卫傅云!还有一位,来头就大了,那就是八阿哥永璇!前两年,永璇还小,现在已经长大了!晴儿年长几岁,也没什么关系!皇帝认为如何?”
“咦!忘了永璇!确实不错……”乾隆沉吟着,就看晴儿,“晴儿,你愿意当朕的儿媳妇吗?永璇,总不会输给箫剑吧?”
晴儿、小燕子、紫薇都变色了。晴儿急忙哀恳的说:
“皇上!老佛爷……晴儿真的不想嫁,请开恩……让我跟着老佛爷,现在,老佛爷身边,也缺一个体己的人。晴儿自己愿意这样,不会有人说老佛爷自私,老佛爷就不要过虑了!八阿哥地位太高,晴儿不敢高攀!”
“不是‘不敢高攀’,是看不中吧?”太后皱皱眉。
“老佛爷!求求您了……”晴儿凄然的喊。
小燕子实在忍不住,往前一站,抬头挺胸的说:
“老佛爷,皇阿玛!你们心里都明白,晴儿就是忘不掉我哥嘛,为什么一定要强迫她忘掉呢?我哥千不好,万不好,可能是晴儿心里的‘最好’!她想着他过一生,也很美呀!皇阿玛,您还不是心里想着人,在过日子吗?我打赌皇阿玛没有忘记盈盈姑娘!”
乾隆一怔,还来不及说话,外面一阵喧闹,小邓子、小卓子冲进房來请安禀告:
“皇上吉祥!有前线的快马传书……”
“快马传书!”众人全部惊呼出声。不论大家各有各的心事,对于前线的消息,盼望的心情却是完全一致的。
“是谁?快传他到景阳宫来!”乾隆喊。
“已经来了!傅云大人把他带来了,在大厅里等着呢!”乾隆一听,捞起长袍,就快步冲进大厅。众人身不由己,全部追了上去。
到了大厅,傅云已经带着风尘仆仆的官兵在等候。见到乾隆,急忙行礼。
“臣傅云叩见皇上!有前线的快马传书!”
两个官兵跟着一跪,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隆急急的一伸手:
“起来!赶快拿给朕看!”
傅云和官兵起身,傅云就从官兵手中,接过传书,双手呈上。
乾隆拿着信,急急的拆开信封,拿出信笺来看。大厅门外,紫薇、小燕子、知画、晴儿、太后都挤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听着,看着。乾隆一面看,一面惊呼:
“云南大捷!十三个地区全部收复!缅甸王猛白带着象兵部队,已经撤回了缅甸……”他再看下去,脸色大变,“但是……”
乾隆愕然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女眷。大家见乾隆脸色如此惨淡,全部心惊肉跳,一齐冲进门。太后颤声问:
“大捷?那是打了胜仗!是好消息呀……皇帝脸色怎么不对?难道……”
“是谁出了事?”小燕子冲口而出,“是不是永琪?他……怎样了?”
知画用手一把蒙住嘴,呻吟般的说:
“不要……不要……”
乾隆一直不语,紫薇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小小声的、害怕的问:
“皇……阿玛?到底是什么?”
“皇上,没有坏消息,是不是?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是不是?”晴儿追问着。
乾隆终于抬眼,看着紫薇。紫薇接触到乾隆凄惨的眼光,就开始浑身簌簌发抖。她摇头,脸色越来越白:
“不会……不会……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他说,他是最负责任的人,他会对我和东儿负责任……”
紫薇的声音顿住了,哀恳的看着乾隆。
众人全部瞪着乾隆,房内鸦雀无声。半晌,乾隆哑声的开口了:
“紫薇,尔康殉职了!他,英勇牺牲了!”
紫薇睁大眼睛看着乾隆,咕咚一声倒下地。晴儿和小燕子扑上去抱住她,哭着急喊:
“紫薇!紫薇!紫薇……”
42
其实,尔康还没有断气。
缅甸大军,因为久战不胜,兵困马乏,大象在清军的火攻下,也损失了好多。以前攻下的土地,又被清军一一收复。而普腾这一战,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猛白知道再战下去,一定更沾不到好处,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机立断,收拾残局,带着大军撤回缅甸。
旗队、马队、车队、象兵队、步兵队……一行人走在烟尘滚滚中。
在一辆马车内,躺着遍体鳞伤的尔康。他穿着缅甸人的白色长袍,胸前敞开,里面缠满了裹伤的白布巾,头上也密密层层的包扎着,左手臂和双腿都包扎着,白布上血迹殷殷,看起来像一个木乃伊一样。他在层层包裹下,露出昏迷着的脸庞,脸色苍白如纸,看来毫无生气。
慕沙带着一个缅甸大夫,守在尔康病床前。大夫拿着药碗,正用药水和药粉混在一起调药。猛白坐在一边看着,脸色显出十分不耐烦。
大夫把药拿到慕沙面前,说:
“八公主!药水可以喝了!这次一定有效!”
慕沙就急忙端起药碗,一匙一匙的把药水喂进尔康嘴里,用汉语喊着:
“赶快喝下去!喝下去你这匹马才能活!快喝!”
尔康的魂魄,正在缥缥渺渺,找寻着回家的路。躺在这儿的他,完全没有知觉,没有意识,昏迷不醒。药水灌进去,全部从嘴角溢出来。
“喝呀!喝呀……当了死马,就没有意思了!”慕沙着急的喊。
尔康动也不动。慕沙对大夫一凶:
“大夫,他喝不进去呀,你们治的什么病?”
大夫和侍卫上前去,拉起尔康,灌药的灌药,掐人中的掐人中。
猛白忍无可忍,跳起身子,命令的说:
“慕沙,把这个死人丢到马车外面去!你看,他这个样子还能活吗?就算他活了,浑身都是伤口,说不定脚也跛了,手也断了,绝对不是在战场上那个威风凛凛的驸马!你还救他干什么?”
慕沙回头,对着猛白一阵大喊:
“我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除非他断了气,我不会丢掉他!”
猛白大怒:
“这样吗?那还不简单!”
猛白一面说,从腰间拔出匕首,拨开众人,飞扑到尔康面前,一匕首刺了下去。
慕沙眼看情况不对,飞身一拦,匕首划过了慕沙的衣袖,衣袖刷的一声破了,血溅了出来。猛白大骇,瞪着慕沙喊:
“你疯了?”
“你让我救嘛!”慕沙任性的说,“如果大夫治不好,我们还有巫师呢!一个用巫术治,一个用医术治,总有一个能治好他!真的治不好,我再放弃也不迟呀!”
猛白收起匕首,不可思议的摇摇头。
“这小子有什么本领,让你这样迷恋?”他瞪着慕沙,见她一脸坚决,投降了,“你救!你救!救得活才怪!”
尔康被一阵折腾后,气若游丝的躺下去了,嘴里,发出一阵喃喃的呓语: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慕沙惊喜的喊:
“瞧!还没死,还在说话!”
大夫赶快去给慕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慕沙才不在乎自己身上这点伤口,匆匆包扎完毕,又扑到尔康床前去。大夫说:
“八公主,要救这位驸马,除非赶快回到三江城,用‘银朱粉’来治,银朱粉需要用罂粟花的种子,龙须草的根,火云石的粉,番红花的茎……一共九味药来调制,现在已经用完了,有了银朱粉,他就不会这么痛,说不定可以起死回生!”
“那就快马奔回去!告诉车夫,快!快!”
马车蓦的加快,向前飞奔。
尔康躺着,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什么意识都没有,惟一还占据着思想的,是紫薇!他的紫薇,他答应过她,他会活着回去,他会对她负责任!他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告诉紫薇,他不会离开她,不舍得离开她……如果他即将死去,他的魂魄也要飞回她的身边去!这惟一的思想,强烈的控制着他的灵魂,他觉得自己会飞,他可以摆脱那个遍体鳞伤的躯壳,他要飞回学士府,飞到紫薇身边去……
他确实飞了起来,他的魂魄,像一片羽毛,比羽毛还轻,随着风,飘过了缅甸的土地,飘过了云南的边境,飘过了遥远的山山水水,飘到了北京,飘到了从小长大的家,再飘进了他熟悉无比的大厅。紫薇,东儿,我来了!阿玛,额娘,我来了!然后,他震慑住了,为什么家里一片愁云惨雾?
他看到了紫薇,她呆呆的坐在一张椅子里,眼睛大大的睁着,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化石。他也看到了厅里其他的人,小燕子、晴儿、福晋、福伦都哭成一团。福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无法置信的说:
“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尔康……他是我的命根呀!他是这个家的重心呀,他走了,要东儿怎么办?我年纪大了,迟早也是一伸腿,跟着去了!但是,东儿还小,他需要阿玛,需要尔康陪着他长大,教他学问,教他骑马射箭呀……”
福伦老泪纵横的对福晋吼着:
“不要再说了!我的孙儿,再也不许练武!练好了武功,成了武将,生生死死,就再也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说着,就自责起来,“我应该自告奋勇,坚持由我去打仗,我死不足惜,尔康还这么年轻……”他捶胸顿足,“我为什么要让他去?”
小燕子哭着,在紫薇、福晋、福伦之间跑来跑去,试图安慰每一个人,但是,自己哭得比任何人都惨,几乎语不成声:“紫薇,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哭呢?你抱着我哭,大哭一场,你就会心里舒服一点……你哭,我陪你哭……呜呜……我们的尔康,他总是带头的一个,他最会出主意,他永远有信心,有活力……他怎么可以死?呜呜……”她扑到福晋身边去,安慰人的她,也需要人安慰,她痛哭着喊,“伯母,伯母……”
福晋就搂着小燕子,两人抱头痛哭。
尔康惊怔的看着,什么?难道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会这样?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太明白自己怎会回家?看到这样凄惨的情况,他的“心”,如果魂魄也有“心”的话,这颗心跟着碎了。他知道自己这样“飘”回家,有些不寻常。隐隐约约的明白,大概自己死了,或者,即将死了。现在的他,只是“魂魄”而已!他怆然的走到房间正中,看看了无生气的紫薇,看看哭成一团的福晋、小燕子、晴儿、福伦,一急之下,顾不得自己是鬼是魂,只想安慰每一个人,他上前急促的说:
“你们不要这么伤心,好吗?我虽然走了,我的魂魄还在这儿,我和你们都紧密的生活在一起!阿玛,额娘,不要哭!”
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也没有人注意他,房里依旧愁云惨雾。
紫薇不动,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好像进入一种全然麻木的状态。晴儿守在她身边,摇着她,喊着她,自己也是泪如雨下:
“紫薇!紫薇……你不要吓我,你说话呀!你已经一整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紫薇……没有了尔康,你还有我,有小燕子,有永琪,有你的阿玛额娘,还有你的皇阿玛……我们都会陪着你,跟你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你有我们每一个啊!还有……还有……你的东儿啊!”
紫薇依旧不动不哭,眼神空洞。
尔康看着这一切,越听越凄惨,忍不住喊:
“紫薇!你没有失去我,我还在!你看你看,我还在,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任何事情,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我记得我的诺言,我会遵守承诺……”
尔康说着,就情急的去扶紫薇的肩,谁知,竟扶了一个空,自己的身子,穿过紫薇,掠到后面去了。他大惊之下,这才真正了解,他只有魂魄,没有躯体。顿时,一阵茫然和无助把他打倒了,他不知道,一个“魂魄”还有什么用?他还没适应当魂魄的日子,只能呆呆的站在那儿,凄凄惶惶的看着紫薇。
这时,福晋注意到紫薇的失常了,哭着奔过来,把她一把抱住,痛哭着说:
“紫薇啊!在这人世间,只有你对尔康的感情,可以和我的爱相提并论,我知道你有多痛,因为我也一样的痛啊!上苍对我们婆媳二人:实在太残忍了!他怎么忍心剥夺我们的尔康?紫薇……和额娘一起哭吧!”
紫薇被众人摇得东倒西歪,却依然不动也不说话,脸色惨白如死,直到听到福晋的话,眼角才挂下一滴泪,身子仍然僵着。
小燕子和晴儿,一边一个,摇着她,小燕子哭着喊:
“紫薇!大声哭出来吧!我知道你想哭,我知道你想大叫,我知道你恨不得把老天给杀了……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自己这样憋着……求求你呀……”
晴儿抓着紫薇的手,哭着哀求:
“紫薇,我们大家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你还有东儿!他是尔康生命的延续,为了他,你一定要勇敢,要振作!”她回头喊,“奶娘!赶快把东儿抱过来!让他跟额娘说话!”现在,恐怕只有东儿,才能让紫薇稍减哀痛吧!
奶娘抱着东儿走了过来,落泪喊:
“东儿来了!东儿……赶快跟额娘说,额娘,东儿要你!东儿爱你!”
东儿看着哭成一团的众人,早就吓傻了,这时,伸出小手,去摸着紫薇的泪。
“额娘哭哭……”东儿又去摸福晋的泪,“奶奶也哭哭……”东儿再去摸小燕子的泪,“姨姨也哭哭……”小嘴一瘪,“东儿也哭哭……”说着,就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尔康看得热泪盈眶。
晴儿把东儿塞进紫薇怀里,悲切的说:
“看看东儿!他长得跟尔康一模一样,他是你和尔康这场感情的见证,他是你未来的希望,抱着他,抱紧他!”
福晋更是泪落如雨了,啜泣着喊:
“紫薇,让我们祖孙三代,同声一哭吧!”
紫薇终于被东儿惊动了,她看着东儿,忽然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大喊:
“抱走他!抱走他!我不要见到他……没有尔康,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要在孩子身上,去找尔康的影子!我不要尔康生命的延续!我不要在东儿身上找希望,没有尔康,哪有希望?我没有希望!尔康答应过我,他会对我和东儿负责任,他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他这样走了,我不会原谅他!我今生今世都不原谅他,我来生来世也不原谅他!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尔康一直站在那儿,听到紫薇这样强烈的呼喊,越听越惨,越听越惊。这时,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声: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能带着你的恨离开,你不能恨我,更不能赶走东儿!你爱东儿,他是我们两个的骨肉,你怎么可以赶走东儿!抱住他!抱住他!”
尔康一面喊,一面激动的把东儿往紫薇怀里推。但是,他哪里推得到东儿,他的身子,穿越了东儿,穿越了紫薇,又掠到后面去了。他傻傻的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惊怔着,“我只有魂魄,我没有形体,他们都感觉不到我,我要怎么办?”他忽然明白,他的生命已经结束,或者,正在结束。但是,他的爱,不会结束,永远不会结束。可是,他如何让紫薇明白,他的爱不会结束呢?
只见奶娘赶紧把东儿抱走。
福晋张着手,把紫薇一把抱住,拥在怀里,痛哭着说:
“紫薇啊!如果恨能够把他叫回来,我们就一起恨他吧!他丢下的,不只你和东儿,还有我们两老呀!”
福伦看到这儿,老泪更是疯狂的掉下,拭泪长叹:
“人间,还有比这个更惨的事吗?尔康,这么多人爱你,需要你……你怎么可以走呢?”
一屋子的人,这个也哭,那个也哭,真是惨绝人寰。紫薇扑在福晋肩上,依然无泪,一脸的凄绝。尔康看着这一切,心底在强烈的呐喊:
“我不走我不走……这么多人爱我,牵挂我,需要我……我没有资格走!我不走……紫薇,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尔康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被一个很大的力量拉扯着,他身不由己的飞出了那间房间,看不到他的紫薇,他的额娘,他的阿玛,他的东儿……他大急,喊着: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走……我不能走……紫薇……”
尔康断断续续的喊着,感到自己像是从云端往下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到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坠落到一堆绫罗锦缎的床上,坠落到一个残破的躯壳里去了。
这个躯壳,正躺在缅甸皇宫里。这是一间充满异国情调的卧室,房里金碧辉煌,到处都是灯火,香烟缭绕。他身上穿着缅甸人的服装,头上的包扎换成了缅甸的头巾,额上有一道伤痕,手脚仍然密密麻麻的包扎着这个躯壳很痛,到处都痛,他忍不住痛楚的呻吟,他的魂魄和他的躯壳,分别在呼唤:
“紫薇……不……要……恨我……痛……痛……好痛……”
慕沙带着宫女兰花、桂花正在捣药,巫师和大夫都围在旁边观察,配药。听到尔康的呻吟,慕沙着急的问:
“大夫,你们两个怎么治的?不是九味药都配全了吗?怎么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他很痛,你们给他止痛呀!”大夫把捣好的药拿了过来:
“这个银朱粉里有罂粟花的种子,对止痛很有效,不过,如果将来治好了,他一辈子都离不开这种药!”
尔康在枕上挣扎着,好像被烈火烤着一样。他要回去,他要去跟紫薇说清楚……
“紫……紫……薇……薇……薇……”他的躯壳,发出颤抖的声音。
慕沙抢过药来:
“怎么吃?就这样吃吗?我不管他将来怎样,现在,先得把他的命救过来,才谈得到将来!只要能救命,你们把所有的药都拿来……反正已经这样了,试一样算一样,最坏就是死!”
“是是是!不能这样吃,我还得调配!”
大夫配药,慕沙就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对尔康坚决的说:
“驸马!我这样大费工夫,布置你的死亡,骗过清军,把你带到麵甸来!又这样拼了命救你,你争点气,不要死掉!只要你活过来,你的生命就重新开始,没有过去,没有大清,没有你口口声声喊的紫紫薇薇!你会活得很快乐,不过,你一定要先活过来!”
尔康昏迷着,挣扎在生死边缘。他的魂魄拼命想挣脱他的躯壳,飞回紫薇身边去。他嘴里喃喃不清的低喊:
“紫……紫……薇……薇……不……不……要……要……恨……恨……恨……我我来了!我来找你……我来了!”
紫薇不在房里,她在幽幽谷。
她坐在水边哭,身上堆着许多花瓣,手里也握着许多花瓣。她一边哭,一边把花瓣一瓣一瓣的撒进水里,说:
“尔康,在家里我没办法哭,这儿,是我们两个的天地,只有在这儿,我才能好好的哭一场!还记得以前,我在这里撒花瓣的情形吗?我又在这儿撒花瓣了,我让这些花瓣,变成一条条的小船,它们会飘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我有多么想你!”
水面的花瓣,一片一片,顺水而下,如诗如梦。紫薇看着那些花瓣,继续说:
“尔康,大家要我节哀顺变,我怎能节哀顺变呢?失去了你,那不是一个‘哀’字,那是彻底的‘绝望’呀!失去你,那也不是一个‘变’字,而是彻底的‘空虚’呀!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这个人,还有什么意义?尔康,不管你在哪儿,我的小船会飘向你,看到了小船,请你记得回家的路……我在等你!我还要等多久呢?”她抬眼看着四周,“这是我们的幽幽谷,你记得吗?”
紫薇这样的呼唤,这样的低语,这样的泪……尔康怎么能够抗拒这样的呼唤?他终于挣脱了那个讨厌的躯壳,向着紫薇飞去!紫薇,我向你飞,尽管旅途中,有着痛和泪,我向你飞!他飞到了幽幽谷,他拼命的喊着: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一凛,隐隐约约中,尔康的喊声随风而至,她不禁凝神细听。忽然,她听到马蹄嗒嗒,好像看到尔康骑着马,正向幽幽谷疾驰,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在喊:
“紫薇……紫薇……紫薇……我来了!我回来了!”
紫薇惊愕着,不相信的循声看去。蓦然间,他看到尔康了,他骑着马出现。
“紫薇!我是尔康啊!我回来了!”
紫薇目瞪口呆,看着尔康骑马奔来的身影。尔康也看到她了,大喊:
“紫薇!”他滚鞍下马,拼命的喊,“紫薇……”
紫薇狂喜的跳起身子,手里的花瓣一撒,随风四散,她就向着他飞奔。他张开双臂,也向着她飞奔。两人终于奔到了一起,紧紧的拥抱。这次,尔康没有抱一个空,他的手臂里,确确实实抱着紫薇!紫薇又哭又笑的喊: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这样的情形,以前曾经发生过,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现在,你又出现了……这是真实的你,还是我幻想中的你呢?这是真的幽幽谷,还是我梦里的幽幽谷呢?”
是真?是幻?是梦?尔康也不知道。他紧拥着她,生怕转眼间,又会抱一个空。生怕转眼间,自己又会坠落到别的地方去。魂兮梦兮?真兮幻兮?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爱她,他要她,不论生或死!他急切的含泪说:
“我答应过你,我会守着你!紫薇,不管天上人间,我都会守着你!你哭,我跟你一起哭,你笑,我跟你一起笑!我是你永远的尔康!穿越了时间空间,穿越了生和死,我永远在你身边!”
紫薇害怕的、颤声说:
“你说得好奇怪啊!什么穿越时间空间,什么穿越生和死,我不要你穿越,我要你真真实实的在我身边,我要你牢牢的抱着我!”
“是!现在,我不是牢牢的抱住你了吗?”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心里在哀号,让我抱着她!让我抱紧她!让我不要消失!
紫薇又急忙推开他一些,去看他的脸孔。
“你有没有受伤?你好好的吗?你的手、你的脚,都好好的吗?让我看看你!”
“是!你看你看,都好好的!”
紫薇就含泪打量他,他也含泪看着她。她就慢慢的伸手,仔细的抚摸着他的额头、面颊、鼻子和嘴唇。他抓住她的手吻着,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紫薇喜极而泣了:
“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你的承诺一直在我耳边响着,尽管所有的人,都说你走了,我仍然相信你会回来!”
“相信你所相信的!相信你所看见的!我不管身在何方,我的心和魂魄,一定守在你的身边!紫薇……还记得我们面对东儿的生死关头吗?那个孩子,是我们两个的生命,凝聚着我们两个的爱!为了我,好好的爱东儿,好好的爱自己!要不然,我会心神不安,魂无所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大吃一惊,她的心抽痛起来:
“尔康……你为什么这样说?”
尔康觉得,那个“大力量”又在拉扯着自己,要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惶急的,凄楚的叮咛:
“记住我的话,我……要走了!”他抱不住她,身子往后退去。
“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说,你回来了吗……”,紫薇感到他松了手,看到他的身子向后退,惨切的呼号,“你不可以走……尔康……尔康……”
尔康一跃上马,马儿疾驰而去。紫薇跌跌撞撞,开始追马,狂喊着:
“尔康……尔康……尔康……尔康……”
紫薇喊着喊着,觉得自己砰然一声,摔落在地上。这一震,就把她震醒了,哪儿有尔康?她正从椅子上跌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儿,扑奔过去,赶快把她扶了起来。晴儿说:
“紫薇!你怎么摔到地上去了?不要一直坐在这张椅子里,去床上躺着,好不好?”
“我和晴儿,都在这儿陪你!我们挤一张床,我们两个陪你睡!”小燕子说。
紫薇茫然四顾,只见卧室里一灯荧然。她颤抖着,神思恍惚的说:
“我不是在幽幽谷吗?我怎么会在房间里?为什么点着灯?现在是晚上?尔康呢?尔康在哪里?他不是回来了吗?”
尔康的确在房里,怎么进的房,他也不知道。他满脸忧惧的看着紫薇,走到了她的身边,不管她听得见还是听不见,沉痛的说:
“紫薇,你这么强烈的呼唤,我走不了!你的魂魄在幽幽谷,我跟着你去幽幽谷,你回了家,我也跟着你回家……你看到我了吗?”他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摸了一个空。
没有人看到尔康。
小燕子和晴儿,忧惧的互视了一眼。小燕子就再也忍受不了,抓着紫薇的双肩,一阵猛烈的摇撼,喊着说:
“不要这个样子……接受事实吧!尔康已经离开我们了,他死了,不会回来了!但是,紫薇,你还活着呀!”
死了?是的,死了!尔康凄然的伫立。
晴儿哀求的喊着紫薇:
“紫薇,如果尔康死而有知,一定会为你这个样子,心痛得不得了……你让他没有牵挂的安息吧!把你对尔康的思念,全部转移给东儿吧!”
紫薇听到小燕子和晴儿这样的呼喊,眼前,浮起梦里尔康的脸。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为了我,好好的爱东儿,好好的爱自己!要不然,我心神不安,魂无所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乍然剧痛,放声狂叫:
“不!不!不!不要!尔康……不能这样,我不接受,我绝对不能接受!你心神不安也好,你魂无所归也好……什么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那不是你,那是我!你把我陷进这样绝望的深渊里,然后你就逃走了吗?我不要!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你这样待我,我怎么能够不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尔康痛楚无比的听着,悲切的说:
“我不逃走……我不逃走,但是,我只剩下魂魄了,转眼间,魂魄也会消失……我怎么办?你这个样子,我怎能安心的走?我不能代你痛,不能代你伤心,你要我怎么办?”没有人听到他的呐喊,也没有人看到他。
小燕子和晴儿,赶紧搂着紫薇,两人都泪落如雨。晴儿着急的说: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魂无所归?你是不是生病了?让太医进来诊治一下,开个方子吃点药,你需要睡觉,你已经几天没睡了!如果你再倒下,你要伯父和伯母,怎么承担呢?”
紫薇看着四周,神思缥渺,做梦似的说:
“他听得到我,他看得到我……”
“是!是!是!”尔康急忙站在紫薇身前,“我听得到,我看得到!”他双手去抓紫薇的手,又抓了一个空。
小燕子看到紫薇这个样子,害怕极了,喊着:
“紫薇,你不要这样子,你醒醒呀!”
“他说,不管他在哪儿,天上人间,他都守着我!”她伸手对虚空中抓去,什么都抓不到,大痛就喊着,“他骗我骗我骗我!他不在,他哪儿都不在!我抓不到他……什么天上人间,都是骗人的鬼话!”她一手握住小燕子,一手握住晴儿,痛定思痛,惨切的说:“小燕子,晴儿……没有幽幽谷,没有尔康,没有花瓣和小船……原来,那都是我的幻想,是梦里的尔康,梦里的幽幽谷……”
尔康凄然的看着她,听着她,无助已极。心里在呐喊着,紫薇,梦也是真,真也是梦,我与你共有一个梦啊!
晴儿和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紫薇,除了跟着心碎,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时,房门开了,福晋和奶娘,抱着东儿进房来。福晋含着泪,哽咽的说:
“紫薇,东儿一直哭着要娘,我和奶娘都没办法让他安静……这几天,他也吓坏了,在这种时候,只有额娘的怀抱,才能安慰他……”
福晋一边说,一边牵着东儿,把东儿的小手放进紫薇手中。东儿哭着喊:
“额娘……额娘……东儿要跟额娘一起睡……”
紫薇一动也不动,瞅着东儿。当东儿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她忽然像触电般跳了起来,激动的喊:
“带走他!带走他!他不能替代尔康,他不能挤走尔康的位置……现在,我懂了,我把太多时间花在他身上,我疏忽了尔康!现在,没有尔康,我不能面对这个孩子……带走他!带走他!我不要看到他,我不要让尔康觉得,有了东儿,我就有了一切……东儿不是一切!尔康加东儿,才是一切……只有东儿,那叫‘破碎’,我不要‘破碎’,我要尔康……”
紫薇一面叫,一面推开东儿,东儿吓得大哭起来。
尔康大震,扑上前来,把东儿拼命向紫薇推去,痛喊: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不要东儿,这太惨了!太惨太惨了!”
东儿穿过了尔康,跌落在地,放声大哭。福晋又惊又痛,赶紧抱起东儿,和奶娘逃出门去。福晋边跑边喊:
“我怎么办?尔康死了,紫薇疯了!哪有母亲不要亲生的儿子呢?”
眼看福晋、奶娘带着东儿夺门而去,晴儿和小燕子面面相觑,惊痛得无以复加。
在一旁看着的尔康,也惊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彷徨的呐喊:
“我的形体在哪儿呢?我不要死,我不能死!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紫薇,我在、在、在!”
是的,他的形体依旧存在。一番痛楚的挣扎后,他再度从高高的天上,突然下坠,掉回到他的躯壳里。他从床上一惊坐起,哑声的嚷着:
“紫薇,我在!我在!”
慕沙看到尔康坐起身子,又惊又喜,大喊:
“大夫!他坐起来了!他醒了!”
岂料,尔康砰的一声,又跌回床上,躺着不动了。慕沙急喊:
“大夫!快救他,他又昏过去了!”
大夫冲到床前,招呼着两个宫女:
“兰花!桂花!赶快来帮忙!把‘银朱粉’拿来!”
兰花、桂花奔来,一个压住尔康,一个强迫的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大夫就把一包药粉倒进他嘴里,再用药汁灌进他嘴里。躺在床上的尔康,身子颤抖着,药汁进去一半,流掉一半,脸色惨白如死。大夫摇摇头,说:
“八公主,这个‘银朱粉’可能用得太多了,他的发抖和这味药有关,这药本身就有毒,用多了,他也活不成!再说,这一小包‘银朱粉’,要几百棵罂粟才能做出来,很名贵的!他已经吃了好多,还是半死不活,要不要放弃算了?”
“不放弃!我绝不放弃!要用多少‘银朱粉’我不管!你尽管配来!”慕沙坚决的喊,眼前,浮起的不是这个不死不活的尔康,而是在战场捉住她,又放了她的尔康!那个英姿飒飒、风度翩翩、不许她自尽的尔康!那个驸马,像天际云端的一匹骏马,驰骋在云里,驰骋在风里,也驰骋在她情窦初开的梦里!
床上的尔康,颤抖过去了,额上冷汗涔涔,神志不清的呓语着: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心神不安,魂无所归……”
慕沙扑在床前,闪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笑着,充满信心的说,“但是,你可以说话了!只要你能说话,大概就有希望了!”
这时,房门一开,猛白大步进房来,看了尔康一眼,就气冲冲的喊:
“慕沙!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在这个驸马身上?你看看他,瘦得像个猴子,半死不活……我们缅甸英雄多得很,你为什么认定一匹‘死马’呢?”
“爹,我救了这么久,你就让我救嘛!好不容易,他已经会说话了,有希望了!”慕沙振奋的看着猛白。
“会说话了?”猛白一怔,“我从来没有看过伤得那么重还能救活的人!他说什么话?”
尔康确实在说话,他直着眼睛,低语着:
“紫薇,等我,我会找到路……我来了!”说完,他的眼睛一闭,头一歪,动也不动了。
“什么会说话了?”猛白惊喊,“那是回光返照!死啦!”
“死了?”慕沙急扑到床前,大叫,“大夫!大夫……”
“我没办法了,让巫师接手吧!”大夫投降了。
“巫师!巫师……”慕沙又大叫,“快想办法!”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巫师一步上前,说:
“是!我来!”
巫师手里拿着一根长管的烟管,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对着尔康喷去。然后,他就跑到窗前去,那儿有一个供桌,上面供着各色鲜果,他就用缅甸话,为尔康喊魂:
“驸马的魂魄啊!你不要在外面飘飘荡荡了,外面太阳会晒你,大风会吹你,野狼会咬你……天黑的时候,夜猫子会吵你……你赶快回来吧……”
尔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躺在烟雾腾腾中。
43
乾隆三十一年二月十一日。
乾隆一早,就带着福伦和小燕子,还有文武百官,亲自策马到北京城外的郊道上,迎接凯旋归来的永琪。早在三天前,快马传书就带来永琪回京的确切时间,所以,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乾隆在华盖遮阳下,群臣簇拥下,伫立远眺。小燕子骑着马,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即将看到永琪,她满心期盼,但是失去了尔康,她满怀悲惨。在这等待的一刻,心里已经像滚烫的沸油,煎煎熬熬,热血沸腾。福伦跟在乾隆身边,也在伫立远眺,眼里,一直强忍着泪。
只见前面,烟尘滚滚,旗帜飘飘,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
小燕子一指,惊喜交集的喊:
“皇阿玛!他们来了!”
是,永琪归来了!他风尘仆仆的骑着马,近乡情怯,心里悲苦而凄凉。傅恒也骑着马,神情肃穆的走在他旁边。后面,许多全身缟素的士兵,簇拥着尔康的灵车,一路的撒着纸钱,展凄的跟着大军出现了。
“回来了,”乾隆悲喜交集的喊,“总算回来了,这一去,足足大半年!”
福伦含着泪一语不发。
小燕子远远的看到永琪,再也忍不住了,喊:
“皇阿玛!我可不可以‘飞奔’上去,迎接他们?”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点点头说:
“既然都把你带来了,也不在乎规矩了!去吧!‘飞奔’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