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皇后沈氏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戾气和一夜未眠的憔悴。下方,按照品级坐满了后宫嫔妃,德妃、贤妃、淑妃……乃至最低等的才人、选侍,无一缺席。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她们都在等,等那位昨日风光无限入宫的宸贵妃,前来向中宫皇后行叩拜大礼。这是规矩,也是皇后此刻唯一能紧紧抓住的、证明自己正宫地位的稻草。
“什么时辰了?”皇后冷冷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
身旁的大宫女连忙躬身回道:“回娘娘,已近午时末了。”
午时末!竟然让整个后宫等她一个人等到现在!好个苏落雪,好个宸贵妃!还未正式觐见,就已如此嚣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负责查验记录的嬷嬷前来复命。
皇后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她倒要看看,这狐媚子用了什么手段!
老嬷嬷低着头,捧着盛有白喜帕的托盘,跪倒在地。
当那方带着明晃晃落红的喜帕呈现在皇后眼前时,沈氏精心维持的表情管理瞬间崩塌。那抹红色,是那么的刺眼,陛下竟然……真的临幸了她!
“禀皇后娘娘,”老嬷嬷硬着头皮,按照李德海事先“提点”过的说辞禀报,“昨夜……宸贵妃娘娘初承雨露,陛下……陛下怜爱,未免……未免有些过度,宸贵妃娘娘劳累……直至快天明才歇下,身子颇为不适,故而……睡到午时才起身。”
“劳累过度?身子不适?”皇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好一个娇弱的宸贵妃!竟连宫规礼法都不顾了么?侍奉陛下是本分,岂能因此怠慢向中宫请安?如此恃宠而骄,该当何罪!”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昨夜积攒的所有怨恨都发泄出来。
那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伏地补充道:“娘娘息怒!非是宸贵妃娘娘故意怠慢,实在是……实在是陛下……陛下他一直守在关雎宫,亲自陪着宸贵妃娘娘,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娘娘歇息。老奴……老奴们实在是没法子叫啊!陛下……陛下此刻,还在关雎宫陪着娘娘呢!”
此话一出,整个凤仪宫死一般寂静!
所有嫔妃都骇然变色,难以置信地交换着眼神。
陛下还在关雎宫?陪着宸贵妃?
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陛下勤政自律,雷打不动地每日清晨练剑,然后便是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几乎从不因私废公,更别提流连后宫了!可如今,为了一个刚入宫的贵妃,他不仅破了例,竟然连早朝后的公务都搁置了?就这么一直陪着?
皇后气得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碎片和茶水四溅,吓得众妃纷纷低头。
“等!”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都给本宫等着!她是嫔妃,本宫是皇后!只要她在这后宫一日,就必须来向本宫请安!这是规矩!是本宫身为正妻的权力!”她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仿佛只有通过这场迟来的跪拜,才能证明她才是宇文澈名正言顺的妻子,才能挽回一丝早已经不存在的颜面。
然而,她这番色厉内荏的发作,在“陛下仍在关雎宫”这个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关雎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落雪沐浴更衣后,换上了一身较为素净的粉色宫装,少了几分昨日的明艳逼人,多了几分柔婉可人。茯苓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她乌黑亮丽的长发,准备梳一个简单的发髻。
宇文澈并未离开,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挥了挥手:“让朕来。”
茯苓一愣,连忙将玉梳奉上,恭敬退到一旁。
苏落雪也惊讶地抬起头,从铜镜中看向身后的男人。只见宇文澈拿起玉梳,动作竟很轻柔,一下下梳理着她的长发。
他并未梳什么复杂的发式,只是将她的长发拢起,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然后从妆奁中挑了一支碧玉玲珑簪,仔细地插入发间。动作有点笨拙,却很专注。
梳妆完毕,他并未放下手,而是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落在铜镜中那张娇媚绝伦的脸上。
铜镜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男的俊美威严,女的娇柔依人,竟是很和谐。
“朕的雪儿,”宇文澈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是上天赐给朕最珍贵的礼物,是无价之宝。”
苏落雪的心猛地一跳,脸颊飞上红霞,羞涩地垂下眼睫,心中却因他这句直白而珍重的话语,泛起一圈圈涟漪“陛下……”
一旁伺候的李德海,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低眉顺眼地站着,心里却在疯狂呐喊:这还是他家那个冷面冷心、视女色如无物的陛下吗?这简直像是被什么精怪夺舍了!以前别说给嫔妃梳头了,就是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如今可好,连堆积如山的奏章都扔在思政殿不管了,就在这儿陪着宸贵妃娘娘梳妆打扮,还说……还说这种肉麻话!
李德海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铜镜中陛下那柔和了几分的侧脸,心中暗叹:这后宫的天,何止是变了,眼看就要被这位宸贵妃娘娘一手给捅破了啊!只怕凤仪宫那边……怕是等不到这场请安了。
关雎宫内,暧昧的气氛被茯苓一句小心翼翼的提醒打破。
“娘娘,时辰不早了,该……该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茯苓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苏落雪闻言,如梦初醒,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染上一抹慌乱。她急忙从宇文澈怀中站起身:“对,对,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臣妾得赶紧过去了!”
她深知宫中规矩森严,自己昨日已算“失仪”,今日若再不去请安,皇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刚入宫,根基全无,实在不想因此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然而,宇文澈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去了。”
“啊?”苏落雪愣住。
宇文澈看着她,重复道:“朕说,不用去了。以后,你都不必去凤仪宫请安。”
此话一出,不仅苏落雪惊呆了,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李德海和殿内所有宫女太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不必向皇后请安?陛下可是最重规矩、最讲究祖宗家法的人啊!如今竟为了宸贵妃,说出如此……近乎是“宠妾灭妻”的话来?这简直是要将宸贵妃置于炭火之上烤!
苏落雪心中警铃大作,她用力摇头,赶紧开口:“陛下!不可以!宫规如此,臣妾不能刚入宫就恃宠而骄,惹人非议。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臣妾理应前去拜见!”
她不想因为宇文澈的偏爱而成为众矢之的,那并非保护,而是捧杀。
宇文澈看着她眼中的惶恐,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的顾虑,也明白她不想惹麻烦的心思。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她。
“罢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既然你执意要去,朕陪你去。”
“陛下?”苏落雪再次惊讶。
宇文澈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语气不容拒绝:“朕不放心。去露个面,全了礼数便回来。然后,你陪朕去御书房处理公务,可好?”
这近乎商量的语气,好像,还有……依赖?苏落雪听着他这安排,忍不住抬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竟鬼使神差地轻声打趣了一句:“陛下怎么……这般黏人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慌忙低下头。
宇文澈却因她这句带着娇嗔的打趣,心情大好。他低笑一声,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因为是你,只对你。以前没有任何人,现在是你,以后……也只会是你。”
这话,重重砸在苏落雪的心上,让她一时忘了呼吸,忘了周遭的一切。
而凤仪宫那边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皇后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早已累积到了顶点。殿内的嫔妃们也是饥肠辘辘,坐立不安,却无人敢提出离开。
德妃身边的三岁大皇子宇文皓,毕竟年纪小,已经饿得受不住了,小声啜泣起来,扯着德妃的衣袖要吃的。
“母妃……皓儿饿了,皓儿要吃东西”
这哭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点燃了皇后最后一丝理智的引线。
“哭什么哭!没规矩的东西!”皇后猛地一拍凤座扶手,厉声斥道。她厌恶地瞪向德妃和宇文皓,一看到这对母子,她就想起当年的耻辱和陛下的冷漠。若不是这个下贱的宫女,她怎么会……她不是没提过将大皇子养在自己名下,好歹有个倚仗,可她提了那么多次,宇文澈永远都只冷冷回一句:“谁生的孩子谁来养。”
德妃当然知道皇后恨她,吓得连忙捂住儿子的嘴,拉着宇文皓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息怒!皓儿年幼无知,臣妾教导无方,请娘娘恕罪!”
宇文皓被皇后的厉喝和母亲的这突然的动作吓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闭嘴!都给本宫闭嘴!”皇后气得浑身发抖,积压了一天的怒火、嫉妒、委屈,屈辱瞬间爆发,她顺手抓起手边小几上的茶杯,看也不看,狠狠朝着殿门的方向掷了出去!
“滚出去哭!”
宇文澈正好携着苏落雪,刚走到凤仪宫殿门外。
一个茶杯从殿内飞出,直直朝着走在稍前一点的苏落雪面门砸来!
“啊——!”苏落雪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宇文澈反应很快,马上将苏落雪迅速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护住,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挡住苏落雪
“啪!”
一声脆响,茶杯被他用手背精准地挡开,砸在旁边的廊柱上,碎了一地。但杯中的茶水却是滚烫的,泼溅出来,大部分洒在了宇文澈抬起的手臂和袖袍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殿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皇后扔出杯子后才看清殿外的人,脸色吓得惨白如纸。
宇文澈缓缓放下手臂,被热茶烫到的皮肤传来刺痛感,但他仿佛毫无察觉。他低头看向怀中被吓到的苏落雪,抬起头,眼神冰冷的看向殿内愣住了的皇后,整个凤仪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