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思政殿内。
宇文澈展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他猛地站起身,将信纸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个赫连勃勃!这是要倾尽举国之力,跟朕决一死战了!”
李德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躬身:“陛下息怒。那赫连勃勃失了唯一的嫡亲皇妹,如今国都将破,确实是要与我大周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如今战事胶着,侯爷那边也伤亡不小……陛下,您是否……要御驾亲征,亲自去手刃那赫连勃勃,以振军威?”
宇文澈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殿侧,目光落在悬挂于架上的那副玄色盔甲和一旁的宝剑上,眼神锐利,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李德海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动了亲征的念头,但更明白他的牵挂,于是适时地低声提醒道:“陛下,老奴多句嘴……皇后娘娘如今的身孕,算来……也已有七个多月了,再有两月余便是产期。娘娘怀的又是双胎,胎像虽比之前稳固,但太医院再三叮嘱,最后这两月最是关键,需万分小心,受不得半点惊扰与刺激啊。”
宇文澈伸向盔甲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猛地攥紧了拳,收回手,转身望向关雎宫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挣扎。
一边是等待他解决的边患与鼓舞士气的良机,一边是即将临盆、需要他守护在侧的爱妻与未出世的孩子。
李德海屏息静气,不敢再言。
良久,宇文澈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断。他沉声唤道:“寒影。”
黑影悄无声息地显现:“主上。”
“你亲自带一队影卫,持朕虎符,即刻秘密前往北境,助镇北侯破城。”宇文澈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朕要你们,用最快的方式,拿下赫连勃勃的人头。”
“属下领命!”寒影没有任何迟疑。
宇文澈看着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森寒:“记住,朕要万无一失。若事有不成,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寒影的身影瞬间消失。
宇文澈重新坐回御案后,对李德海道:“传朕旨意,加紧往北境运送粮草军械。再告诉裴宣,京城禁军,随时待命。”
他不能亲自前往战场,但他会动用所有力量,为这场战争加上最重的砝码。为了大周。
宇文澈对李德海道:“宣裴宣。”
“是。”李德海躬身退下传令。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裴宣便一身戎装,大步进殿,抱拳行礼:“陛下。”
宇文澈将桌上的军报推过去:“这是你父亲两日前送出的八百里加急,你看看。”
裴宣上前拿起信,迅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信,沉声道:“陛下,赫连勃勃这是困兽犹斗,想凭借王都城防坚固,拖垮我军锐气,等待可能并不存在的援军,或是期盼我军粮草不继。”
宇文澈看着他:“说下去。”
“父亲用兵稳健,既然来信言明伤亡已逾三万,久攻不下,说明北军抵抗之激烈,确实超出了预期。如此消耗下去,即便最终破城,我军亦会伤筋动骨,非上策。”
“那你认为,何为上策?”
裴宣目光锐利:“当以奇兵破局!正面强攻既难奏效,便需另辟蹊径。或遣精锐小队潜入城中制造混乱,里应外合;或断其水源粮道,迫其自乱;或寻其城防薄弱之处,集中所有攻城器械,雷霆一击!”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澈:“只是……这些策略都需要前线将领临机决断,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父亲用兵偏于持重,或许……需要陛下给予更大的临机专断之权,或是派遣更擅长奇袭之人前往助阵。”
宇文澈手指轻叩桌面:“朕已派寒影携虎符前往”
裴宣眼中一亮:“寒影大人亲自前往?如此甚好!影阁最擅长的便是渗透与奇袭!有他相助,父亲定能如虎添翼!”
“但愿如此。”宇文澈目光深沉,“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裴宣单膝跪地,语气铿锵:“陛下放心!北境将士必不负陛下重托!臣也请命,若京城无虞,臣愿亲赴北境,助父亲一臂之力!”
宇文澈看着他年轻而充满战意的脸庞,摆了摆手:“京城防务离不开你。朕要你守好大本营,确保万无一失。”
“臣……遵旨!”裴宣虽有些遗憾,但仍领命。
裴宣退下后,宇文澈对殿内侍立的人挥了挥手:“都出去。”
“是。”宫人们无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
宇文澈走到窗边,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点燃了一小段看似普通的香料。烟雾细直,升腾片刻便消散,未惊动任何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窗棂微动,一道白影如轻烟般掠入殿内,悄无声息地落在御案前。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俊朗,一身白衣飘逸,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对着宇文澈语气随意:“哟,这是遇到了多大的难事啊?居然让你把我都给弄出来了。”
宇文澈似乎对他的出现方式和语气早已习惯,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潜入北国王庭,杀了赫连勃勃。”
那白衣少年闻言,非但不惊,反而一个轻巧的翻身,直接坐在了宇文澈的御案上,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挑眉笑道:“开什么玩笑?杀他一个区区北国皇帝,对你宇文澈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你手下的影阁是摆设啊?还是寒影叛逃了?用得着把我这尊大佛给搬出来?”
宇文澈抬眼瞪了他一下,带着警告意味。那少年撇撇嘴,收敛了些许嬉笑。
宇文澈这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雪儿如今身子重,离不开人。朕若御驾亲征,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朕没时间陪他们耗。”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少年:“我只要结果。最快、最稳妥的结果。”
白衣少年晃着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所以,就让我这个闲人去替你跑腿?报酬呢?”
“你想要什么?”宇文澈直接问。
少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事成之后,把你私库里那坛先帝埋了五十年的醉逍遥送我尝尝?”
宇文澈看着他,片刻后,干脆地吐出一个字:“可。”
少年立刻眉开眼笑,从案几上跳下来,拍拍手:“成交!等着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人已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宇文澈看着窗外,眼神深邃。动用他,确实是大材小用,但为了能确保万无一失,尽快结束战事,减少北境军的伤亡,他也能安心陪伴雪儿生产,值得了。
宇文澈处理完政务,便起身回了关雎宫。
寝殿内,苏落雪挺着硕大的肚子,正由茯苓和张嬷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殿内慢慢踱步。她眉头紧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脚步显得十分沉重。
“不行了……嬷嬷,我走不动了,真的好累……”她停下脚步,带着哭腔央求,身子微微后仰,恨不得立刻躺下。
张嬷嬷连忙扶稳她,柔声哄道:“娘娘,再坚持走几步,就几步!老奴知道您辛苦,可您现在多走动,生产的时候产程也能顺当些,能少遭不少罪啊。”
茯苓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娘娘,太医也叮嘱了要适当活动。奴婢扶着您,咱们再走一圈,就一圈好不好?”
苏落雪委屈地看向刚进来的宇文澈,伸出手:“阿澈……”
宇文澈快步上前,代替茯苓扶住她,看着她疲惫的小脸,心疼道:“累了就歇歇,不急在这一时。”
张嬷嬷见状,忙道:“陛下,娘娘这才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实在是不够啊。为了娘娘和龙胎着想,还是再走走吧。”
宇文澈看着苏落雪依赖的眼神,又想到太医和张嬷嬷的叮嘱,心中权衡了一下,放柔了声音商量道:“雪儿,听见嬷嬷说的了吗?都是为了你好。朕陪着你走,好不好?我们再走完这一小圈,就让你坐下歇息,嗯?”
苏落雪见他也这么说,知道躲不过,只好瘪瘪嘴,借着他的力道,重新迈开步子,小声抱怨:“可是真的好重……他们两个肯定在里面打架……”
宇文澈闻言失笑,小心地护着她:“等他们出来,朕替你教训他们。”
在宇文澈的陪伴和鼓励下,苏落雪终于坚持走完了最后一圈,几乎是立刻就被他扶着坐到软榻上。她靠在他身上,轻轻喘着气,感受着他轻柔地为自己按摩浮肿的小腿,虽然身体疲惫,心里却是一片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