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你怎么样了？疼吗？”
苏落雪吓得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慌忙从宇文澈怀中挣出，拉过他刚才挡杯子的手查看。只见他手背上一片明显的红痕，袖袍也湿了一大片，带着茶叶的污渍。她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烫了这么大一片”
这声脱口而出的“阿澈”，在凤仪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宇文澈原本阴沉的脸色，因她这全然发自内心的关切和亲昵的称呼，缓和了几分。他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语气平淡：“无妨。”
说罢，他不再看殿外碎裂的茶杯，揽着苏落雪的肩，大步走入凤仪宫正殿。
殿内众人早已被方才皇帝烫伤惊到了，见皇帝进来，慌忙齐刷刷跪倒在地：“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落雪这时才从惊吓和对宇文澈伤势的担忧中回过神来，她看到端坐凤位上面无人色的皇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急忙想从宇文澈臂弯中挣脱，便要屈膝向皇后行跪拜大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然而，她的膝盖刚刚弯下，宇文澈的手就稳稳地扶住了她，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皇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他天生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不用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告，“在这宫中，除了母后……你谁都不用跪。”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不用跪？除了太后，连皇后都不用跪？这……这简直是公然将宸贵妃的地位凌驾于后宫所有嫔妃，甚至隐隐与皇后比肩！不，甚至比皇后更尊崇，因为皇后见了太后，也是要行大礼的！而宸贵妃，只需跪太后一人！
所有嫔妃都低头不好看，心中惊讶无比。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指甲死死掐住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坐姿，但那脸色，已是死灰一片。
宇文澈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惊骇，径直带着苏落雪，走到凤座旁的主位——通常是皇帝驾临时才会坐的位置，坦然坐下，然后才淡淡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站立，不敢多发一言。
宇文澈的目光这才转向一旁还在德妃怀里小声抽噎的宇文皓。他对这个儿子，感情确实复杂，谈不上多少喜爱，但毕竟是目前唯一的子嗣，眉眼间也有几分像自己。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站起来。”
宇文皓被父皇威严的声音一吓，哭声顿住，怯生生地在德妃的搀扶下站直了小身子，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咬着袖子，小声嘟囔：“饿……父皇，皓儿饿了……”
宇文澈闻言，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转向刚刚勉强稳住心神的皇后，语气冰寒刺骨：
“朕的大周皇长子，居然在皇后你的宫中，饿到啼哭不止？皇后，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天下奇谈？”
皇后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陛下息怒！是臣妾……臣妾疏忽，只顾着等候宸贵妃妹妹前来请安，一时……一时忘了时辰，未能及时安排糕点……请陛下恕罪！”
她将责任巧妙地引到了“迟到”的苏落雪身上。
然而，苏落雪却并未在意皇后的指控。她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喊着饿，心中母性泛滥，也顾不得许多，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摆放的、原本是给嫔妃们预备的精致糕点，温柔地递到宇文皓面前，柔声道：“大皇子饿了吧？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宇文皓到底是孩子，饿极了，看到香甜的点心，也忘了害怕，接过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睁着大眼睛，伸出沾着糕点屑的小手，眼巴巴地看着苏落雪，奶声奶气地说：“还……还要……”
他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苏落雪一阵娇笑，那笑容纯净而温暖，驱散了大殿中不少阴霾。她又拿了一块更大的糕点，小心地递给他。
“来，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很多呢”
德妃见状，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拉着儿子道：“皓儿，不可无礼！快谢谢宸娘娘！”
宇文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学着说：“谢……谢宸娘凉……”
这一幕，落在宇文澈眼中，他看着苏落雪对待皓儿那自然而然的温柔，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而落在皇后和其他嫔妃眼中，却是五味杂陈。宸贵妃这一手，不仅化解了皇后的指责，更是在陛下面前展现了“慈爱”的一面，对比之下，皇后的刻薄和失职更是无所遁形。
宇文澈不再看跪地的皇后，而是对德妃淡淡道：“带皓儿回去用膳吧，以后若无要事，不必来凤仪宫久候。”
德妃如蒙大赦，连忙谢恩“是，臣妾告退”抱着儿子匆匆退下。
宇文澈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的皇后，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后，今日之事，朕希望你好好反省。中宫之主，当有容人之量，更应体恤幼弱。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朕要怀疑，你是否还担得起这个位置。”
宇文澈这句话让整个凤仪宫。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跪在地上的嫔妃们难以置信地偷偷交换着眼神，心中俱是惊涛骇浪。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担不起这个位置”？难道陛下竟对皇后娘娘起了……废后之心？就为了一个刚入宫的宸贵妃？
皇后沈氏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质问，想辩解，可对上宇文澈那双深不见底、不含一丝温度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她不是傻子，从陛下以近乎娶妻之礼迎苏落雪入宫，到和苏落雪拜堂，又是嬷嬷说的……宠幸到深夜，再到此刻毫不留情的训斥……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不想相信的可能……陛下好像真的喜欢苏落雪，是不是已经存了废后之心？
一想到这个可能，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她经营多年，倚仗家族和太后，才坐稳这中宫之位，难道就要这样轻易地被一个商贾之女取代？
宇文澈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将身旁的苏落雪轻轻拉到身边。他拿起一方干净的丝帕，极其自然地拉起苏落雪刚才拿过糕点的手，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糕点屑。很温柔，与方才那个威压十足的帝王判若两人。
这充满占有欲和呵护意味的举动，更是刺痛了在场所有嫔妃的眼睛，尤其是跪在地上的皇后。羞辱、愤恨、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而刚刚抱着宇文皓退出凤仪宫正殿的德妃，并未走远，恰好将宇文澈最后那句“是否还担得起这个位置”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被身边的嬷嬷扶住。
“娘娘小心！”
德妃稳住心神，脸色也是煞白。她赶紧蹲下身，紧紧抓住儿子的小胳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惊慌：“皓儿，你听着，以后在宫里，见到刚才那位给你点心的宸娘娘，一定要恭敬，千万千万不能冲撞了她，知道了吗？要像对母妃一样，不，要比对母妃还要恭敬，记住了吗？”
宇文皓被母亲严肃的样子吓到，但是也懵懂地点了点头。
德妃身边的心腹老嬷嬷见状，有些不解，低声劝道：“娘娘，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您膝下可是有大皇子啊，是陛下目前唯一的子嗣，这可是最大的倚仗……”
“你懂什么！”德妃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和怒气，“唯一的子嗣？那是因为以前陛下根本不屑于踏足后宫！如今有了这位宸贵妃，你看陛下那架势，子嗣还不是早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清醒的绝望：“我是什么出身？不过是凭运气得了皓儿，才母凭子贵得了这妃位！可宸贵妃呢？就今日一见，陛下对她的宠爱……或者说是发自内心的想要疼爱她。你何时见过陛下这样不顾祖宗规矩的纵着一个女人？将来她若生下皇子，甚至公主，那都是子以母贵！陛下定会爱若珍宝！到时候，若是陛下再……再动了那个心思，废了现在这位，将宸贵妃扶正，那她的孩子就是嫡出！我的皓儿算什么？一个宫女所出的庶长子罢了！”
老嬷嬷闻言，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娘娘是说……陛下可能会……”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在宫里这些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德妃惨然一笑，“他冷心冷情，杀伐果断，何曾将儿女私情、甚至骨肉亲情真正放在眼里过？他若真在乎皓儿这个儿子，这些年又怎会如此冷淡？如今他心中既有了人，为了给在意之人和她未来的孩子铺路，连皇后说不定都得……一个不爱的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要是他真对宸贵妃动了心，怎么会让自己心尖上的人一直只是个贵妾？”
她看着怀中尚且天真无知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才是最大的护身符，一旦失宠，即便是皇子，前途亦是未卜。而如今，陛下所有的宠爱，显然都倾注在了关雎宫那位身上。她不敢逗留，赶紧抱起儿子走向自己的承乾宫。
凤仪宫内，宇文澈替苏落雪擦干净手，将丝帕随意丢在一旁，牵起她的手，淡淡道：“这里乌烟瘴气，没什么好待的。陪朕去思政殿。”
他甚至没有再看跪了满地的嫔妃和面如死灰的皇后一眼，直接带着苏落雪离开了凤仪宫
“臣妾恭送皇上”
众嫔妃赶忙行礼，但是经此一事，看破一切的人都清楚地认识到，宸贵妃苏落雪，不仅仅是圣宠正浓，她很可能，将要彻底改变大周后宫的格局。而皇后沈氏，她的地位，已然岌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