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已经是瞬间乱作一团。
“皓儿！我的皓儿！”德妃抱着不断吐血、痛苦抽搐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冲着吓傻了的宫人尖声嘶吼，“快去叫太医！快去啊！！”
宫人们这才连滚爬爬地冲出去请太医。
苏落雪彻底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看着那摊刺目的鲜血，看着宇文皓迅速灰败的小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怎么会这样？那只是……一碗梨汤啊！
德妃在最初的崩溃后，强压下滔天的恐慌和怒火，她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落雪，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颤抖：“宸贵妃！这汤……这汤是哪里来的？！”
她不相信苏落雪会蠢到亲自下手毒害皇长子，但这汤经由她手送来，必定有问题！
茯苓也吓坏了，但护主心切，她抢先一步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慌忙解释：“德妃娘娘明鉴！这汤不是我们娘娘的！是今日太后娘娘宣我们娘娘去慈宁宫说话，临要来看大皇子时太后娘娘突感头晕，才让我们娘娘代为送来的！我们娘娘只是一片好心啊！”
“太后？”德妃听到这两个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明白了所有！什么头晕，什么代为送汤！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宸贵妃，却拿她和皓儿当垫脚石的毒计！她和她的儿子，成了太后和皇后铲除眼中钉的棋子！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席卷了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尖利的通传：“陛下驾到——！”
宇文澈显然是下了朝听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连朝服都未曾换下。他一踏进承乾宫，就看到德妃抱着满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儿子，以及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落雪。
尽管他对这个儿子感情不深，但亲眼见到亲子如此惨状，血脉相连的痛楚还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他脸色铁青，几步上前查看宇文皓的情况，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怎么回事？！太医呢？！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过来！要是保不住大皇子，你们统统陪葬！”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赶到，围住宇文皓施救，殿内一片兵荒马乱。
宇文澈这才一把拉过惊魂未定的苏落雪，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落雪，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皓儿怎么会这样？”
苏落雪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抓着他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解释：“阿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太后……是太后娘娘让我送来的梨汤……她说她头晕，让我送给大皇子……我……我真的不知道汤里有毒啊……”她急得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慈宁宫的秦嬷嬷带着几个宫女，装作一副急匆匆刚赶到的模样，进了殿内，对着宇文澈就行礼：“陛下！太后娘娘听闻大皇子突然出事，心急如焚，特命老奴前来询问，大皇子情况如何了？太后娘娘急得差点晕过去了！”
苏落雪如同看到了证人，急忙对宇文澈说：“阿澈！你问秦嬷嬷！真的是太后让我送的！秦嬷嬷当时也在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嬷嬷身上。
然而，秦嬷嬷却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随即又转为被冤枉的惶恐和委屈，她对着宇文澈叩首道：“陛下明鉴！老奴……老奴不知宸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啊！太后娘娘今日一早便在佛堂礼佛，直至方才听闻大皇子出事才惊动出来，何曾……何曾宣见过宸贵妃娘娘？更别提什么梨汤了！宸贵妃娘娘，您即便……即便一时不慎，也不能如此污蔑太后娘娘啊！”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苏落雪的心里！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嬷嬷那张颠倒黑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刚才……
她松开了紧紧抓着宇文澈衣袖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踉跄一步，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再天真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要用谋害皇嗣的罪名杀了她。让她苏家……再无翻身之日。
茯苓也瘫软在地，主仆二人面无人色，她们直到此刻，才真正见识到这皇宫人心的险恶，可以如此杀人于无形。这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而她们，毫无防备地踏了进去。
宇文澈看着跌坐在地、万念俱灰的苏落雪，又看了一眼信誓旦旦的秦嬷嬷，以及周围众多“见证”的宫人，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复杂地落在苏落雪身上，久久没有说话。殿内，只剩下德妃压抑的哭声和太医们忙碌的声响。
苏落雪跌坐在地，浑身冰凉，秦嬷嬷那番颠倒黑白的话几乎斩杀了她所有的希望。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惊疑，有恐惧，更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谋害皇长子，这是足以将她、甚至将整个苏家碾碎的死罪！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即将把她吞噬时，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个她此刻唯一能依靠的男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宇文澈那难看的脸色。
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颤抖地抓住了宇文澈玄色龙袍的下摆，那冰冷的金线刺绣硌着她的指尖，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疼。
“阿澈……”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信我，我没有理由害皓儿啊……我为什么要害他？他那么小，那么可爱……我见到他，只有怜爱，怎会起歹心？”
她仰着小脸，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打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宇文澈的龙袍。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盛满了巨大的委屈、恐惧和祈求。
“而且……而且我怎么可能那么蠢啊？”她几乎是泣不成声，逻辑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异常清晰，“如果我……如果我真的有心下毒，我怎么可能会自己端着一碗有毒的梨汤，亲自送到德妃宫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给大皇子？这……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吗？阿澈……我不是那么蠢笨的人啊……”
她紧紧攥着他的袍角，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决定她生死存亡的问题：
“阿澈……你信我吗？”
这一刻，整个承乾宫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德妃的哭声低了，太医们的动作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文澈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秦嬷嬷垂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
信，还是不信？
信她，就意味着要质疑太后的说辞，甚至可能要与自己的母后对立，还要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压下这桩骇人听闻的“毒害皇嗣”案。
不信她，那么等待苏落雪的，将是万劫不复。处以极刑，甚至是满门抄斩……
时间仿佛凝固了。苏落雪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她死死盯着宇文澈的嘴唇，等待着他的宣判。
宇文澈低头，看着脚下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子。她的话，逻辑清晰，切中要害。是的，以她的心智，若真要下毒，绝不会用如此拙劣、如此自寻死路的方式。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利用了她的善良和缺乏防备。
他想起她初见皓儿时那自然的怜爱，想起她因为皓儿饿肚子而流露出的心疼。这样一个连小动物都可能不忍伤害的女子，怎么会去毒害一个稚子？
更重要的是，他信自己的心。他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信那个在长街上撞入他怀中、眼神清澈的少女，绝不会是如此恶毒之人。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宇文澈缓缓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
苏落雪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阿澈”
宇文澈抱着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秦嬷嬷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朕，信宸贵妃。”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秦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宇文澈不再看任何人，抱着还在轻轻颤抖的苏落雪，转身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命令：
“全力救治大皇子。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宸贵妃。”
他抱着她，大步离开了混乱的承乾宫。苏落雪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信她。在所有人都质疑她、证据似乎对她不利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信她。
这，或许比千万句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和安心。
而留在承乾宫的人，心中都明白，陛下要保宸贵妃。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