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
寝殿内弥漫着情欲过后慵懒而温暖的气息。宇文澈呼吸平稳，已然沉沉睡去，眉宇间带着魇足后的放松。
苏落雪忍着身体深处不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阴寒刺痛感，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坐起身。她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件件穿好衣裳，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侧着身，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宇文澈沉睡的容颜上。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深邃眼眸，再到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里，带去未知的彼岸。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是一个时辰，一天，还是更短？白枭没有说，她也不敢问。
就在这时，宇文澈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许是察觉到身侧的凝视，他有些迷蒙地看向她，见她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她重新揽倒，让她趴伏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雪儿……”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慵懒，手臂自然地环住她，“怎么了？不睡了？”
苏落雪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这声音让她无比贪恋。
她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和执着：“没事。就是……想和你说很多很多遍。”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阿澈，我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特别特别爱你。”
“特别……爱你。”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要将一生未尽的爱语，在此刻全部倾诉。每说一遍，心就更痛一分，眼神却更加温柔坚定。
宇文澈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宠溺：“朕知道。傻雪儿，朕也爱你，睡吧。”
他以为这又是她不安时寻求确认的小性子，并未深想她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诀别意味。
苏落雪没有再说话，重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阿澈，若这是最后的时光，能这样躺在你怀里，听着你的心跳，也很好。
只是，对不起，以后的漫长岁月，我不能陪你了。
请你，一定要好好的。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苏落雪刚想在他怀里多停留片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喉头的腥甜猛地涌上。她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挣脱开宇文澈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寝殿。
一直冲到外殿无人的角落，她再也忍不住，扶着柱子剧烈地干呕起来，随即，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喷溅在地。
她喘息着，看着地上那刺目的红，心头一片冰凉。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苏落雪猛地回头，只见宇文皓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个显然是新得的小木马，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她，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她吐血的样子吓坏了。
苏落雪心中一惊，慌忙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又迅速用手帕将地上的血迹胡乱掩住，强撑着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皓儿别怕……母后没事，只是……只是不小心呛到了，别怕……”
她忍着体内阵阵加剧的寒气与绞痛，快步走到宇文皓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宇文皓依旧吓得瑟瑟发抖，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措。
苏落雪看着他怯懦的样子，心中酸楚更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极其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皓儿，你听母后说，”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你父皇……他心里是喜欢你的，真的。他只是……只是最近太累了，有很多很多事情要操心，所以有时候可能顾不上你，或者对你严厉了些。”
她感觉到体内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必须抓紧时间：“皓儿，你是个好孩子，是母后见过最懂事的孩子。以后……以后你要乖乖的，好好读书，好好习武，长大了……”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再次涌上的腥甜，一字一句，清晰地嘱托：
“帮母后，照顾好承安和宁儿，好不好？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他们还那么小……你是哥哥，要保护他们，替母后……看着他们平安长大，答应母后，好不好？”
宇文皓被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恳求震住了，他虽然只有七岁，却敏感地察觉到皇后娘娘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的话，像是在交代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看着皇后娘娘苍白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隐约的水光，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莫名的沉重。他怯生生地，却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嗯……皓儿答应母后……会……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得到他的承诺，苏落雪仿佛了却了一桩巨大的心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释然却又无比虚弱的笑容。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宇文皓的头：“好孩子……快去找承安玩吧，别……别说见过母后。”
宇文皓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抱着小木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苏落雪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整个人无力地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