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宫内,苏落雪还依偎在宇文澈怀中,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宇文澈紧紧搂着她,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慰,但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轻易了结。母后那一关,还没过。
果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紧接着,李德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仪,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宇文澈心头一沉,冷声道:“慌什么!说!”
李德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外面……外面……宸贵妃娘娘谋害皇嗣的消息,不知道被谁给插了翅膀似的传了出去!如今……如今满京城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啊陛下!”
苏落雪闻言,猛地从宇文澈怀中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怎么会……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李德海几乎要哭出来,继续禀报:“宫门外……镇北侯爷、护国公、丞相大人,还有好几位宗室王爷和朝廷重臣,都已经……都已经齐聚御书房外,跪了一地!他们……他们口口声声请求陛下……请求陛下……”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请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处置……处置妖妃,稳固国本啊!”
“妖妃”二字如同惊雷,在苏落雪耳边炸响。她浑身一软,若非宇文澈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妃?就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
宇文澈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好快的手笔!好狠的手段!这消息若非有人刻意散播,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闹得满城风雨!这是要借天下人之口,逼他就范!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宫门外是怎样一番景象:那些或忠心、或别有用心的大臣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涕泪交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逼他处置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们将“妖妃祸国”的帽子扣在落雪头上,将他置于不仁不义、昏聩不明的境地!
“阿澈……”苏落雪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弱而绝望,“怎么办……他们……他们都要我死吗?”
宇文澈感受到她的恐惧,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动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海:“传朕旨意,朕今日身体不适,谁也不见!让他们都给朕滚回去!”
“陛下!”李德海急了,“几位老大人态度坚决,说见不到陛下,就长跪不起!这……这若是强行驱赶,只怕会寒了老臣们的心,激起更大的风波啊!”
宇文澈何尝不知?但他更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去面对那些逼宫的大臣。一旦出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解读。强硬镇压,会坐实他“昏君”之名;稍有妥协,就可能将落雪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阳谋!一个将他逼到墙角,进退两难的阳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想办法破局,既要保住落雪,又不能真的与整个朝堂对立。
“李德海。”
“奴才在!”
“你去告诉外面那些人,”宇文澈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威严,“大皇子中毒一事,朕已命人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宸贵妃!若有再敢散布谣言、污蔑贵妃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去给朕查!消息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是!奴才遵旨!”李德海连忙领命而去。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宫门外跪着的众大臣们,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京城沸腾的舆论,更是无形的枷锁。
苏落雪仰头看着宇文澈紧绷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担忧。都是因为她,才让他陷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阿澈……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大的麻烦?”她怯怯地问。
宇文澈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语气坚定:“不是你的麻烦。是有人不想让朕安心。既然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破局的关键。这场风暴,他必须赢。不仅是为了苏落雪,更是为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和权威。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胁迫他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
李德海带着侍卫,几乎是半请半架地将几位情绪激动的大臣“请”出了宫门。然而,这些以护国公和丞相为首的老臣岂会轻易罢休?他们认定陛下是被妖妃迷惑,已然失了理智,若不能及时劝谏,恐酿成大祸!
于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竟直接整理衣冠,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面向皇宫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护国公声音悲怆,高喊道:“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彻查皇长子中毒一案,严惩妖妃,以正视听!若陛下不允,老臣便跪死在这宫门之外!”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声音慷慨激昂,引得宫门外值守的侍卫和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皇上!宸贵妃苏氏谋害皇嗣,罪证确凿!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严惩妖妃,以正视听!”
“请皇上诛杀苏氏,肃清宫闱!”
镇北侯爷原本也满腔愤慨,正要撩袍跪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拽住。他回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儿子裴宣。
裴宣刚从军营回来,听闻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他将父亲强行拉离人群,拽到自家的马车旁,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父亲!糊涂啊!”
镇北侯爷怒道:“宣儿!你拉我作甚!陛下如今行事昏聩,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裴宣看了一眼宫门前跪着的那几位,眉头紧锁:“父亲!您还没看明白吗?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护着关雎宫那位!您此刻去跪谏,您这不是忠君,是当着京城百姓的面逼宫!是在打陛下的脸!”
他凑近父亲耳边,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警告:“陛下是什么性子,您和我都清楚!他决定的事,几时因臣子跪谏而改变过?当年他清理世家时,多少老臣跪在殿外哭求,结果如何?您现在去跪,非但劝不动陛下,反而会惹怒他!您就不怕他秋后算账吗?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镇北侯爷被儿子一番话说得冷静了几分。他仔细一想,确实,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太快了,摆明了是有人想借舆论逼迫陛下。陛下最厌恶的就是被人胁迫。自己若此刻掺和进去,恐怕真的会引火烧身。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罢了,你说得对。这事……水太深,我们镇北侯府,不掺和了。”说罢,转身登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而宫门前,护国公、丞相和几位宗室王爷依旧长跪不起,高声陈词。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呐,那几位可是朝廷里顶大的官儿啊!”
“都是为了那个宸贵妃的事吧?听说她把大皇子给毒害了!”
“陛下护着她呢!这不,大臣们都跪谏了!”
“啧啧,真是妖妃啊,把陛下迷成这样……”
就在这时,苏家的管家连滚带爬地挤过人群,找到了匆匆赶来的苏文远一家。苏文远看到宫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和跪地不起的大臣,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被苏景行和柳氏扶住。
“老爷……您看这……”管家声音发颤。
苏景行脸色凝重,他扶着父亲,低声向旁边一个正唾沫横飞议论的商人模样的人打听:“这位兄台,请问这是出了何事?为何几位大人要在此长跪?”
那商人见苏景行气度不凡,也没认出是苏家人,立刻来了谈兴,压低声音八卦道:“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宫里那位新晋的宸贵妃闹的!听说啊,这位娘娘入宫以后,那可是宠冠六宫,独得圣心!连见了皇后娘娘都不用行礼的!”
他啧啧两声,继续道:“可这位胆子也忒大了!仗着宠爱,居然敢公然谋害皇嗣!大皇子如今中毒,生死不明啊!你猜怎么着?陛下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宸贵妃护着回了关雎宫——就是那位娘娘的寝宫,听说比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还要奢华十倍不止呢!”
商人指了指跪着的大臣:“诺,这几位忠心为国的大人们,进宫要求面圣,请求处置妖妃,结果你猜怎么着?被陛下直接给赶了出来!陛下这是摆明了要护着宸贵妃啊……啧啧啧,这宸贵妃是真受宠啊……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做出这等事,只怕早就被打入冷宫,甚至诛九族了!”
苏景行听着这些添油加醋的议论,看着宫门前慷慨激昂的大臣和越聚越多的百姓,心中一片冰凉。妹妹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陛下虽然护着,但这滔天的舆论和朝臣的压力,陛下又能顶住多久?
苏文远和柳氏更是面无人色,柳氏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臂,才没有晕过去。他们的女儿,如今竟成了千夫所指的“妖妃”!
宫门内外,一场关乎帝王权威、朝局稳定和一个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激烈上演。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落雪,在关雎宫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只能依靠着宇文澈那看似坚固,却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