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的命令下达得迅速而果决。他麾下的亲兵卫队如同出鞘的利刃,立刻将宏伟却已透出败落之象的护国公府团团围住。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府门前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有唏嘘感叹的,更有兔死狐悲的。
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圣旨的消息如同丧钟,早已敲醒了这座煊赫多年的府邸。有机灵的下人试图卷了细软从后门溜走,有沈家的旁支远亲想混入人群逃遁,但裴宣派出的士兵早已将各个出口把守得密不透风,如同天罗地网。所有试图逃跑的人,都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一个个揪了回来,摔在院子中央,与那些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主子们聚在一处。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昔日门庭若市的国公府,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裴宣按剑立于府门之外,玄甲冷面,对府内的混乱嘈杂充耳不闻。他不需要进去,只需要在这里坐镇,确保旨意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不时有手下军官出来禀报:
“将军,正院清点完毕,沈崇嫡系一脉共计成年男丁二十八人,女眷并外嫁女所生子女四十一人,均已羁押!”
“将军,偏院及旁支清点,符合株连条件者,共计一百零三人!”
“将军,库房已查封,地契、金银细软正在登记造册!”
裴宣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被士兵粗暴拖拽出来的、曾经高高在上的沈家子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就在这时,一阵尖利刺耳的哭嚎声从府内传来。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却仍显华贵的老妇人被两名士兵架着拖了出来,正是护国公夫人、皇后的生母。她状若疯癫,拼命挣扎,口中不住地叫嚣: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女儿是谁吗?是皇后!是大周的皇后!是宇文家的正宫娘娘!你们怎么敢动我沈家?!陛下不会这么做的!一定是那个妖妃蛊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裴宣眉头微蹙,走上前几步,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夫人,陛下已于宫门之上,当众下旨,废黜沈氏皇后之位,幽禁凤仪宫,非死不得出。至于沈国公……”他顿了顿,看着老妇人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道,“已被押赴刑场,等候处决。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什么?!废后?!不——!不可能!”沈夫人如遭雷击,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和恶毒的咒骂,她不再针对士兵,而是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了那个她认为的罪魁祸首身上:
“苏落雪!都是那个贱人!那个商户出身的狐媚子!宸贵妃?我呸!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她不得好死!她一定会遭天谴!她生的孩子也会夭折!她苏家满门都不得善终!她……”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周围的百姓都听得皱起了眉头。
裴宣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厉声道:“堵上她的嘴!”
一名士兵立刻掏出一块破布,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沈夫人嘴里,将她后续的辱骂全都堵了回去,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
“押走!即刻送往刑场,不得延误!”裴宣挥手下令。
士兵们粗暴地将仍在挣扎的沈夫人拖了下去,汇入那长长的、走向死亡的队伍。
裴宣不再看那边,转身继续处理后续事宜。府内的哭喊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冰冷的呵斥和物品查封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煊赫一时的护国公府顷刻间覆灭,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如今沦为阶下囚,走向刑场,心中无不凛然。帝王的怒火,竟是如此可怕!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深居宫中的宸贵妃。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以后可千万别得罪那位贵妃娘娘……”
“这宸贵妃,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陛下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议论声在人群中低低响起,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护国公府的鲜血,为苏落雪的宠妃之路,铺上了一层浓重而残酷的底色。
护国公府被抄家灭门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席卷了整个森严的皇宫。前一刻,各宫嫔妃还在私下窃窃私语,议论着宸贵妃“谋害皇嗣”的滔天大罪,猜测着她会被赐死还是打入冷宫,甚至幸灾乐祸地想着陛下终于要清醒了。下一刻,传来的却是皇后被废、沈家满门被推上刑场的惊天噩耗!
这巨大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废后?沈家……灭门?”
“怎么可能?!早上不是还说宸贵妃……”
“陛下……陛下为了宸贵妃,竟然……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沈家也算是太后的母家啊!陛下连太后的颜面都不顾了吗?”
嫔妃们聚在一起,脸上再无半分看戏的轻松,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那个来自民间的苏落雪,在陛下心中究竟有着怎样可怕的分量!与她为敌,下场竟如此凄惨!连皇后和百年望族沈家都能顷刻覆灭,她们这些蝼蚁般的妃嫔,又算得了什么?一时间,人人自危,关雎宫成了她们心中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地。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引发的则是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太后正惯例在佛堂诵经,试图平复因计划失败而产生的不安。秦嬷嬷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后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一顿,不悦地蹙眉:“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陛下他……”秦嬷嬷扑倒在地,几乎泣不成声,“陛下在宫门之上,当众下旨,废黜了皇后娘娘!幽禁凤仪宫!还……还下旨将护国公府……满门抄斩啊太后娘娘!”
“你说什么?!”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串因为她骤然发力而绷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她死死盯着秦嬷嬷,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声音尖利地重复:“你再说一遍!他杀了谁?他杀了谁?!”
“是沈家!太后娘娘!是您的母家沈家啊!”秦嬷嬷哭喊着,“圣旨已下,裴宣将军亲自带人抄的家,查没了所有家产!护国公和夫人……已经被直接押赴刑场,只怕……只怕此刻已经行刑了!还有沈家所有成年男女,连……连外嫁女及其所生子女……都……都在斩决之列!未成年者,男为奴,女为娼!”
秦嬷嬷将那道血腥的圣旨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太后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灰白。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全靠用手撑住了身旁的香案。
“疯了……他真是疯了……”太后喃喃自语,眼神空洞,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怒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宇文澈!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啊!!”
她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不顾太后的威仪,推开试图搀扶她的宫女,就要往外冲:“放开我!我要去问他!我要去救沈家!他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沈家!”
秦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太后的腿:“太后!太后娘娘!您不能去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无可挽回!裴宣的铁骑已经控制了刑场和沈府,您此刻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让陛下……让陛下更加震怒啊!”
太后被秦嬷嬷死死拦住,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力竭,瘫软在地。她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老泪纵横,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怨恨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儿子的性格会维护苏落雪,也算准了朝臣会施压,但她唯独没有算到,儿子的维护会如此极端,如此不留余地!他竟然真的敢对她背后沈家下手,用她母族上百口人的鲜血,来为那个狐媚子铺路!
“宇文澈……你好狠的心……为了一个女人,你连母亲、连母族都不要了……”太后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痛苦,“哀家……哀家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苏落雪……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慈宁宫内,太后的哭声和诅咒,与宫外行刑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厉和诡异。这场由她亲手推动的阴谋,最终却以她母族的覆灭和她与儿子关系的彻底破裂而告终。巨大的打击和仇恨,让这位曾经权倾后宫的女人,心态发生了彻底的扭曲。她与苏落雪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而她和皇帝儿子之间,那本就脆弱的母子情分,也在此刻,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