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血雨腥风暂时平息了,宇文澈却并未停歇。他深知,此事必须有一个彻底的了结,尤其是对承乾宫这边,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他牵着苏落雪的手,来到了依旧弥漫着药味和悲伤气息的承乾宫。
寝殿内,宇文皓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中,脸色依旧苍白,因为疼痛和惊吓,时不时地抽泣着,看得人心揪紧。德妃坐在床边,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看到宇文澈和苏落雪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神复杂地扫过被陛下紧紧护在身后的苏落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至少此次她看出来了,宸贵妃无心伤他们母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宫墙上的事,早已经一字不落的传回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宸贵妃娘娘。”
苏落雪看到宇文皓虚弱痛苦的模样,心中愧疚难当,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查看,却被宇文澈拉住,牢牢地护在身后。
宇文澈的目光落在德妃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皓儿情况如何?”
德妃声音沙哑:“回陛下,太医说毒性已解,但药性伤及脾胃经脉,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日后……怕是也会比寻常孩子体弱些。”说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落雪闻言,更是心如刀绞,愧疚难当,红了眼睛。
宇文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今日之事,朕已查明。梨汤乃慈宁宫所出,宸贵妃只是代为传送,对此事毫不知情。她,无错。”
他一句话,彻底为苏落雪洗清了嫌疑。德妃连忙低头:“臣妾明白,是臣妾当时急昏了头,错怪了贵妃娘娘。”
宇文澈继续道:“幕后主使,朕已处置。沈氏一族,为其恶行付出了代价。这,也算是朕给皓儿的一个交代。”
德妃身子一颤,她已听闻沈家覆灭的消息,此刻由陛下亲口说出,更觉震撼。她知道,这与其说是给皓儿的交代,不如说是陛下在维护宸贵妃的同时,顺手以此为由替自己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她都能第一时间猜出是太后干的,陛下如此精明怎会看不出来?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至于皓儿,”宇文澈的目光转向床上抽噎的孩子,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淡然,“此次受苦了。朕会下旨,册封皓儿为‘安亲王’,享双倍亲王俸禄。待其及冠之年,便可前往封地,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看向德妃:“届时,你若愿意,就随皓儿一同前往封地去吧,颐养天年。”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清晰地划定了宇文皓未来的道路——亲王,及冠就藩。这意味着,无论这个孩子将来是聪慧还是愚钝,是贤能还是平庸,他的终点,最高也只能是位高权重的亲王,永远与那九五至尊的皇位无缘。
德妃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能得个亲王之位,平安富足地过完一生,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陛下今日几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布太子只会出自宸贵妃腹中之子,话已出口,那他就一定会为下一任君王铲除异己。就凭陛下的心狠手辣,若是她赖着不走,若是她的儿子挡了宸贵妃孩子的路,她完全相信宇文澈会不声不响除掉他们母子。
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臣妾……代皓儿,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宇文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牵着神情依旧有些恍惚和愧疚的苏落雪,转身离开了承乾宫。
走出承乾宫,阳光洒落。宇文澈感觉到苏落雪手心的冰凉,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还在想皓儿的事?”
苏落雪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阿澈,皓儿他……终究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大的罪……”
宇文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害他的是居心叵测之人,不是你。朕已给了他亲王之位和安稳的未来,这已是莫大的恩典。落雪,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过分的善良和愧疚,只会成为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的眼底:“朕今日在宫墙上说的话,字字真心。朕的太子,只会是你我所出。朕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也会给我们未来的孩子,铺就最平坦的道路。所以,不要再为无关之人伤神,你的心里,只需要装着朕,和我们未来的孩子,就够了。”
他的话语,霸道而深情,彻底驱散了苏落雪心中的阴霾和不安。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头。是啊,从她选择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和他紧紧相连。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他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而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和储君之位,似乎也已在冥冥之中,等待着她和她未来的孩子。
宇文澈将苏落雪亲自送回关雎宫,仔细叮嘱茯苓好生照料后,便转身去了思政殿。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方才在苏落雪面前的温和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算计。
“宣裴宣。”他沉声吩咐。
不多时,裴宣身着戎装,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大步走入思政殿,单膝跪地:“臣裴宣,参见陛下。”
“起来吧。”宇文澈抬了抬手,“沈家的事,都办妥了?”
“回陛下,均已按旨意办妥。家产已查封入库,人犯……已处置完毕。”裴宣言简意赅地汇报,心中却仍因白日的血腥而有些沉重。
宇文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处置一个百年望族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今日宫门外,苏文远和苏景行,也在人群中吧?他们反应如何?”
裴宣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禀报:“回陛下,苏老爷和夫人似乎极为担忧惶恐,苏家公子苏景行倒是颇为镇定,还及时劝阻父母离开了是非之地。”
宇文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沉吟片刻,忽然抛出一个让裴宣目瞪口呆的问题:“裴宣,你觉得……朕该给苏文远和苏景行,安排个什么官职较为合适?”
“陛下?!”裴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要直接给宸贵妃的父兄授官?这……这简直是破天荒!谁不知道陛下登基以来,最是重视科举和武考的公正,甚至多次亲自监考,严禁任何人徇私舞弊,杜绝裙带关系。如今,竟然要主动为外戚谋官?
看着裴宣惊愕的表情,宇文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远考量:“裴宣,今日朕在宫墙之上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发自肺腑。太子,只会是落雪所出。虽然她现在尚无身孕,但……朕该为她,为我们未来的孩子,打算起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为父为夫的忧思:“朕要让他们,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将来都能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外祖家可以倚仗。否则……”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裴宣,说出了一句让裴宣心神巨震的话:“若是朕先他们一步走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谁能真心护着他们?就凭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只怕到时候,个个都恨不得篡权夺位,将他们母子……残食得骨头都不剩!”
裴宣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陛下那认真而深沉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陛下……竟然已经在思考身后之事了?!自古以来,帝王最是忌讳谈及生死,追求长生不老之术者比比皆是。可他的陛下,这位年轻力盛、雄才大略的君主,竟然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急切地,开始为心爱女人和尚未存在的孩子铺排后路!这需要何等深沉的爱意与远见?又是对现实何等清醒甚至冷酷的认知?
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可是陛下对宸贵妃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男女之情,那是一种融入骨血、关乎江山传承的深刻羁绊。
宇文澈见裴宣不语,继续道:“苏景行朕观察过,是个有才学的,心性也沉稳。苏文远虽为商贾,但为人还算本分。直接授予高官显爵自然不妥,易惹非议。但可以从一些清要或有实权却不那么扎眼的位置入手,让他们慢慢积累资历和声望。你觉得呢?”
裴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这已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躬身沉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苏景行可先入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苏文远或可掌管部分皇商事务或太府寺下属机构。具体官职,还需吏部依制考量,但臣会留意合适机会。”
“嗯。”宇文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声张,循序渐进。朕要的,是一个在未来能真正起到支撑作用的苏家,而不是一个骤然显贵、徒惹祸端的暴发户。”
“臣,遵旨!”裴宣郑重应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扶持苏家,也成了他的一项重要使命。这一切,都只为了那个尚在关雎宫中的女子,和她未来可能诞下的、承载着陛下全部期望的皇子或公主。陛下的爱,是如此霸道,也是如此……深远。
烛火将宇文澈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带着一种孤绝而沉重的气息。裴宣垂首而立,心中因陛下先前为苏家谋官的打算而波澜未平,却不想,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宇文澈从龙案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上面已然写满了朱砂御笔。他并未立即交给裴宣,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绸缎的边缘,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这卷绸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裴宣,”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待朕处理好眼前一切,将朝堂后宫彻底肃清,尘埃落定之后,不久,朕便会将雪儿扶为正妻。届时,她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而我们第一个皇子……便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大周太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裴宣,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这道密旨,你收好。上面写明,若朕身死,你必须联合苏家,倾尽全力,扶持朕与雪儿的皇子登基,确保雪儿稳坐太后之位,垂帘听政,直至皇子成年亲政。”
“若是雪儿一直无所出……那无论谁继位,都必得尊雪儿为太后,方能名正言顺的登基”
裴宣心头巨震,这……这几乎是托孤之任!他急忙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切:“陛下春秋鼎盛,福泽万民,必当龙体康健,长命百岁!何出此不吉之言!”
宇文澈对于裴宣的劝慰,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和自嘲:“长命百岁?朕今年二十有五,自登基以来,所造杀孽,连朕自己都记不清了。裴宣,你熟读史书,自古至今,帝王将相,有多少是英年早逝,有多少是一夜之间卧床不起,又有几个是真能常寿的?何况是朕这等……算不上仁德的君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具体,甚至带上了一丝为人父的柔软和担忧:“还有……这道旨意里,朕还加了一条。朕与雪儿若有所出,朕的女儿,大周的公主,永不和亲!”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无论是谁在位,即便是朕与雪儿的皇子将来登基,若迫于形势,或是听了什么混账建议,想要拿他的姐姐或是妹妹去和亲,换取边境安宁……你,也必须给朕拦下来!用这道圣旨,给朕拦下来!朕的女儿,绝不能受那份屈辱!”
“陛下……”裴宣听着这细致入微、充满父爱的嘱托,心中酸涩难言。陛下这是将身后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将最柔软的牵挂,都托付给了他。
“你起来。”宇文澈将密旨递到裴宣面前,“近些年,朕不会给你过高的官职,以免树大招风。你只需在暗处,好好经营镇北侯府,培养势力,养精蓄锐。将来,承袭爵位,连同朕扶植起来的苏家,一明一暗,共同辅佐朕的皇子,护着朕的公主。”
裴宣接过那沉甸甸的密旨,仿佛接过了整个皇朝的未来和陛下沉甸甸的信任。
宇文澈看着他,语气最后转为冰冷的警告,带着帝王的权衡之术:“裴宣,只要你与裴家始终没有异心,尽心辅佐,朕可以向你保证,裴家与苏家,皆可享百年荣华,与国同休。可若……”
他目光一寒,声音如同淬了冰:“若你或你的后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朕既然在你这里留了这条辅政之路,自然也会留下其他……铲除叛逆的路。届时,裴家,就会是下一个沈家。”
裴宣猛然想起,这么多年,他一直隐约知道,陛下在宫外暗中豢养着一支极其恐怖的力量。那并非明面上的龙骧卫,而是一群真正隐匿于黑暗中的死士和杀手组织,他们遍布天下,为陛下收集情报,铲除一切隐秘的威胁。那些人的身手,据说远在明面上最强的龙骧卫之上,且只效忠于陛下一人!陛下既然能将如此重要的密旨交给他,又怎会不留下反制他的后手?
他立刻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敬畏:“臣裴宣,对天起誓!必竭尽全力,忠于陛下,忠于未来的太子,忠于公主!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裴氏一族永世不得超生!”
“好。”宇文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去吧。密旨收好,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为第六人所知。”
“臣,明白!臣告退!”裴宣将密旨小心翼翼贴身藏好,躬身退出了思政殿,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镇北侯府的命运,已经彻底与关雎宫那位尚未有孕的宸贵妃,以及那或许尚在天边的未来太子和公主,牢牢捆绑在了一起。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陛下的深情和远见,赌的是他裴宣的忠诚和能力。赢了,裴家百年无忧,若是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