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看着凤榻上那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颓败与怨恨的太后，这个把他推上皇位的母亲。眼中没有丝毫动容。他平静地转身，对躬身侍立的李德海吩咐道：“去请太医来，好生为太后诊治。务必……让太后凤体康健。”
这凤体康健四个字，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确保她长久安分的指令。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太后，语气淡漠，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母后，您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往后，就在这慈宁宫中静心礼佛，安享晚年吧。后宫诸事……乃至前朝，都不必再操心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剥夺了太后手中仅存的权力和自由。
太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最后的挣扎，她声音尖利：“你……你要软禁哀家？！宇文澈！哀家是你的生母！是你嫡亲的母亲！！”
“生母？”宇文澈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母后，当年，父皇在位时，您是皇后。当您亲手将那杯毒酒递到朕手中，诓骗朕，让朕亲自端给……那些曾与朕一同习文练武、有过兄弟情分的皇兄皇弟时，您在想什么？您可曾顾念过一丝母子之情？又可曾想过，朕当时……是何感受？”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利剑，仿佛能穿透太后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您以为，时至今日，您心里在想什么，朕会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您在想着，借沈家之事怨恨于雪儿，如何寻机报复雪儿，甚至……像当年除掉柔嘉皇贵妃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然后再勾结另一个世家。为朕精心挑选一位新的、听话的皇后，一步一步，如同当年操控父皇一般，继续操控朕，操控这大周的江山，好让您和您新的母族，继续享受那无上的权柄，是吗？”
太后的脸色在宇文澈一句句的逼问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盘算，在这个儿子面前，都无所遁形。
“可是母后，您忘了。”宇文澈站定，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周身散发出的，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帝王霸气，“朕，不是优柔寡断、受制于人的父皇。”
他微微抬起下颌，眼神睥睨，一字一句，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朕是宇文澈。是让周边诸国闻风丧胆、铁蹄所至皆俯首称臣的宇文澈！”
他的声音带着绝对的自信和冷酷：“朕不会蠢到将权柄拱手让人，更不会……让朕的雪儿，重蹈父皇那位柔嘉皇贵妃的覆辙。任何人，包括您，都休想动她分毫。”
说完，他不再看太后那绝望而怨毒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的光线与希望，连同太后那不甘的呜咽，一同隔绝在那座华美而冰冷的慈宁宫中。
从今往后，这深宫之内，再无人能威胁到关雎宫，威胁到他的雪儿。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心爱之人，扫清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初的一道障碍。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彻底隔绝了慈宁宫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宇文澈脚步未停，玄色的衣袂在冰冷的宫道上拂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就在他即将踏出慈宁宫院门的那一刻，殿内隐隐传来太后一声如同哀鸣般的泣语，那声音穿透门缝，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悔恨，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哀家……为大周……教导出了一个……好皇帝……却……却没教出一个……好儿子啊……”
这句话，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宇文澈的心口，让他疾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好皇帝？好儿子？
他俊美冷硬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或许吧。他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甚至堪称强悍的帝王，扫清了所有障碍，稳固了江山。但在母亲眼中，他终究成了一个弑杀母族、囚禁生母的不孝子。
这一瞬间的停滞短暂得几乎不存在。随即，他眼中那丝微澜便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坚定。他没有任何回头，甚至没有放缓速度，继续迈开步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象征着权力倾轧与母子决裂的宫殿。
他的方向明确而唯一——关雎宫。
那里，有他此刻唯一的牵挂，有能融化他心底寒冰的温暖。
关雎宫内，暖意融融，安神的淡香若有似无。苏落雪已经睡醒，躺了许久，只觉得腰肢酸软难受。茯苓尽心尽力地伺候在旁，见她不适，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坐起，然后搀扶着只穿着柔软寝衣的苏落雪，在寝殿内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行走，活动着僵硬的筋骨。
“娘娘，您慢点儿……太医再三叮嘱了，要绝对卧床静养，龙胎才稳当。咱们就走一小会儿，稍微活动一下就好，可千万别累着了。”茯苓一边稳稳地扶着她，一边不放心地柔声劝着。
苏落雪轻轻点头，她也知道轻重，只是躺久了实在难受。她用手轻轻护着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和宇文澈共同的血脉，是两个珍贵的小生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宇文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褪去了在慈宁宫时的冰冷肃杀，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看到苏落雪的那一瞬，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同冰雪消融，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他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接替了茯苓的位置，伸出坚实的手臂，轻柔却稳妥地揽住苏落雪的腰，将她大部分重量倚靠自己身上，低声问道：“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归来，和他怀抱的温暖，让苏落雪顿时觉得所有的酸软和不适都减轻了许多。她靠在他怀里，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依赖而柔软的笑容：“躺久了腰疼，就让茯苓扶我走一走。”
“嗯，慢慢走一会儿就好，累了就告诉朕。”宇文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拥着她，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般，陪着她在殿内缓缓踱步。
从慈宁宫的冰冷决绝，到关雎宫的温情脉脉，不过是一段宫道的距离。对宇文澈而言，前者是他必须背负的帝王之路，而后者，才是他心甘情愿的归处。这里有他的爱人，有他期盼的孩子，有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平凡温暖。外面的血雨腥风，权谋算计，都被他牢牢挡在了这方温暖天地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