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关雎宫内殿只余一盏昏黄的宫灯。
苏落雪终于抵不住孕中的倦意，在宇文澈有节奏的轻拍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宇文澈坐在床沿，又静静守了片刻，确认她已熟睡，这才极其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动作很温柔，俯身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眼角。
他起身，对守在外间的茯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好生伺候着，贵妃若醒了，即刻派人来报。”
“奴婢遵旨。”茯苓连忙躬身应道。
宇文澈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容颜，眼神柔和，满满的爱意，但当他转身步出关雎宫，踏入寒冷的夜风中时，那份温情瞬间被凛冽的威严所取代。玄色龙袍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乘坐龙辇，而是步行前往思政殿。李德海提着灯笼，无声地跟在身后，一众侍卫远远扈从，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思政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旷得有些冷寂。
“都退下。”宇文澈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殿外百步，不得靠近。”
“是，陛下。”李德海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带着所有侍从迅速退出，并亲自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宇文澈一人。他负手立于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背影挺拔如山岳。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寂的大殿中：“出来吧。”
话音落下，仿佛一阵微风吹过烛火，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寒冰的眼睛。他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主人。”暗卫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很久未曾开口。
宇文澈缓缓转身，目光如炬，落在暗卫身上：“沈家的事，还未了结。”
“请主人示下。”
“朕，不信沈氏一族能清理得如此干净。”宇文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影阁所有能动的人，全部撒出去。给朕仔细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沈家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无论他们躲在天涯还是海角。”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杀意：“找到，直接杀了。朕不要活口，不要审问，朕只要他们彻底消失。决不能留下任何隐患，明白吗？”
“是！”暗卫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诛尽九族后的继续追杀，是天经地义之事。“属下即刻去办，绝不留任何尾巴。”
宇文澈微微颔首，对暗卫的高效感到满意。这是他登基之前就开始在民间秘密培养的力量，名为“影阁”。网罗的都是身世清白、资质绝佳却又无牵无挂的孤儿，经过非人般的残酷训练，个个身手不凡，精通暗杀、刺探、潜伏。他们只忠于他宇文澈一人，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刀，替他监视朝野，探查他国机密，处理那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麻烦”。
“朝中近日动向，尤其是与沈家有过姻亲、故旧关系的，给朕盯紧了。”宇文澈继续下令，“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遵命。”
“还有，”宇文澈走到龙案前，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宸贵妃有孕，且是双生胎的消息，暗中留意，看看都有哪些人坐不住了。朕要借此机会，将这宫里的钉子，一并拔除。”
“属下明白。已加派得力人手混入关雎宫外围杂役之中，确保万无一失。”
“很好。”宇文澈挥了挥手，“去吧。”
“是。”暗卫如同来时一样，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殿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宇文澈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深知，帝王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残忍。沈家必须连根拔起，任何一点可能的复仇火种，都必须彻底掐灭。为了雪儿和未出世孩儿的绝对安全，他不在乎双手沾染上更多的鲜血。
朝中大臣今日的噤若寒蝉，不过是畏惧他昨日的铁血手段。一旦他们觉得有机可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便会再次露出獠牙。他必须比他们更狠，更快，更绝。
“雪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冰冷的眼神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为了守护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温暖，他宁愿永远置身于这无边的黑暗与血腥之中。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柔软。转身时，他又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酷决绝的大周帝王。
“李德海。”他扬声唤道。
殿门立刻被推开，李德海躬身而入：“奴才在。”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朕要议一议……漕运改制之事。”宇文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暗夜对话从未发生。
“奴才遵旨。”李德海应道，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借此转移朝臣视线，同时敲打那些可能心怀侥幸之人。
夜色更浓，思政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而无人知晓，就在这个夜晚，无数道无形的黑影，已从京城悄然散向四面八方，执行着帝王最冷酷无情的密令。一场针对沈家残余势力的、更加隐秘和彻底的清洗，悄然拉开了序幕。
京城之外百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残骸。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庙内，篝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的脸。为首的是个穿着绸布褂子、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是沈家旁支的管家沈福。他身边围着三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都是沈家远房旁系的血脉，在抄家灭族的滔天祸事中被他拼死带了出来。
“福伯，我饿……”最小的女孩扯着沈福的衣角，声音微弱。
沈福连忙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掰碎了分给孩子们，自己却一口没留。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风声，压低声音安慰道：“再忍忍，天亮了我们就能走更远，找到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破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震碎。
八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衣中，连眼睛都隐藏在阴影下，只有手中反射着篝火冷光的兵刃，昭示着他们的来意。
沈福骇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声音颤抖：“你…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只是逃难的流民……”
为首的黑影，影阁的大当家，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他身后的七名暗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如同夜色本身拥有了生命和杀意。没有呼喝，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破风的轻微嗤响和兵刃划破空气的锐鸣。
“不——！”沈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道乌光已从他喉间掠过。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三名暗卫的目标明确地指向那三个孩子。孩子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恐惧，冰冷的刃锋已经精准地切断了他们的生机。小小的身躯僵直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中，脸上还残留着茫然。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杀戮结束，不过短短两个呼吸之间。
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映照着庙内刚刚发生的惨剧。八名暗卫如同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静立原地，身上甚至连一滴血渍都未曾沾染。
影阁大当家冷漠地扫过地上的四具尸体，确认再无生机。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清理干净。
两名暗卫上前，动作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刺鼻的液体倒在尸体上。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声，尸体开始迅速消融、化作黄水，连同衣物一起，渗入泥土之中，只留下几片深色的污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臭。
另有暗卫仔细检查了庙内各处，抹去他们来过的所有痕迹，包括篝火旁零星的脚印。
片刻之后，山神庙恢复了之前的破败与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发生过那场短暂的、残酷的屠杀。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异味，证明着这里刚刚有生命被彻底抹去。
影阁大当家面无表情地转身，八道黑影再次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如同从未出现。
夜风依旧呼啸，穿过空荡的庙门，卷起几片枯叶，覆盖在那片新翻的、带着异样颜色的泥土上。
宇文澈刚刚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烛光的阴影，悄然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主人，京城西南一百二十里，荒庙，沈家旁支管家沈福及三名幼童，已清理完毕，确认无漏。”暗卫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宇文澈端起手边的温茶，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嗯。继续搜，范围扩大至各州府。凡与沈家血脉有牵连者，无论疏远，格杀勿论。”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宇文澈放下茶盏，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空。他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结果。诛灭九族之仇，一旦反噬，威胁的会是整个大周皇室。甚至可能亡国。任何可能威胁到雪儿，未来皇嗣以及大周存亡的隐患，他都必须以最彻底的方式根除。
他的仁慈，早已在登基前夜的尸山血海中耗尽。
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孤独而强大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宫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