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澈换下那身象征无上权威的玄色龙袍，穿着一袭宝蓝色暗纹锦缎常服，这才踏着清扫过的宫道，走向关雎宫。蓝色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凌厉，添了几分清贵俊雅。
步入内殿时，苏落雪刚被茯苓从床上扶坐起来，正慵懒地靠在引枕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如云青丝披散，衬得小脸愈发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明显不济。
宇文澈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替了茯苓的位置，坐在床沿，伸手扶住苏落雪单薄的肩膀，眉头微蹙：“雪儿，昨晚睡得那么沉，怎么脸色还是这般不好？”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略显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苏落雪勉强笑了笑，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就是觉得乏，睡不醒似的。”
一旁的茯苓见状，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焦急：“回陛下，娘娘近日总是如此。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胃口更是差，用了早膳没多久就又歇下了，午膳也没用几口。奴婢瞧着，娘娘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
宇文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知道女子有孕辛苦，尤其是雪儿怀的还是双胎，负担更重。但这般嗜睡厌食，总让他放心不下。
“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吗？”他转头问茯苓，声音沉了几分。
“来过了，说脉象依旧，胎像虽稳，但娘娘体弱，需得精心调养。开了些温和进补的方子，也嘱咐一定要设法让娘娘多用些膳食。”茯苓连忙回答。
宇文澈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恹恹的小女人，心疼不已。他放柔了声音，哄道：“雪儿，总不吃东西不行，身子会受不住的。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立刻去做。”
苏落雪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致：“什么都不想吃，嘴里没味道。”
宇文澈沉吟片刻，对茯苓吩咐道：“去，让御膳房用新贡的雪蛤，配上新鲜的牛乳和少许蜂蜜，炖得烂烂的，再备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要做得精致些。”
“是，陛下。”茯苓领命，赶紧退下去传话。
宇文澈将苏落雪往怀里又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道：“多少用一些，就算为了朕，为了孩儿们，嗯？”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落雪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依偎的细微声响。宇文澈看着她脆弱的睡颜，心中那份因北国之事而升起的冷厉悄然化去，只剩下满腹柔情与担忧。朝堂风波，边境暗涌，都比不上她此刻蹙起的眉头更让他牵挂。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处理好北国这个麻烦，绝不能让他们搅扰了雪儿的安宁。任何可能让她忧心的事情，都必须被牢牢挡在关雎宫外。
茯苓传话回来赶紧带着两个小宫女一起轻柔地替苏落雪更衣。因苏落雪近日总是精神不济，白日里也时常要歇息，茯苓只给她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免得繁复的首饰压得她不适。
刚收拾妥当，御膳房的膳食便送到了。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小桌，尤其是那碗炖得晶莹剔透的雪蛤牛乳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宇文澈小心地扶着苏落雪在桌旁坐下，亲自拿起那碗羹，用玉勺搅动散热，语气温和地哄道：“雪儿，闻着挺香，就尝一口试试？”
然而，那羹汤的热气混合着甜腻的香味飘入苏落雪鼻中，她原本只是有些苍白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唔……”
宇文澈脸色微变，立刻放下碗：“雪儿，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苏落雪已经控制不住，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可她胃里本就空乏，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水，这番折腾让她瞬间额头冒出了虚汗，整个人脱力般软软地向后倒去，幸好被宇文澈及时揽住。
“娘娘！”茯苓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用干净的帕子替苏落雪擦拭，又端来清水给她漱口。
宇文澈看着她因孕吐而紧蹙的眉头和泛红的眼眶，他纵横沙场、执掌乾坤都从未慌乱过，此刻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措和心疼。
“怎么回事？！”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茯苓和侍立的宫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太医不是说了要精心调养吗？为何反应还是如此之大？”
茯苓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太医……太医说这是孕中常见的害喜之症，只是娘娘怀的是双胎，反应或许会比常人更重些……之前几日只是食欲不振，没想到今日……”
宇文澈看着桌上那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羹汤，又看看怀中虚弱不堪的苏落雪，脸色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把这些都撤下去！立刻去传太医！”
“是，是！”宫人们慌忙行动，迅速将桌上的膳食撤走，打开窗户通风，试图驱散那引发呕吐的气味。
宇文澈将苏落雪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床榻上，用锦被给她盖好。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心中的怒火化为了更深沉的怜惜。
“很难受？”他低声问，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苏落雪无力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微微喘息。
太医很快气喘吁吁地赶来，诊脉后，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贵妃娘娘此乃孕吐加剧之象，因是双生胎，体内气血变化剧烈，故而反应强烈。此症……药物恐难根治，唯有尽量寻些娘娘能接受的食物，少食多餐，熬过这段时日便会好转。”
宇文澈眉头紧锁：“熬过去？就让她这般难受地熬着？”
太医冷汗涔涔：“臣……臣可开些温和止呕的汤药，或能缓解一二。再者，可尝试些酸味或清淡的食物，或许能入口。”
“酸味……”宇文澈沉吟片刻，立刻对李德海吩咐，“去，将宫中所有品类的梅子、酸杏、山楂制品，还有各种清爽的瓜果，全部送到关雎宫来，让贵妃一一试过。”
“奴才遵旨！”李德海赶紧去办。
宇文澈回头，看着榻上脆弱的人儿，心中暗下决心。既然山珍海味她无法承受，那他便穷尽天下，也要找到她能吃得下的东西。这汹涌的孕吐，他无法替她承受，但他会用尽一切办法，陪她熬过去。
李德海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关雎宫的正厅里便摆开了阵势。各式各样的酸味吃食琳琅满目，几乎将御膳房里所有带酸味的吃食搜刮一空。
有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糕，有腌渍得恰到好处的梅子蜜饯，有青翠欲滴的脆酸青梅，还有来自各地的特色果脯，甚至几碗刚用新鲜山楂熬煮出来的、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汤。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浓郁的酸味，寻常人闻着只怕都要齿颊生津。
宇文澈扶着虚弱无力的苏落雪，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示意茯苓将那些吃食一一端近些，柔声哄道：“雪儿，你看看，可有想尝一口的？哪怕沾沾唇也好。”
茯苓先端过那碗颜色诱人的冰糖山楂糕。
苏落雪只是眼皮微抬，那甜中带酸的气味钻入鼻腔，她喉咙立刻一阵翻滚，猛地别过头去，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快拿开……”
“撤下去！”宇文澈赶紧轻轻的替她拍背。
紧接着是腌梅子。那更纯粹的酸味袭来，苏落雪的反应更剧烈，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又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住宇文澈的衣襟，指节泛白。
“拿开！”宇文澈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躁。
脆酸青梅、各色果脯、酸汤……一样样试过去，结果毫无二致。任何一丝酸气，此刻对她敏感的嗅觉和肠胃而言，都如同毒药引信，瞬间引爆更强烈的恶心与不适。
到最后，苏落雪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瘫在宇文澈怀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她真的特别不舒服。
“都没用……都没用！”宇文澈看着怀里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心上人，又瞥了一眼那满桌子毫无用处的解药，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心疼和无力感直冲头顶。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自己拥有这万里江山，却连让她舒服一点的办法都找不到。
“陛下息怒！”李德海和茯苓以及一众宫人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息怒？朕如何息怒！”宇文澈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小心地将苏落雪放平，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心口堵得发慌。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跪在地上的太医：“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嗯？你看看贵妃的样子！”
太医匍匐在地，声音发抖：“陛下……贵妃娘娘此症来得凶猛，非是寻常害喜，臣……臣再想想办法，或可尝试针灸缓解，或者……或者寻些气味极其清淡，甚至无味的食物，或许……”
“或许？”宇文澈打断他，语气冰冷，“朕不要听或许！朕要的是立刻、马上，让贵妃能舒服些，能吃得下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看向李德海，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张贴皇榜，遍寻天下名医，或有应对此等重症孕吐奇方者，重赏！同时，给朕找，找那些几乎没有气味，又能滋补身子的食材！”
“是，奴才立刻去办！”李德海连滚带爬地起身，匆忙离去。
宇文澈重新坐回床边，握住苏落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给她一点温暖。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的神情，心中暗自发誓，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一定要找到能让她好受些的办法。
这小小的孕吐，竟比千军万马、朝堂纷争更让他感到棘手和心焦。原来这世间，真有他宇文澈倾尽权力与财富，也无法立刻解决的难题。而这难题，偏偏落在他最想呵护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