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朱雀门外,贯通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街上,历来是帝都最繁华喧闹之地。今日,这份喧闹中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一面杏黄色的皇榜被两名禁军侍卫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告示栏最醒目的位置。皇榜用料考究,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很快,百姓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声如同煮沸的开水。
“皇榜!是皇榜!”
“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是不是又要征粮征税了?”一个面带忧色的老农嘀咕着。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中年书生大声念出了皇榜内容:“……宸贵妃娘娘玉体违和,孕中呕逆不止,茶饭难进……今特颁此皇榜,广征天下良医奇方……若有能缓解娘娘之症者,赏千金,赐宅邸,授太医官职……”
书生念完,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嚯!是为了宫里的贵妃娘娘!”
“赏千金!还赐官!这……这天大的恩赏啊!”
“是哪位贵妃?竟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张贴皇榜寻医?”有人好奇。
“还能有谁?定是那位今年新晋的宸贵妃娘娘!”一个消息灵通的货郎挤眉弄眼,“听说陛下爱若珍宝,为了她,连北国公主的和亲都要都拒了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般阵仗。”众人恍然大悟。
“只是这孕吐……哪个妇人怀胎不吐个一回两回的?竟也值得张皇榜?”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有些不以为然。
“你懂什么!”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没听皇榜上说呕逆不止,茶饭难进吗?这定是凶险得很!况且,听闻宸贵妃怀的可是双生胎,金贵着呢!”
“双生胎?那可是大吉之兆啊!难怪陛下如此紧张。”
“千金赏赐,一步登天……这要是谁能治好娘娘,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难啊,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咱们民间哪有那般高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就有那隐世的杏林高手呢!”
人群议论纷纷,有羡慕那丰厚赏赐的,有感慨帝王深情的,也有为贵妃娘娘担忧的。皇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激荡起层层涟漪,消息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开。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立刻将“帝王为红颜张榜求医”编成了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药铺医馆前,坐堂大夫们也在交头接耳,讨论着可能的方子,虽自知希望渺茫,却也难免心动。
整个京城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这张突如其来的皇榜,牵引到了深宫之中那位素未谋面、正承受着孕吐折磨的宸贵妃身上。无人知晓,这求医的背后,是一位帝王面对心上人痛苦时的无措与焦灼。
而在皇宫深处,关雎宫内,宇文澈依旧守在榻前,对宫外的喧嚣一无所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那个连清水都难以咽下的人儿身上。
夜色再次笼罩宫闱,思政殿内烛火通明。
宇文澈刚自关雎宫回来,堆积了很多未批的奏折。眉宇间带着尚未散去的疲惫与忧虑。雪儿依旧粒米难进,仅靠着太医施针和些许参汤吊着精神,这让他心焦如焚。
李德海无声地递上一杯参茶,宇文澈刚接过,动作便是一顿。他目光扫过殿内某处阴影,随即对李德海挥了挥手。
李德海会意,立刻躬身,带着所有侍从退至殿外,并严密守候。
殿门合拢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梁柱后悄然滑落,单膝跪地,正是负责北国情报的影阁首领。
“主人。”
宇文澈将茶盏放到一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讲。”
“北国公主赫连明珠的车驾,已过边境,不日将抵达京城。”暗卫首领声音平稳,“属下动用了安插在北国宫廷与军中的最高级别暗线,反复确认,北国境内并无大规模兵力集结迹象,边军亦无异常调动。”
宇文澈眼神微凝,这与他预料的有些出入。
暗卫首领继续道:“据查,这位赫连明珠公主,乃北国皇帝赫连勃勃一母同胞的幼妹,年方十七,据说容貌倾城,极受北帝宠爱。”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才以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出探得的核心情报:“北国皇帝赫连勃勃的真正意图,似乎并非传统的和亲联姻。他……意在将这位公主,当作一件礼物,献予主人您。其目的,似是示弱,亦是试探,欲借此麻痹我大周,换取喘息之机,或……谋求其他利益。”
“礼物?”宇文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浓的讥讽与厌恶。
他站起身,宝蓝色暗纹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赫连勃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凛冽的寒意,“以为献上个妹妹,就能让朕放松警惕?就能让我大周将士的刀锋不再锋利?”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国广袤的土地上。
“他将自己的胞妹视作可以随意赠送的玩物,是他北国无能,无耻。”宇文澈语气森然,“但想将这礼物塞到朕的面前,塞到朕的后宫里,来搅扰雪儿的清净……”
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那就是找死。”
殿内空气仿佛都因这毫不掩饰的杀意而凝固。
“继续盯紧他们,看看这位礼物公主身边,还带了些什么人,有什么小动作。”宇文澈下令,“至于这位公主……”
他冷哼一声:“她想进大周京城,可以。但想进朕的后宫?痴心妄想。”
“是,属下明白。”暗卫首领领命,身形一晃,再次隐入黑暗。
宇文澈独自立于殿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北国的礼物,雪儿的孕吐,内外交困让他心绪烦恶。但他很快压下所有情绪,眼神恢复锐利与清明。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他都必须为雪儿和未出世的孩子,撑起一片固若金汤的天地。任何企图破坏这份安宁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留情地——碾碎。
宇文澈在思政殿独自静立片刻,将北国礼物带来的阴郁暂时压下。他如今最挂心的,仍是关雎宫里那个连入睡都蹙着眉头的人儿。
他并未耽搁,起身便再次回到了关雎宫。内殿里,苏落雪刚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宇文澈褪去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侧,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仿佛呵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听着她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心中那份焦灼与杀意才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疼惜所取代。
而就在宇文澈于关雎宫陪伴苏落雪的同时,四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自皇宫西北角一处隐蔽的宫墙悄无声息地掠出。他们身形飘忽,脚尖在屋脊树梢轻点,便如大鸟般滑出数丈,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正是影阁大当家及其麾下三名顶尖好手。
四人目标明确,直指北方官道。夜风在耳边呼啸,他们却如履平地,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在距离京城百余里外的一处驿道旁的山林间,四人隐住了身形。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在安营扎寨。车队护卫皆着北国服饰,盔甲鲜明,刀弓俱全,中央一架装饰极为华丽、覆着厚厚毡毯的马车尤为醒目,想必便是那位赫连明珠公主的座驾。
影阁大当家打了个手势,四人如同夜枭般散开,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外围,避开巡逻的哨兵,贴近观察。
他们看到护卫虽看似森严,但并无特别紧张的战备状态。营地中央篝火旁,几名看似使臣模样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那架华丽的马车周围守着几名侍女,车内烛光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似乎正在对镜梳妆。
影阁大当家屏息凝神,听觉放大到极致,隐约捕捉到风中飘来的零星北国语:“……安心……大周皇帝……必不会怠慢公主……”
“……示好……时机……”
他们并未久留,仔细记下车队规模、护卫配置、主要人物样貌后,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出营地,融入山林。
四人再次施展绝顶轻功,趁着月色,一路向南疾驰。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京城轮廓隐约可见时,他们已如鬼魅般重新越过高耸的宫墙,回到了皇宫大内。
思政殿外,天色尚未大亮,百官已在等候早朝。影阁大当家三人隐在殿后阴影中,如同石雕般静默等待。
不久,宇文澈自关雎宫而来,换上龙袍,登上御座。早朝开始,处理日常政务,关于北国使团,他只淡淡提了一句按国礼准备接待,便不再多言,让一些还想试探的大臣无从开口。
散朝后,宇文澈回到思政殿。
李德海照例带人退出。
殿门刚合上,影阁大当家便自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主人。”
宇文澈一边解下沉重的冠冕,一边问道:“如何?”
“车队距京城约百里,护卫三百,皆为北国宫廷精锐,但无行军布阵之象。使臣三人,主使名为兀朮,是北帝心腹。公主赫连明珠,居于华车之内,属下等远远瞥见其侧影,确与情报相符,姿容不俗。”影阁大当家的汇报简洁清晰。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营地气氛,不似备战,更似……炫耀与等待。北国上下,似乎笃定主人您会接纳这份礼物。”
宇文澈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炫耀?等待?”他轻轻吐出这两个词,带着无尽的嘲讽。
“很好。”他走到龙案后坐下,指尖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们既然想演这出戏,朕便陪着他们演。传令下去,按最高国宾之礼准备迎宾馆驿,一应供给,不得短缺。”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给朕盯死他们每一个人,看看这位被当作礼物的公主,和她带来的这些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影阁大当家领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
宇文澈独自坐在空荡的殿内,眼神幽深。北国想用美人计?那他倒要看看,这礼物,最终会砸了谁的脚。任何可能惊扰雪儿养胎的因素,都必须在他绝对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