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宇文澈几乎将整个身心都系在了关雎宫。
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无法拖延的紧急政务,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苏落雪的床榻边。朝堂之上,他快速决断,雷厉风行,一旦处理完毕,便立刻起身返回关雎宫,片刻不愿在外多留。
北国使团的消息通过暗卫源源不断传来,车队已临近京郊,不日即将入城。宇文澈只冷冷吩咐一句“按原计划,盯紧,无朕旨意,不许任何人靠近关雎宫半步”,便不再过多关注。此刻,没有什么比雪儿的状况更让他揪心。
关雎宫内,药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苏落雪的情况并未好转,依旧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艰难。她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也是没什么精神,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短短几日内更显单薄,让人心疼。
宇文澈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睡颜,眉头紧锁,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雪儿……”他低声唤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苏落雪似有所觉,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能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靠了靠,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陛下,参汤熬好了。”茯苓端着一只温玉小碗,小心翼翼地走近。
宇文澈接过碗,示意茯苓将苏落雪稍稍扶起一点。他舀起一勺近乎透明的参汤,吹了又吹,才极其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汤匙刚碰到唇瓣,苏落雪即便在昏睡中,也条件反射般地蹙紧了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抗拒地偏过头。
宇文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勺终究没能喂进去的参汤,眼底一片沉郁。
他沉默地将碗递还给茯苓,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宇文澈俯身,额头轻轻抵着苏落雪的额头,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能号令千军万马,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却无法替她承受这孕中的苦楚,甚至无法让她安稳地吃下一口东西。
“李德海。”他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候在殿外的李德海连忙躬身进来:“奴才在。”
“皇榜……”宇文澈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继续贴!给朕遍告各州府,悬赏加倍!朕不信,这普天之下,就无人能治此症!”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督办,命人八百里加急,将皇榜发往各州县!”李德海不敢怠慢,立刻应下。
宇文澈回身,重新握住苏落雪的手,目光沉凝如铁。
他必须找到办法,无论如何,必须找到。
杏黄色的皇榜如同带着翅膀,迅速飞遍了各大州府的城门、市集。赏格翻倍的消息更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更广泛的议论。
“听说了吗?皇榜悬赏又加码了!千金之外,还许以高官厚禄!”
“我的老天爷,这要是谁能治好贵妃娘娘,岂不是一步登天?”
“登天?我看是难如登天!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来的神医?”
“唉,也不知那位贵妃娘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让陛下如此挂心……”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皇榜与宸贵妃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而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也如同野火般在民间蔓延开来。
“诶,你们听说了没?北国的公主要来咱们大周了!”
“北国公主?来做什么?莫非是来和亲的?”
“十有八九!听说那位公主是北国皇帝的亲妹妹,生得国色天香呢!”
“这……宸贵妃娘娘正病着,北国公主这时候来,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揣测:“你们说,陛下会不会……真把北国公主立为皇后啊?毕竟贵妃娘娘如今这样子,怕是……”
这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附和与更激烈的讨论。
“难说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能长久无主啊!”
“北国公主身份尊贵,若真和亲,一个妃位怕是打发不了。”
“那宸贵妃娘娘怎么办?陛下之前不是极为宠爱她吗?”
“宠爱归宠爱,可如今娘娘病重,能否撑过去还两说……陛下毕竟是皇帝,总要为江山社稷考虑吧?”
“我听说啊,陛下为了贵妃,连朝政都顾不上了,日夜守在关雎宫,若此时北国公主再入宫,这后宫怕是要起风波了……”
各种猜测、担忧、甚至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在坊间发酵。有人同情病中的宸贵妃,感慨红颜薄命;有人觉得北国公主来得正是时候,可稳固邦交;更有人已经开始暗中揣摩,若新后立,这朝堂格局又当如何变化。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口沫横飞地讲着北国公主即将入京的段子,引得台下听众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咂咂嘴:“北国公主……听说才十八岁,正是好年纪。咱们陛下年轻英武,这……会不会动心啊?”
“嘿!你懂什么!”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店铺掌柜的中年人立刻反驳,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笃定,“动心?拿什么动心?咱们宸贵妃娘娘入宫前,那也是在这朱雀大街上,跟陛下撞了个满怀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一见钟情!”
这话立刻勾起了周围人的兴趣,纷纷围拢过来。
“掌柜的,快细说说!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官家的事,你怎么知道?”
那掌柜的见吸引了注意,略带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我有个远房侄女,在一位侍郎府上做绣娘。前些日子她出来采买,听那府里的夫人小姐们私下议论来着!说是今年暮春,就是在这朱雀街上,咱们陛下那时微服私访,戴着个面具,可那通身的气派藏都藏不住!”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正巧啊,那时候还未出阁的苏家小姐,就是现在的宸贵妃娘娘,带着丫鬟在街上……许是买了什么心爱的东西,正高兴着,和丫鬟追逐嬉闹,一个没留神,哎哟喂,直接就撞进了陛下怀里!”
众人听得屏息凝神,仿佛亲眼见到了那戏剧性的一幕。
“这一撞可了不得!”掌柜的一拍大腿,“四目相对!就那一眼!听说陛下当场就愣在那儿了,面具下的眼睛都直了!苏家小姐当时羞得满脸通红,带着丫鬟赶紧跑了。可咱们陛下回宫之后,立刻就派人四处打听,没几天,圣旨就下了,直接封了贵妃!八抬大轿从皇宫正门迎进去的!这恩宠,开国以来头一份儿!”
“我的天爷……这、这不就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吗?”有人惊叹。
“可不是嘛!”掌柜的越说越起劲,“所以说,什么北国公主?她再尊贵,那也是隔着千山万水硬塞过来的,能比得上陛下和贵妃娘娘这朱雀街上一撞定下的情分?贵妃娘娘如今才十九,比陛下小了六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又怀了龙嗣,陛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时候,别说来个公主,就是来个仙女,陛下眼里也未必看得见!”
“有理有理!”
“这么一说,还真是!陛下对贵妃娘娘那是真心实意!”
“唉,只盼着娘娘能赶紧好起来,平安生下小皇子才好。”
普通百姓既为那丰厚的赏金心动,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和亲消息感到不安。帝王的深情与江山社稷的重量,在这小小的孕吐症和北国公主来访的事件中,被摆上了无形的天平。
而这些沸沸扬扬的议论,穿过重重宫墙,或多或少,也传入了一些有心人的耳中。只是那高耸的宫门依旧紧闭,将所有的喧嚣与猜测都隔绝在外,关雎宫内,依旧只有浓浓的药香和帝王紧锁的眉头。
宇文澈对宫外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他的全部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憔悴的容颜。无论外界如何风雨,无论北国送来的是公主还是仙女,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的皇后,从来只有一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只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