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关雎宫内依旧弥漫着安神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
宇文澈醒来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他侧过头,苏落雪依旧沉沉睡着,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凝视片刻,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低沉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在她耳边轻语:“雪儿,安心睡着,朕去去就回。”
他顿了顿,仿佛承诺般,又添了一句,清晰而坚定:“朕只爱你一人。”
沉睡中的苏落雪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呼吸依旧平稳。
宇文澈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没有唤人准备那套象征无上权威、却也沉重无比的十二章纹朝服。
“李德海。”他低声唤道。
一直候在外间的李德海立刻带着两名手捧衣物的太监躬身进来。
“给朕更衣,常服即可。”
“是,陛下。”
很快,宇文澈换上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缎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并未佩戴过多饰物。他一头墨发也未像往日朝会那般全部束起戴上繁复的帝冕,只是用一枚简单的银质发冠将头顶部分头发束住,额前几缕不羁的龙须刘海自然垂落,衬得他剑眉星目愈发清晰,其余墨发则随意披散在肩后。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帝王的凛然不可侵犯,却多了几分少年郎的疏狂与不羁,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他再次走回床边,看着依旧安睡的苏落雪,唇角微勾,俯身又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如同沾染晨露。
“乖乖睡觉,等朕回来。”他低声说完,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玄青色的衣摆划出利落的弧度,披散的黑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李德海连忙跟上,心中暗忖:陛下这般随意打扮去接见北国公主,其态度……已然明了。
太极殿内,百官早已肃立。当宇文澈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都微微一愣。陛下今日……竟未着朝服?这身常服,虽依旧尊贵,却明显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唯有少数知情人心中了然,陛下这身打扮,只怕刚从关雎宫出来,心思根本不在朝会,更不在那即将觐见的北国公主身上。
“宣,北国公主赫连明珠觐见——”殿前太监高声唱喏。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窈窕的身影,身着北国盛装,款款步入大殿。赫连明珠低垂着眼睑,步履从容,心中却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她依照礼节,缓缓抬起头,准备向御座之上的大周帝王行礼。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呼吸骤然一滞。
玄青常服,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衬得那张脸……那张脸……
她早已听闻他俊美,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惊为天人!那眉眼间的锐利与深邃,那通身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度,即便只是随意坐着,也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势,偏偏又因那略显随性的打扮,糅合了一种令人心折的慵懒与不羁。
与她想象中严肃刻板的帝王形象截然不同!
这一刻,什么屈辱,什么算计,似乎都被这强烈的视觉冲击撞得七零八落。赫连明珠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这样的男子,确实值得她……倾尽所有去争夺。
赫连明珠怔怔地望着御座之上那抹玄青身影,心神摇曳,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地,该行何礼。那双美眸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瞬间的失神,清晰地落入了殿内百官眼中,引来些许细微的骚动和了然的目光。
侍立在御座旁侧的李德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提醒道:“北国公主,请向吾皇行礼。”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头,赫连明珠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飞红,连忙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波澜,依照北国使节的礼节,微微屈膝,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北国赫连明珠,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久久不散。
御座之上,宇文澈神色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刚刚从一场好梦中被吵醒。他随意地抬了抬手,声音透过大殿,沉稳却毫无温度:“公主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语气客套而疏离,完全是应付公事的态度,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赫连明珠依言直起身,却不敢再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眸,只能微微垂首,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心中那份因对方容貌而产生的悸动,渐渐被一种难堪所取代。
他竟如此淡漠……仿佛她与路上随便哪个呈递国书的使臣并无区别。
宇文澈并未多看她一眼,目光转向一旁的鸿胪寺官员,淡淡道:“安排公主入住客馆,一应事宜,按国宾礼制办理,不可怠慢。”
“臣遵旨。”鸿胪寺卿连忙出列应道。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宇文澈挥了挥手,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连客套的舟车劳顿,好生休息都欠奉。
赫连明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忍着屈辱,再次行礼:“明珠告退。”
她保持着最后的仪态,转身,在宫人的引导下,一步步退出太极殿。直到走出殿门,感受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她才觉得那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稍稍缓解。
殿内,宇文澈在她身影消失后,便直接起身。
“退朝。”
留下这两个字,他看也没看下方众臣,径直转身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开,玄青色衣角一闪而逝,方向明确——关雎宫。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言。陛下这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北国公主?在他眼中,恐怕还不如关雎宫里贵妃娘娘蹙一下眉头来得重要。
赫连明珠回到客馆,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带着一丝不甘的脸庞,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那个男人……他并非不解风情,也并非冷酷到毫无知觉,他只是……将他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另一个人。
这认知,比单纯的冷遇,更让她感到挫败,也……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赫连明珠回到鸿胪客馆的上院,方才在太极殿上经历的惊艳、失态、难堪与屈辱,如同冰火交织,在她心中剧烈翻腾。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她猛地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不行,她绝不能就这样认输!那个男人越是冷漠,越是证明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心有所属。而她赫连明珠,偏要将他那颗心,从那商贾之女手中夺过来!
强烈的征服欲与被轻视的愤怒,压倒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矜持。
“来人!”她厉声唤道。
心腹侍女应声而入,被她脸上近乎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
“去!立刻去请兀朮大人过来!”赫连明珠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久,北国正使兀朮匆匆赶来,他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是北帝赫连勃勃的心腹重臣。
“公主殿下,何事如此急切?”兀朮行礼后问道,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方才朝堂上公主的失态与陛下的冷淡,他都看在眼里。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兀朮大人,本宫等不了了。你立刻想办法,向大周朝廷正式提出联姻之请!”
兀朮眉头微蹙:“公主,此事是否再从长计议?大周皇帝今日态度明确,此时提出,恐怕……”
“恐怕什么?”赫连明珠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恐怕会自取其辱吗?本宫今日受的羞辱还不够多吗?正因为他对本宫不屑一顾,我们才更要主动出击!提出联姻,是表明我北国的诚意,也是试探他大周的底线!难道他宇文澈真敢冒着两国开战的风险,再次断然拒绝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宫墙,冷声道:“就算他再次拒绝,至少也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让那些大周臣子知道,他们陛下的专情,是建立在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的基础上的!本宫倒要看看,是他的私情重,还是这大周的江山重!”
兀朮沉吟片刻,公主的话不无道理。强硬提出联姻,确实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能打破目前的僵局,至少能搅乱大周朝堂的水。
“臣明白了。”兀朮躬身,“臣会尽快寻机,向大周鸿胪寺乃至有分量的大臣,传达我北国愿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的意愿。”
“不是意愿,是要求!”赫连明珠转过身,目光灼灼,“要以最正式、最不容回避的方式提出来!”
“是,公主殿下。”兀朮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潭水,是该搅动一下了。
就在北国使团暗中活动,意图将联姻之事摆上台面之时,宇文澈早已回到了关雎宫,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刚刚醒转、依旧虚弱的苏落雪,试图让她喝下几口温热的参汤。朝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然而,一股新的暗流,已开始在大周朝堂之下悄然涌动。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开始聚焦于这突如其来的联姻风波,以及那位牵动着帝王所有心神的宸贵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