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正使兀朮动作极快,凭借其外交手腕和北国使团的身份,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私下接触了几位在朝中颇有分量、且对皇帝专宠宸贵妃一事微有腹诽的大臣。
茶室雅间,酒宴席上,看似不经意的偶遇交谈,兀朮总能将话题引向两国邦交,进而谈及联姻。
“王大人,您是我朝栋梁,深谋远虑。”兀朮举杯,语气诚恳,“如今我北国诚意十足,愿以嫡公主和亲,此乃千载难逢的稳固边疆之机啊。若两国结成姻亲,息止干戈,互通有无,边民安居乐业,岂非美事一桩?”
他又转向另一位掌管部分财政的李大人:“李大人,您掌管度支,当知边境常年陈兵数十万,粮饷耗费巨大。若能与北国化干戈为玉帛,每年省下的军费,可用于民生水利,造福百姓,此乃功在千秋之举。”
他甚至私下对一位与已故沈家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官员暗示:“赵大人,听闻陛下对宸贵妃娘娘情深义重,但后宫终究关系国本。北国公主身份尊贵,若入主中宫,既能安抚北国,又能平衡后宫,避免……一家独大之嫌,于国于君,皆是稳妥之道啊。”
这些话语,如同水滴石穿,悄然影响着部分大臣的心思。
礼部的王侍郎回府后,对幕僚沉吟:“北国使臣所言,不无道理。陛下专宠贵妃,虽显情深,但于礼制、于国本,终究……若纳北国公主,既可安北境,又可分贵妃之宠,使后宫平衡,确是一举多得。”
户部的李尚书也在心中盘算,若能因此削减边境军费,充盈国库,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而那位赵姓官员,则更多了一层借势打压关雎宫,以期在未来权力格局中谋利的心思。
一时间,几位被游说的大臣虽未明确表态,但心中已然松动,觉得接受北国公主和亲,似乎确实是目前看来最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至于陛下个人的情感……在他们看来,与江山社稷相比,帝王私情,理应让步。
一股支持联姻的暗流,开始在部分朝臣之间悄然汇聚。他们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向陛下进言,陈述利害。
消息通过影阁的耳目,很快便呈递到了宇文澈的案头。
关雎宫内,宇文澈刚哄着苏落雪勉强咽下小半碗几乎无味的燕窝粥,正为她擦着嘴角。李德海悄声入内,将一份密奏放在他手边。
宇文澈展开扫了一眼,目光瞬间冷冽如冰,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呵……看来是朕近日太过温和,让他们忘了沈家的下场了。”
他将密奏随手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目光重新落回苏落雪身上时,已恢复了一片柔和。
“雪儿,没事。”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平静无波,“几只苍蝇嗡嗡叫罢了,朕随手就能拍死。”
苏落雪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并未听清他与李德海的低语,只是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宇文澈拥着她,眼神却透过窗棂,望向远方,眸底深处,是翻涌的雷霆。有人想用所谓的国家大义来绑架他?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是帝王的逆鳞!
翌日朝堂,气氛在一种微妙的期待与紧张中开始。
果然,刚议完几件寻常政务,那位昨日被北国使臣私下游说过的礼部王侍郎,便手持玉笏,出列躬身,语气恳切:
“陛下,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今宸贵妃娘娘身怀龙嗣,乃国之大喜,然娘娘玉体违和,需静心养胎,不便侍奉陛下。且中宫之位空悬日久,于礼不合,亦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见宇文澈面无表情,才继续道:“北国公主赫连明珠,身份尊贵,正值妙龄,且北国此番遣公主前来,诚意拳拳。若陛下纳公主入宫,既全两国邦交之谊,安定北疆,又可主理六宫,使后宫有序,实乃两全其美之策,望陛下三思。”
他话音刚落,另外两名同样被游说动心的大臣也出列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陛下,国事为重啊!”
“北国公主确是合适人选,请陛下考量。”
一些中立或忠于宇文澈的臣子面露不豫,却一时未敢轻易出声反驳。
御座之上,宇文澈终于动了动。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侍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王爱卿……如此为国操劳,连朕的后宫之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全,真是难得。”
王侍郎心中一紧,隐隐觉得陛下这语气不对。
宇文澈却不看他了,目光扫过另外两位附议的大臣,最后慢悠悠地道:“不过,爱卿所言,朕觉得……颇有道理。北国公主,终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宫之位,关系国本,确实需得是我大周贵女,知根知底,才德兼备者,方能坐得安稳。”
众臣一愣,陛下这是……松口了?却又不选北国公主?
宇文澈的目光再次定格在王侍郎身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朕看王爱卿忠心可嘉,想必家教亦是极好。听闻爱卿家中有一嫡女,年方二八,素有才名?”
王侍郎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陛下……陛下这是……看上他女儿了?难道因他今日直言进谏,陛下竟要选他女儿入主中宫?!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道:“回陛下,小女……小女蒲柳之姿,略通文墨,不敢当陛下谬赞。”
“爱卿过谦了。”宇文澈语气依旧平淡,“宣,王侍郎之女,上殿。”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这……这是要当场相看?难道陛下真要立王家女为后?
很快,一名身着华服、精心打扮过的少女被引上殿来,她显然在家中已得了消息,此刻粉面含春,眼波流转,偷偷向上座的宇文澈望去,只一眼,便被那俊美无俦的帝王风姿迷得心如撞鹿,连忙羞涩地低下头,盈盈下拜:“臣女王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娇柔,姿态动人。
宇文澈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王婉依言抬头,脸上红晕更甚。
“嗯,果然容貌秀丽,看来也是个聪慧过人的。”宇文澈淡淡评价。
王侍郎心中狂喜,几乎要跪地谢恩。其余大臣也面面相觑,难道陛下真要如此儿戏地立后?
就在这时,宇文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彻骨,带着无尽的威严与嘲讽:
“如此佳人,配与寻常勋贵倒是可惜了。朕看……京郊西山皇庄,有一猎户,名张铁柱,为人忠厚老实,勇武有力。王爱卿之女,聪慧貌美,与这张铁柱,正是天作之合!”
他目光如利剑,直刺目瞪口呆的王侍郎:“朕,今日便为你女儿赐婚!即日完婚,不得有误!王爱卿,你可满意?”
什么?!
赐婚给……猎户?!张铁柱?!
王侍郎如遭雷击,当场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女儿王婉更是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那些原本支持联姻或中立的,全都骇得魂飞魄散,冷汗直流!
宇文澈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凛冽的杀气弥漫整个大殿,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
“还有谁,觉得朕的后宫,该由谁来坐?还有谁,想替朕……安排女人?!”
无人敢答,无人敢动。
这一刻,所有人才清晰地回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是那个能屠戮沈家满门、将废后做成人彘的铁血君主!不过是近日来因为宸贵妃有孕,他收敛了一点。结果就敢跟他谈条件?逼他纳妃?简直是自寻死路!
宇文澈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下方每一个噤若寒蝉的臣子。那晕倒在地的王家女已被内侍迅速抬下,只剩下王侍郎面如死灰地瘫跪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
“李德海。”宇文澈的声音打破死寂,不带丝毫感情。
“奴才在。”李德海连忙躬身,心头也是狂跳。
“拟旨。”宇文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礼部侍郎王明远之女王婉,贤淑聪慧,朕心甚慰。特赐婚于京郊西山皇庄猎户张铁柱为妻,即日完婚,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在王侍郎绝望的目光中,继续道:“另,念张铁柱忠厚勤勉,朕再赐其良家女子三人为妾,与正妻王氏,同日入门。”
一同进门!正妻与三名侍妾同日嫁入一个猎户之家!
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将王家的脸面、王婉的一生,都踩进了泥泞里,还要反复碾轧!可以想见,大婚当日,将是何等热闹又屈辱的场景!
王侍郎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泣不成声,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宇文澈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满朝文武,那眼神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众卿家,”他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可还有谁,觉得朕的后宫空虚,需要充盈?可还有谁,想为国分忧,替朕……安排这立后纳妃之事?”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方才那几个曾出言附和的大臣,早已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其余人等更是深深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北国公主?联姻?此刻谁还敢提半个字?陛下这哪里是在拒绝,分明是在用最酷烈的方式宣告——谁敢将手伸向他的后宫,谁就要做好身败名裂、家族蒙羞的准备!
“既然无人再有异议,”宇文澈语气淡漠,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赐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便退朝吧。”
他拂袖转身,玄色龙袍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处。
直到那迫人的帝王威压彻底消失,大殿内的众臣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却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恐惧。
王侍郎是被同僚搀扶着,失魂落魄地拖出太极殿的。他那原本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嫡女,此生已注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而那道赐婚圣旨,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和警钟,狠狠铐在了所有心怀异动之人的脖子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廷内外。
北国公主赫连明珠在客馆中听闻此事,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脸色煞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位大周皇帝的冷酷与决绝。他宁愿将一个臣子之女赐给猎户,并加以羞辱,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干涉他的后宫,挑战他对宸贵妃的专宠。
这已不是冷漠,而是宣战。
她看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还要……难以撼动。
而关雎宫内,宇文澈已换下朝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正坐在床边,耐心地哄着刚醒转的苏落雪,试图让她再喝一口温热的牛乳。外界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她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