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客馆，北国公主所居的上院内，气氛与关雎宫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
兀朮使臣刚刚带来消息，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对赫连明珠说道：“公主，明日大周皇帝将在宫中设宴，名为接风，实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赫连明珠坐在梳妆台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机会？他今日在朝堂上那般羞辱大臣，分明是杀鸡儆猴，做给本宫看的！还能有什么机会？”
兀朮压低声音：“正因如此，才更是机会。大周皇帝越是表现得对宸贵妃专宠，明日宴会，公主您越是要展现出北国公主的风范与气度。若能在那样的场合，压下病怏怏的宸贵妃一头，哪怕只是让大周皇帝多看您一眼，在群臣心中种下种子，便是我们的成功。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徐徐图之。”
赫连明珠沉默片刻，指尖划过冰冷的台面。她知道兀朮说得有道理。硬碰硬显然不行，那个男人根本不吃这套。或许……真的需要换一种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感和对明日可能再次受冷遇的恐惧，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这张脸，是她最大的武器。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骄傲与决断，“本宫岂能未战先怯？”
她转向侍立在旁的侍女，命令道：“去！把本宫带来的所有衣裳、首饰都拿出来！要最华丽、最能彰显我北国气度的！还有，将随行的梳头嬷嬷叫来，本宫要她拿出全部本事，定要梳一个既符合大周审美，又不失我北国特色的发髻！”
“是！公主！”侍女们见公主重燃斗志，连忙应声，匆匆去准备。
很快，房间内摆开了数个巨大的箱笼，里面是北国宫廷精心准备的华服美饰，多以色彩浓烈、皮毛装饰为特色，与大周的清雅婉约风格迥异。
赫连明珠一件件拿起比试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件太过厚重，显得笨拙。”
“这件颜色虽艳，但刺绣粗糙，比不上大周的精细。”
“这件……款式太过北国，只怕那些周人会觉得怪异。”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衣饰产生了怀疑。在北国，她这些衣裳都是顶尖的，可在此刻，她却担心它们入不了那人的眼，甚至……会被那个宸贵妃比下去。
“公主，这件如何？”侍女捧出一件绯红色织金凤凰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华美夺目。
赫连明珠眼睛一亮，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颜色正，够耀眼，凤凰图案也足够尊贵。
“就这件吧。”她定了主意，又亲自挑选了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头面，那绚丽的红色宝石与她北国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她坐在镜前，看着梳头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青丝，盘起高髻，戴上璀璨的头饰。镜中的女子，明艳张扬，如同草原上最炽烈的火焰，带着异域风情的魅惑。
“宇文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自语，眼神复杂，既有不甘，也有势在必得，“明日，本宫定要让你看清楚，谁才是配站在你身边的人！”
关雎宫内是温情脉脉的挑选，是为了不丢脸和不让他被抢走而生的斗志；客馆内则是紧锣密鼓的准备，是为了征服和证明而燃起的野心。
两个女人，两间梳妆台，为了同一个男人，为了明日的宫宴，各自怀揣着心思，准备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核心，那位年轻的帝王，此刻正陪着心爱的贵妃，对另一边的暗流涌动，浑不在意。
定下了明日宴会的衣裙首饰，苏落雪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精神头也足了不少。她拉着宇文澈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阿澈，躺久了浑身都不舒服，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就一会儿。”她眼含期待，让人无法拒绝。
宇文澈自然是无有不应，仔细为她披上厚实的狐裘，揽着她的肩，慢慢走出殿门，在关雎宫温暖如春的内院回廊下缓步而行。
走了不过半柱香，茯苓便端着温好的安胎药过来了。
苏落雪看着那碗药，小脸又垮了下来，但想到明日的宴会，还是咬了咬牙，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宇文澈立刻将蜜饯喂到她嘴里，又递上温水，看着她缓过劲来，才松了口气。
喝完药，苏落雪却不肯回榻上休息了。她拉着宇文澈又回到内殿，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左照照，右照照，眉头越皱越紧。
“阿澈，你看我是不是丑了？”她摸着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安，“脸色是不是还是很差？一点血色都没有。”
“胡说，”宇文澈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镜中虽然清减却依旧眉目如画的容颜，语气笃定，“朕的雪儿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
苏落雪却没那么容易被哄住，她又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腰身和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忧心忡忡：“那……那我是不是胖了？肚子是不是很明显了？穿着明天的裙子会不会不好看？”
她不等宇文澈回答，又急急地转向一旁的茯苓和一位老嬷嬷：“茯苓，张嬷嬷，你们说实话，我是不是比以前丑了？胖了很多吗？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茯苓连忙笑道：“娘娘，您这是哪里的话！您怀的可是双生胎，肚子自然比寻常妇人大些，但这才是福气相啊！脸色是稍微白了点，但一点也不难看，反而更显清丽了呢！”
张嬷嬷也附和：“是啊娘娘，老奴在宫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娘娘您更标致的人儿。怀孕的女子自有孕中的美，陛下日日看着您，不也夸您最美吗？”
苏落雪听了，心里稍稍安定，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凑到镜子前，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这头发好像也没以前有光泽了……明天梳头可得仔细些……”
宇文澈看着她这般患得患失、反复确认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知道这是孕中女子常有的焦虑，尤其是她这般在意明日的场合。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看着镜中依偎的两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雪儿，你听朕说。”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目光专注而认真：“在朕眼里，你无论何时都是最美的。怀了身孕的你，更是添了一种朕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光辉，那是属于母亲的光芒，比任何珠宝都璀璨。”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继续道：“你为朕孕育子嗣，承受辛苦，朕心中只有感激与疼惜，怎会觉得你丑？明日宴会，你无需与任何人比较，只需做你自己，便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因为朕的目光，只会落在你一人身上。”
他这番话，说得缓慢而郑重，一字一句都敲在苏落雪的心上。
苏落雪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毫不作伪的深情，心中的不安和焦虑终于被一点点抚平。她靠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就是……不想给你丢脸，不想让别人觉得……你选错了人。”
宇文澈收紧手臂，语气带着一丝霸道的笑意：“朕的选择，从来不会错。明日，你便安心地站在朕身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朕的宸贵妃，是何等风姿。”
在他的耐心安抚和坚定承诺下，苏落雪终于不再纠结于镜子里的自己，乖乖被他哄着去歇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日的宫宴。
宇文澈将依旧有些不安、辗转难眠的苏落雪轻轻揽入怀中，像哄孩子般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雪儿，闭上眼睛。”他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乖乖睡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苏落雪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小声嘟囔：“我有点紧张，睡不着……”
宇文澈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发顶：“有朕在，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你只需安心坐在朕身边便是。”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变得更加温柔而郑重：“雪儿，等过完年，你身子养得好些了，胎像也稳固了，朕就下旨，正式册封你为皇后。”
苏落雪身体微微一僵，诧异地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皇后？可是……太后那边，还有朝臣们……”
“没有可是。”宇文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帝王的决断，“朕说可以，就可以。朕要你，做朕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宇文澈唯一的皇后。”
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皇后。这几个字重重地砸在苏落雪心上，让她鼻尖发酸。
宇文澈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届时，我们的孩子出生，便是大周最尊贵的嫡出皇子或公主，身份贵重，无人能及。”
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抚上她微隆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不过，雪儿你记住，你在朕这里，从来不是母凭子贵。”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的认真与深情：“而是——子凭母贵。”
苏落雪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是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是朕与你的骨血，所以朕才会视若珍宝，给予他们这世间最尊荣的地位。”宇文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因为你，朕才如此期待他们的降生。你明白吗？”
不是因为她怀了龙嗣才珍贵，而是因为她是他心爱之人，所以她所生的孩子才天生尊贵。
这截然不同的逻辑，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将苏落雪心中所有的不安、焦虑和自鄙焚烧殆尽。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情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人心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我明白了，阿澈。”
宇文澈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柔声道：“所以，不要再为那些无谓的事情担心。好好将养身子，平安生下我们的孩儿，然后，风风光光地做朕的皇后。这世间一切最好的，朕都要捧到你面前。”
苏落雪将脸深深埋在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填满。所有因怀孕带来的忐忑，因外界压力产生的忧虑，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乖巧应道，“我都听你的。”
在他的承诺和温柔的抚慰下，苏落雪终于放松下来，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安心甜蜜的笑意。
宇文澈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柔软。封后之路或许仍有阻碍，但他心意已决，神佛难挡。他不仅要给她极致的宠爱，更要给她这世间女子最尊荣的地位，让他们的孩子，以最荣耀的方式降临于世。
子凭母贵——这便是他宇文澈，给予心爱之人最郑重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