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刚清了清嗓子,准备高唱“宣舞姬进殿——”,北国正使兀朮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手持酒杯,对着御座躬身,声音洪亮: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我北国明珠公主,为感念陛下设宴款待之盛情,愿亲自献上一舞,以助酒兴,亦展我北国儿女之豪情,还请陛下恩准!”
这话说得漂亮,将献舞拔高到了两国邦交、展示文化的层面,让人难以拒绝。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又悄悄瞥向那位绯红衣裙、明艳逼人的北国公主。
宇文澈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兀朮,又掠过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丝骄傲与期待的赫连明珠,最后淡淡颔首:
“公主有心了。准。”
“谢陛下!”兀朮心中一喜,连忙谢恩。
赫连明珠也起身,对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姿态优美,眼波流转间,刻意在宇文澈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德海见状,只好将到了嘴边的唱喏咽了回去,挥手让原本候场的舞姬退下,赶紧吩咐乐师准备配合北国舞蹈的乐曲。
就在宇文澈吐出准字的那一刻,他握着苏落雪的手,明显感觉到那只微凉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只见苏落雪依旧端坐着,目视前方,看似平静,但那微微嘟起的唇角和悄悄瞪过来的一眼,却清晰地表达着她的不满和……醋意。
宇文澈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的雪儿,难得露出这般鲜活的小性子。他非但不恼,心中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他喜欢看她为自己在意的模样。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收拢手指,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更紧地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吃醋了?”
苏落雪耳根微红,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只得嗔怪地又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小声嘀咕:“谁吃醋了……跳就跳呗。”
宇文澈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他握紧她的手,目光重新投向大殿中央,那里,北国公主已然褪去外面的厚重锦袍,露出一身更加贴身、缀满银铃和彩色宝石的舞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乐声起,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激昂曲调。
赫连明珠随着乐声舞动起来,她的舞姿与中原的柔美婉转截然不同,充满了力量与野性。旋转、跳跃,手腕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绯红的裙摆如同盛放的烈焰,带着一种原始而奔放的美,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不少大臣看得目不转睛,暗暗点头。
然而,宇文澈的目光虽然落在场中,心思却全在掌心那只微凉的小手上。他能感觉到,随着赫连明珠舞姿越来越热烈,投向御座的眼神越来越大胆,他掌心里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交握的手放到膝上,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温度。
任凭你舞姿如何惊艳,如何费尽心机,朕的目光,朕的心,早已被身旁这人牢牢占据,分不出一丝一毫。
殿中央,赫连明珠的舞姿愈发狂放热烈。她如同草原上最烈的火焰,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扬袖,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邀请与魅惑。眼神更是如同带着钩子,一次次精准地抛向御座之上那抹玄色身影,试图点燃那片看似平静的深海。
乐声激昂,银铃脆响。
席间众臣,有的看得目眩神迷,暗自赞叹北国公主风情独特;有的则眉头微蹙,觉得此舞过于大胆,有失体统;更有那心思深沉的,目光在舞动的公主和面无表情的陛下之间来回逡巡,揣测着这位公主能否真的撼动宸贵妃的独宠。
而与这满殿各异心思格格不入的,是正埋头苦干的宇文皓。小家伙才不管什么舞蹈魅惑,他眼里只有德妃席位上那些宸娘娘刚给他的、花样繁多的点心。他小口小口,吃得极其认真,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只是吃着吃着,他时不时就会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越过舞动的人群,眼巴巴地望向御座方向,尤其是父皇和宸娘娘面前那张小几——那里是不是还有更多、更好吃的新点心呢?小孩子的心思单纯直接,宸娘娘在他心里,已经和有很多好吃的划上了等号。
御座之上,宇文澈面沉如水,对下方那堪称火辣的舞蹈似乎毫无所觉,目光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桌案下的动静。
苏落雪端坐着,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贵妃的端庄微笑,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欣赏舞蹈。然而,在宽大裙摆和桌案的完美遮掩下,她穿着软缎绣鞋的脚,不动声色地、带着几分气恼地,轻轻踹了一下身旁之人的龙靴。
力道不重,但意图明显——让你看!让你准她跳!
宇文澈被她这带着醋意的小动作踹得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将那只被踹的脚稳稳定在原地,仿佛在说随你踹。
他依旧没有看向苏落雪,但握着她的手却收紧了些,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一下,带着安抚和戏谑。
苏落雪感受到他掌心的回应和那一下轻划,耳后更热了,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她只好继续保持微笑,目视前方,心里却将那个惹来桃花还敢笑话她的男人骂了好几遍。
赫连明珠将舞姿发挥到极致,一个华丽的旋转后,以一个充满诱惑的俯身姿势作为结束,目光灼灼地望向宇文澈,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等待着预料中的赞赏,或者至少是一丝动容。
乐声停歇。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宇文澈这才仿佛从神游中回过神,淡淡地拍了拍手。
“公主舞姿,别具一格。”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看的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表演,“赏。”
只有这干巴巴的几个字。
赫连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满腔的期待和展示自我的骄傲,在这一声冷漠的“赏”字中,碎裂开来。她甚至能听到席间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嗤笑。
而宇文澈已经转开了视线,低头对身旁的苏落雪温声道:“坐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朕陪你回去歇息?”
那声音里的温柔,与方才的淡漠判若两人。
赫连明珠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宇文澈脑子有病吧,她可是北国公主,跳舞的也是她,结果他去关心那个女人坐累了没有!神经病吧……
苏落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累,难得出来透透气。而且……”她目光柔和地看向下方还在吃点心的宇文皓,“我还想看看皓儿,和他玩会儿呢。”
她语气中的自然流露的喜爱,让宇文澈神色更加柔和。他颔首,对李德海吩咐道:“既如此,让御膳房准备传膳吧。”随即,他像是才想起殿中还站着个人,目光淡淡扫过依旧保持着结束姿势、脸色青红交加的赫连明珠,随意地挥了挥手:
“公主也辛苦了,落座吧。”
没有多余的赞赏,没有客套的关怀,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仿佛她刚才那支耗费心力的舞蹈,与殿内任何一件摆设、任何一段背景乐曲并无不同。
赫连明珠几乎是机械地、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混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大周命妇们投来的、混合着怜悯和讥诮的目光。
落座后,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这宇文澈脑子是不是有病?!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
刚才在殿中央卖力跳舞、展现风情万种的人是我!是我赫连明珠!他倒好,全程面无表情像块木头,跳完了不咸不淡赏两个字,转头就去问那个坐着动都没动一下的苏落雪累不累?!
他眼睛是瞎的吗?看不到老娘的魅力?还是他审美异于常人,就喜欢那种病怏怏、风一吹就倒的类型?
一股荒谬感和强烈的挫败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从小到大,凭借这副容貌和身份,在北国乃至周边部落无往不利,何曾受过如此彻底的忽视和轻蔑?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
就这样一个脑子里只有女人、围着女人转的男人,居然能把她那个雄才大略、让她都心生畏惧的哥哥打得节节败退,让整个北国朝野担惊受怕,甚至不得不把她这个嫡公主当礼物一样送出来求和?!
这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在她看来,一个沉溺女色、行事如此不着调的君主,怎么可能统领好一个国家,训练出强大的军队?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周国力强盛,边境稳固,宇文澈的铁血手腕和军事才能是经过战争检验的。
难道……他所有的冷酷和英明,都只用在了朝堂和战场上?所有的温柔和………都只给了那个叫苏落雪的女人?
她看着御座上那个正细心为苏落雪拢了拢鬓角碎发的宇文澈,第一次对自己此行的目的,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样的男人,真的是她能诱惑得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