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开始鱼贯而入,端着精美的食案,为各位大臣和女眷上菜。殿内顿时弥漫开各种食物的香气。
然而,当送到御座前的膳食摆开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同。
其他席位上,皆是色香味俱全的宫廷佳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唯独宸贵妃苏落雪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的膳食截然不同。
那是一碗熬得几乎看不见米粒、近乎透明的清粥,几碟看起来极其清淡、甚至有些寡淡的小菜,像是焯水的青菜,清蒸的鱼茸,还有一小盅撇尽了油花的清汤。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去核的梅子,和几片新鲜的、气味清淡的瓜果。
与满殿的丰盛相比,这一份膳食简直朴素得有些寒酸。
几位靠近御座的重臣和诰命夫人看得分明,心中了然——这定是陛下特意吩咐,为孕吐严重、吃不下油腻的贵妃娘娘准备的。
宇文澈看都没看自己面前那些丰盛的菜肴,注意力全在苏落雪那份独食上。
“雪儿,试试这粥,朕让他们用高汤吊的底,但把油都撇干净了,一点腥气都没有。”他亲自端起那碗清粥,用玉勺搅了搅,递到她唇边。
苏落雪闻了闻,粥的温度正好,只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说不出的鲜甜,确实没有引发她的不适。她小口尝了一下,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并没有想吐的感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宇文澈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继续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
他又夹起一点鱼茸:“这个也试试,是今早刚进贡的鲜鱼,只取了最嫩的部位,蒸的时候只放了一点点盐。”
苏落雪顺从地张口吃了,依旧没有不良反应。
宇文澈像是找到了诀窍,又让她尝了尝青菜,喝了口清汤。虽然每样她都只吃了一点点,但总算没有再吐出来。
整个过程,宇文澈极尽耐心,仿佛喂她吃饭是此刻天下最重要的事。他完全无视了自己面前的美食,也仿佛忘了殿内还有众多臣子和一位北国公主在旁观。
赫连明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绝伦,食不知味。她面前摆放着北国使团特意要求准备的、符合她口味的烤羊肉和奶制品,此刻却觉得味同嚼蜡。
一个皇帝,在国宴之上,放着满桌御膳不用,像个下人一样,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伺候一个妃嫔用膳,吃的还是那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宠爱了,这简直是……中了邪!脑子进水了!
她看着苏落雪那张虽然苍白却带着满足浅笑的脸,再看看宇文澈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开始真正意识到,兄长将她送来的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个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位置留给别人,哪怕是一丝一毫。她所有的算计和魅力,在这个名为苏落雪的铜墙铁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这顿接风宴,对她而言,成了最漫长的煎熬。
殿内众人对于陛下亲自伺候贵妃用膳的场景,早已是见怪不怪。毕竟,连宫门血洗、废后做成人彘、当朝将大臣之女赐婚猎户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都经历过了,眼前这点小事实在算不得什么。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各自用膳,偶尔低声交谈,只当御座方向是另一片天地。
宇文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苏落雪身上,看她终于能咽下些东西,心中稍安,正耐心哄着她再多吃一小块清甜的瓜果。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自已的小碗,噔噔噔地跑上了御阶,直接挤到宇文澈腿边,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要求:
“父皇,皓儿也要喂!”
大皇子宇文皓见父皇一直温柔地喂宸娘娘,小孩子心性,也想要那份难得的关注和亲近。
德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皓儿!不可无礼!快回来!”她脸色发白,生怕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恼了陛下。
宇文澈被打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腿边这个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儿子。他平日里政务繁忙,与这儿子并不算十分亲近,此刻看着孩子纯真渴望的眼神,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惯常的冷硬,似乎不太适合用在这孩子身上。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苏落雪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银箸,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朝着宇文皓伸出手,柔声道:“皓儿,到宸娘娘这里来。”
她自然地接过宇文皓手里那只小巧的、盛着汤羹的玉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气,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小家伙嘴边,声音软糯:“来,宸娘娘喂你好不好?看看皓儿自己端过来的汤羹,香不香?”
宇文皓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看看笑容温柔的宸娘娘,又看看那勺冒着热气的汤羹,用力点了点头:“香!”然后乖巧地张开了小嘴,啊呜一口吃了下去。
“真乖!”苏落雪笑着夸赞,又喂了他一勺。
宇文澈看着苏落雪熟练而自然地哄着孩子,化解了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心中一片柔软。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宇文皓的头,语气也缓和下来:“慢点吃,别噎着。”
德妃在下面看着,见陛下并未动怒,反而流露出罕见的温和,宸贵妃又如此善待皓儿,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感激地看了苏落雪一眼。
赫连明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更是复杂。那个苏落雪,不仅抓住了宇文澈的心,连他的儿子都能如此自然地亲近……这个女人,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无害!
宇文皓被苏落雪喂了几口,心满意足,又跑回德妃身边去了。
苏落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宇文澈,见他正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脸红,小声嗔道:“看什么……”
宇文澈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朕在看,朕的雪儿,将来一定会是个好母亲。”
苏落雪心中一甜,靠在他肩上,方才因北国公主起舞而产生的那点小醋意,早已烟消云散。
宴会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丝竹管弦依旧,觥筹交错未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分了一丝给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几位品阶较高的嫔妃坐在一处,姿态闲适地小口啜饮着果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平静,并无多少争奇斗艳之心。
“张姐姐,你宫里的那株绿梅今年开得可好?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雪水,不如明日邀姐妹们一同去你那儿煮茶赏梅如何?”一位穿着湖蓝色宫装的妃子浅笑着提议。
被称作张姐姐的婉仪点头应道:“自是极好。我那梅花开得正盛,独自欣赏倒也寂寞,有姐妹们相伴,方才有趣。”
另一位嫔妃接口道:“听闻尚衣局新来了几位江南的绣娘,手艺精巧,改日我们也去瞧瞧,做几身新春的衣裳。”
“正是,年华易逝,总要打扮得精神些,自己瞧着也欢喜。”
她们言语间,谈论的都是风花雪月、衣食住行,仿佛那个俊美无俦、权势滔天的皇帝陛下,与她们并无多少干系。能安稳度日,保有妃嫔的尊荣和用度,偶尔与相熟的姐妹聚聚,打发这深宫漫长的时光,已是极好的结局。更何况,只要母族无过,陛下对她们还是大方的,除了月例银子,节日给各宫的赏赐也都不少。宫人们也都不敢拜高踩低。至于陛下的恩宠……
御座之上,苏落雪靠在宇文澈坚实的肩头,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柔地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微弱的存在。
“阿澈,”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憧憬和好奇,“你说……他们会是两个小皇子,还是两个小公主?或者……一个皇子,一个公主?”
宇文澈低头,看着她专注抚摸腹部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期待:“只要是我们的孩儿,无论皇子公主,朕都欢喜。”
苏落雪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若是两个小皇子,定会像你一般,英武不凡,将来可以做你的左膀右臂,帮你守护这大周江山。”
宇文澈轻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若像朕,只怕将来也是个不省心的,闹得你头疼。”
“才不会,”苏落雪立刻反驳,带着为人母的盲目偏爱,“我们的孩儿,定是最懂事的。”她顿了顿,又陷入遐想,“若是两个小公主……我要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教她们琴棋书画,让她们做这天下最快乐的小公主。”
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最好啊,是一个皇子,一个公主。这样,哥哥可以保护妹妹,就像……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宇文澈被她话语中描绘的未来图景所触动,他收紧揽着她的手臂,沉声道:“好。无论男女,朕都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们。皇子,朕亲自教导他为君之道;公主,朕让她享尽万千宠爱,绝不受半分委屈。”
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试图聆听那微弱的心跳,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你们要乖乖的,不许闹娘亲,知道吗?父皇和娘亲,等着你们平安到来。”
苏落雪看着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填满。那些因怀孕带来的不适,因外界纷扰产生的忧虑,在此刻都化为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赫连明珠远远看着那对相拥低语、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屏障的帝妃,看着宇文澈那般自然地俯身去听一个妃子的腹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谬刺眼至极。她彻底失去了待下去的耐心,猛地站起身。
“陛下,”她声音有些发硬,打断了御座旁的温情,“明珠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宇文澈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
李德海连忙上前:“奴才恭送公主殿下。”
赫连明珠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大殿,将身后的歌舞升平与那刺眼的温情彻底隔绝。她需要冷静,需要重新评估,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心里只有一个人的皇帝,她究竟该如何完成兄长的嘱托?或者说……她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这注定徒劳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