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几乎是跑回了鸿胪客馆的上院,房门在她身后被“砰”地一声甩上,震得窗棂都在作响。她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宴会上那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
“兀朮!”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给我哥哥飞鸽传书!”
兀朮见她神色不对,不敢怠慢,连忙准备好纸笔:“公主请讲。”
赫连明珠在房中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
“告诉哥哥,大周皇帝宇文澈,对他那个宸贵妃苏落雪,根本是走火入魔!他把那女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不,比眼珠子还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述事实:
“今日宫宴,我亲自献舞,他全程冷漠,视若无睹。反倒对那病怏怏的苏落雪,嘘寒问暖,亲自喂食,吃的还是单独准备的清粥小菜!那苏落雪不过稍有不适,他便紧张得如同天塌地陷!”
她越说越觉得荒谬:“更可笑的是,大皇子跑去要他喂饭,他竟愣在当场,还是那苏落雪出面解围!一个帝王,心思全系在一个女人身上,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和茫然:
“哥哥,这宇文澈根本就是个情种,脑子里除了苏落雪,怕是装不下别的女人!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展示,在他面前都如同笑话!”
她猛地转身,看向兀朮,语气斩钉截铁:
“你直接告诉我哥哥,通过联姻入主大周后宫这条路,走不通!别说皇后之位了,我看就连一个最低等的采女位份,那宇文澈都不可能给我!他防我跟防贼一样,生怕我靠近他半分,惊扰了他的心尖肉!”
兀朮笔下飞快,将公主的话一一记录,心中也是沉甸甸的。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宇文皇帝只是做做样子,可这几天的所闻所见,依他看来,竟是真心如此。
赫连明珠说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喃喃道:“问问哥哥……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是就此放弃,灰溜溜地回国?还是……另想他法?”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心中却是一片混乱。放弃?她不甘心!她赫连明珠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也从未在征服一个男人的事情上失败得如此彻底!可若不放弃,又能如何?那个男人的心,根本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兀朮将写好的密信仔细封好,低声道:“公主,信今夜就能发出。您也……稍安勿躁,或许陛下另有考量……”
“另有考量?”赫连明珠嗤笑一声,眼中尽是嘲讽,“他的考量就是苏落雪!除了苏落雪,他还能有什么考量!”
她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吧,把信送出去。本宫要好好想想……”
兀朮躬身退下,房间内只剩下赫连明珠一人。她看着跳跃的烛火,第一次对自己,对北国,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将个人情感置于一切之上的对手,她那些精心准备的谋略和引以为傲的资本,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这大周,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而宫里歌舞未歇,酒宴正酣。
苏落雪靠在宇文澈肩头,眼皮却开始一下下打架,孕中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强打着精神,但细微的哈欠还是一个接一个。
宇文澈立刻察觉了,低头柔声问:“困了?”
苏落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嗯……有点。”
宇文澈没有丝毫犹豫,揽着她站起身。下方的歌舞和交谈声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滞。
“众卿继续尽兴,贵妃乏了,朕先陪她回去歇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便细心地将厚厚的狐裘披风为苏落雪系好,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揽着她的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大殿。
帝妃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瞬间松弛了不少,但也多了几分窃窃私语。嫔妃们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继续用着膳食,只是心思早已飘远。大臣们则纷纷感慨陛下对贵妃的宠爱,真是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宇文澈一路将苏落雪护送回关雎宫,风雪被隔绝在宫门之外,殿内温暖如春。
“陛下,娘娘。”茯苓和张嬷嬷跟进内殿,看苏落雪犯困了连忙上前准备替苏落雪更衣。
“更衣吧。”宇文澈吩咐道,自己先动手解下苏落雪厚重的披风。
茯苓和嬷嬷手脚麻利,又极其轻柔地伺候着苏落雪褪下那身华丽的贵妃礼服和沉重的凤冠钗环,换上柔软贴身的寝衣。另一边,也有宫女伺候宇文澈换下常服。
待到收拾妥当,宇文澈挥退了所有宫人。
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被拨暗,只余一角昏黄。
苏落雪几乎是沾到枕头,困意就席卷而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宇文澈在她身边躺下,将她搂进怀里,像往常一样,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不知名的小曲,那是他不知从哪儿学来,专门用来哄她入睡的。
“睡吧,雪儿。”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低沉温柔。
苏落雪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规律的轻拍下,意识很快模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澈……明天……还想吃那个水晶饼……”
宇文澈低笑,吻了吻她的发顶:“好,明天朕让御膳房多做些。”
得到承诺,苏落雪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宇文澈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就着昏暗的烛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心中一片宁和。外界的风雨,朝堂的纷争,北国的试探,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轻轻将手掌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未来。
“晚安,雪儿。”他低声说,也闭上了眼睛。
关雎宫外,风雪依旧;关雎宫内,温情脉脉,一夜无梦。
天色刚亮,朝会伊始,北国的金帐王庭,气氛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北国皇帝赫连勃勃高踞狼皮王座之上,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正听着下方臣子禀报各部族冬储事宜。
突然,一名侍卫手持一支细小的竹管,步履匆匆,直入金帐,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八百里加急!明珠公主密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小小的竹管上。赫连勃勃眉头一拧,沉声道:“呈上来!”
近侍连忙接过竹管,检查了火漆完好,这才恭敬地递到赫连勃勃手中。
赫连勃勃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迅速展开。他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握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帐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赫连勃勃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砰!”
赫连勃勃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坚硬的木几竟被拍得裂开几道细纹!他额角青筋暴起,怒吼声响彻整个金帐:
“废物!都是废物!”
大臣们吓得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赫连勃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朕将唯一的嫡妹,尊贵的北国明珠送去,她竟连大周后宫的门都摸不到?!那宇文澈是瞎了吗!竟为了一个商贾之女,如此折辱我北国!”
他猛地将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如同困兽般在金帐内踱步:
“宇文澈……好一个宇文澈!为了个女人,连最基本的邦交体面都不顾!他这是根本没把我北国放在眼里!”
一位年老持重的亲王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息怒。既然和亲之路不通,那我们是否……”
“不通?”赫连勃勃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众人,“他宇文澈不让朕好过,朕岂能让他安生!”
他盯着地上那团废纸,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让他屡屡受挫的年轻帝王,声音冰冷刺骨:
“明珠在信中说,那宸贵妃怀了双生胎,如今胎像不稳,正是脆弱之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大周境内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朕盯紧了关雎宫!朕倒要看看,他宇文澈能不能时时刻刻都护得那般周全!”
“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另一位大臣面露忧色。
“没有万一!”赫连勃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宇文澈既然敢如此羞辱朕的妹妹,羞辱我北国,就要付出代价!明的暗的,朕都要让他知道,我北国,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算计的光芒:
“就算动不了那女人,能让她受惊流产,或者让宇文澈方寸大乱,也是好的!朕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金帐之内,杀气弥漫。一场针对大周后宫,针对宸贵妃苏落雪的阴谋,在赫连勃勃的暴怒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远在大周关雎宫内安睡的苏落雪,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