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金帐王庭的朝会还在继续,赫连勃勃的怒火与杀意在帐内弥漫,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
然而,就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无人察觉,金帐厚重的毡毯阴影与支撑王庭的巨大木柱后,一道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他的动作轻盈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仿佛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轻烟掠过。
这道黑影迅速远离了王庭核心区域,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夜枭般融入了王庭外围一片稀疏的林地。在那里,另一道同样装扮的身影如同石雕般静立等候。
“急令!”先前那暗卫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北帝赫连勃勃,因和亲被拒,明珠公主受辱,已生异心。意欲动用潜伏在大周境内之暗桩,针对宸贵妃娘娘及其腹中皇嗣有所动作,意图令娘娘受惊流产,或扰乱主人心神。”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讯十万火急,北国杀心已起。你轻功最佳,即刻动身,不惜马力,以最快速度返回大周京城,亲自面呈大当家,不得有误!务必让主人第一时间知晓!”
那等候的暗卫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迟疑,只重重一点头:“明白!”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几个兔起鹘落,便已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与天际交界处,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他必须抢在北国暗桩行动之前,将这致命的警讯送达!
先前报信的暗卫看着同伴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也迅速转身,再次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返回王庭附近,继续他监视北国动向的任务。
两日后,送信的暗卫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影阁秘密据点。
一路风尘仆仆、几乎不眠不休的暗卫踉跄落地,值守的同伴立刻上前扶住他。
“快……带我去见大当家!北国…有异心…紧急军情!”他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渗血。
能让他如今拼命赶回来的,肯定不是小事。同伴赶紧把他扶进密室之内。
影阁大当家看着瘫坐在地上、依靠内力强撑才未昏厥的属下,沉声问:“何事如此紧急?”
那暗卫强提一口气,将自己在北国金帐王庭听到的赫连勃勃与大臣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最后,他喘息着强调:“……赫连勃勃杀心已定,目标直指宸贵妃娘娘腹中皇嗣!其境内暗桩恐已接到八百里加急指令,随时可能行动!并且……北国皇帝只怕还会有其他动作,请大当家立刻禀报主人!”
影阁大当家听完,周身瞬间散发出冰冷的杀意,整个密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几分。他猛地站起身:
“你做得很好!立刻去疗伤休息!”
他转身,对身旁一名心腹厉声下令:“传令所有影阁成员,暂停一切非必要任务,全力监控京城内外,尤其是皇宫周边,筛查一切可疑人员,重点防范北国暗桩!有任何蛛丝马迹,格杀勿论!”
“是!”
吩咐完毕,影阁大当家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直奔思政殿。他知道,主人此刻多半在那里。
思政殿内,宇文澈刚批完一批奏折,正准备起身回关雎宫。
一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单膝跪地。
“主人,北国急报!”
宇文澈动作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讲。”
影阁大当家将属下带回的消息,清晰而迅速地禀报完毕。
当听到“赫连勃勃意图惊扰贵妃胎像,甚至令其小产”时,宇文澈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春日坠入数九寒冬。他指节捏得发白,龙案上的镇纸都微微震颤。
“好,很好。”宇文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赫连勃勃,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猛地看向影阁大当家,眼中是翻涌的雷霆与毫不掩饰的杀机:
“给朕查!将潜伏在大周,尤其是京城的所有北国老鼠,给朕一只不剩地挖出来!朕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宇文澈补充道,语气森然,“加派三倍人手,暗中护卫关雎宫!贵妃若少一根头发,朕让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遵命!”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宇文澈独自立于殿中,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他望向关雎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却又带着一丝后怕。
赫连勃勃,你竟敢将主意打到朕的孩儿身上……这一次,朕定要让你北国,付出永世难忘的代价!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影阁的力量被彻底调动起来,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在黑夜的掩护下,精准地扑向一个个早已被锁定的目标。惨叫声被扼杀在喉咙里,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微不可闻。
不过一夜之间,数十名潜伏在京城、甚至有些已扎根多年的北国暗桩,被连根拔起,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影阁大当家寒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思政殿。
“主人,京城及周边已查明的北国暗桩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清除,无一漏网。”寒影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汇报了一件寻常公务。
宇文澈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尸体如何处理?”
寒影微微一顿,随即道:“按惯例,应是秘密处理,不留痕迹。”
宇文澈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不。把这些尸体,给朕扔到北国公主和使臣居住的鸿胪客馆去。就堆在他们院门口,让他们一开门就能看见。”
寒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领命:“是!属下明白!”
这已不仅仅是清除威胁,这是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和挑衅!
鸿胪客馆,北国使团院落。
天光微亮,一名早起准备打扫庭院的北国侍女,打着哈欠推开了院门。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院门外的空地上,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鲜血浸透了地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些尸体面目扭曲,身上皆带着致命的伤口,正是他们北国派来的精锐暗桩!
侍女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公主!兀朮大人!不好了!死……死人了!好多死人!”
赫连明珠和兀朮被惊动,匆忙披衣出来。当看到院门外那惨烈的一幕时,赫连明珠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吐出来。兀朮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是……是我们的人……”兀朮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全……全都被……”
赫连明珠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明白了,这一定是宇文澈干的!他不仅知道了他们的谋划,更是用这种最酷烈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血淋淋的回应!
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你们派来的所有人,朕想杀就杀!敢动朕的人,这就是下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赫连明珠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之前只觉得宇文澈冷酷专情,此刻才真正见识到他身为帝王的铁血与狠辣!
“清理掉!快把这些东西清理掉!”兀朮强忍着不适,对吓傻了的随从吼道。
随从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开始搬运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恐惧。
赫连明珠站在原地,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第一次对自己身处的大周京城,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这里根本不是她可以肆意妄为的草原,而是龙潭虎穴!那个男人,是这里绝对的主宰,触其逆鳞者,唯有死路一条!
她之前所有的野心和不甘,在这一堆冰冷的尸体面前,被击得粉碎。
院门前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北国随从们面色惨白,手脚发软地搬运着同袍的尸身,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赫连明珠死死盯着那堆血肉模糊的警告,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不是那些养在深闺、不识险恶的公主,她自幼耳濡目染权谋争斗,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可怕含义。
“有内鬼……”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我们中间……或者王庭,哥哥身边……有宇文澈的人!”
兀朮闻言,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赫连明珠:“公主,您是说……”
“这还不够明显吗?!”赫连明珠猛地打断他,情绪几乎失控,指着院外的尸体,“我们的人,潜伏多年,位置隐秘,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被全部精准找出,一个不剩?!甚至连尸体都给我们送回来!若非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的监视之下,他如何能做到?!”
她踉跄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眼中充满了骇然:
“完了……这回……不是我们想不想走的问题了……”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惨笑,“是我们……已经走不了了。”
兀朮脸色剧变,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思。宇文澈既然能如此清晰地掌握他们的暗桩网络,甚至可能连他们与王庭的通信都在监控之中,那么他们这支使团,从踏入大周国境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所谓的鸿胪客馆,根本就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这是在警告我们,”赫连明珠眼神空洞,喃喃道,“警告我们不要再有任何小动作,警告王庭……他什么都知道。我们……我们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她想起昨日宴会上宇文澈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献舞的无视,想起他对苏落雪那无微不至的呵护……原来,那个男人并非只是沉溺情爱,他的冷酷和掌控力,远超她的想象!
“公主,那我们……”兀朮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惶恐。作为使臣,他深知被困敌国首都意味着什么。
赫连明珠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
“还能怎么办?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地待着,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她抬头望着大周皇宫那巍峨的轮廓,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面前,都成了笑话。
她现在只希望,哥哥赫连勃勃在收到她前一封密信后,能及时收手,不要再激怒这头已经完全露出獠牙的雄狮。否则……她不敢想象,等待着北国的,将会是何等可怕的雷霆之怒。
而他们这支使团,未来的命运,已然完全系于宇文澈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