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客馆内,赫连明珠正对着一盘棋局发呆,棋子零落,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院门外那堆尸体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她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兀朮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公主!”兀朮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赫连明珠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跳:“又出什么事了?”
“公主,您不觉得……这京城,近日有些不对劲吗?”兀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赫连明珠蹙眉:“不对劲?除了我们的人被清洗,还有什么?”
“正是清洗得太干净了!”兀朮语气沉重,“我们安插多年的暗桩,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这本身就不寻常。更奇怪的是,这几日,属下试图联系几个之前埋得极深的、并非直接隶属我们使团的暗线,发现……他们也全都失去了音讯!”
赫连明珠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全都……?”
“是!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京城里所有与我们北国有关的钉子,都拔除了!”兀朮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这绝非偶然,宇文澈……他恐怕早就掌握了我们所有的名单!”
赫连明珠倒吸一口凉气。
兀朮继续道:“还有,属下今日借口采买,想出去探探风声,却发现客馆周围的守卫……看似与往常无异,但暗地里盯着我们的人,多了不止一倍!我们……我们几乎是被软禁了!”
赫连明珠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他想做什么?杀了我们?”
“暂时应该不会,”兀朮冷静分析,但额头也沁出了冷汗,“我们毕竟是使团,无故诛杀会使他陷入不义。但……他将我们困在此地,清除我们所有的眼线,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他看向赫连明珠,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决绝:“公主,属下怀疑……宇文澈可能要对北国用兵了!他将我们扣在这里,既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也可能……是想将我们当作筹码,或者……激怒陛下的诱饵!”
赫连明珠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对北国用兵?扣留使团当诱饵?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千百倍!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失意者,而是成了两国博弈中,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哥哥……哥哥他知道这里的情况吗?”赫连明珠声音发颤。
“我们的信鸽……恐怕早已被拦截了。”兀朮惨然一笑,“公主,我们现在,是真的成了笼中鸟,网中鱼了。”
赫连明珠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冰凉。她之前还只是觉得屈辱和挫败,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绝境,生死完全操控在那个冷酷的帝王一念之间。
她该怎么办?北国……又会面临什么?
赫连明珠心乱如麻,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停下,看向兀朮,眼神带着最后的决绝,“必须想办法告诉哥哥!让他有所防备!不然……真等到宇文澈大军压境,一切都晚了!”
她立刻转向心腹侍女:“快去!把哥哥给我的那只信鸽拿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极为神骏的信鸽,是赫连勃勃精心饲养多年,用于最紧急通讯的,速度和耐力都远非普通信鸽可比。
侍女不敢怠慢,很快抱来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正是那只信鸽。
“快!兀朮,写信!将我们的猜测和处境,简明扼要写下来!”赫连明珠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兀朮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立刻铺开一张小纸条,奋笔疾书,将京城暗桩被清洗、使团被变相软禁、推测大周可能对北国用兵的判断快速写下,最后加上一句“情势危急,望兄早做决断!”
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塞入信鸽腿上的小竹管内。
赫连明珠亲手打开鸟笼,取出信鸽,走到窗边,心中默念着祈求,将鸽子奋力向北方天空抛去!
白色的身影如利箭般蹿向天空,带着他们最后的希望。
然而,就在信鸽刚刚飞过客馆院墙,升至半空的一刹那——
“咻!”
一支黑色的利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信鸽的身体!
白色的羽毛混着鲜血在空中炸开,那神骏的鸽子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直直地坠落下来,“啪”地一声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赫连明珠和兀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骇然望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客馆高高的围墙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四道黑影。三人持剑,一人手中握着一张漆黑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他们脸上戴着冰冷的金属面具,而为首者正是影阁大当家寒影。
寒影的目光透过面具,冰冷地落在下方面无人色的赫连明珠和兀朮身上,声音毫无起伏:
“公主殿下,使臣大人,奉劝二位,安分些。这京城的天,飞不出任何不该飞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同样,也进不来任何……不该进的人。”
看着那雪白的信鸽被一箭射落,希望瞬间破灭,赫连明珠又惊又怒,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并不认得墙上这些黑衣面具人的来历,只当是哪里来的狂徒。
她上前一步,指着墙上的寒影等人,厉声呵斥,试图用身份压人: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对本公主放箭?!射杀本宫的信鸽,惊扰北国使团!就不怕本宫禀报大周皇帝,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告你们蓄意挑拨两国关系吗?!”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尖锐,试图用两国邦交这顶大帽子来震慑对方。
墙头上,持弓的暗卫纹丝不动,另外三名持剑者眼神冷漠,如同看着一场拙劣的表演。
为首的寒影,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调,缓缓反问道:
“公主殿下,您觉得……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们敢站在这里吗?”
只这一句,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赫连明珠所有的怒火和侥幸都浇灭了!
她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主人的允许……?
在这大周京城,能有如此身手,敢如此明目张胆拦截北国公主信鸽,并且说出主人二字的……还能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是宇文澈!这些人,是宇文澈的人!
他不仅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早就派了人在这里守着,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刚才那支箭,不仅仅是射落了信鸽,更是彻底射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赫连明珠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她之前所有的怒吼和质问,在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兀朮也瞬间明白了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赫连明珠,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寒影冷漠地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如同宣判般最后说了一句:
“安分守己,或可保全性命。再有下次,掉的……就不只是一只鸽子了。”
话音落下,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高墙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院中那具鸽子的尸体,和面如死灰、彻底陷入绝望的北国公主与使臣。
高墙上的黑影消失许久,赫连明珠依旧僵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摊刺目的鸽血和雪白的羽毛。兀朮扶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
“公主……”兀朮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您……明白了吗?”
赫连明珠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后怕:“他……他早就知道我们会这么做……他什么都知道……”
“不止如此,”兀朮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公主,您想想,我们安插在大周京城多年的暗桩,能被如此精准、迅速地一网打尽……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情报网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猜测:“还有我们与王庭的联络,似乎也完全在他的监控之下。这只信鸽我们藏得如此隐秘,他们却能提前埋伏,一击毙命……这只能说明……”
赫连明珠猛地抓住兀朮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说明……我们北国王庭内部……也有他的人?!而且……位置绝不低?!”
“恐怕……正是如此。”兀朮沉重地点头,脸上毫无血色,“宇文澈的触手,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也可怕得多。我们……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战败或被囚禁更让人绝望。这意味着他们最大的依仗——北国本身,可能也早已千疮百孔,在宇文澈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赫连明珠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连兀朮都扶不住她。
“完了……全完了……”她失神地喃喃自语,“哥哥……北国……我们……都完了……”
她之前还想着如何报复,如何脱身,如何传递消息。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他们不仅自身难保,甚至连母国都可能因为他们的行动,或者说,宇文澈借着他们的行动设下的圈套,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公主,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兀朮苦涩地说道,“或许……安静地待着,还能……还能有一线生机。”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那里早已没有了信鸽的踪影,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被无形牢笼笼罩的灰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天罗地网,什么叫插翅难飞。